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浮生记+番外 by 雨中岚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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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番外 by 雨中岚山(3)
·齐衍面如金纸,他抬头望了望御座上的皇帝,后者的脸色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储君有暗疾,而这暗疾会妨碍到江山稳固,社稷安危,这一点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就不知道太子成婚至今无子嗣是不是与这暗疾有关了。
齐衍募地跪地不起,大哭出声道:“是臣不察,不该让储君牵涉此事……”·承平帝心里想,难怪太子从小到大,身边的奶妈近侍换过一打都不止,皇后真是好手段啊大约那晕血的毛病也是癫痫的后遗症之一。
但他转念一想,太子出生时,二皇子裴昭业的生母正怀有身孕,以皇后争强好胜的性格,若是坦白自己生了个病孩,只怕是从此之后永无出头之日了难怪有人说,女子柔弱,为母则强·他转头看了看齐衍,扶额道:“你起来回话。
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齐衍遂起身,少不得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承平帝脸色变了几变,听他说到那幅画时,两颊肌肉更是抽搐不止·“那证物,你带来了吗”齐衍一愣,道:“在刑部押着,我这就命人去取。”
皇帝控制不住扭曲的面容,摆手道:“不必了·太子果真说是金错刀吗”齐衍忍不住问道:“陛下,臣愚钝,到底什么是金错刀”·下一章罗衾不耐五更凉·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九章 罗衾不耐五更凉·齐衍忍不住问道:“陛下,臣愚钝,什么是金错刀”·皇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下垂的嘴角略微牵动了一下。
百年前,成宣武帝白雁声在书法上独辟蹊径,销金断玉,从不藏锋,后人给这种字体取了个“金错刀”的名号·中宗宣懿皇后白氏,出身前朝皇族,清雅高华,文如谢道韫,书逼卫夫人,尽得武帝真传。
若这幅画上的字是宣懿皇后所题,那么赠画给赵犯的就绝不可能是已故镇国公主,而赵犯的身世则更为可疑··他转向高公公,问道:“老高,你还识得宣懿皇后的字吗”高公公略一犹疑,道:“老奴或可一视。”
皇帝点头道:“你待会和齐大人一起去见识一下·顺便,”他顿了一顿,道:“看看那个孩子·”·齐衍眼皮乱跳,正在心中盘算,忽听皇帝重重咳嗽一声,清清喉咙道:“齐大人,朕给你五天时间,够了吧。
五天后早朝之上,你务必给朕把此案了结·这五天内朕不许你刑部飞出一只苍蝇来·”齐衍慌忙俯身道:“陛下,这五天也太……”他话说到此处,募地听到殿外一阵雷鸣,接着眼前一花,一道闪电遽然劈进殿来。
白色的光芒照得承平帝面如金纸一般··今春雨水肆虐,加之客星犯帝宫,朝野已有浮言传出:天降灾异以示警,毋乃失诸刑与德乎·承平帝冷笑一声道:“你还嫌此案牵涉不够广,拖得不够长嫌朕失德失得不够你们做这些龌龊事却要朕替你们背这个骂名。
朕一再说,没有这个金刚钻就不要揽这个瓷器活,你要做不来,朕叫端王出来教你好了·”·按本朝常规,凡重辟,必须三法司意见完全一致,才能定案·如果意见统一,由刑部主稿,御史台、大理寺画题,奏闻钦定。
若意见不一,则各抒所见,候旨酌夺·皇帝既有此语,便将此案的基调定下,当与大理寺之前的判词不能差异太大·齐衍冷汗淋漓,折腾这一大圈又转回起点,这委实不是他们满意的结果,却也无可奈何了:“臣这就回去通知部里,取消旬假,连日……”·皇帝用手指在御桌上用力弹了弹,好似看白痴一样:“取消旬假朕说过不许飞出一只苍蝇,从今日开始到五日后朝会,你刑部上下锁院,不许一人出入,你也不许回家朕的亲卫军给你守部”·待齐衍和高公公去后,皇帝瘫坐在御座之上,好像失去了灵魂一样。
他想到多年之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奉旨入京的藩王之时,在这殿下朝见天颜·中宗说了几句“守成不易”的嘉勉的话,便转向一旁壁立的玉人:“皇后有什么话说”那人略笑了笑,道:“云州郡福泽深厚,王者大责在身,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
