长乐浮生记+番外 by 雨中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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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番外 by 雨中岚山
布衣生活宫斗文案·大周承平年间,朝中党争激烈,因一枚长乐玉璧而引出一桩惊天逆案·镇国长公主之孙,安宁侯叶渐青一夕之间从一名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变成了阶下囚。
行刑之际,叶渐青被雪山派掌门顾梅生救出·顾梅生其人寡淡无味,酷爱田居理气,虽自称是他的师叔,却不愿助他报仇雪恨··叶渐青地狱未空不成佛,委身与野心勃勃的二皇子裴昭业,一人誓要翻逆案,一人为求登大宝。
盛世繁华掩不住尸山血海,累累白骨··====================================·托尔斯泰说的啊:读小说要读到很多页才能看到一个真正的洞见··==========================·谢绝扒榜。
请强迫症、阅读困难症、吹毛求疵症患者绕道·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宫斗·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渐青,顾梅生,裴昭业 ┃ 配角: ┃ 其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第一章 财神嫁女天下忙·春风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
长江之畔的许州是东南财赋之地,鱼盐膏腴之所··在背江临街的一所食肆里,二楼凭栏的雅座上坐着两位穿锦袍的男子·店小二来上酒食,见两人眼瞅着窗外,一人抱怨道:“公子爷,外面馆子里的东西不干净,还是少用些。
您要是想尝尝鲜,该挑家雅致些的,这里靠近市面,太聒噪了·”他便是不悦,声音也清畅如同泠泠琴瑟··店小二暗中吐了吐舌头,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给两人上酒上菜。
这两人点的菜,除了螃蟹、鲥鱼外,其余的红烧狮子头、文思豆腐、醋溜鳜鱼、大煮干丝等等都是本地常见的菜式·店小二一边筛酒一边陪笑道:“两位爷,今天是升平街宁员外嫁女的好日子。
这长街两头的商户住家,门里门外,楼上楼下,都是看热闹的闲人清客,不少人还从外埠特地赶来·吵是吵了点,不过也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天下难得一睹的盛况。”
那公子爷模样的身穿香云纱,手摇白月扇,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笑,道声“多谢”·店小二偷眼望去,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五官英挺,通身的气派。
坐在他对面的还是个未着冠的少年郎,眉长目秀,宛如处子··好漂亮的孩子·江南山温水暖,颇多清秀少年,但若与这个比起来,则温文有余,而艳丽不足。
店小二眼珠乱转,连看了好几眼,颇有惊艳之意·少年倏地拿起筷子敲敲桌面,脆生生道:“看什么看,一对招子不要了”·美色撩人,店小二打心底里不相信他敢挖人眼珠,还是笑嘻嘻退到了一旁,搓手问:“二位爷还有什么需要没有”·那年长的男子就脱手一整锭银子扔到他怀里,温声道:“你方才说的话很有意思。
麻烦你找个见多识广的茶博士来,我们兄弟想听些奇闻异事解闷·”·那店小二连声应着,点头哈腰下楼去了·二楼早已被这二位包场·待人退去,裴昭业自斟了一杯水酒送入口中,漫不经心道:“风眠,你那脾气收一收,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
我们出来办案,己身不正,如何正人”·旁的人不晓得他这一句话里的玄机,蜻蜓点水已解了店小二的挖眼之厄·左风眠心思被猜中,俏脸一红,正要开口分辨什么,忽然听见长街的尽头传来响亮的鞭炮声,一阵高过一阵。
街两旁的路人都伸长了脖颈,大声欢呼道:“接亲的过来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左风眠瞥眼一看,冷若冰霜道:“怎么又是你”·上来的还是方才那个店小二,脱掉了脏兮兮的围裙,却换上一袭不伦不类的长衫,手里还拿了一把折扇,一脸谄笑道:“两位爷,你们要找见多识广的茶博士,可真找对人了”真是个不怕死的,敢情他毛遂自荐来着·裴昭业怕左风眠又要跟他发难,忙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的条凳,和气道:“你坐下说话,我们兄弟二人新到贵宝地,敢问今日为何这般热闹我从京里来,便是皇子纳妃,公主出降也见过不少。
这员外嫁女又有什么奇货可居的地方了”·店小二,也就是茶博士,刷地一开折扇,开始徐徐道来·许州风物繁华,豪门云集,号称东南第一大都会。
这嫁女的宁员外乃是许州富甲一方的大盐商,人称宁财神的宁半城,腰缠千万贯,除了贩盐之外,手下还有十二家当铺,八家钱庄,几十家绸缎庄、南北货铺子,田产房屋更是数不胜数。
这宁员外年上五十,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今年一十八岁,打小的时候就和城里的穷秀才定了亲·去年这穷秀才祖坟冒烟,中了个举人,把个财神爷欢喜得什么样似的,挑了个吉日,就在今天给两口子完婚。
他正说着,锣鼓声越来越近了,爆竹喧天,人声鼎沸·裴、左二人都倾身往街上望去·队伍前头是四个模样俊俏的少年,簇新稠衣,头上扎着髻儿,手里挽着贴着喜字的竹篮,向路人抛撒糖果蜜饯。
“是户部挂名行商千怡居加料的桂花糖,听说一早定了八百斤,千怡居为此加雇人手,不眠不休赶工了三个月·光糖果瓜子糕饼这一出项就要几千两银子·”·千怡居的酥糖历来专供皇宫内廷,市面上寻常人是看不到的。
四个少年走过,后面是一套二十四人的细乐班子,笙簧盈耳,韵味悠长,不似寻常巷陌走江湖的红白喜事班子那么粗俗不堪·“这是特地从江南第一大乐馆素心阁请来的乐师,可不是一般的唢呐手。
听说每个人一日的雇钱是一百两银子·”·乐班过后便是一名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浑身上下披红挂彩·白马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四对红纱灯笼,一群人前遮后拥,护送着一对新人走过去。
左风眠嘲弄道:“举人老爷派头也不过如此嘛·”·茶博士道:“这人名叫赵南星,可是名臣之后·听说祖上是昭仁年间的铁面御史赵子明。”
左风眠不解道:“赵琰谥号文侯,为政简易,他的后人怎么和这样的铜臭人家结姻”·裴昭业还没来得及答话,茶博士折扇“啪”一收,提高声线道:“两位爷,这好看的现在才来。”
裴、左二人又都伸头去看··新人过后是抬嫁妆的队伍,居然一眼看不到头·首饰玩器,四季袍衫,布绢绵绸约有四五十担·中间是床帐箱笼,日用家具,无不备极精巧,一拨跟一拨,也有二十余组。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是十二个穿青衣的小厮,却不像前面的人搬的搬抬的抬,个个手里只捧着一本薄薄的黄册子,一声不吭跟着队伍走·再后面是八个穿黑衣的,手里也只捧黄册。
·左风眠回头瞪视茶博士,后者不敢卖关子,忙道:“那穿青色的是十二家当铺的档手,捧的是当铺的账簿·后面的八个是八家钱庄的朝奉,捧的也是账簿。
这宁财神是嫁女,也是招婿,拿当铺和钱庄做嫁妆·举人老爷弃儒从商,明日就是这些铺子的新东家了·”·原来如此·一般婚丧嫁娶,也不过五服内的人参加而已。
今天来这么多人,除了纯看热闹的,大约都是想来和这执东南商界牛耳的新东家套一套交情吧··裴、左两人对看一眼,裴昭业笑道:“我在北边就听说,许州盐务竞尚奢丽,婚嫁丧葬,衣服舆马,动辄数十万。
盐商阔绰果不是虚言·好一个财神嫁女天下忙啊·许州真不愧我大周人间的仙境,升平的乐园·”·茶博士身为许州土著,听了这话,也觉得与有荣焉,说不出的通体舒泰:“两位爷,何不也去升平街凑个数。
这宁府占了大半条街,好找的很·听说这三日只要去道声恭喜的,不论贫富,都有红包拿·便是小人收工之后也准备去讨个喜气呢·”·许州城里升平街,整齐的青石板一铺到底,形似元宝,中间高而两边低,为得是下雨街面不蓄积水。
许州多雨,一到雨季城内别的地方内涝成患,独这里干干爽爽,所以街面租金也高,人烟稠集,十分繁华··今日所有商家都关上了铺面,马车一溜排排到了街外的石桥。
石桥下人头攒动,裴、左两人跟着人流到桥边,一个穿长衫的人伸手拦住他们,十分客气道:“两位可有名帖”·裴昭业道:“我们两人是皮货商,贱名丰泰商行,和贵宝号素有生意来往,今日来沾点喜气,名帖倒是没带。”
那穿长衫的人瞧他们二人都仪表堂堂,衣帽鲜丽,于是伸手往左,满脸歉意道:“原来是兄弟商行的·今日东主有喜,来贺的人太多,升平街已叫马车停满了,人不得过。
还请两位老兄从旁边小街过去,那边自有人引导·”·裴昭业携左风眠下桥往左边小街走,左风眠伸头望了一眼,冷笑道:“两淮盐运,扬州学政,漕运总督,许州知州,哼,还有镇国公主府。”
他只一眼,已看清主街街面上的卤簿旗帜,以及侍者服色,一一记在心里··裴昭业带他在宁府清客指引下,从小街侧门而入·门口两个知客的也是文人模样,接过两锭元宝,问过两人姓名(胡诌的),自有下仆来带路。
转过照壁,入门是垂花门,门内建前中后三殿,全部打通,空地上摆满酒席,一半座都有了人,好不热闹·仆人带他们穿过前殿中殿,指引他们在后殿靠门的末席坐下。
裴昭业抬头见前方明堂上挂一匾,隶书“歇山楼”三个大字·原来这明堂依山而建,一路楼台直到山上,半山莽莽苍苍,台阁掩映,极幽邃窈窕之趣··左风眠哼道:“这些盐商倒会享福。”
后殿不如前殿中殿那么热闹,大多数席位空空荡荡,但是两人也看出这席面不是大手笔买不来一个·与他们同席的是两个来自益州郡的人,探头探脑,其中一人小声问他们道:“敢问二位大爷仙乡何处,怎么称呼”·裴昭业便随意一说。
另一人连忙拱手“久仰久仰”,又问道:“不知两位出了多少喜金”·左风眠玩心顿起,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摇··那人吸气道:“两万银子还是前殿末座吗”说着便与同伴对视一眼,抚着胸口似乎有些知足了。
到了黄昏时分,灯火齐亮,半山楼阑,像点了天灯一样,直通到天河·殿里也渐渐坐满了人,多是官宦富贵人家的弟子·那两个蜀人便瞅空递片子打招呼去。
觥筹交错中,忽然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在门口道:“我来迟了,告罪告罪·”一个穿宝蓝色绣袍的男子从殿中穿过,身后跟着两个俊秀小厮,若御风而行,眨眼便走到明堂台阶下。
一老一少赶忙出来迎接·那少的穿红袍,俨然就是今日走马长街的新郎官·老的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但步伐极矫健,看来便是众人口中的宁财神了·一老一少簇拥那锦衣男子走入明堂。
同席一人艳羡问道:“那是谁家公侯子弟”·有人道:“是漕运总督的公子·他与新郎官是梅花书院的同窗·”·左风眠看了一眼裴昭业,道:“公子,我吃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见裴昭业点头,便离席去找茅厕··宁家家仆训练有素,有人立时便跟过来指路·待看见茅厕山墙,左风眠回头笑道:“我自个去,你忙你的吧。”
那家仆本要在外面等他再带路回去,但今日大院内外,没有一个闲人,忙得滴溜溜转,他就想偷懒一回,到别处喝口水·于是叮嘱几句,便扭头走开了··左风眠佯装入厕,却围着山墙转了一圈,四下里瞧着没人,施展轻功,跳上树梢,往山上楼阁去了。
明堂后面便是山路,曲廊一折一层,四五折后有一亭阁,上书“契秋阁”,朝上面的那面门扉却锁了起来·亭阁两边空空荡荡,悬崖陡峭,无可攀援··左风眠深吸一口气,拔地数十丈,将要落下时,忽然从袖里飞出一截银鞭,卷住一块突兀出来的大石,再一提气,已轻松攀过契秋阁,落在了上一层回廊顶上。
布衣生活宫斗·他也不下曲廊了,就沿着顶棚猫身一路向上,终于来到半山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此处建了两进小巧院落,额曰“委宛山房”,月延四面,风招八方,如阆苑仙宫,粗可起居。
往下看去,山脚下的升平街灯火璀璨,萧鼓竟夜··仆人都在山下招待客人,山房里不过一两个守门的丫头奴仆·他小心避过了人,摸入后一进院落的东厢。
里面是书房陈设,点着长明灯,地上放着不少货担,贴着大红喜字,看着像今日游街的嫁妆·他便在里面翻翻找找,先开了一个放满珠宝的货架,再连开了放衣服、鞋履、文房四宝、玉器摆设的,甚至连放春宫图的货担也打开了,始终没找到那十二本黄册。
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正准备再去另一个屋子翻找,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左风眠四下里扫视一番,无处可躲,又往头顶一看,飞身上了屋顶大梁,找了一块阴暗的地方藏身。
门被踢开,锦衣玉带的总督公子拖着新郎官的衣领进来,二话没说,就把新郎官搡到地上,连着撞翻几个嫁妆货担,珠宝首饰滚得满地都是·丫头家仆在外面院子站着干着急,不敢进来。
新郎官赵南星从地上站起来,整理扯开的衣襟,满面怒容,低吼道:“袁尚秋,你放尊重点·这是宁府,可不是总督衙门,也不是梅花书院,由得你放肆·”·总督公子袁尚秋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一股少年纨绔味道。
双手抱胸,靠在门板上,不住冷笑:“小南星,你成才了·今天才入赘,就敢拿宁半城来压我,当老子是吓唬大得吗你信不信,老子一个不高兴,立马就烧了宁半城这副家当。”
赵南星气得面白唇青,瑟瑟发抖,低头一一抚平袖子上的折痕,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你要问什么话,就直说好了·”·袁尚秋倒也爽快,瞪眼道:“七日之前,青弟约你去梅花书院,你怎的不去不去也就罢了,为什么又要写那封信”·赵南星咬牙不说话。
袁尚秋黑起了脸,冷道:“你没有话好说吗他在那里淋了半日雨,末了还收到你一封绝笔信,回去就病得不省人事·”·赵南星猛地抬头,神色张皇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袁尚秋打量他两眼,见他不似作假,怏怏不平之色减了不少,喝道:“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
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赵南星沉吟半晌,忽然开口讥讽道:“我不过说婚事逼近,无暇分、身出门,并没有说其它的·你着紧他,你为什么不去”·“你……”袁尚秋涨红了脸,拔拳就要打他,忽然听见外面一声惊呼:“着火了,着火了”·两人闻声立时窜出门去。
左风眠见屋内无人,从方才进来的侧窗出去,站在山墙上,见山顶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火借风势,有往下蔓延的趋势·他心里一紧,想到那十二本黄册,咬紧牙关,不退反进,更往山顶上去了。
山上庭宇萧疏,楼阁耸立,此时都陷在一片火海里·左风眠记得地形,辗转找到账房所在,推门一看,地上果然也摆满了嫁妆货担·他一一打开来看,果然比半山腰的那些要贵重些,都是些田契、房契之类的要紧文书。
他大喜过望,一手拿袖子掩住口鼻,一屉一屉,一本一本翻找,却依然寻不见那些黄册··其时浓烟滚滚,烈焰灼人,他已有些支持不住,正想出去躲避,耳边呼呼风声,自己被一个人掠到一边,原来站着的地方落下一大团火来。
抬头一看,果然是裴昭业,一脸焦灼道:“快走,不必找了,山下也烧起来了·”·左风眠一愣,道:“这么快,怎么可能”话没说完,一阵浓烟入嗓,呛得他猛咳起来。
“捂住”裴昭业把他打横抱起,足下一点,在火海里腾挪,眨眼间便从山顶逃下·两人头发上都带了火星,跳到山涧一个小潭里灭火。
左风眠往山下看,果然半山腰的山房和山脚的明堂也都着了火,升平街上锣鼓震天响,不用说是一团糟了··“有人故意放火·”他笃定道··裴昭业把他水淋淋捞起来,头疼道:“先脱身再说吧,看样子,有的闹了。”
两人靠山石树木掩映,飞驰而下·渐渐望见半山腰的“委宛山房”,裴昭业忽然睁大了眼睛··燃烧的房檐上站着一个人,身长腰细,火焰在他身周形成一个漩涡。
他似乎感觉到裴昭业的视线,往这边回头看了看,就拔身向山顶飞去··两人一下一上,堪堪错过·裴昭业记得他轻功极好,若清风无迹,转眼即逝··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公主出郭相扶将·☆、第二章 公主出郭相扶将·许州北郊土厚,自然增累成冈,间杂嶙峋大石。
宁半城发家之后看中此地风水,将之买下,在冈上垒土填石,又造小路周环而上,溪河绕下·山脚、山腰、山顶分别有“歇山楼”、“委婉山房”、“惜春堂”三处建筑群。
山上遍植梅树,花时如雪,又因旧名“平冈”,有“平冈艳雪”之称,是许州八景之一··此时的平岗却已成了焦土一片··许州知州、守备两人眼望着烧的面目全非的整座山峰,都是心乱如麻。
这宁半城富可敌国,却在大办儿女婚事的当夜被离奇烧死,干系重大·昨夜又有总督、学政、公主府等一干贵戚重臣的人在场,亲眼目睹,受惊匪浅·若不能迅疾破案,随便谁动动小手指,上个折子,总是办事不力,难以向上交代。
两人今早待火势完全熄灭之后,派了几个功夫好的府兵仵作攀着岩石上了平岗,已将山上情状勘察一遍,烧剩下的东西也都一一封存·除了宁半城之外,宁府还死了几个家丁仆妇,宁小姐受了烧伤,且惊吓过度。
所幸客人们都在山脚,一见火光及时逃散,没有大的伤亡··远处不知是谁在用许州方言歌唱:“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
难怪人说,物壮则老,繁华到极便容易陷于虚浮··知州老眼含泪,想到宁半城一向出手阔绰,对自己打点周到,今后上哪找这样消闲的好去处,徒然望冈兴叹。
守备武将出身,粗人一个,虎目圆瞪,没好气喝道:“谁在那里饶舌,快给我把嘴撕烂了”·两人都是一夜未合眼,待现场清理干净,预备回去睡个囫囵觉,晚上一齐到知州府商量对策。
许州知州李知微垂头丧气回衙,快到府门前时,轿子猛地坠地,把打着瞌睡的他震醒·他正要发脾气,只听外面传来师爷惊慌失措的声音:“老爷,老爷,快快,快出头啊。”
他其实想说“快出来磕头”,一紧张就简略成了“出头”··快、出、你、妈、的、头又不是赶着投胎李知微在心里骂了一句,掀开轿帘,往外一瞧,他以为是梦中,又揉了揉眼睛再一瞧,吓得汗透重裘,连忙踉跄出了轿子。
知州府衙外面多了一队不常见的卤簿仪仗,个个人似虎,马如龙,擎一面令旗,上书一个隶书的“端”字·队伍前面站着一个穿绯色官袍,佩银鱼袋的清标少年,正含笑望着他。
李知微十几天之前已接到驿报,此时不疑有他,连忙就要跪地磕头,口中道:“臣李知微叩见端王殿下……”·师爷捂脸只觉惨不忍睹·那少年倏地弯腰,止住他下拜的姿势,口角含笑道:“李大人,莫拜错菩萨。
晚辈左风眠,王爷在府内大堂上·”·“原来是少卿大人·”李知微老脸通红,端王今年已经二十多岁,这大理寺少卿却未加冠,何况他又穿红袍,而非明黄,根本就是两个人,只怪自己老眼昏花。
两人一齐入州府,李知微再叩拜了一次端王的皇家威仪,寒暄两句·裴昭业单刀直入道:“孤来许州的缘由,想必李知州已经有所耳闻了吧·”·李知微连连点头。
他此前已收到朝廷奏报,端王此来是奉命整顿盐务,但怎么个整顿法,却全然不知·“臣已派人去通报两淮盐运使大人,殷大人马上就到·”·裴昭业抿唇一笑道:“听说昨夜许州城里有一桩大案发生。
本州的第一大记名盐商家宅失火,死在了喜宴之上·有没有这回事”·春寒料峭,穿堂风一吹,李知微打了个哆嗦:“殿下真消息灵通……”他话没说完,站在一旁的左风眠道:“李大人,这案子涉及盐务,我们大理寺接管了。
听说宁宅的人都已收押,现场也勘察完毕,为防串供,不如现在就开堂审理吧·”·大理寺少卿,从四品,许州知州,正六品·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李大人哪敢说个不字。
于是左风眠主审,李知微、裴昭业陪审··惨案昨夜发生,案情还没来得及造册登记,左风眠问过府兵仵作,事情大概已经梳理清楚·于是,先提宁府一名家仆上堂。
这人满头头发都被烧糊,身上也黑一块红一块,到堂后扑通跪地,自称“宁三斤”,正是左风眠昨夜在山腰“委婉山房”看见的值守家丁··这人声称,昨夜开席后不久,就见新郎官带着一人上了“委婉山房”,两人说了没多久就吵嚷推搡起来,然后听见东西砸地的声音,两人随即开门惊惶而出,家仆见屋内油灯倒地燃着了绫罗绸缎,慌忙提水来浇。
但那房里堆得都是易燃的东西,一会儿功夫火势就大了,止也止不住·看守的两人连忙下山来通报,宁老财带人上山救火,不幸被大梁砸中,命丧火场··他说完之后,左风眠又让提新郎官赵南星到堂。
过了一会,只见一个年轻人从容上堂而来,只作揖不下跪·左风眠昨日没机会细看他,此时一见,清俊面庞,眉目韶秀,隐隐含着忧愁之色·一日前还是走马长街风光无限的新郎官,现下已换成一身素衣人如淡菊的孝子装扮。
左风眠让人把宁三斤的供词给他看过后,问:“你可有什么话说”·赵南星低垂着眼睫,道:“晚生没有话说·一切以家仆的供词为准。”
左风眠问:“昨夜和你争吵的人是谁”·赵南星道:“是晚生一个朋友,因为酒喝多了一点言语口角,与本案无关·是晚生不慎,失手打翻自家火烛。”
左风眠眉毛一立,眼里射出两道寒光,李知微在旁边看得清楚,以为他要发作,谁料他却是募地一笑,柔声道:“我知道了·不过还是委屈赵公子在府衙里多待一会,等验过尸,案情理清就能放人。”
他说完又额外加了句:“这两天任何人不得做保·”·赵南星乖顺点头,却道:“晚生岳丈的丧事……”·左风眠依然是满脸笑容道:“若果真是意外之祸,两三天便能结案,耽误不了赵公子尽孝道。”
左风眠随后又提审了几个宁家家仆,不是推说不知,就是与前面人的供词大差不差·李知微一夜未合眼,又被拖着在公堂上坐了大半天,早就支持不住,快要躺倒。
裴昭业见了,朝堂上使了个眼色,左风眠便一拍惊堂木,下令明日再审··此时驻地在许州的守备、学政等等大小官吏早已汇集在知州府里,等着大礼参拜端王殿下。
裴昭业一一见过·到了晚间,就在知州的后花园里摆开了筵席··知州府占地不大,后院却也清奇精巧,碧梧翠柳,水木明瑟·堂后广厦五楹,室外凿池,溪泉横流。
酒桌上玉杯盛来琥珀光,燕窝鸡丝汤,鱼翅螃蟹羹,鲍鱼珍珠菜,海参汇牛筋流水般上下·四面轩窗大开,满座达官贵人,头顶高悬一副对联:香溢金杯环满座,诗成珠玉在挥毫。
裴昭业叹道:“富贵和风雅,今日得兼了·”·李知微拿手绢擦着汗,抖声问:“殿下,怎么看不见少卿大人”·裴昭业云淡风轻道:“他晚上要审案子,不必管他。”
左风眠此时确在审案,不在大堂上,是在监牢里·宁三斤趴在地上,一身是血,赵南星也被捆着,脸色泛白,满牢里人都站着,只他一个大马金刀坐在条凳上。
莹莹烛火下,绯袍鱼袋,人如春花之初绽,秋月之未满··左风眠道:“我问你,你家新姑爷昨夜和谁人争吵”·布衣生活宫斗·宁三斤吐出一口血沫,喘气道:“小的委实不认得。”
左风眠嘲讽道:“似你这等奴才,鼻子比狗还灵,又是许州土著,还有不认识的达官贵人若是不认识的,看见和你家新姑爷争吵,护主心切,没有不上去帮忙,反而袖手旁观的道理。
除非是认识的,而且还是宁府的座上贵客,所以插不进嘴去·”·宁三斤泛着死鱼眼,不说话·他下身从腰部开始,已被打得稀烂,连刑棍都打断了一根。
左风眠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的薄纸,是宁三斤的堂供,一页页翻看,又嘴角一弯问道:“你说起火的原因是争吵中碰翻油灯·你们是在山腰的委婉山房吵架,火势要起也是往下蔓延,怎么这么快又烧到了山顶的惜春堂”·地上人只有喘气的份,狱卒上去往他脊背上捣了一棍:“快说,大人问话呢。”
宁三斤喘息良久,方虚声道:“春天风大,许是火星吹着,飘落到了山顶……”·左风眠冷笑道:“你当我傻子·吹面不寒杨柳风,春天都是东风,惜春堂在委婉山房东面,你倒是吹给我看看,怎么从西边的半山腰把东边的山顶也给我吹着火了。”
宁三斤浑身水里过血里捞一般,趴在地上装死··左风眠把他今日的堂供撕成碎片,冷道:“没有一句真话·拖下去,治好了,再打”待人下去后,又转脸向一旁面如金纸的赵南星,正要开口,赵南星却将脖子一昂,横眉冷对道:“何必杀鸡给猴看了。
当日我和漕运总督公子一前一后离席,千万人都看在眼里,谁人不知·着火之后,我岳丈恐怕出事,便劝袁公子先行离开,这些事旁的人都清楚·家门不幸,赵某人和宁府下人都不愿攀附别人,牵三搭四,多惹官司而已。
至于惜春堂怎么着火,我是一概不知了·”·左风眠便笑了,色如春花,道:“赵公子好气性袁尚秋的事我也知晓一二,既然千万人都看见过,你也不需替他隐瞒。
还是,你真正想要隐瞒的人并不是他”·赵南星眼皮微微一跳,过一会,缓慢抬头看他,眼含笑意道:“我说什么大人都不信,其实可以请袁公子来对质的。”
·好歹毒的人左风眠却比他更毒三分,抚掌大笑道:“你当我不敢来啊,把总督公子袁尚秋请进来。”
知州府后院,李知微为了款待端王,特意请来了城里素心阁的丝竹班子·一班妖姬狡童浅斟低唱,奏着李太白的清平调·裴昭业假意听着,却眼观八方,不时注意席间动静。
中觞过后,有一人走到漕运总督袁槐客的背后低语了两句,袁槐客顿时色变,朝主座上望了一眼·端王正好也在看他,还笑着举起了手里的酒杯·袁槐客见状,一声不响,举杯先干为净。
袁尚秋被人从妓院温柔乡捉到时,正提枪上阵,阳、物不仆·此时只着中衣,老远就骂骂咧咧,被推进刑室之后,立时被满屋的血腥气震醒了·他定睛一看,赵南星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便扑过去大声道:“小南星,怎么回事谁敢绑你”·“袁公子,”左风眠弹弹衣袖。
袁尚秋回转身子,上下打量他,话里满是纨绔子弟的倨傲不屑:“你是那个什么大理寺少卿倒比翠微阁的小竹儿俊几分·”·左风眠笑容凝在嘴角边。
袁尚秋腰杆挺得笔直,又道:“姓左的,你快把他放下来,他是举子,读书人·刑不上大夫·你要再敢打他一下,我叫你好看·”·他根本搞不清状况。
赵南星苦笑一声,开口道:“袁尚秋,你快滚·我以为你来了能帮我的忙,洗清我的嫌疑·现在看来,你死了才真是帮我的忙呢·”·袁尚秋回头看他,摸不着头脑。
明明是在帮他讲话,怎么又招他骂··左风眠未语先笑,眼里有三分诡秘之气,若是裴昭业此时在旁,便知他已起了杀心·只听他漫声道:“袁公子,我知道你是这许州的靠山老虎,拦街太岁。
是权豪势要之家,累代簪缨之子,嫌官小不做,马瘦不骑,若打死个人,如同捏杀个苍蝇一样·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若都真心诚意回答我了,你和赵公子,我现在就放了,八抬大轿抬你们回府。
你说可好但若是不能回答,或者有一点隐瞒,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袁尚秋挺胸道:“你问·”·左风眠道:“放火、杀宁老财的是不是你俩”·袁尚秋奇道:“宁半城不是烧死的”·左风眠不耐烦道:“是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
袁尚秋翻白眼,斩钉截铁道:“不是”·左风眠道:“好·放火、杀人的人,你们知不知道是谁”·袁尚秋这时眼珠转了一转,话出口却有点犹疑:“我不知道。”
左风眠便笑了笑,原来他早知这两人并非放火杀人之人,第一个问题只是想看清楚袁尚秋怎么回答,给下一个问题做个参照物·这会儿已经从他面上些微表情变化中看出他有所隐瞒,至少是心里有怀疑的人,而且这个人还相当熟悉。
左风眠漫不经心道:“袁公子,你没说实话·”·袁尚秋打定主意咬死不承认,大声道:“我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还有第三个问题呢,我回答了你,你就要放了我们,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左风眠一拍大腿,道:“很好·第三个问题是,昨夜你们在委婉山房吵架,话里提到一个人,你们叫他青弟,那是谁”·袁尚秋像头顶打了个焦雷,一句话也说不出,如坠冰窖。
赵南星在一旁不忍看他,轻声细语道:“尚秋,我们上了他的当了·”·左风眠眉花眼笑,清凌凌的嗓音道:“我今日午后把梅花书院的花名册都翻了一遍,没有看到与你们同年的学生谁名字里、表字里带青的。
审你们之前,也特意问过了几个与你们交好的老师、同年,都想不起那个人是谁·袁公子,赵公子,这个人到底是谁”·袁尚秋猛地抬头,大步上前,旁边的狱卒以为他要对左风眠不利,连忙一左一右上前将他扑倒在地。
袁尚秋在地上猛烈挣扎,眼里怀着愤怒的光芒,箭一般射向前方的人,竭尽气力吼道:“我不能说·但是我担保这个人和此案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大理寺有本事去找真凶去,何必欺压良善百姓,乱攀好人,搅乱一方安宁。”
左风眠叹口气道:“袁公子,你出身官宦人家,本来替人做保我是应该相信的·不过有方才第二个问题打底,我可一点儿不敢轻信了·我也知道,似你们这样的人家,要教训个把人,何用自己抛头露面。
所以,你们今夜是走不了了·还请二位屈尊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其中的利害关系,然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吧·”·他说完这些话就起身拂袖而去··袁尚秋趴在地上,还在喃喃自语:“他为何知道昨夜委婉山房里的事情”·左风眠从刑室出来,真正连手也不曾弄脏,径直往知州府后院去。
将到时,月渡回堂,正酒阑歌罢玉尊空··裴昭业远远看见他笑吟吟踱步过来,不自觉蹙了蹙眉头·漕运总督袁槐客来与他道别,欲言又止,裴昭业忙压低声音道:“袁大人,我刚刚才知道,我手下的人因为查案误抓了令公子,昭业十分抱歉。
若令公子与案无关,明日昭业就携手下登门致歉·令公子在州府衙门,无须大人担心,但有损伤,都记在昭业身上·”·他一介天潢贵胄,如此折节陪不是,弄得袁槐客诚惶诚恐,再有表现,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于是只得怏怏而回··裴昭业送走了客人,一脸疲倦,转身就进了李知微给他安排好的晴雨楼·左风眠脚下踏雪无声,跟他进了寝房,斥退了端水进来服侍的丫鬟,亲自拧了一条毛巾来给他擦脸。
裴昭业问道:“都弄清楚了”·左风眠冷哼一声,道:“宁老财气管焦黑,连血管也焦黑,分明是先中了毒不得动弹,然后被人抬到火里活活呛死的。
赵南星,袁尚秋分明知道些什么,却又不肯说·我看十二本黄册的下落少不得还落在此二人身上·”·裴昭业便叹气道:“那我明天还是躲远点好,免得见了袁槐客心烦,不见又心愧。”
左风眠奇道:“你要躲到哪里去”他自幼父母双亡,得裴昭业的端王府收养,诗书礼乐一路手把手教大,十五岁上就中了探花郎,御笔点到大理寺供职。
他与裴昭业的情意只怕比端王妃还要深一些·所以私下里“你”“我”相称,从不讲尊卑那一套··“晋陵离这里不过一日水路,我出京时,父皇嘱咐我若有空就到镇国公主府去看一看皇姑婆。
今年中秋,公主府要给小侯爷讨妻,我去问问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裴昭业抹了脸,又预备脱衣除靴,手下悉悉索索做响··左风眠扔了手里的布巾,服侍他上床,言笑无忌道:“要娶妻的是御书房对‘圆月扁风’的那一位宝货吗当年可把那些太学生笑得肠子都断了。”
裴昭业笑而不语·拉好被子躺下,转眼见他还立在床前,温情脉脉地望着自己,手里捏着帐角不忍放下·裴昭业目色一深,扬手拍了拍他的臀部,道:“不累吗上床来。”
左风眠大喜过望,脸上好像滴的出血来··翌日,裴昭业留左风眠在许州继续审案,自己带了一半的仪仗,乘一艘快船顺运河而下,往晋陵城去··本朝太宗皇帝龙潜之时,封邑就在晋陵。
太宗皇帝有一个视若拱璧的女儿,闺名永真,封镇国公主,也封在此地·驸马亦名门之后,賜爵位安宁侯·三代单传,到孙子辈也只有一个身娇肉贵的小侯爷,今年一十八岁。
春水泛滥,快船扯足了风帆,斜折川风,破水而下·黄昏时已入晋陵地界··裴昭业在舱内正检点文书,突然听见水面上一阵呜呜的号角声,下走奔来报告说,前面看见一艘三层雕花楼船,仪仗打得是镇国公主府字号。
他走到轩窗旁一望,果然不假·而且对面楼船已放出一艘小艇往自己这边来了·于是连忙整了整衣襟,走出舱去,立在船头·小艇靠近,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跳上船头来,一撩袍子就要下拜,被裴昭业连忙扶起:“船上颠簸,快别多礼了。”
此人自称是镇国公主府里的清客,命唤江希烈,说听闻端王殿下从许州来晋陵,公主特地出府来迎,就在前面楼船上,请端王过去一叙··裴昭业想不到惊动长辈出郭相迎,连忙望船一拜。
整整衣冠,随江希烈跳下小艇,往那楼船而去··这大船外看气派豪华,里面更是装饰得金碧辉煌·帐舞蟠龙,帘飞彩凤,繁花似锦,珠宝争辉,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在人带领下一路上了最高的轩室,四面窗户打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窗边摆一个美人榻,一张条几,一把素椅·一个五旬左右的宫装妇人,正歪在榻上,拨弄条几上的一具古琴。
裴昭业急趋两步,当中一跪,磕头道:“昭业罪该万死,惊动皇姑婆大驾·”·那妇人双鬓染白,五官端正秀丽,可见年轻时的美艳风情,此时一挥袖子,慈眉善目道:“我自个想出来散散心,正好碰上了你而已。
什么罪不罪的,怪没趣·”·早有人把裴昭业扶起来,引到素椅上坐着·公主细细打量他一番,见他风裳水佩,一表人才,含笑道:“你比从前稳重多了,也长进了。
你爹爹想必也很欣慰·”·她提到当朝皇帝,裴昭业就谨慎应着·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江希烈走过来,口角含笑道:“殿下,小侯爷还未回府,现下在山庄。”
公主脸上怫然不悦,蹙起眉头,眉心就显出深深的皱纹,气不打一处来:“不成材的东西,家里养得野马一样,七纵八跳,没一日安生·”·裴昭业一旁陪笑道:“小侯爷身子养好了吗长成什么样子了”·镇国公主回视他一眼,道:“你想见见他吗我带你去回柳山庄逛逛。”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回柳山庄少年郎·☆、第三章 回柳山庄少年郎·布衣生活宫斗·山庄在晋陵城外的阳湖边,粉墙青瓦,外面隐隐可见层楼叠院、高脊飞檐。
裴昭业在江希烈陪同下参观了四五进院落,皆雕梁画栋,小巧别致,大多有柳树点缀映衬前后·虽不如端王府轩峻壮丽,却自有一番风味··两人到了一处院落外面,正遇上一个婢女匆匆忙忙出来。
那婢女大约十七八岁,姿容秀丽,额上一层薄汗,江希烈叫住她,峻声问道:“小侯爷呢怎不来给殿下请安”·那名唤“暖雪”的婢女边往外走边脆生生道:“奴婢这就去小镜湖再找一圈。
您老不打个招呼就来了,不问情由,只管问我们伸手要人,须知家里的这个宝货,连天王老子都管不了·这几天顾先生请假回乡扫墓,他就跟脱缰野马似的,恨不能上房揭瓦去。”
江希烈受她一阵排揎,倒也不以为意,裴昭业却被她的娇憨口吻给逗乐了,忍笑道:“你去哪里找,带我一道去·”转而对江希烈道:“江公先行一步,我等会和小侯爷一块去请安。”