殿外是无休无止的淫雨,殿内是无处不在的腐味,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江山虽美,却非寻常人能消受··高公公既然已去刑部,殿外换了人值守,此时接到皇后宫里的奏报,在殿外急得团团转,不提防台阶上的雨水,重重滑了一跤。
皇帝听见响动,扬声道:“什么人”宫监揉揉屁股,连忙抓紧时机禀报:“陛下,中宫有人来报,皇后今早高烧不止,渐入昏迷了·”·承平帝额头上的皱纹又浮现了出来,是何原因他当然心知肚明,此时却完全没有心情去假以辞色,便答道:“知道了,叫御医去看。”
他孤家寡人在殿里枯坐,雨声经久不息,于是随手抓起奏本翻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炉龙涎烧到最后只有微弱的烟气,余香袅袅中,他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高公公从刑部回来了。
老者一身雨水的腥味,承平帝声音略有波折,哑声道:“是她吗”·布衣生活宫斗·高公公眉毛胡子动了动,过了半天,垂下多褶的眼皮,平淡道:“不像。”
他只说“不像”,而不是说“不是”··承平帝只觉后背都已汗湿,衮服的腰封紧得让人难受,他一手扯动衣衫,高公公连忙上来帮忙整理。
悉悉索索的声音中,两人都是相视无言·又过了一息,只听高公公道:“陛下,老奴回宫时,遇见殿前指挥使顾廷让顾大人·”·皇帝一怔,抬眼道:“他回来了吗”·五日后的常朝上,众人惊异发现,东首的太子已然不见,领衔的却是之前一直在宗正寺思过的端王。
明明是暮春时节,文德殿上,不过一月之间就好像又重回了冬天,竟然已是满堂风雨不胜寒··众人皆知此日的重头戏只有钦案一件·在讨论此事之前,却是端王先上思过表,自陈不是。
他不过开口说了两三句,皇帝便不耐烦挥手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你有没有错,看看齐爱卿是何说法吧·”·齐衍此时便出列陈词·文武百僚俱是拉长耳朵倾听,却满心失望,刑部复查月余,竟然与之前大理寺陈词如出一辙,没有任何新意。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端王,听闻太子在刑部审案后即旧疾发作,病势沉重·难道这番交手,江南五郡换了太子的私人,表面上是太子得利,最后竟然是太子被端王扳倒了吗·齐衍陈述完毕,皇帝便转向裴昭业道:“端王怎么说”裴昭业便道:“臣附议。
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已故镇国公主虽有大过,亦有大功于国,天道无亲,圣人无私,唯陛下裁之·”·承平帝望着他低下的头颅,一边无声冷笑,一边拿手指着奉旨的黄门。
那小黄门一个激灵,连忙展开诵读·“故镇国公主裴永真,太宗之女,以拥戴自居,居藩不安,与朝臣私自往来,有妄言悖逆之举·房屋僭侈逾制,贪墨过砺,骚扰地方。
今其事败露,裴永真畏罪自尽,夺镇国公主封号,不准入宗庙和西山陵园·裴永真之孙,夺安宁侯爵位,废为庶人·”·裴昭业的手不禁抖了一抖··“许州人士赵南星假冒皇室宗亲,欺君罔上,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
即日起抄没家产,举族流放·”·“今威柄陵夷,藩臣跋扈,天降不详,罪当朕躬,弗敢自赦·王者大责在身,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
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皇帝既下罪己诏,将所有罪过揽于一身,众臣还有什么话好说·此时御史中丞范文成出列,居然适时上《贺赦表》:“伏惟皇帝陛下,天光下临,先明首罪,次及群妖。
网开三面,危疑者许以自新,仁及枯骨,无隔於寇戎·能使远夷屈膝,岂惟小丑革心率土人臣,不胜大庆·”·这一场大戏唱下来,文武百僚俱是大开眼界。
范文成下朝后即被文臣围住,其部下御使中就有人不服道:“范大人到底是受了谁的胁迫,御史中丞备位宰辅,大人是要开天下以幸进之心吗”此案一审再审,仍是事实不清,证据不明,且不说已故镇国公主矜娇过分,招人嫉恨,单说赵犯“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这到底是什么话本朝无诛心之法。