他看出来江希烈虽是个白衣,但公主颇为依仗,想来是心腹之人,府里也是地位超拔,于是对他也另眼相看,不拿王侯身份来压他··江希烈便往镇国公主身边伺候去了。
裴昭业随暖雪往小镜湖寻人·也是江希烈忙中出错,竟然忘记了介绍他的身份·暖雪一边走一边好奇打量他:“你是新来的伴读吗瞧着年纪也太大了点。”
裴昭业忍笑忍得辛苦,便问道:“你们小侯爷平日喜欢什么样的清客陪着玩”·暖雪道:“纨绔子弟结交朋友,不喜欢呆板君子,一定要有趣的人。
杂艺越多越好,又要能谈天又要品行端方·像顾先生、江先生那样的,又能读书赋诗作画弹琴,又能应酬,出得将入得相,这样才可以·”·好一个伶俐的丫头裴昭业心中微微一动。
想到自己的端王府里总像少了些什么,原来正是少了一株这样的解语花··宅子里有一处偌大池塘,就是暖雪口中的“小镜湖”,引的是庄外阳湖的活水,淙淙流动。
湖边密植垂柳,郁郁青青,两岸奇花异草,寒冬腊月经霜不凋,一年四季花红柳绿·湖上有一处亭阁,裴昭业路过时见里面明窗净几,锦帐文茵,堂内设几张素椅,匾额上题“渡月堂”三个字。
他瞅了一眼题款,不觉叹道:“晋王故苑,柳袅烟斜,果然不同凡响·”·暖雪瞥他一眼道:“你倒识货·”这回柳山庄曾是太祖之弟、太宗之父,老晋王的院子,昭仁年间赐给了镇国公主。
这匾额便是老晋王所题·说话间两人已下了小石桥,暖雪顺着长堤边走边四下张望·裴昭业先随她走了一段,忽然止住了脚步··借着夕阳的残照,他看见河堤旁柳树上最高的枝桠间靠着一个青衣少年,肩上撑一把青绸伞,用作遮阳,怀里抱一根青翠欲滴的竹钓竿,钓线垂下来,和柳枝缠绕在一起。
他长袍下摆拽在腰间,卷着裤腿,光着脚丫,双脚洁白如玉,交叠在一块,一荡一荡的··裴昭业走过去,仰头道:“晚上风大,你不觉得冷吗”·那少年本来闭着眼睛,好似忽然被惊醒,猛地坐起,老树瑟瑟作响,柳叶纷纷飘落。
“小心·”裴昭业话出口便觉得自己有点蠢,他既然能爬上去,自然不惧危险,当然也有法子下来,于是又问道:“你在那里做什么”少年笑着一扬手里的钓竿道:“你看不见吗,我在钓鱼。”
 裴昭业亦是扬眉一笑,道:“缘木求鱼亦或是姜太公钓鱼”·那少年止笑,仔细打量他一番·夕阳在裴昭业面庞上覆盖了一层柔光,他穿着蓝缎锦袍,袍袖上绣着白浪海鸟、虬尾螭吻,气势逼人,晚风拂过便如巨浪滚滚,拍岸而来。
树上那个于是一声不吭收了钓线,扶着树干站起来·一手持青稠伞,往虚空踏前一步·须臾间一阵风起,托着一领青衫从空中慢慢飘落·饶是裴昭业有心理准备,也颇有些目瞪口呆。
少年丢了稠伞鱼竿,拍拍衣衫,单膝跪地拱手笑道:“安宁侯叶渐青拜见端王殿下·”·裴昭业大笑着上前扶起他,道:“怎不叫表哥了一别多年,还是一点没变。
偏你有这许多古怪玩法·”·叶渐青顺势站起眨眨眼道:“那是渐青小时候不懂事·如今都大了,自然懂得上下尊卑·”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去捡柳树底下的鞋袜来穿,单脚跳着,东倒西歪,形象全无。
裴昭业只顾笑着摇头,暖雪闻声赶来,见这诡异场景,不敢乱说话··他二人幼年时一起在淦京内书阁睿思殿读过一年的书·那时叶渐青也不过五六岁,太小不记事。
裴昭业却已经十一二岁,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楚··叶渐青领裴昭业去见镇国公主,走到半路,却看见江希烈迎过来,迭声告罪道:“方才府里有急事送信来,殿下车架已经回府了。
嘱咐小侯爷好好招待端王殿下·还请殿下今日屈尊在此,明日公主府派车架来接您进城·”·裴昭业素来好说话·何况他一直觉得,有个奶奶辈的镇国公主在场颇不自在,此时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席上酒菜已经备好了·堂上挂一副陶靖节的《漉酒图》·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其中一个正是方才的暖雪,另一个则听叶渐青唤她“晴云”·桌上菜式并不多,八鲜拼盘,装着菱藕芋柿虾蟹等,长江三鲜,刀鱼鲥鱼鮰鱼。
叶渐青与江希烈一左一右陪吃,小侯爷亲自布菜··裴昭业吃了一筷子,眼睛顿时一亮··原来淮扬菜清淡虽清淡,却是偏甜·他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口味偏咸偏辣,这些日子在江南盘桓,已经甜腻得舌根都发软了。
没想到这里的菜却是经过改良的南方味道,既保留了鲜淡的风味,又不至于过甜,正恰到好处··叶渐青道:“奶奶在北地多年,一开始也是不惯江南菜式·这些年倒是变了不少。”
镇国公主裴永真年轻时和驸马在幽州守边多年,驸马和爱子都死在边事之上·十八年前,中宗少康年间才带孙子回晋陵封邑来··裴昭业端正肃穆道:“先帝和父皇常说,公主能文能武,为国守疆多年,是国朝之长城,大周的重器。”
席上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江南的风土人情,这饭倒比昨日吃得轻松惬意,到后来又上各色细点和富春茶·江希烈先告辞回公主府去了·叶渐青待他走了后,也渐渐坐不住。
他五官极是飞扬跳脱,一望便知是锦绣帷中,弦歌堆里长大的,满身纨绔矜贵·但是和那总督公子袁尚秋不同,他带着皇室子弟独有的文雅风流,只让人怜爱倍增,并不讨人厌烦。
裴昭业拍拍他手,道:“我累了,先去睡了,你也别闹太晚·”·叶渐青眼睛亮晶晶望着他,好像什么小猫儿小狗儿一样,大喜过望道:“表哥,你最好了。
我想起来了,从前那个睿思殿什么师傅叫我做功课,都是你帮我写的·”·裴昭业不觉苦笑连连·叶渐青执意将他送到卧房外面,临走前小声在他耳边说:“表哥,明天见过奶奶,我带你去城里逛逛,包你乐不思蜀。”
卧房香软,用度摆设更不是凡品·一座黄花梨大书柜,放着些书籍和碑帖卷轴·挨着窗口放着四面平螭纹画桌,青瓷笔洗,笔架上各式毛笔琳琅满目。
一座软螺钿镶嵌,绘着《东山报捷图》的六曲屏风挡住后面·裴昭业转过去,里面便是一张雕花大床,外面的幔帐已经挂起,只垂着薄薄的一层烟色细纱··外面传来脚步声,裴昭业走到外间,见是晴云端了一盆水进来,便问道:“这是谁的卧房”·晴云便道:“这是小侯爷日常起居的所在。
殿下今日来得太急了点,客房还没有收拾出来·”·裴昭业走过来洗脸洗手,又问:“小侯爷到哪睡去了”·晴云却有些呆气,干巴巴道:“不知道。
也许是睡渡月堂的那张卧榻,要不就去顾先生屋里将就一晚·”·裴昭业听说这是他的卧房让给自己睡,便十分受用,又听说他去睡别人的床铺了,心里又略有些不舒服。
待洗漱过后,斥退晴云,他依然了无睡意,便走到画桌前·桌子上放着绘了一半的簪花仕女图,常用的画笔笔管上都包着一截丝绒,地上纸篓里都是纸团·他无意中捡了一个摊开来看,上面胡乱写着一首应景小诗,是叶渐青的笔触。
他用手摸着那墨迹,本来十分开心,看到其中有两句“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却募地瞳孔收缩,脸上变色··再说江希烈紧赶慢赶回了城里的公主府。
裴永真已经连床帐都放下,快要睡了·江希烈在屏风外面听她道:“杨管家说我受了风寒,不能见客·你去瞧瞧袁槐客的人吧·我早说了,他那儿子就是养来坑爹的。
怎地又惹上人命官司了”·江希烈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春寒料峭,可他这么跑来跑去早已经汗透重裘了:“殿下,袁公子牵扯的是宁财神的案子。”
屏风后面一时没有了声音··许州、晋陵离得极近,官场上也是互通声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许州出了这样的惨案,死的又是富可敌国的财神爷,风声自然早传到了晋陵地界。
江希烈又道:“跟端王来的那个大理寺少卿左风眠,扯着赵公子、袁公子两人不放,听说用了重刑·”·镇国公主便轻叹了一口气,道:“会咬人的狗不叫,你们当心些吧。
你看他外表温仁谦逊,其实内里隐忍好杀,并非正人一个·他说是下江南整顿盐务,绝没有好事,不要往刀口上撞就是了·”·江希烈听她话里无可无不可,揣测便是应允之意,告退了出来,往客房去见漕运总督袁槐客的心腹。
那人一见江希烈来,知道他是公主面前排头一位的能人,素来足智多谋·便哭得稀里哗啦,只道:“我们家公子的命就在江先生身上了·”·江希烈听他说了前因后果,又听说袁公子是在妓院床上温存之时被人抓走的,不由倒吸了口凉气,心道,这个左风眠瞧不出年纪轻轻,公子哥儿般的人物,手段这么毒,连点后路都不留。
他想了片刻,突然间双目中精光暴亮,道:“我有一计,或许可以解围·但我不能出面,否则会有损公主府的清誉·我荐一个人,此人一贯包揽词讼,干预公事,手段老道且不留痕迹。
你去找他,他一听就明白怎么做了·但切莫说是我荐的·”·翌日早晨,叶渐青过来和裴昭业一起用了早餐,两人往晋陵城里的公主府去,一齐在正堂拜见了公主。
说了一会儿话,公主理所当然地吩咐叶渐青带端王去城里转转··还在府里时叶渐青便一直朝裴昭业挤眉弄眼,裴昭业想起小侯爷昨天说过什么“乐不思蜀”之类的话,不觉莞尔道:“你要是敢胡天胡地,看我不替皇姑婆教训你不。”
叶渐青一笑脸上便有两个浅浅酒窝,眼睛弯得像月亮:“哪敢用那些乌七八糟的来辱没端王殿下的清听·”·两人携手出了公主府,叶渐青车马也不用,随从也不带,径直往河堤下面走。
晋陵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依河筑屋,以河成街,街桥相连,出门三步便是小桥流水人家·河堤下刚好停了一只乌篷船,叶渐青扔了一小块碎银子给艄公,两人便在舱口坐下。
艄公一声“走个”,竹篙一撑,乌篷船便离了岸,悠悠下了河道·舱里一个小桌,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还有一些瓜子、蚕豆、花生、豆腐干之类的吃食。
叶渐青提壶斟了一杯清茶给裴昭业,后者见瓷盏里有些微褐色的粉末,茶水也不是寻常碧绿的颜色,一时踌躇不动··叶渐青给他斟完之后,提壶就喝,连灌几大口。
裴昭业这才笑着举杯,入口后有一股谷物的清甜芬芳,听叶渐青抹嘴俏皮道:“这是烘豆茶,用薰豆、桂花、芝麻、橙皮泡制的,正适合你们这些大鱼大肉惯了的老爷们喝。”
此时是清明过后不久,两岸杨柳郁郁青青,金莺坐枝,桃李烂漫·乌篷船穿过一座又一座桥梁,没有一个重样·河堤两旁做生意的,浣衣的,读书的,各色人等走来走去。
他们一路游过茶馆、染坊、典当、戏台、道观、寺庙、书院,沿岸风景活脱脱一副《清明上河图》··叶渐青让那艄公拐进了一条狭窄水巷,拨开密植的荷叶,从船头跳到石阶之上。
岸边的河房里有一个丫头闻声走出来,娇柔的嗓子说了几句,叶渐青也扬眉答了几声·那丫头就重又回到河房里,叶渐青俯身来拉裴昭业,两人一起上了岸··布衣生活宫斗·一对老年夫妻端出一张矮桌来,旋即又摆上两只条凳。
两个人对面坐了,裴昭业笑道:“你们方才说什么,我只听见‘切个切个’的·”他原以为叶渐青要带他去秦楼楚馆消遣胡闹,如今见是这样的地方,心里说不出欢喜。
叶渐青仰面大笑,道:“人活在世上不就是吃饭穿衣两件大事么·”·说话间先前的丫头便端来了一大盆香气扑鼻的煮螺蛳,用赭色褐花陶器装着·夫妻俩也上了一壶黄酒,青团、荷花糕、糖藕之类的吃食。
裴昭业照叶渐青的样子拿银针挑螺丝肉吃,吃得满手红油,嘴角油腻腻··叶渐青问他:“我一向住在回柳山庄,晚上你随我回去不”·裴昭业想了想道:“正有此意,又怕皇姑婆那边失礼。”
叶渐青就抿唇一笑,眼光转向远处的杳杳云天··裴昭业想起他小时候白白嫩嫩,像观音座下的童子,长大后越发清瘦,却有些弱柳扶风的意思·他忽然想到一事,便咧嘴笑出声来。
叶渐青回头奇怪看他,只听裴昭业缓缓地,拉长声音,一字一顿道:“圆~月~扁~风,还记得么”·叶渐青愣了一愣,脸上就有了几分着恼的神色:“表哥还记着这个。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对对子,如今可不会了·”·“真的,那我考考你·”裴昭业扫视了周围一眼,吟道:“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
江南少许地,年年情不穷··他并非头一次来江南,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心醉在这脉脉的流水之中··叶渐青皱眉想了一阵,就在裴昭业以为他要告饶时,听他朗朗的声音念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裴昭业见他眼睛里倒映水波,泛着一层朦胧的光芒,便挟了一片糖藕给他,叹气道:“渐青长大了,早非吴下阿蒙,如今也会参禅了·”·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 红叶水榭思量长·☆、第四章 红叶水榭思量长·第四章红叶水榭思量长·叶渐青白日带裴昭业在晋陵城里四处闲逛,晚上就回山庄去歇息。
裴昭业仍旧霸占着他的卧房,叶渐青却宿在小镜湖上的水阁“渡月堂”里·这水阁原分两层,下面读书写字,上面是藏书用,布置了一方睡榻··这天两人只逛了半日就遇着春雨淅淅沥沥下起来,兴致一减,两人都是心事重重,直接打道回府。
裴昭业随他去渡月堂借几本书看,见那水阁里极尽简朴,只几张素椅,两方蒲团,想起他卧房里的象牙坐凳,金丝鸟笼,便张口问道:“你在这里读书,不觉得寡淡了些吗湖面上水汽大,存书又是不便,冬天不是冷得厉害”·叶渐青在蒲团上坐好,面前已放了一具古琴,漫声道:“这里原先也是花团锦簇,顾先生来了后,说甘于清贫才能读得下书,于是摆设都换了一遍。
你不知道,外面的柱子是黄铜制成,中间是空的,放上烧红的炭,下雪的天气也不会冷·如今春天寒,炭火还没熄呢·奶奶年轻时,就最喜欢渡月雪景了·”·裴昭业心想怪道一室如春,这法子便是皇宫内院也决计想不到。
他从书架上随意抽了本诗词下来,走到叶渐青对面,见那蒲团半新不旧,凹下去一块,揣测这大概就是那个什么顾先生的位置了··两人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一人看着闲书,一人拨着闲琴,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到了天色渐暗的时候,有小丫头在下面叫唤·两人便一起从阁上下来,见小厮抬进来一个红泥小火炉,一张特制的铁锅架,后面的丫头抱着酒菜·阁外烟雨朦胧,雨打浮萍,风吹落絮,别有韵味。
裴昭业看他在火炉上烫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我的封地也在南边就好了·”·叶渐青接口道:“表哥是封在云州么离江南是远了点。
要不让皇姑婆去求求陛下,改到晋陵来好了·以后我们天天这样玩耍,不是很好吗”·裴昭业笑而不语··这天夜里他头一次失眠,快到破晓,正辗转反侧之时,听见窗户上有剥啄之声,便起身开门。
门外闪进来他随行的一个侍卫,递了个小竹管给他·他走到外间桌前,点亮烛火,用簪子戳破竹管,倒出来一个纸条来··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左风眠的笔迹。
他略扫了一眼,心底一沉,对那侍卫道:“收拾东西,天亮我去跟公主辞行·”·到了天亮,推开门扇一看,雨已停住,但满地黄花,憔悴枯损,不忍卒看。
一听他这就要走,镇国公主府上下都极力挽留·尤其是叶渐青,与他厮混了四五日,刚刚熟了一会,这就分开,也是满面不舍·留到午饭后,叶渐青把他送上了回许州的快船。
小舟逆水而上,裴昭业在船头看不见那一领青衫方才进了船舱··晚间船到许州码头,左风眠另派了艘乌篷船来接他·不是往驿馆去,却沿着许州七折八拐的水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廊街岸柳,直抵一处深巷老宅。
临水的门房上两只红灯笼,写着“红叶水榭”几个字,是端王府早就暗中置下的产业··几日不见,左风眠竟然清减了,眼眶下两团乌黑·裴昭业看了心疼,用手去揉他的太阳穴,听他絮絮说来:“你走了之后,我连审了三天,这两人都是牙咬得死紧。
许多大刑也都用了,却也没逼问出什么·明日就是宁财神头七,李知微说若是不放赵南星回去出殡,恐怕激起民变·这几日宁氏的产业无人主事,各地南北货铺子、绸缎庄不知多少掌柜卷铺盖逃走,钱庄又遇挤兑风波,扬州刺史已派人来过问此事。
只怕袁槐客、殷不害已经秘密上折,弹劾我处置失当,搅乱地方安宁·”·裴昭业默默听他倾诉,过了一会,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总弹压得过去·让你为难的应另有其事吧。”
左风眠叹了一口气,蹙起好看的眉头·这些毁誉在他看来确实无关紧要,但要紧的却是人家出了一招釜底抽薪的好计谋··大约两三天前,扬州刺史治下抓住了一群专干打家劫舍勾当的水上绿林,一番严刑拷打之后,有几个人供出了历年来的恶迹。
这几人过去做过盐枭,和宁财神打过交道,各有恩怨,自言当日也曾在长街看热闹·因见宁家一里多长的嫁妆队伍,一时见财起意,便悄悄潜入,卷了不少金银细软。
后来被下人看见,不得已杀人放火掩盖··“扬州刺史着人拿供词来给我看,只差把纸扔在我脸上了·”·裴昭业问:“你觉得有几分真”·左风眠道:“简直胡扯八道。
哪有那么巧的事·这几个河盗水鬼反正作恶多端,债多不愁虱多不养,只要拿重金买通了他们的亲人,在死罪上再加几条也没什么·这案子的讼师名叫吴啸存,是许州包揽词讼,无恶不作的一个奸人,听说有人拿一千两银子请他出来。”
许州城市繁华,各色人物荟萃,三教九流,地痞流氓帮闲之类的格外多·拿一千两换总督公子一条命,倒也不贵·何况这人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供词做得真个是滴水不漏。
连左风眠都挑不出茬子··裴昭业略一思忖,从袖里拿出一个纸团来,递给左风眠,后者打开一看,颇有点摸不着头脑,只道:“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这两句写得不错。”
裴昭业便倾身指了前面两个字给他看,道:“你忘了那宁财神的住处叫惜春堂了吗你看看,可是这两个字,笔迹可像·”·左风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沉吟道:“有七分像,只是晚上天黑火大,我记得不十分清楚了。
若是找几个宁府下人来看,定然认得·你这字条像新写的,从哪里来的”·裴昭业淡淡道:“安宁侯叶渐青的名字里也有个青字·”·左风眠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道:“原来陛下让我们南下,打的是这只老虎的主意。”
确实,以袁槐客、殷不害、李知微这样的角色,何劳皇子出马皇帝看不惯,政事上随便寻个由头,贬官就是了··裴昭业面无表情道:“小老虎不难打,母老虎可不简单。
老贼多诈这计谋也许就出自公主府·”他已想到自己到晋陵的当日,裴永真本来宿在回柳山庄,忽然又有事回了公主府,而江希烈来来去去,行迹可疑。
这几日公主府用叶渐青拖着自己,原来背后还预备有这一出好戏··左风眠缓过劲来,一想到参与如此机密的大事,到底有些心跳加速,道:“我只是不解,陛下当年得位不是镇国公主府出力最多吗”·说到承平初年的事情,裴昭业是记得的。
中宗少康帝无子,在由谁嗣位上朝廷争论不一·镇国公主裴永真后来直接扳倒了后宫之主,中宗宣懿皇后白氏,几乎是手把手将裴昭业的父亲、今天的承平帝送上了皇位。
对他们家可以说是居功至伟,赏无可赏·裴永真素知韬晦全福之道,承平帝登位第二年便回了晋陵封邑,从此再未出过封邑一步·也不过十四五年的时间,何至于这样水火不相容了·裴昭业道:“个中情由也不去管了,总是裴永真为老不尊,犹复包藏祸心,若不尽早惩治,无以彰国法。
你瞧不见那知州府的嚼裹用度,官府一点朱,民间一点血·她长年把持江南五州的盐业和漕粮,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预计明日李知微那一干猾吏不见赵南星誓不罢休。”
左风眠站起来说:“既然如此,今夜就要好好筹划·良辰美景岂能等闲浪费·”·裴昭业点头道:“你去吧,吴啸存那头交给我了。”
左风眠正转身要走,忽然停下了脚步,定定望向裴昭业,柔声道:“你怎地不高兴是在公主府遇到什么事情了”他自小在裴昭业身边长大,虽知他心上另有意中人,但觍颜荐席也有三五年的光景,对他喜怒哀乐,身上一毫的变化都了如指掌。
裴昭业还是无甚表情,只是干巴巴道:“你去吧·”·他已经明白了为何在晋陵这几日,小侯爷玩乐之余总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面上有多泪常颦之态。
他年轻时因为不见爱与父皇,曾有过一段轻薄少年的时光,万花丛中过,见个新鲜都要尝尝·等到年纪大了,方知最初的才是最好的,世上最珍贵的是得不到的和已逝去的。
再说知州府的牢狱中,赵南星和袁尚秋被关在一处,七八个狱吏虎视眈眈,轮番看管·袁尚秋早被打得歪鼻肿脸,身上血迹斑斑,双手吊着·赵南星也是一般模样,不过因为那一句“刑不上大夫”,左风眠后来果然没有对他用刑,此时身上倒还干净完整。
·袁尚秋睁开一双核桃大的紫眼,望向对面的人,嘿嘿笑道:“我方才想起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了·”·赵南星勉力抬头,有气无力道:“你果然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祖宗,撞没头祸的太岁。
南星每想往事,常常想死·”·袁尚秋似乎十分愉悦,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压低声音道:“明日是头七,你一定要出牢去,这样青弟才有机会救你·待会那姓左的要再来审,你就将事全推到我身上好了。
反正我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纨绔子弟,打死人不要偿命,如同房檐上揭瓦一样·”·赵南星却轻叹了一口气,没有搭理他··他怎么看不出左风眠的用心,是要他攀咬那个友人。
他岳丈的死,赵南星本来也有些疑心那位友人,但这几日的审讯下来,细思之后他已知和那友人绝无干系了·所谓人命官司,并无真假,只在原告肯不肯罢休·左风眠却不问青红皂白,把身为原告的他也押在了牢里,居心叵测自不必说了。
此时牢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两人都对视一眼,不再说话·须臾,左风眠步伐轻快走进了牢房,坐上太师椅·他不像往常那样一来就逼供审讯,反而是坐着一动不动,一手支颐,一手摩挲着腰间带着的白中透青的狴犴玉佩,那狴犴张牙舞爪,而他的手指竟然比玉还要洁白无瑕。
袁尚秋忍不住道:“你放了赵公子,他本来就是苦主,明天还要出殡·这人命官司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就是了·”·左风眠一愣,抬头看他,对面的赵南星却抢声道:“袁公子,这种事不是随便就认下的。
左大人是青天大老爷,若有人诬陷谗构,是逃不过他的法眼的·”·布衣生活宫斗·袁尚秋“呸”了一口,乱糟糟喊道:“什么青天大老爷,我cao他ma。
我若怕他,我就是癞蛤蟆养的·”·左风眠见他活脱脱一脸无赖相、恶棍貌,倒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指着袁尚秋道:“把他拖到远一点的囚室去。”
袁尚秋被拖出去的当儿还不停问候着左风眠祖宗十八代··赵南星冷笑一声道:“左大人,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得个空沐浴一番,换身衣衫,陪你好好唱这出大戏。”
左风眠目光定定望着他,温声道:“你怎知我会放你出去”·赵南星目粲如星,意味深长道:“左大人这几日不再对我用刑,便是为了明天不致拖拖拉拉,怂手怂脚的缘故。
大人欲趁出殡之际,一网打尽,不是吗”可笑袁尚秋还以为是自己那句话起了效用·假使有十个袁尚秋,论起斗心眼,只怕也都要死在左风眠手里。
左风眠目中一亮,怀柔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漫道吴江侠少年,轻弓短羽向人前,探丸杀吏浑闲事,沧海煎来作子钱·这是你做的诗吗”·赵南星垂眸不语。
左风眠继续柔声道:“我看过你的文章,义理辞章皆备·诗也做得好,有游侠之气·你名门之后,天资灵秀,又刚中了举,正前途光明之时,为何要弃儒从商世人一旦好利,廉耻心则无,就不畏法,甚至成为致乱之阶。
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懂”·他以名教相诱,赵南星忽然咧嘴一笑道:“大人是探花郎,意气殊高洁,自然看不上逐利之辈了·不过南星眼中,士子出入公门,青衣屈膝,争权夺利,有的甚至要解衣解履,恬不知耻,也如市中妓女无异。”
“你”他指桑骂槐,左风眠眉毛倒竖,便要发怒,忽然婉转一笑,又道:“你自己也说,剩下时间不多了,我们就不能好好说会话吗”·两个聪明人说话,太过直白,都是刀刀见骨的恶意和伤害。
赵南星舔舔嘴角道:“左大人,我那位朋友明天未必会现身·我不供出他,他自然会想方设法救我·我若供出他,树倒猢狲散,自个也落个没趣·且你们手中没有人证物证,只凭我一个人睁眼说瞎话,也难做成铁案。
到时候打虎不成,被反咬一口就不上算了·”·他真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裴昭业、左风眠手里少得不就是证据吗··左风眠阴仄仄笑道:“你果然所知甚多。
那十二本黄册的下落,你知道吗”·许州城西有虹桥,其水号小秦淮,是越女吴姬聚居的地方,颇多秦楼楚馆·吴啸存晚上吃完花酒,付过了账单,没有留宿,找鸨母借了盏灯笼,一步三晃地往家里去。
他曾是这许州知州府的书办,又做过狱典,几年前因为吃花酒误了公事,被大老爷发作赶出府衙,一直靠替人帮闲、出谋划策渡日·如今救了总督的公子,不但千两银子入账,还得了总督青眼,许下漕运衙门的一个缺,看来时来运转,飞黄腾达近在眼前了。
他一路哼着小曲,走到一处河堤边时,忽然从柳树的背影后走出来一个人,劈头叫道:“吴啸存”·他下意识答道:“谁”·膝弯忽然被重重一踢,他当场扑街,灯笼掉在地上着起了火。
三四个黑影围上来,吴啸存顿时酒醒,抱头道:“好汉饶命钱都拿去吧·”·那些人在他身上踢了几下,也没怎么为难他,便把他推搡进了河堤下一只画舫里。
船舱里灯火通明,水磨楠木桌前坐着一个倜傥公子,指着面前春凳道:“吴先生请坐·”·画舫顺水而行,吴啸存在三四个大汉簇拥下,惴惴不安坐在了凳子上。
只听那风流公子说:“吴先生替袁公子买命得了多少钱”·吴啸存顿时警觉起来,小眼睛看着他,一声不吭··那公子便抿唇笑了,指点下人端了一个玉盆过来,盆里盛满了金元宝,望上去有三五千两,而且是黄金·“这点车马费,吴先生可还看在眼里”·“你什么意思”·公子哥手拿折扇,意甚闲暇,道:“只要先生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金子就任凭先生拿去。”
吴啸存咽了口口水,道:“什么问题”·“袁槐客是怎么找上你的”·“他家府上有一个江师爷,前几天来到我家。”
“这个江师爷是怎么知道你的”·吴啸存眼珠一转,道:“也许我名气大,有人荐的·”·那公子笑了一笑道:“你供词做得滴水不漏,可是知州府有熟悉的书办狱吏,将堂供偷出来给你看过了,所以细节都对的上”·吴啸存慨然道:“吃饭的手艺,恕在下不能透漏。”
公子爷笑得越发悠长,道:“你能帮袁公子买命,可见也是能人一个·我出十倍的价钱,你可愿帮我也翻个案”·吴啸存头皮发麻,直觉上了贼船,抖声道:“多谢您看得起,只怕小人胃口浅,吃不了您这碗饭。”
那公子仰面大笑,边笑边踱出船舱··吴啸存随即也被两大汉一左一右夹着出了船舱·画舫不知何时停在了一处河房临水的屋檐下,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写着“红叶水榭”四个字。
有人在台阶上笑着道:“吴先生,请吧,纸笔都给您准备好了·”·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渡月堂上屠凤凰·好似这里点下一章不能正确跳转,可以点回文章页面。
下一章打大老虎,抄镇国公主府··☆、第五章 渡月堂上屠凤凰·宁老财的头七,许州全城戒严,各家各户都被闾里勒令不许出门围观·尽管如此,当长长的出殡队伍走过长街之时,还是有不少好奇的人偷偷掀开了自家的窗缝、门缝。
挽童引歌,白骥鸣辕,明旌、灵幡、漫天飞扬的纸钱··到底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富可敌国的财神爷宁半城丧事办得和喜事一样隆重,不曾失了许州盐商的体面··赵南星在队伍的最前头,身披斩衰,眼见宁半城的棺材落在他生前早就选好的一处风水宝地。
送葬的队伍里混了一半的官兵,左风眠就站在他身后,扎眼地很·家人下仆们因有外人在场不敢放肆,压低了声音,哀哀地啜泣··天低云黯,半阴不晴的样子。
赵南星行过大礼,植土填坟之后,左风眠戳戳他后背,道:“你看西边的高岗·”·赵南星心弦一动,抬首望去·山岗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骑盘旋,隔得远远看不清面目,但是凭那身影,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就是把自己烧成了灰也不会忘记。
有一年春风淡荡,他到梅花书院打零工,书院让他免费听讲·一位生病的老师要给家人带信,托他去晋陵走一遭··榴花院落,时闻求友之莺,细柳亭轩,乍见引雏之燕。
他第一次出远门,事事都新奇,一路看山看水,结果错过了渡头,又遇上了小贼打劫·一碗清茶下肚,整个人都不好了,老师托他带的几锭碎银子也被人抢了去·等他能动的时候,追出草棚,那几个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他正欲哭无泪之时,只听马蹄得得,好像响在他的心头·几个少年裘马翩翩而来,好似五陵公子,富贵逼人,但意气豪纵,又像长安游侠儿·领头的一个公子左臂架鹰,右手牵狗,嫌他挡了路,要拿鞭子抽他。
后面稍小的一个驰上前来,容貌白皙,宛如好女·那小公子挡住鞭子,柔声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路上哭”·他摸摸脸颊,望见他的时候,眼泪竟然不知不觉流下来了。
那领头的富家子听说了他的遭遇,哈哈大笑,道:小贼不足为虑·说着就奋力打马向前追去·小公子问他会不会骑马,他呆呆摇头··“那你就坐在我后面,抱住我的腰,抱人你总会吧”·他拼命点头,小公子拉他上了马,风驰电掣向前奔去。
耳边呼呼风声,他吓得不敢说话,只紧紧抱着前面的人·过了不久,隐约听见前面马儿嘶鸣、咒骂和打斗的声音,他大着胆子探出脑袋去看,那纨绔子弟正和偷他钱的小贼斗在一处,以一敌三,落在下风。
“抱紧点”那小公子说话间,从马鞍下取出一张小轻弓,弦上扣三支箭,张弓满月,一气射出·三箭分别射中三个小贼的胳膊、发髻、小腿。
“喏,前途多豪客,银子该藏好·”·老师交给他的包裹失而复得,小公子递东西给他的时候,看见他手上的笔茧,惊奇道:“你是读书人,在哪里读书”·“梅花书院。”
他小声说··“我也是梅花书院的,怎么没见过你”那纨绔子弟打马上前,围着他转两圈,恍然大悟道:“你是书院的小青衣。”
他被当场拆穿身份,又羞又恼,谁料那小公子却毫不介意,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叫叶渐青,相逢是缘,我们交个朋友吧·”·梨花风起,青梅如豆柳如眉。
“重逢是缘,况在歧路,你就不过去叙叙旧吗”左风眠闲玩着手里的马鞭··赵南星回过神来,萧索一笑,对他道:“左大人,我心愿已了,随你回府衙吧。”
左风眠一愣,顿时拉下脸来,刚想说:你是不是消遣老子来着·他眼神一瞥,竟然看见岗上那人抬起手臂,做了个拉弓的姿势·赵南星顺着他目光看去,心里暗叫不好,脚下一跺,整个人扑到左风眠身上,又打又咬又踹,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身边的人都呆怔了一会,然后才有人纷纷上前把两人拉开,官兵将赵南星双臂反剪,在他脸上连扇十几个耳光,打得他口鼻出血·左风眠被从地上扶起,他素来爱洁成癖,这么一弄浑身都是泥灰,不由怒骂连连:“你失心疯了是不是”他忽然想起一事,抬头去望高岗,那岗上清风无迹,哪还有什么人影在。
左风眠气的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朝手下人直喊:“还不快给我去追”·原来那岗上之人正是小侯爷叶渐青·他一心想救挚友,好不容易逮着了这个机会,便单枪匹马埋伏在这里。
谁料左风眠带着的人一步不离地跟着赵南星,他寻不到间隙,便想射杀左风眠,造成混乱后,匹马而下掠走赵南星··他张满了弓,冷不防从旁边飞来一条鞭子,将他的轻弓劈手卷了去。
他大惊失色,回首一看,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骑,是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叶渐青又惊又喜,失声喊道:“顾先生,你怎么在这里”·那人是回柳山庄的西席顾廷让,此时峻色道:“你随我过来。”
叶渐青回看不远处的人群,不知为何那群人突然围成了一团,他还在寻找赵南星的身影·顾廷让牵了他馬匹的缰绳,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将他带走了。
两人往晋陵的方向跑了十几里地,终于停了下来·叶渐青满头是汗,委屈哀求道:“顾先生,你救救我朋友吧·”·顾廷让冷着脸道:“戕官无异于谋反,你是要给公主府再添一条大罪吗”·叶渐青看他脸色不禁打了个寒战,问道:“您说‘再’是什么意思”·顾廷让叹口气道:“快随我回晋陵。
裴昭业带人去抄公主府了·公主府若不倒,你朋友有的是机会来救,若是公主有个万一,覆巢之下无完卵·”·叶渐青好似头顶打了个焦雷,也不敢问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只抖声道:“抄家岂能儿戏我们府上犯了什么大罪”·“一时说不清,先回去再说”·镇国公主裴永真昨夜惊了梦,直到早晨才有几分睡意。
她六旬年纪,年事已高,晚年得了个怔忡之症,闻声则惊,夜不成寐,所以她休息的时候,身边不留一个下人·院子里便连路过的猫都踮着脚走路··然而这天上午,院外的长廊上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裴永真在浅眠中听见杨管家在外面连喊了几声·她惊醒之后,本来要骂人,但转念一想,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便扬声要管家先进来··布衣生活宫斗·门外守候的一个丫头打开了门扇,先进卧房把她扶起来。
杨管家在屏风后面听着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的声音,简略说了几句··裴永真略一迟疑,问道:“那吴啸存是何人,怎敢攀扯我们公主府”·杨管家就照实说了,他心里还存一丝侥幸,以为裴昭业以小辈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裴永真眉心的皱纹都聚拢到了一块·小丫头吓得手下一颤,公主拧眉的时候就说明十分生气了··“我早就说不要管袁槐客的闲事·江希烈老大的人了,做事也太不牢靠。
这种人用过杀掉就好了,怎么还留着祸害主子江希烈人呢”她穿好了衣服,下了床,绕过屏风,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一伸手推开雕花窗户。
外面春光正好,林鸟相鸣,嘤嘤成趣··“公主忘了吗,江先生今早按您的吩咐去处置西郡的田产了·”·小丫头打散头发,怯怯问道:“殿下,今日梳什么头”·裴永真道:“梳个宫里的百花髻吧。”
说完这句,她又漫不经心道:“派人去寻江希烈,叫他不要回公主府,找个安全地方躲一阵子·”·杨管家悚然而惊··裴永真继续道:“你找几个帮手,把账房里的东西拾掇一下,能烧掉的就不要留。”
“带几个人去回柳山庄,叫渐青随他们出海,琉球也好,占城也好,能走多远走多远·”·杨管家冷汗涔涔,听她一一吩咐完毕,犹豫道:“殿下,这是不是太过了。”
裴永真抿了抿鬓角,叹气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杨管家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道:“晓得了·其它事都好办,只怕小侯爷不听话……”·裴永真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一手扶着头上的翠钿,一边站起身来,长舒广袖。
一个艳丽的宫装佳人赫然在现,丫头和管家都看花了眼,已经有十几年不见公主这样盛装打扮了··“准备车架,我亲自去回柳山庄·”·姜到底是老的辣。
裴永真处变不惊,施施然到了回柳山庄·入门时,一眼在众仆之中单挑了晴云出来说话:“晴云,小侯爷呢”·晴云看不见暖雪在旁边杀鸡抹脖子般递眼色,直来直去道:“方才驰马刚刚回来,应在渡月堂上。”
裴永真满意点头:“你们替小侯爷收拾几件不张扬的衣服,打包好放在我车架上·小侯爷要出远门·”·叶渐青早上出门是一身劲装,回来后想起这几天一直都在渡月堂睡,半夜偷偷走时,外袍也丢在书房里。
他后脚刚进渡月堂,裴永真前脚也迈进了山庄门··公主脚不沾地沿着湖堤走着,她步伐极矫健,一点也不像六旬老人的模样·反而是后面的晴云暖雪跟得气喘吁吁,一手提着裙角,小跑着步子。
隔得远远便听见琴声,裴永真脚下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步伐·她径直走进水阁,看见少年盘腿坐在蒲团上,膝上放着一具名为九霄环佩的古琴··叶渐青听见脚步声,抬头去看,愣愣道:“奶奶,你怎么来了,顾先生去公主府找您了。”
裴永真走上前一把把他拉起来,不容置疑道:“快随奶奶走·”·叶渐青微一用力,挣脱开去,眼眶已经红了,哽咽道:“顾先生说我们公主府犯了大事,是真的吗”·裴永真定定看他道:“若是真的,如何”·叶渐青倏地泪下,道:“我不走,留下来帮奶奶的忙。
那几年,我也接手过一些外务的,并非无知稚子·”·裴永真淡淡道:“叶家三代单传,就你这点骨血,若不能保存,我死后有何面目见你爹娘·”·“他走不掉了”·外面响起晴天霹雳的一声,两人同时往窗外看去,一排排刀斧手不知何时壁立在了小桥两端。
一个穿明黄衣服的人走过小桥,来到渡月堂前,朝裴永真深深一揖,道:“昭业皇命在身,不能全礼,请镇国公主殿下见谅·”·他原来早已埋伏在了山庄外面,只等那边裴永真出公主府,就进去抄家,这里也是一样的,等人聚齐了才现身。
叶渐青募地闪身挡在裴永真前面,焦灼道:“表哥,有话好好说·奶奶年纪大了……”他没说完就被裴永真伸手捉小鸡一样拨到旁边,公主冷冷打量裴昭业一番,道:“你的皇命在哪里”·裴昭业喊了一声,便有一人捧剑执仗走上桥来,裴昭业道:“孤王出京时,陛下在凌霄殿賜尚方宝剑和节钺,代天巡狩,先斩后奏。”
裴永真整理了头上的金步摇和翠钿,双袖一拂,百鸟朝凤的洒金裙摆无风自扬,她双手负后,一边对裴昭业说:“那我犯了什么值得抄家灭门的大罪,你说来听听。”
一边从后面拉住叶渐青的手臂,在他手心里倒写着字:我和他打,你轻功好,先走··叶渐青脸白如纸··裴昭业早知她有此一问,清清嗓子,朗声道:“殿下扶持江南的富商大贾,令他们悬挂镇国公主府招牌骚扰地方,州府因摄于权势不敢向他们收税,侵渔民利,岁入巨万。
又指使漕河的粮船与盐枭合作串通,在粮船上搭载私盐,代为买卖,其所售之价彼此朋分·富商大贾各分党类,互相械斗,一旦利尽,则任情吞并,无所顾忌·许州盐商宁半城因不服公主府辖制,欲脱出掌控,被殿下火烧家宅,其人也被毒杀。”
叶渐青听到最后瑟瑟乱抖,眼望着公主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裴永真蹙眉道:“裴昭业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说得这些罪名,我一个也听不懂。”
裴昭业也是清风一笑,道:“是不是欲加之罪,殿下自己心里清楚·手下人做的也和自己亲手做的没什么两样,总逃不过主谋之责·”·裴永真道:“血口喷人,你有什么人证物证”·裴昭业道:“人证有许州人士吴啸存,指证府上江希烈唆使漕运总督袁槐客为子买命,勾通胥吏,把持官府,随意构陷,为害滋甚。
还有宁半城女婿赵南星,指证七天之前,安宁侯叶渐青在他大婚之夜潜入惜春堂和委婉山房,纵火行凶·”·叶渐青这时气得浑身乱抖,道:“胡说我没做过赵公子也不会指证我。”
他欲要上前分辨,被裴永真一手挡在身后,只听她冷笑道:“人到了他们手里,十大酷刑轮番上,什么样的供词弄不出来”·裴昭业其时有点心虚,微微错开目光,道:“物证嘛,宁半城十二本黄册记录私盐账目,就藏在这回柳山庄里。”
裴永真趁他移开视线的当儿,募地清啸一声,双袖拂动,朝他拍出一掌·裴昭业掌风劈面,已知不好,身形微动,避开头一招·谁料裴永真年纪虽大,却身如蝶飞,动静间行云流水,不依不饶,又连跟三掌。
裴昭业不敢小觑,拔剑相抗,公主的广袖掠过宝剑的寒芒,鼓足了风帆一样,直射向他··这招袖里乾坤是裴永真成名的绝计·只可惜她来得匆忙,手里没带剑,不然她的玄心剑一出,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招架过来。
裴永真边斗边喝到:“还不快走”·叶渐青在原地踌躇,欲走,又放心不下公主奶奶,不走,眼见小石桥两端的兵士都围了上来,真是心急如焚。
便在此时,一人绛衣素冠,宛如神仙,从湖面上凌波而来·叶渐青大喜过望:“顾先生……”,话没说完,顾廷让一脚踏上白玉栏杆,两手各一枚金钱镖发向裴永真。
他发镖之后,腰间短剑出鞘,一旋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落在叶渐青身后,随手点了他脊背大穴,将短剑横在叶渐青脖颈间··他鼓足真气,大喝一声:“都住手”·形势顿时逆转。
裴永真和裴昭业各自退开,公主从右臂上连肉带血起出两枚碧油油的金钱镖,扔在地上,眉头也不皱一下··“顾廷让,原来你就是裴瞻的内鬼·你在我府上十年,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还把宝贝孙子交到你手里。
渐青示你如师如父,言听计从,你对得起我们吗”·顾廷让五官端正,风流俊逸,此时毫不愧疚道:“殿下,我们各为其主,立场不同,谈不上恩怨情仇。”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叶渐青交给涌上来的官兵·叶渐青一到了他们手里,立时被五花大绑起来·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相处了十年的良师益友竟然就是潜伏在家里的奸细。
裴永真心悸目眩,嘴角流下一道细细血线,她知道是金钱镖上淬了剧毒,又问道:“你方才从湖上来,用的是明月流风步法吗擒住渐青那一招,是回风舞雪吗”·顾廷让知道她必有此问,遂单膝跪地,拱手道:“顾廷让先师姓谢,谢师傅说,他最得意的弟子就是大师姐,日后闯荡江湖,须避着大师姐的锋头。”
裴永真听了故人名姓,眼里泛起一层水汽,忽然大笑不停,钗钿摇曳,笑毕叹息道:“裴瞻好密的心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么·这么说来,他大概二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谢师父,青师父,好好觉得这个结局真是好·”·她复又仰天长啸,振聋发聩,两岸柳树迎风摇曳,瑟瑟作响,湖水一声轰鸣,立起数十丈的水墙,壁立千仞。
顾廷让勃然变色,朝裴昭业大喊道:“后退”一手拎起叶渐青向后跃去··裴永真身上一蓬血雨激出,山摇地晃,血肉横飞,她身后的渡月堂在轰鸣声中炸开。
湖水溅起的雨雾落下后,众人看到,石桥从中断裂,原先建在桥上的水阁已经没入了湖底,湖面上泛起白色的泡沫,漂浮着数不清的书籍、字画,和渡月堂里的各种物事。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小镜湖底起宝藏·我把自己的窝都炸了,亲们不收藏一下,我是不是太可怜了~~~~(&gt_&lt)~~~~ ··☆、第六章 小镜湖底起宝藏·扬州府来的书办和狱典在知州府等了两天,预备提赵南星和袁尚秋到扬州府对供。
李知微天天陪着,好茶好饭伺候着··宁半城头七这天上午,三人并一个师爷在知州府后院摸牌九·书办从李知微那里赢了不少钱,有点过意不去,因问道:“青天白日的,李大人不坐堂,怎好一直陪我们闲玩”·李知微叹口气说:“如今府衙不是我做主啊,何必惹人嫌。”
说着伸出二个手指头,道:“人家是奉旨巡狩,府里上下都是他的人,再过几天我也要告老还乡了·”·书办和狱典都知道他指的是二皇子裴昭业,对视一眼,探问道:“那我们大人要提的人犯何时能提走”·李知微的师爷连忙挺身帮腔道:“今日出完殡,料左少卿出不了幺蛾子,明日手续交割完毕,两位就能提人走了。”
话说赵南星出殡之后即被左风眠押回囚室,真正一刻都不曾耽误··他一进囚室,迎面便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袁尚秋被按在条凳上打得昏死过去·左风眠坐在太师椅上云淡风轻:“泼盐水”·两边的狱吏各将一桶盐水兜头倒在袁尚秋身上,只听他募地杀猪般嚎叫一声,震得牢房顶梁都抖了一抖,扑簇簇落下一层积灰。
赵南星知道他今日没有当场逮到叶渐青,就把火气发在袁尚秋身上,便提醒他道:“左大人,你这种打法,明天可向扬州府交不了差·”·左风眠回头望他一笑,色如春花,嘴唇尤其鲜红:“你以为你们能活着到扬州府”·赵南星咬牙不说话。
他身后的狱吏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他挣扎要起来,被一个人一脚踩在背上,匍匐在地,地上都是袁尚秋的血水··左风眠冷笑一声道:“你觉得今天那一箭是预备射我还是射你”·赵南星亦是冷冷回应道:“鸡肋不足以安尊拳,杀鸡焉用牛刀。”
·布衣生活宫斗·左风眠哈哈大笑,道:“他既然要救你,你知道他又为何无功而返”·赵南星挑高眉毛道:“愿闻其详。”
左风眠玩弄腰间的银鱼袋和狴犴玉佩,道:“因为端王殿下已经带兵去抄镇国公主府了,他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救你·”·赵南星眼里有显而易见的震惊,便连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袁尚秋都动了一动,睁开了眼睛,唤了一句:“南星。”
赵南星在地上,抬头望趴在条凳上的袁尚秋,他的眼睛竟然还是这样亮,好像能说话一样·他脸上被鞭子抽得血淋淋,血由衫衣一直流到胳膊流到指尖,随动随滴,他想伸手去摸赵南星的脸,却连十个手指甲都被拔光了,指尖一动就痛的抽搐起来。
 ·赵南星顿时有一个彻骨的危机感,朝左风眠喊:“你不好打死他的,他是总督公子,官宦之后,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贫贱之人,你以后怎么向御史台交代·”·左风眠心里大为畅快,这七天来他终于看到赵南星着急的模样了,于是转向袁尚秋道:“袁公子,你指甲拔光了也没关系,还能长回来,命丢了,可就没有了。
你只要在供词上按个手印,我还是那句话,你和赵公子,我八抬大轿送回去·”·袁尚秋满脸血污,眼珠动了一下,艰难道:“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叫我诬陷朋友,呸平时一世,我眼里再见不得死官差。”
左风眠动了动手指,笑吟吟道:“打到死为止,有一口气在都不许停”他话音一落,两个站着的狱吏就一左一右抡起狱棍一递一下打起来。
赵南星急道:“天上有太阳,地下有张良,张良一把剑,不斩无罪之人·”·左风眠十五岁就中过探花郎,也颇有急才,不紧不慢对答道:“天上有天河,地下有萧何,萧何一本律,犯法之事莫做。”
赵南星喊道:“你叫他们停手,状纸我来签,放袁公子走吧·”·左风眠漫不经心道:“晚啦·”·“你,好狠毒的人”赵南星咬牙切齿望着面前绯红官袍的美貌郎君,想起袁尚秋一来时曾骂他长得像翠微阁的小倌,从那时起,这人就已起了杀心,发誓不让袁尚秋活着走出这里。
两个狱吏都身强体壮,棍子打得飞快,血一点点溅到不远处的赵南星脸上、身上·初时还听见袁尚秋的呜咽哼叫,渐渐得他的声音消失了,而棍子打在身上的声音也从原来有血有肉的“啪啪”声到最后的闷声,好似打在木头上一样。
赵南星冷得彻骨·这人曾是许州城里有名的恶少纨绔,目中不看一行书,胸中不晓一毫理,穿的绫罗,吃的珍馐·平日所讲不是嫖经,便是赌局,花天酒地,闹个不休,人见人恶,花见花残。
可是他也是真正的侠客·一身浩然正气,雪世间不平之事,风毛雨血万人欢,最称上世间第一快人·在梅花书院的那些日子,袁尚秋又哄又骗扯着他偷偷跑出来,叶渐青总是在书院外的围墙下等着他们。
过尽韶华不可添,有那样的日子才叫快活,即使是拼凑的时光又如何··也许真的是仓廪实而知礼节,他轻生重义,也许越是生在阀阅之家,富贵养人,没经过什么挫折,越会如此轻易就慷慨求死。
“好了”两个狱吏在左风眠一声爆喝下停住了刑棍,累得呼呼喘气,一人到袁尚秋面前探探鼻息,道:“禀大人,此人已断气了。”
左风眠看着赵南星,他神色黯然,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抬头叫书办:“把供词拿进来给赵公子画押·”·赵南星依然匍匐在地上,书办把夹着供词的案板放在他右手边,把一个印泥盒打开。
“左大人,你让我想起了三岁的时候,我到婶娘家玩,婶娘给我的一个香梨·”赵南星忽然轻飘飘说道:“那香梨甜得发腻,我一直舍不得吃,带回家给娘吃。
娘亲拿刀切开那个香梨便笑了,原来那梨外表光鲜,没有一点破损,内里却已经烂透了·左大人,你就像那个香梨·”·左风眠笑不入眼,抬头看房梁,随意道:“赵公子三岁就懂陆郎怀橘,真孝子也”·赵南星用拇指沾了沾地上的血水,在供词上按了个指印。
孽海漂流,前生冤果此生判··左风眠见他如此爽快,也有些动容,叹气道:“可惜了·赵公子,你知道我见你第一面的感觉是什么吗我觉得你很熟悉很亲切。
你是另一枚香梨·”·李知微和扬州府的书办、狱典还在推牌九,午时三刻,却没有人来招呼·师爷出去吩咐酒席也是一去不回了·他饿的又气又恶心,嘴里都是酸水,大声道:“外面还有没有人都死光了吗”·“李大人,有何吩咐啊”左风眠满面春风踱步进来,身后涌进一群执剑戟的卫士。
三人顿觉不妙,全都站起来,两股站站,李知微陪笑道:“左大人,这是何意啊”·左风眠笑道:“奉旨查抄镇国公主府,裴永真的党羽全都革职查办,送京待审。”
李知微倒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嚎道:“冤枉啊~冤枉啊~”·许州府这边一网打尽的时候,晋陵的回柳山庄里,裴永真也自爆身亡··浊浪过后,裴昭业、顾廷让在断桥上凝望,渡月堂整个沉入湖底,成了一堆水底废墟。
叶渐青在看见血肉横飞的那一幕后,募地晕倒在地·裴昭业吩咐手下心腹将他安置好,回身面向顾廷让之时,眼中已有不豫之色··顾廷让虽人界中年,双目灿然有光,太阳穴朝外突出,一望便知是内家高手。
此时淡淡一笑,他心知裴昭业不满他逼死镇国公主,回去后不好向皇帝交差,而且还有黄册的下落不知道··“端王不必着急·宝贝就在这小镜湖底·机关原设在渡月堂里,如今被裴永真毁了,我们再想办法就是了。”
裴昭业闻言眉头一动,道:“你怎知东西在湖底”·顾廷让笑道:“我好几次看见裴永真一个人进了这渡月堂·我偷跟进来,却又空无一人。
于是藏在堤边柳树上,到晚上才看见裴永真出来·这水阁统共就二层,都是四面通透,藏不下人·密室定是在湖底,机关却设在渡月堂上·如今事情也简单,把庄里通阳湖的水闸开开,把水能放得放走,剩下的抽干,总能找到入口。”
裴昭业点头道:“有劳顾先生了·”·一番折腾之后,到第二天中午,小镜湖的水只剩下浅浅一层,才到众人的膝盖·湖底淤泥里满是活蹦乱跳的锦鲤。
忽然有人喊道:“看那边”·裴、顾二人往小石桥一边的湖岸看过去,大石砌成的河堤上竟然露出一个高可通人的小洞,黑黢黢看不清深浅。
“我去探探,”顾廷让二话没说,就从断桥上蜻蜓点水飘了过去·抠住石缝,望里探看·过了一会,他又回到断桥上,笑道:“成了,就是这里。
那里面有道门,渡月堂里的机关就是开这门的·拿炸药炸开吧·”·于是又一通忙乱,快到傍晚时分,只听天崩地裂一声,连岸边的老观音柳都震颤了好几下。
乱尘过后,几个卫兵在大喊道:“门炸开了·”说着就挺身冒险进去··裴、顾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有喜色·两人又等了盏茶功夫,进去的卫兵出来了一人,攀着洞口,大声朝桥上众人喊道:“里面有一处密室,还没有发现机关,应该是安全的。”
顾廷让不敢让端王殿下涉险,当先而入·两人借着前面人手里的火折,一路沿着过道往里走·脚下还有缓缓流动的积水,头顶的石壁也在滴水,看上去像是一条古暗河。
走了一会,通道变宽,前面忽然现出一扇纯金的门扉,在火把下熠熠生光··“这密室是借石壁凿好后,四方再以黄金铸成的墙壁合拢,用以防水·”·好一个金屋藏娇裴昭业心里满怀好奇,踏进密室。
室内一个供桌,几排书架,墙上挂了三幅画,一尘不染··顾廷让闪身到书架后,埋头翻找·裴昭业却踱到供桌前,那桌上摆着瓜果祭品,新鲜未曾败坏,应是最近供上的。
墙上三幅画,从右到左,第一幅是一个白衣人仗剑走天涯,溪山远眺·第二幅是一青一黑两个人,一人松下舞剑,一人月前抚琴·第三幅也是两个人,却换做了一男一女,同骑一匹骆驼,沙丘跋涉,关山行旅。
裴昭业站在三幅画像前不动··顾廷让在书架上果然找到了十二本黄册,眉花眼笑走过来递给裴昭业,道:“恭喜端王殿下,大功告成·回京后陛下定有重赏。”
裴昭业心里涌起一阵违和感,但一时说不清·他的皇姑婆死了,大周曾经的镇国之宝倒台了,安宁侯叶渐青身死不明,这个案子不知还要牵扯多少家,赔上多少条人命,又有何可恭喜的。
他接过黄册,随意翻翻,就交给身边的侍卫,对顾廷让淡淡道:“多谢了·顾先生居功至伟,昭业回京后定会禀告父皇·”·他说完这句又转头去看墙上的画。
顾廷让随他视线望去,扫了几眼,笑道:“殿下好奇吗裴永真为何在金屋就藏这几幅画”·裴昭业奇道:“顾先生认识这画上的人”·顾廷让双眉一扬,负手在后,言笑无忌道:“您听说过镇国公主小时候的事吗”·裴昭业想了想道:“民间传闻,皇姑婆小时候被歹人偷带出宫,养在民间,到了十八岁上才回宫的。
这是真的吗”他第一次听只觉有些匪夷所思,谁有这么大胆到皇宫偷人,而且偷的还是金枝玉叶·偷过就算了,养大了还放回来到底图的什么啊·顾廷让笑道:“传言不假。
这第一幅画画的是前朝成宣武帝白雁声·当年就是他命人将尚在襁褓里的镇国公主偷出宫去的·他偷人的目的是拿公主做人质,救他嫡嫡亲的孙子·”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四下打量了一下。
裴昭业知道他想说皇室秘辛,但又顾忌有人,便对身边人道:“你们到外面去,耳朵堵上·”·顾廷让待人走尽后,才对裴昭业道:“他这个嫡嫡亲的孙子便是第二幅画上那个拂琴的青衣人,名叫孟青。
不过世间还有一个名字,叫裴青,太宗名义上的幼弟,昭仁年间曾封长乐侯·”·裴昭业不觉抖了一抖,因他名字里也有个“青”字,便格外多看了画上那人几眼,却是说不出的亲切怜爱。
他心绪繁乱,不想顾廷让看出,便指着画上另一个黑衣人道:“这又是谁”·顾廷让此时换了一副恭敬面孔,郑重道:“这是在下的恩人,谢石谢东山,江东名门之后,曾是昭仁年间的宰相。
二十多年前救过我的命,还教了我几手武功·凭这几手武功昨日才镇住了裴永真·不过,他并未收我为徒,我是诳裴永真的·”·裴昭业心想二十年前他们家还在藩地,未曾入京,裴永真曾说父皇二十年前就开始谋划,难道就是指这件事吗·“公主被偷走后不久,太宗皇帝就放逐了裴青,寻了个由头将他革为庶人。
此后公主一直由裴青和谢石带大,养在极北之地,教授武功,情同父女·十年后,裴青身死,谢石等公主长到十八岁就放她回了淦京皇宫,太宗惊喜之余,賜封镇国公主。”
裴昭业恍然大悟,难怪父皇还是藩地宗室的时候就爱穿青衣,这完全是对镇国公主投其所好的献媚他想到裴瞻一旦登基,此后十几年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穿青色的衣服,便觉得心里百味杂陈。
顾廷让看着第三幅画,继续道:“这两个人都是公主的同门师兄妹,一个叫顾惜缘,一个叫苏樱,后来结为夫妇·这两人有没有孩子,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三幅画上的人都已经死绝了,他们都是一个门派,叫雪山派,开山在极北的罗浮山脉,有一句话叫:罗浮山,凌霄宫,共枕树。
不过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就是了·”·把这三幅画都带走吧·裴昭业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想到做到,抬手就去揭第一幅画,顾廷让失声道:“不可”·话音未落,手刚碰到卷轴,只听滋滋声响,千万支羽箭已从头顶射下,顾廷让眼疾手快,一扯他袖子,两人已滚到了供桌底下。
布衣生活宫斗·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地上插满了箭头,箭雨过后,那张白衣人的画像缓缓飘了下来,落在供桌前··外面守门的卫士听见里面的声音,一涌而入··裴昭业在供桌底下道:“我没事。”
他正欲出去,顾廷让拉拉他衣袖,给他使了个眼色·裴昭业收了地上那张画,犹豫了一下,对进来的士兵道:“你们把墙上那两幅画揭下来·”·有一个不怕死,好奇心作祟的士兵大步上前,拿手里的矛去挑第二幅画。
只听一声激越的诤鸣,正前方忽然飞出一杆长枪,把那揭画之人穿了个透心,远远钉在黄金做出的门扉上··第二副画慢悠悠飘了下来··顾廷让收了起来,看着外面悚然而惊的士兵,诱惑道:“机关都已算尽了,宝藏就在第三幅画后面,看你们谁能建立奇功。”
·那些人都逡巡不前,脸色煞白·裴昭业不耐烦他拿别人做筏子,一骨碌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大声道:“我来”·端王殿下要亲自来,顾廷让没奈何也跟着钻了出来。
站在旁边,预备有个不测就伸手一挡,舍身护主啥的··裴昭业双手合十,先敬了个礼,拿腰间佩剑去挑那第三副画··什么事也没有,那画就飘了下来·画背面有个凹进去的格子,里面放了一个檀木盒。
顾廷让伸手拿过来,怕有机关,先打开看看··里面只有一枚青色圆形的玉璧,上刻两枚篆体小字“长乐”,玉璧上还有一块褐色印记··顾廷让喜极而泣,看到这枚玉璧比看到昨日裴永真身死,今日黄册到手还要欣喜若狂:“这就是长乐玉璧,陛下,我终于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千里起解心茫茫·到现在一个评论都没有,想要评,想知道写得好不好,亲,来一发啊~~~~~~~·☆、第七章 千里起解心茫茫·叶渐青睡梦中闻到一股馥郁的花香,他眼睛仍然闭着,嘴里却道:“晴云,外面在卖什么花”·晴云走到床边,轻声道:“是茉莉花。”
“买一篮来·”小侯爷咕隆一声,翻了个身,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妇人一身百鸟朝凤的精锻长袍,满头珠翠,双手保养极好,正坐在渡月堂上拨动琴弦。
她身旁偎依着一个小小孩儿,扎着双丫,眯着眼睛倾听·忽然听见一声裂帛之音,公主停下了抚琴的双手,从琴桌前站起身来,抖抖水袖,走出堂去·小孩儿急忙追出水阁。
只见小镜湖上水雾渐浓,两岸华灯宝炬,靡靡溶溶·公主长袖翻飞,从石桥上翩然而去,消失在了水色烟光之中··“奶奶”叶渐青募地惊醒,从床上坐起。
晴云掀开了帷帐,现出一个陌生的房间来·他浑身冷汗,一手扶额,记起了昏睡之前发生的事情·于是扫视四周,但见门外人影憧憧,似有重兵把守,而外间听得见细微的水声桨声。
“这是哪里”他问晴云··“奴婢也不知道·”晴云给他披上外衣,套上鞋靴··“府里怎么样了其他人呢”·晴云面带戚容,低头啜泣道:“暖雪抄家的时候,因不堪其辱跳了小镜湖。
我起先被和回柳山庄的人关在一处,后来被蒙上了眼睛,坐船单独带来,似是走了四五停水路,就见到了侯爷·”·叶渐青听她说到暖雪的遭遇,心里便一阵难过。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聪明伶俐的暖雪气性高脾气烈,反不如有些呆气的晴云能含垢忍辱··他听到后面,大约已知这里是何处了·一停水路九里,四五停便有四十多里,这里定然是许州城。
裴昭业要把他押回淦京,无论走水路、陆路,许州都是必经之地··他的家族一夕之间就败落了,他视如天神的公主奶奶,国朝之长城,大周的重器,被人逼着在他眼前自戕了。
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人君所以驭大臣之手段·可是天家竟然也会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法,真是令人齿冷心寒··主仆二人正做楚囚对泣之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眨眼间有人在外面喊道:“安宁侯,下官大理寺少卿左风眠求见。”
叶渐青一听见他脚步声时还隔着几个房间,到他开口之时已是到了门外,轻巧迅疾,功夫不可小觑·叶渐青连忙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换了一副平静的面孔,晴云整理了他衣服上的褶皱,垂手站在床边。
“进来”·左风眠推门而进,门扉在身后无风自合·他略扫一眼屋内,快步上前,拜倒在地:“下官左风眠见过侯爷·”·叶渐青瞪着他,眼睛里都要冒出血来。
若不是此人何至于将公主府逼到这种地步,如今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要耍·左风眠从手里拿出了几张薄薄的字纸,高举过头,道:“这是赵南星的供词誊本,请侯爷过目。”
晴云看了一眼叶渐青,上前接过来递给他·叶渐青大致扫了一眼,顿时一股无名火烧起·简直胡说八道,滑天下之大稽·赵家与宁家这门亲是在赵南星十岁的时候结的。
那时他父母双亡,在叔叔婶娘家寄住·宁半城有一次叫家里人拿二百两银子来给他的叔叔婶娘,说算命的算到赵南星日后会飞黄腾达,要和他家结亲··那时宁半城生意已经颇具声势了。
他叔叔婶娘见钱眼开,又觉得巴结上一个财神很有面子,就代赵南星允诺了下来·叶渐青、袁尚秋与赵南星结识后,听到这一段都觉有些不可思议·宁半城逐利之徒,从不做无利之事,又不曾听闻他有迷信的嗜好,何以如此相信算命瞎子的话,将独生女儿的幸福和自己的生意都寄托到赵南星身上何况叶渐青因为身份的关系,也知道宁半城之前的一段黑历史,是从抢劫孤商,贩卖私盐起家的。
所以一直到赵南星结婚之前,叶渐青和袁尚秋都一直劝他要么拖延,要么直接退婚算了·以赵南星的文采风流,再加上两人日后暗中帮助,金榜题名出将入相那是轻而易举的。
再不济三人就一起仗剑走天涯,过快意江湖的生活,根本没必要和宁半城这种人搅和在一起··也是他们大意,三人大放厥词被赵南星的婶娘听见了,退婚这种事可怎么得了立时将赵南星活活在家里关了几个月,天天派人跟着,不许他和叶渐青、袁尚秋厮混。
后来也不知怎么说的赵南星回心转意,终于愿意披红挂彩去做新郎官··赵南星婚前七天,叶渐青托人送信给他,约他去梅花书院说话,其实是和袁尚秋将他绑架出来,搅黄婚事。
结果赵南星没有来,叶渐青在围墙下淋了半日雨,回家发起了高烧·直到大婚那天,他才挣扎爬起来,想到生米煮成熟饭了,去贺个喜也好·哪知体虚无力,去的时辰晚了,刚到高升街头就看见了山顶和山腰着火。
其时赵南星已经把袁尚秋送走,正四处寻找宁半城·叶渐青在歇山楼没看见他人影,以为他困在山腰和山顶,就上山去寻找··后面的事情,左风眠和裴昭业都知道了。
叶渐青捏着那几张供词,轻描淡写道:“这供词不实,与事实出入太大·左大人也好信他这风言风语”·左风眠嘴角一弯·以为这小侯爷是只会吃饭拉屎的纨绔子弟,他到底不比袁尚秋,没那么好糊弄。
“侯爷觉得哪里不实”·叶渐青冷笑道:“除了这个手印以外,没有一个字是实的·”·他暗讽左风眠刑讯逼供,造了假的供词来。
左风眠心里也是冷笑不绝,暗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纨绔侯爷,你以为这是我要整你吗,这是天家要整你·“那下官是不是也能听听侯爷的供词,比对一下”·叶渐青道:“我日间受了惊吓,头晕脑胀,一时说不清楚,你留下纸笔来,我好点了自然亲自写给你。”
这种人面前何犯得着掏心窝说真话··“那下官先告退,侯爷贵体安康·”左风眠回收了那份供词,做了个揖便出了门去·回头看一眼门扉,笑得又是怨毒又是畅怀。
小屋里有一个大方桌,桌上就有备好的笔墨纸砚·晴云料叶渐青待会要挥毫,自去研磨·叶渐青心里却想,到底要不要写,是不是等裴昭业来了后,再与他商量一下。
他家里出了这等大事,思来想去,身边只有裴昭业一个人可以商量了··他想到在晋陵的五天里,陪着这个端王殿下四处游历,裴昭业眼里似有若无的情意,他的心里便迸出了一点希望的火花。
叶渐青日夜盼着见到裴昭业好好问个明白,谁料端王殿下也不知是庶务繁忙,还是另有安排,左盼盼不来,右盼盼不来·反而是大理寺左少卿早请示晚汇报,天天来找他对堂供,弄得他茶饭不思头疼欲裂。
这么拖到第三日晚上,裴昭业终于有空来红叶水榭看他··彼时夜深人静,他本来只想问一问守卫的人安宁侯的近况·走到门前,却见屋里烛光摇曳,有一个细长的人影倒映在窗纸上。
他忍不住轻轻推开房门,见叶渐青一个人呆呆坐着,手里提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桌上摊着一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却一个字也没落下·听见声音,叶渐青抬头望他,裴昭业一眼扫去,已发觉他瘦了不少,眼睛下两团乌黑,胳膊上缠了一条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白色布带。
裴昭业顿时懊恼不已,这几日忙得竟然忘了让人给他送孝服了··叶渐青手下一抖,毛笔掉在桌上,墨汁洒在了雪白的宣纸上,瞬间晕染开去·裴昭业关门进来,抬手将满桌乱滚的毛笔归到白瓷团猫扑蝶笔架上,在叶渐青对面坐下,道:“怎么不好好吃饭,竟这样瘦了。
千金之躯,岂可不知爱惜·”·“待罪之身,如何比得从前·”叶渐青眼望着他,不胜凄凉之意:“表哥·”他低低叫了一声:“我家里的人都怎么样了”·裴昭业叹了一口气,他这几日也忙得团团转,多少善后事等着他料理,多少余党等着他发落。
眼见叶渐青目光中含蓄的顾盼,少不得一一说来··原来公主府和回柳山庄中的人大部分都还安全,只是被限制行动·杨管家被捉,江希烈却逃脱了,暖雪跳了小镜湖,匆忙间还走脱了几个家仆,还在张榜缉拿。
叶渐青听到暖雪之死,眼泪在眼眶里滚动,待听到几天之间,小镜湖两岸的绿柳陆续全都枯萎了,终于落下泪来·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他眼泪涔涔而下,说道:“殿下,渐青并非无知稚子,也知十恶不赦的来历,只有谋反、谋大逆、大不敬这样的恶罪才会抄家。
前日端王的手下向我们宣读旨意的时候,那几条怎么也够不上抄家,说是贪墨还差不多·以公主奶奶的为人,向来善待手下人,好聚好散,绝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人泄愤。
左少卿拿来的供词分明有不少是诬陷,还请端王和皇上明察秋毫·”·裴昭业点点头,道:“我素来敬仰皇姑婆的为人·这件事,其实只要找到江希烈就好说清楚。
赵南星、袁槐客都有说到江希烈曾插手宁家的事·你知不知道江希烈藏在哪里”·叶渐青移开目光,摇头道:“我不知道·公主府的事,奶奶不让我过问。”
裴昭业见他脸上泪痕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不忍逼他太过,便叹气道:“皇姑婆的事,我很是心痛,也极抱憾·我没有想到皇姑婆会走到那一步,本来还想着父皇面前尚有分说辩解的余地。
哎,持盈慎满,财色两个字世人自古看不透·”·他说这话却是有点口不对心·他自己也出身皇亲国戚,怎么会想不到,以裴永真太宗最宠爱女儿的身份,几乎得到半个天下的金枝玉叶,骨子里当然有不愿随人摆布的傲气,那是受不得一丝一毫怀疑和侮辱的。
宁可奋剑向死,不愿衔璧而生,这才是裴家人的风骨在这一点上,裴昭业对这个皇姑婆是又敬又爱的·但在叶渐青听了,心里却是一阵钝痛。
他终于明白了史书上说的成王败寇的含义了,上位者但有疑虑,一夕之间就可兴起大狱,杀大臣以立威,难怪别人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他的靠山倒了,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了,说什么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裴昭业拿起桌子那一叠污了的字纸,低声道:“大理寺左少卿逼你要口供吗你知道吗,袁槐客、李知微、殷不害这一帮猾吏都已落网·人生在世,不是图名就是图利,这些人可不会惦记镇国公主府的荫庇。
渐青,路逢险处需当避·袁尚秋已死,赵南星的口供你看过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布衣生活宫斗·“尚秋,也死了”叶渐青震动之下,瞬时面如金纸。
裴昭业心好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募地由晴转阴,冷道:“袁槐客的这个儿子,不学无术,恶名在外,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渐青,你不要再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
再过十日,我南边事情了了,就带你回去见父皇·你小时候父皇还抱过你,你还记得吗”他说到最后,伸手想去撩起叶渐青鬓边的碎发,叶渐青却明显打了个寒战,避开了他的手。
裴昭业有点尴尬又有点羞恼,但他极有涵养,只是解嘲一笑便站了起来:“晚了,你早点休息,不要乱想·过几天我们启程回京,公主府的人有我手下照看,但有损伤,记在我身上。”
叶渐青还在震惊与袁尚秋的死,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晴云早上端水来伺候小侯爷洗漱,门一开,把她吓了一跳·叶渐青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好似整夜没睡,蜡烛都已燃尽了,冒着缕缕青烟。
从见过裴昭业之后,叶渐青就病了·先是打摆子冒冷汗,然后又发高烧·左少卿带了个郎中来给他搭脉看病,说是心劳神衰,风邪入体,开了一副药就走了。
每日有人将煎好的药送给晴云··晴云第一次端药进来,想自己先尝一口,叶渐青挣扎起来,摆摆手,又指了指屋里的花盆,晴云就不声不响把药全倒了··他不喝药,病一时好不了,整日都在床上昏昏沉沉。
梦中一会儿是和袁、赵三人长杨羽猎,问柳评花的狎邪游,一会儿是袁尚秋满脸血污地朝自己喊救命·再一瞬间,又看见回柳山庄渡月堂前公主奶奶翩翩的广袖,他又惊又喜上前扯住那袖子,那人一回头却变成了裴昭业。
叶渐青一惊之下放开袖端,绣着九龙戏珠的黑色深衣下摆在他面前微微扬起·他听见那人一字一句道:“人亦当知机·昭业欲为卿脱死,即开端绪而卿不从。
卿复忆竹马之好不”·卿复忆竹马之好不·叶渐青从床上一咕噜坐起,把晴云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药碗也摔在了地上。
她赶忙坐到叶渐青床头,一手去试探他的额头,满手是汗,热度却已经降了下来·晴云连拍胸脯,眼含泪水,哽咽道:“谢天谢地,侯爷你都躺了五六天了·”·叶渐青回过神来,自个摸了头上的汗一把,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四下里打量,看到地上的药碗,眉心一动,道:“晴云,你把那个拿过来我看看。”
晴云把地上小半碗汤药端过来,问:“侯爷,你要喝吗我每天都尝过一点,好像没什么不舒服·”·叶渐青拿手在那药碗里搅了搅,示意她把汤水逼干,用手指拈着碗底的药渣,放到鼻子前一一嗅过:“当归,远志,生地,独活,防风,穿山甲。
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药方哪个庸医开的,难怪味道那么难闻·”·晴云眼睛一亮,小声道:“药不对症,侯爷说那大夫有古怪”·叶渐青亦是轻声念道:“当归,远志,生地,独活,是叫我自个远远逃命去吗防风,是指要防备左风眠穿山甲又是什么意思”·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眨眼又出了一身大汗。
晴云却好像想通了什么一样,在他床前双膝跪下,磕了个大头·叶渐青从小与她一块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姐弟,此时见她行此大礼,一时张皇,连连道:“晴云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晴云直起身子,不苟言笑道:“侯爷有没有想过,皇上和端王若是有心整我们,何以只是摊派这些模棱两可的罪名,若是有心放过我们,又何以下抄家这样的狠手”·叶渐青肝胆俱裂,如何不明白她话里的话,“抄斩抄斩”,自古“抄家”之后大多伴随着“诛九族”的重罚,而那日裴昭业来看他,说的话也是可轻可重,没有一句实在的。
他不愿拆穿,望着她轻松一笑:“傻丫头,你瞧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又没有镣铐加身·我们这样的皇亲国戚,若是诛九族,皇帝和端王自个不是该先抹脖子吗”·晴云脸上殊无笑意,一本正经道:“侯爷,此去淦京千里之遥,未必没有机会。
如若一旦有事,请侯爷当断则断·人生在世,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可那也要先有命在才行·”·叶渐青摇头道:“奶奶一死,我就是祸首,我不走,我走了岂不是牵累你们。
万一皇帝雷霆震怒,拿你们开刀怎么办”·晴云以头抢地,重重顿首道:“当年若没有镇国公主,奴婢一家早就被强盗杀光了·奴婢死不足惜。
侯爷是叶家唯一的血脉,公主一定是希望侯爷一辈子安宁康泰……”·她提到公主奶奶,叶渐青鼻子又是一酸,伸手把她捞起来,随意敷衍道:“我知道了,见机行事就是了。”
树倒猢狲散,如今谁还来救他这个倒霉侯爷连平日的挚友都忙不迭和他撇清关系·何况他一走,畏罪潜逃,岂不坐实了公主奶奶的罪名·他又养了两三天,勉强自己每日多吃饭,终于恢复了点力气。
到了第十日上,裴昭业果然如约来带他回京··叶渐青走出那宅子的时候,才看见那是座小巧玲珑的水榭,三面环水,只一面临街市,树林茂密,丛竹泛翠,墙头丹杏雨,门外绿柳风,春色美不胜收。
他抬头看见门外一排排黑甲骑兵,铠甲鲜明,戈矛耀日,气象森严·领头的端王殿下一身雪亮甲胄,不脱王者气度·他身后一马之隔的位置是满脸笑意的顾廷让,轻裘缓带,斯文主将模样,手往后一指道:“小侯爷,委屈你了。”
叶渐青顺他手指看去,心中一凉,那黑甲兵中簇拥着一架刑车赫然在目·他不敢置信地抬头去望端王殿下,裴昭业目中殊无暖意,亦是冷清清看着他··叶渐青陡然间热血上涌,头也不回地朝那刑车走去。
晴云带着镣铐跟在他的刑车旁边·这一路浩浩荡荡,众人在许州百姓的目视下走出城去··端王下江南时悄无声息,是烟花三月,走时却掀天揭地、轰轰烈烈,是五月末。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万川归海剑寒光·☆、第八章 万川归海剑寒光··叶渐青不知道,在他们离开许州的前一天,左风眠押着李知微、袁槐客等一干人先一步动身,走的是水路。
黑甲兵军威严整,押着四五辆囚车穿过许州城区,预备在北门外的天宁寺行宫搭船北上·许州百姓踊跃围观,比当日看宁财神嫁女还要兴奋·也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骂道“贪官”,这一句好似捅了马蜂窝,顿时叫骂声、唾弃声铺天盖地而来。
还有人索性放起了鞭炮庆贺··曾经威风八面的父母官李知微脸色青白,披头散发坐在囚车里,满身的烂菜烂叶剩饭溲水·到了码头,李知微下囚车换坐小舢板上大船,望着脚下滔滔的运河水,老眼含泪,自语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宦海茫茫,跟苦海是一样的·”·左风眠冷眼旁观,明知他泪水并非出自本心,惺惺作态的成分居多,忍不住道:“饮水思源,李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拿官当货卖,这货只有皇帝有,也只有皇帝才能卖·李大人以为搭上了一座靠山,其实不过是冰山一座罢了·”·李知微漠然看他一眼,拖着镣铐上船去了。
左风眠盯着手下将一干犯官一一押解上船·最后带过来的是浑身重孝的赵南星,他没有镣铐加身,却被一左一右两个大汉挟持着·左风眠满脸是笑,道:“委屈赵公子了。
宁小姐,啊不,赵夫人重伤未愈·宁家这桩大案,还偏劳赵公子代为伸冤啊·”·赵南星也看他一眼,目光像刺一样··用酷吏治贪官,诬陷罗织,古已有之。
但贪官倒了以后,人们却看不到正义·这就是斜径事速,不虑失道之迷··左风眠见他嫌恶的表情却并没有动怒,他不知怎地想起了昨夜端王殿下对他说的话:我们要干大事,兵、刑、钱、谷,这些没有一件不要假手他人。
风眠,我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你精明强干,是可造之材·但精明强干不是心狠手辣,我宁愿你做事厚道点,留些余地,也不愿你万人切齿,到处结仇··顾廷让逼死裴永真,左风眠杖杀袁尚秋,这些原来都不在裴昭业的计划里。
因为前一天的犯官游街吸引了太多目光,第二天叶渐青他们走时就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即使如此,清晨的露水下,人们看见一个公子身穿白衣,跪坐在囚车中,美得凄凉,还是不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又是哪个贪官家的衙内,年纪轻轻,怎么就不学点好”·叶渐青生在锦绣帷中,长在弦歌堆里,平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听着行人的窃窃私语,脑袋充血,魂在九天之外·一直到中午停下休息时,他还浑浑噩噩,不相信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直到裴昭业打马过来··他们停下休息的地方是一处杏林。
杏花已经落尽,枝头挂满青涩的小果·裴昭业远远地,就对左右说:“打开囚车,把安宁侯放下来·”·头枷一去,失了支撑,叶渐青身子委顿下来。
裴昭业立时从马鞍上飞身而起,一手扶在他背后,将他从囚车上抱下来,寻了旁边杏树下一处落花铺垫的干净地·晴云扑过来,心急如焚喊着叶渐青··叶渐青慢慢回过神来。
裴昭业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喂他喝了几口,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叶渐青木然的表情里有了一丝裂痕,抬手推开他,道:“多承端王关照,感激不尽,容图后报。”
裴昭业苦笑,怎听不出他话里刻骨的恨意,便轻声道:“你莫怪我,这也是做做样子给东南的官场看看·如今出了许州地界,你和晴云坐我的轻便马车吧。”
叶渐青目中一丝温度也无,道:“我是罪臣,你是皇子,哪有罪臣坐皇子的马车,置朝廷的法度于何地”·裴昭业道:“渐青,你生我的气了生气也没关系,但你刚刚病愈,不易过劳。
还是坐马车稳妥些·”·叶渐青心头火起,朝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有什么生气不生气的你我立场不同,谈不上恩怨情仇。
这本来也是我该受的·端王的厚意,恕罪臣无福消受·”·再谈下去便要谈崩了·裴昭业想路途漫漫,总有他支持不住的时候,也不在这一时,便站起来柔声道:“好吧,我不勉强你,你也不要勉强自己。”
他走时看了一眼晴云,那意思是要她多担待些,晴云微微点了点头··满地残红,留春不住·待他走远了后,叶渐青眼眶一红,终于堕下泪来·晴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在一旁默默守候。
又过了一会,一个僮仆提着一个精巧食盒过来,说是两人的午饭··晴云打开漆盒盖子,不觉怔忡了一下·四菜一汤,蘑菇煨鸡,梨条果子狸,凉拌笋片,海带猪肚丝,血粉汤,每一样都是叶渐青爱吃的菜式,而且还微微冒着热气。
这牢饭也太好了点,不怕人把牢底坐穿吗她心里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每碟夹了些菜细细品尝,没有异味,才拿了筷子递给叶渐青··叶渐青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菜。
他边吃边掉眼泪,想到淦京之前还不知要走过多少州府,被多少人指摘围观,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快要吃完时,忽然听见答答的马蹄声,一人一骑往这边杏树下来。
来的是顾廷让·这人大约十年前自荐到公主府,裴永真因觉他来历不明,一开始不敢大用他,只让他在外府打打下手·他武功不错,为人又谦逊低调,又替公主府出了不少好点子,路遥知马力,渐渐公主府上下便去了戒心。
彼时江希烈出外公干,杨管家一个人周旋于许州盐商之中,分、身不暇,便找裴永真回禀,要一个人搭手,指名要顾廷让·这样顾廷让名正言顺渗透到了镇国公主府。
不过裴永真还是对他有顾忌,等江希烈一回来,便借口小侯爷大了难调、教,将他调去了回柳山庄·在旁人看来,换到衙内身边做师傅,下半生也算有了靠山·但顾廷让知道这是明升实贬,裴永真到底放心不下他。
好在他能装蒜,竟然让他在回柳山庄也摸出了不少门道,终于打探出小镜湖底的密室,来了个釜底抽薪··叶渐青与他有五六年师徒之谊,甚为相得,此时看见他不觉又是心酸又是愤慨。
顾廷让身形高大,颧骨突出,五官棱角分明,走过来扫了一眼食盒,眼里便有些不怀好意的笑意·他拱手道:“小侯爷,可还吃得消端王要我来劝劝你,不要一时意气。
侯爷身娇肉贵,又是皇亲国戚,总要顾及些皇家体面·”·布衣生活宫斗·他这哪是劝人,分明是火上浇油·叶渐青眼里射出两道愤怒的目光,为什么从前觉得他儒雅可亲,与他无话不谈,连与袁尚秋、赵南星的秘密交往也从不瞒他,自己分明是瞎了眼睛。
不但害了袁、赵两位好友,连公主奶奶也间接害在他手里··叶渐青忍下心里的波涛翻滚,抬头望他恳切道:“顾先生,念我们师徒一场,你能不能告诉我,袁公子是怎么死的”·顾廷让愣了一愣,没想到这当儿他想的还是袁尚秋、赵南星的事,便扬眉笑道:“告诉你也没什么,袁尚秋是宁半城出七那天被左风眠刑讯逼供打死的。
听说他死到临头也不愿攀咬侯爷,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左风眠当着赵南星的面将他活活打死·没想到袁槐客这个孬种,竟然生了这样一个讲义气的儿子·”·叶渐青浑身瑟瑟乱抖,听到最后,“哇”一声将方才吃下去的饭菜都吐了出来。
晴云轻拍他的脊背,抬头望了顾廷让一眼··青光一寒,顾廷让伸手摸了一下脖子,感觉方才好像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样,不自觉略一缩颈·他记得常在叶渐青身边服侍的是模样俏丽的暖雪,小侯爷也一贯喜欢聪明伶俐的,他自己也对木呆呆的晴云并不上心。
叶渐青吐完之后坐起身来,惨然一笑,自语道:“我就知道南星不会无缘无故污蔑我·”·顾廷让笑道:“小侯爷,我劝你也学学赵南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还是你预备到淦京御驾前喊冤我听说左少卿把供词都拿给你看过了,端王是为你好,这可算是串供了·反正袁尚秋都死了,你就是咬到他身上,死人也不会说话的。
你也算成全了他想要救你的一片心意·”·“他宁死不屈,我又怎么能贪生怕死,令他死后名誉受损·顾廷让,你们做这些事,不怕遭报应吗”·顾廷让好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又笑了。
原来他是极爱笑、表情生动的豪放之人,但因为裴永真喜欢内敛含蓄的门人清客,他在公主府便整整忍了十年,不苟言笑,如今也算是做回了本性之人·“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报应,下愚之人才信这些。
小侯爷,与其寄希望与天地鬼神,不如想想到淦京后该怎么说、怎么做·”·于是,这样又马不停蹄走了四五日,出了扬州地界,渐入青州··叶渐青自从听到了袁尚秋的死状之后,好像要惩罚自己一样,坚决不上马车,日日都待在囚车里,风吹雨打,憔悴不堪。
裴昭业知他素来心高气傲,轻易劝不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敢多看,到后来也去瞧得少了··叶渐青因为见不到他,心想他果然是内疚抱愧,又恨他不知私底下做了多少对不起公主府的事,便也不许晴云提“端王”这两个字。
只有晴云知道,这些日子,送来的饭菜都精巧可口,便是在荒山野岭,也能变出新鲜菜肴,热气腾腾用鲜净器皿装着·就连叶渐青喝水的水碗也是琉璃浅棱碗,宝光流转。
有一次晴云等叶渐青喝完水,好奇翻过碗底一看,见上面拓印着“端”字,才知是何人所有··这日半路休息之时,裴昭业在马车里翻看文书,顾廷让驰到他窗前,道:“王爷,我有件事想禀告。”
裴昭业让他上马车说话·顾廷让上来后,干脆道:“殿下,安宁侯那头,您还是防着点·”·“什么事”裴昭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侯爷怎么了”若是有什么异状,应该有人禀告他才是。
顾廷让道:“我在回柳山庄也待过五六年,安宁侯武功底子不差,轻功尤其好,寻常镣铐枷锁是困不住他的·他如今是横遭大祸,一时懵了,若是想通之后,未必不会逃走。
他身边那个侍女,不如调开,做个人质捏在手里·”·裴昭业听他说叶渐青轻功好便笑了,因为他想起了那夜宁财神家中大火,委婉山房看到的那个身影·身长腰细,火焰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漩涡,那人就好像涅槃的凤凰一样。
“他不会逃走的·要是真想逃了,一个侍女的生死也不会看在眼里·”·顾廷让却道:“他自个不愿逃,可却要防着有人劫狱·”·裴昭业听到这里,轩眉一耸,倒是有点动容:“依顾先生的意思,该怎么做”镇国公主府倒是倒了,余党却不能不防。
顾廷让留意他的脸色,道:“我有两个提议,唯端王是举·叶渐青的武功是裴永真亲自所授·明月流风步法,踏雪无痕,来无影去无踪,但是若锁住了琵琶骨,天突、璇玑穴一封,任他武功再高便是插翅难飞。”
裴昭业脸一黑,心想这个人下手这么狠毒,有干天和,父皇怎能留他在身边,嘴上却道:“这于他面上不太好看·还有什么办法吗”·顾廷让心知他必定不许,便龇牙一笑,从腰中荷包里掏出一枚红色药丸,道:“这药名碧血丹心,能制住人的气脉,却不伤人体,也无毒性。
殿下给安宁侯服下,他便武功全失,形同废人·”·裴昭业略一思索,接过那丸药,问道:“果真对人体没有损伤吗”·顾廷让下了马车,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不远处有意无意与人搭话。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见裴昭业的马车车帘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伸出来,好像将什么东西随便扔在了地上··不用去看都知道,便是方才那丸药·他嘴角一弯,也浑似没事人一样,又去和人闲话唠嗑。
在青州走了两日,渐渐望见苍山余脉·午后惊雷阵阵,天边乌云翻涌·裴昭业双眼望天,在队伍前头直皱眉··忽然前方一道闪电劈下,惊动手下人马腾空,队伍微微散乱。
便在这时,裴昭业听到一声啸声,和着雷声,由远及近而来·顾廷让拨马上前,大声道:“王爷,小心”裴昭业正要点头,只听队伍后面猝然马嘶人吼,刀剑齐鸣。
两人对视一眼,这啸声明明从前方而来,怎地人却出现在后面·两人纵马朝后面囚车奔去,只见后面人仰马翻,乱做一团·待两人奔到近前一看,人群中一个黄衫人手持双刀,围绕囚车,将黑甲军打得落花流水。
顾廷让清啸一声,从马上立起,直冲那人而去·只见刀光剑花迸裂,顾廷让身形轻灵,迅捷无伦,对方双刀凌厉,大开大阖,游刃有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只有一个人,便让这一群铠甲铿锵,刀光如雪的黑甲军败下阵来。
裴昭业扬手道:“弓弩手”他一声令下,立时外圈的黑甲军便纷纷响应,解下背后弓弩,拉弓挽箭··顾廷让在囚车旁与对方恶斗,听到他这一声,明明是应有之意,还是心下恶寒,这端王是预备连自己也一齐射杀吗·他想到这里便懒得再拼命,挽了个剑花,退出阵来,跃回自己的马上。
弓弩手纷纷将箭对准场中的人··裴昭业这才看清楚,来人是一个魁梧大汉,四旬左右,黄须鹰鼻,目光锐利,顾盼之际极有威势·他一与顾廷让分开招式,便跃回囚车之上,双刀齐下,眨眼就将木制囚车砍烂,一手提了叶渐青出来,扔在地上,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裴昭业有点摸不着他来头用意·顾廷让依江湖礼节拱手问道:“尊驾何人为何要劫朝廷钦犯”·那人嘿嘿笑两声,手起刀落,一招就卸下叶渐青脖子上的枷锁,再一刀连他手上的铁镣也卸掉了。
他嗓子嘶哑,好似刷锅的声音:“你便是那个逼死裴永真的人裴好好也算女中豪杰,竟然死在你这等人手里·”·“在下顾廷让。”
那人刮擦擦地笑了:“你姓顾啊你也配姓顾笑死人了”·裴昭业只觉这三句话一出,顾廷让整个人气场都变了,脸若寒冰,阴风刹刹,切齿道:“若在下没有猜错,尊驾是断魂刀卅广鹰。
你待在漠北多年,早已金盆洗手,何苦来搅这趟浑水·”·“冢中枯骨,何足挂齿·” 卅广鹰抬着眼皮看他一眼,指着地上的叶渐青道:“他师门与我有恩,这小崽子我要了。”
顾廷让眉毛一动,急问道:“你见过雪山派的人,在哪里,什么时候是裴永真,还是顾苏要你救他”·卅广鹰哪里还理他,将叶渐青拽起来,不耐烦道:“喂,你不是吓傻了吧连路都不会走了难道要爷爷背你”·叶渐青见他长得一脸恶人相,根本不相信他是来救自己的,一味摇头道:“我不能逃走。”
卅广鹰又想气又想笑,拿手里的刀背拍拍他的脸,刮擦擦道:“脸长那么俊,脑袋里装得都是屎尿吗你奶奶死了,那什么话,覆巢之下,没有蛋皇帝不是什么好货色,你进京便是死路一条……”·他骂到承平帝,辱及父亲,裴昭业便出声道:“这位好汉,公主府的逆案还没有交付三法司会审,并非板上钉钉的铁案。
但你若是将他劫走,便是畏罪潜逃,可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他终于提到“谋逆”二字了,叶渐青脸上血色顿失,怔怔道:“果然如此么”·裴昭业不忍看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迎面青光一寒,头皮一麻。
他反应极好,身子一偏,滚下马去·刺他的人竟然是手上戴着镣铐的晴云,不知从谁那里夺下了一把剑,白光如虹,变幻莫测,剑锋点的处处是要紧大穴··众人尽皆失色。
顾廷让也把目光从卅广鹰、叶渐青身上移开·卅广鹰出手如闪电,点了叶渐青大穴,将他扛在肩头,一阵乱杀之后,朝苍山扬长而去··顾廷让此刻已顾不上分神去追卅广鹰,端王的性命比任何人的都要贵重,他拔剑在手,然而青光团团,根本下不了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难怪一抄家,暖雪就跳湖而死,是为了晴云能顺利到叶渐青身边而腾出位置·双姝都是裴永真亲自调、教,暖雪美丽,是叶渐青身边吸引人注意的花样子,真正聪明不外露、武功高强、关键时刻起作用的却是浑身呆气的晴云·他被裴永真死后还摆了一道,又气又恼,也不管端王死活,长剑一抖,一招起手式“月射寒江”便攻了过来。
晴云本来与裴昭业过手,此时好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头向后一仰,长剑募地反刺出去,这招是“六出飞花”·顾廷让暗道一声不好,中途变招,换成“风回海立”,晴云以“虹销雨霁”对应。
顾廷让咬牙向后飘出丈许,出招“天开见日”,晴云追上一招“飞龙在天”··两人激斗之时,裴昭业忙布置人马去追叶渐青,刚刚将人聚拢,忽听顾廷让惨叫一声:“后退”·裴昭业募地想起渡月堂上的一幕,亦是大喊一声:“散开”·只听一声啸声,振聋发聩,好似凤鸣鹤唳,一蓬血雨射出,血肉横飞。
凡是躲避不及的人,都被血剑穿体而过,或是脸上溅了一点血,便多了一个窟窿,或是穿胸而过,或是射中手脚,纷纷倒地身亡··大雨瓢泼而下,将血水冲的到处都是。
裴昭业眼望着尸山血海,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顾廷让见他站着没事,便松了口气,唏嘘道:“这下损失不小·”·裴昭业抬眼望他,恨声道:“这到底是什么邪功”·顾廷让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道:“我们方才用的都是雪山派的寒江孤影剑。
这最后一招叫万川归海,是以自身血肉化成万千剑气,与敌人同归于尽·有多少滴血,便能练成多少股剑气·裴永真练到这一层也就罢了,怎么这小丫头也如此厉害。”
裴昭业默默无语··顾廷让见他脸上灰败之色,倏地磔磔怪笑起来:“王爷不必担心陛下责罚·安宁侯还会回来的·我早知王爷心软,先前已在他饭食里下了毒。
不出半年,便能见效·”·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 牧童骑牛南山访·刷出评论了,好开心,谢谢你们,快来抽打我吧,么么哒·☆、第九章 牧童骑牛南山访·卅广鹰趁晴云拖住众人的时候,提了叶渐青就走。
他脚力甚好,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钻进密密的山林之中·此处已算是苍山余脉,方圆百里,密林环抱,一向寂寂少人行·叶渐青被他点了穴道扛在肩头·他从孩童时就喜欢豪气干云的江湖侠客,一旦见了真正的侠客,又觉得举止太过粗鲁凶残,心里害怕,结结巴巴道:“你,你,放我下来。
我要回去·”·布衣生活宫斗·卅广鹰行动若风,冷哼一声,并不理他,在茂林中穿梭,树叶树枝不时刷过两人的身周·忽然远远地听见一声好似凤鸣鹤唳的啸声,林中鸟儿受到惊吓,呼啦啦振翅飞起一大片,啸声过后伴随一阵雷鸣电闪,大雨倾倒下来。
叶渐青颤声问道:“方才那声音,是晴云的吗她怎样了”·“还能怎样你奶奶在回柳山庄怎么死的,她也是有样学样呗。”
叶渐青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倒挂在这人背后,只能看见他不断跋涉的双腿上渐渐沾满了泥泞·卅广鹰又走了一阵,觉得雨势越发大了,便留心寻找避雨的地方。
不远处的山道边有一座山神庙,只剩半扇门在风雨里飘摇·卅广鹰走到庙里,把叶渐青扔到地上,解了他穴道,自己也坐下来喘气·那庙里供着一个木塑泥胎的山神,彩画油漆都已斑驳不堪,一幅可笑的尊容。
供桌上落满了灰,几只耗子跑来跑去·叶渐青气血逆行,手足僵硬,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一能动了,便强撑着站起来,要往外面走··外面是泼天的雨幕,白茫茫一片,混杂着尘土的腥气。
他不认识回去的路··“你敢走出这庙一步,爷爷就把你头拧下来·”·叶渐青本来扶着门轴,听到这刮擦擦刷锅的声音,吓得手一抖,那门轴早就蛀坏了,摇摇欲坠,这时哗啦啦一声连着那剩下的半扇门一起倒掉了。
叶渐青回头望去,见这人撕开上衣,露出胸膛,双臂和上身有无数道伤痕,纵横交错·有旧伤,但更多的是最近新添上的··卅广鹰双腿盘着,运气于双臂,募地双目圆睁,两臂肌肉跳动,从右臂上起出一截断箭来。
叶渐青远远看过去,那箭头带血,生有倒刺,望之心寒·卅广鹰逼出断箭后,撕下一截衣袍下摆,在上臂胡乱缠绕了几下用以止血·叶渐青认得那箭头,那是黑甲军所用,这人为救他而受伤,他心里过意不去,但不知如何开口,想了半天才怯弱道:“大侠,多谢你拔刀相助……”·卅广鹰抬头看他一眼,道:“什么大侠,我是你卅爷爷,当年我和裴永真可是平辈论交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地上写了个“卅”字··世上竟然还有这个姓氏·川字穿心一划,叶渐青忽然想起在许州红叶水榭的那副药方,最后一味药是“穿山甲”,原来就是指他“卅,卅老,是我奶奶要你来救我的吗”他这才明白卅广鹰自称“爷爷”并非狂妄自大,他确实算是爷爷那一辈的。
卅广鹰哼一声,道:“你奶奶听说端王下江南,早知不妙,写信给你们家教主·你家教主从雪山出来,走到中州被那姓顾的小子手下人暗算了·正好我也在中州,你家教主就拜托我来救你,还说你身边有人暗中相助。
哼,原来就是那个小丫头,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算什么帮手爷爷我紧赶慢赶,到晋陵还是慢了一步,公主府被查抄,裴永真也死了·那时我还不知你被关在许州。
等到端王一行启程,我才追上来的,不过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就是了·”·他一口一个“你家教主”,叶渐青几次想问,最后又吞回口中·他依稀听公主奶奶说过,年轻时是什么雪山派的大师姐,但那个教派远在北疆,教主萍踪靡定,又从没有来往过,他渐渐也就淡忘了,还以为奶奶是哄他玩的。
现在凭空冒出来,怎么能轻易相信就连相处十年的顾廷让都能翻脸成仇,更何况一个从没有见过面的什么教主··叶渐青咬定牙根,上前一揖,道:“卅老,叶渐青日后定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但祖母殒命,至交陷贼,渐青岂能一走了之·公主府阖府上下几百条人命又岂能不顾……”·卅广鹰开始四处寻找烧火的物事,他在庙里走了一圈,找出来半条烂板凳,用双刀拆卸了,从怀里掏出火石,生火取暖。
“你自个小命都保不住了,还去管别人的事皇帝老儿忍了十几年的功夫,才等来了裴永真这一死·你一个人就能翻得了天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这就忍不住了要报仇也要卧薪尝胆、徐图后报。”
他看了一眼叶渐青瑟瑟发抖的模样,道:“把衣衫脱下来·”·叶渐青面露愠色,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祖母的讳,心里真恨死这帮草莽之辈了。
他蜷缩在火堆边烤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到他再次被卅广鹰敲醒,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也黑了·明月出云崖,皎皎流素光,春涧响泉,空中满是木樨的香味。
“趁夜走,免得他们追上来·”·此时正是春夏之交,树生花,莺啼柳,春泉生,暄风至,若在平时,正合适游冶山水,放情丘壑,一倾风流得意之事。
但放在如今的卅广鹰、叶渐青身上只有疲于奔命,抱头鼠窜八个字才合适··他二人一路上翻了一座又一座山峰,这么不管黑夜白日连走了四五日,一天才休息几个时辰。
叶渐青初时仗着轻功好,还能跟得上,第二日便落在了后面,第四五日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到第六日早晨,他手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再长,长了再磨破,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你磨磨蹭蹭地,怎么像个娘们一样”卅广鹰在崖头一块岩石上大叫··叶渐青在他脚底下,攀着一棵山壁上旁逸斜出的松树,满额是汗。
这样的小山崖,他从前和袁尚秋不知翻过多少,足底一点也就飞过去了,但眼下胳膊说什么都酸的抬不起来··他仰头去望卅广鹰,忽然从左边的山涧里刮出一阵强风,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坠落下去。
卅广鹰似乎是大叫了一声什么,叶渐青没有听清·只记得头顶白云飘散,耳边呼呼风声,耳膜都快要鼓破,而心脏难受得想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他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还好像飘在云端一样,然而双手往下一摸,却是指尖一痛·这一痛令他打了个激灵,睁眼一看,头顶是黑乎乎的物事·他仔细辨认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低矮的房梁,四面昏暗,土夯的墙上开着一扇小窗,依稀看得见外面的悠悠青山。
叶渐青想坐起来,但是浑身上下四肢百骸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挣扎了一会,只有脖子能动,于是四下打量,自己似乎是躺在篾席上,旁边有砂锅瓦罐,锅上煨着草药。
屋中一角摆放了锄头铁锹铁斧之类的农具,西边堆满干草,满屋的霉味和一种牲畜的味道·叶渐青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家,真是食于斯、寝于斯··外面有人在说话。
“顾教主,老卅去迟一步,真是万死难辞其疚·”这是卅广鹰的声音··“哪里的话,多谢卅先生出手·卅先生不愧是海内英豪,千秋快士这孩子到底是叶家的一条根,如此,大师伯也能瞑目了。”
与他对话的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中年人低沉的声音··“哎,想当年镇国公主北抗柔然,单枪匹马杀入王庭,直取左右贤王的脑袋,那是何等威风……”卅广鹰长长叹了口气。
叶渐青听到这里,兀自伤心不止··他奶奶的丰功伟绩从前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说起过·他从小的志愿,也是到沙场上真刀真枪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可眼下是康平盛世,四海一家,任你荆轲、聂政,也只好叫做乱民·他又不爱读书做官,也只能将那一腔抱负埋在心底,与袁尚秋那厮一起打发日子,做个骑马倚断桥,满楼红袖招的纨绔而已。
那中年人淡淡道:“以大局为重,这也是当年师尊的教诲·要不然大师伯也不会为此和宣懿皇后结下梁子,致有今日的困厄·繁华朝起,慨暮不存,太宗留下的朝堂是繁华事已空的局面。
大师伯这是早一日解脱了·”·卅广鹰又与他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只听那中年人平静无波的声音:“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我也不远送了,您老请尊便吧。”
叶渐青一听卅广鹰走了,好歹这是个与他奶奶相熟的人,跟救命稻草一样·于是急得不得了,心想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便想追出去问。
但他身上不能动,此时才悟到自己是被点穴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挣扎得狠了,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他这次醒得倒快,醒了以后只觉身上穴道的酸麻渐渐过去了,于是按着奶奶平日的教导,凝聚真气冲穴成功。
一咕噜坐起,揉了揉腿脚,从地上站起来,往门外去··两山排闼送青来,入目溪水潺湲,林壑优美。·叶渐青不及欣赏,见门外一条小道留有脚印,便一口气追了出去·跑了大约七、八里地,在一处山壁转角,迎面碰上一个骑牛的小牧童,浓眉大眼,手里拿一只竹笛在吹·叶渐青劈头就问:“小弟弟,你见到两个人吗一人黑脸黄须,这么高,说话像刷锅,身上背两把大刀。
另一个是中年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顾教主”··就在他怔忡的当儿,那小牧童拿竹笛指了指身后·叶渐青双目一亮,来不及道谢,就从一牛一人身边掠过。
又走了五六里地的样子,密林之中小道蜿蜒,他居高临下隐约看见一个极小的人影远去,山风呼啸,那人衣衫猎猎飞扬·· ·追不上了·追上又如何人家救你一命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打算死乞白赖吗·他扶着山壁站了一会,只觉凉风阵阵,群鸦乱飞,已是薄暮时分了。
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一处山涧,口干舌燥停下来取水喝·清清的流水里倒映出一个人影,蓬头乱发,满面伤痕,身上的衣服破得一条一条,指甲里都是泥垢·哪里还是贵介公子,分明是个邋遢花子。
叶渐青欲哭无泪,真正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人事茫茫皆不见,想到将来,无不惨然··他脚上好像灌了铅,沉重得一步一步拖着往回走·快到那茅草屋时,忽然发现屋顶上冒出了几缕炊烟,有人回来了,在家做饭·叶渐青心里生出一点好奇,快走几步,来到那土屋前,屋里并没有人,但多了一头牛,正在吃草。
他这时才注意到烟是从屋子东边的一个小隔间冒出来的,正准备走过去一看究竟,一个身长不足五尺的小孩走出来,手里拎一个锅子,里面一大锅沸腾的汤水··叶渐青定睛一看,不觉愕然,这小孩正是方才在山腰碰见的小牧童,那头牛也是刚刚见过的·这小孩看见叶渐青却并不惊奇,旁若无人地走进堂屋,将锅子放在火炉上。
拿起地上的两只木碗盛汤··叶渐青好不尴尬,走过去问道:“小弟弟,原来这就是你家啊·你叫什么名字,这里的大人呢”·那小孩盛好一碗汤,放在叶渐青面前,示意他用饭。
碗里是小米粥,上面飘着一层野菜、腊肉、蘑菇之类的炖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叶渐青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小孩子嘴角一弯,似是想笑,把木碗往他跟前推近了一点,又随手加了支调羹。
·叶渐青脸红了,匆匆道了声谢,便端起碗来大口开吃·小孩子自己手里也捧一只木碗,眯着眼嘴凑在碗边小口地喝··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叶渐青心里想,原来野菜加小米粥是这么好吃。
他吃完了一碗又自己动手加了一碗,连吃了好几碗,那锅子一大半倒是给他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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