两个陪审的皇子,一个致病,一个思过,这又是怎么回事范文成在兰台多年,执宪奉法,多所纠正,为百僚所敬也,由御史中丞而入相已是这些年的共识。
不意今日有此阿谀媚上之举,真是晚节不保·谁料范文成惨笑道:“勿再叫我大人了,范某昨日已向陛下告老还乡,陛下已经亲口答应了·”他说完此话,一振袖子便走了,留下满台阶惊愕的同僚。
端王在殿中呆立,忽听旁边有谁哼笑了一声:“小丑革心网开三面”他转首一看,宁王也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陛下果然是真龙天子。”
今日最大的赢家只怕就是承平帝了··他见裴昭业黑着脸不说话,便嘴角一撇,道:“我去看太子哥哥和母后,二哥去吗”·过午不久,圣旨下达犯人面前。
赵南星其时背靠在刑部大牢墙壁之下,眼望着高窗外面绵长的雨线·左风眠宣读完毕之后,令身后的狱吏退去,走到赵南星面前,俯下身子望着他,悄声道:“听说太子那日审过赵官人之后,便狂性大发,至今未愈。
赵官人系身牢狱,仍有这么大的本事,左某佩服地很啊·”·赵南星便转动眼珠,看他道:“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书生亦有屠龙剑。
左风眠心里慨叹,又问道:“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太子有隐疾连陛下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南星龇牙笑道:“左大人,我要是你就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左风眠定定望着他:“举族流放艰辛化作他山石,你到底图得是什么”·赵犯却已将脸转了过去,做不闻之状。
与赵南星的平静相比,叶渐青听了圣裁之后,却是满心的失望忿恨·原以为再审能还公主奶奶和阖府上下清白,如今一看,却仍然是葫芦僧断葫芦案·他被去了刑枷之后,被人扶住身子,那人说:“郎君走吧。”
叶渐青茫然道:“去哪里”那人道:“郎君是自由身啦,端王殿下还在外面等着您呢·”·他想要起身,但一动便疼得额上冒汗。
那人索性蹲下把他背在背上,一路出了刑部大牢·外面虽然一直在下雨,但还是比牢里要亮上很多·叶渐青微眯了双眼,见走廊尽头笔直站着一个人,正是裴昭业。
他身上朝服未换,手里拿一把雨伞,见两人过来,便自然而然撑开了伞,遮到叶渐青身上·三人一直走出了刑部,后门处停着一辆轻便马车·叶渐青不能坐,便只能卧倒,但马车狭小,他躺得辛苦,裴昭业就把他上身扶起,搭在自己肩头。
两人太过接近,叶渐青略有不适,一转眼却见他肩头尽皆被雨水打湿了,不觉抬手去抚·裴昭业看他手上伤痕累累,差点掉下眼泪来,握住他手道:“不妨。
倒是你身上还好吗”叶渐青苦笑道:“没想到这么疼·”·裴昭业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个碧绿色的东西道:“蚺蛇胆,治棒疮的,你先含着。”
叶渐青依言含入嘴里,却是苦得没边,好像吃了黄连一样,脸都绿了··车轮咕噜,马蹄答答·叶渐青过了一会忍不住问:“赵公子怎么样了”裴昭业恼他怜他,却舍不得给他脸色看,答道:“三日后和另一批犯人一起流放幽州,我已与押送的官吏说过了,会暗中照应他的。”
叶渐青默了一默,并没有说谢,这让裴昭业心里倒是好过不少,于是轻声道:“你这几天先养着,到时候我带你去送他一程·”·到了第三日清晨,雨水终于停歇,太阳在乌云后面射出第一缕金光的时候,淦京的北门外已经汇集了一群衣衫褴褛、镣铐加身的罪囚。
一个领队模样的绿袍小吏站在路边长亭的石阶上,阶下是一队护卫着他的执戈卫士·他表情严肃地大声向这群永无归期的蝼蚁群氓宣读着来着九重宫阙的旨意:“伏见今月二十五日制书,大赦天下者,泽及八荒,网开三面。
……欣承雷雨作解之泽,不胜犬马恋主之诚·瞻望帝乡,无任屏营恳悃之至·”·他念完之后,无论是带枷还是带镣的罪囚纷纷跪倒在泥水里,北面磕头谢恩,三呼万岁。
在他们之中,有一位年轻的犯人,他拒不下跪,腰板挺得笔直,两眼望着苍天·一旁的卫士不满地拿起长矛向他戳去,被眼尖的绿袍官员喝止住了··谢过皇恩浩荡的罪囚一个个又被赶了起来,沿着官道逶迤向北而行。
这时队伍的后面响起了马蹄声,一匹黑马载着两人从队尾追了上来·领头的绿袍武官遥见控马的男子,便令队伍缓慢行进,自己却折向来人迎去··裴昭业下马之后,那官员才见马背上还有一名男子,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端王亲自揽马执缰,走到他面前,拱手道:“陈大人,打扰了·”那绿袍官受宠若惊般连连作揖,命手下从队伍中叫出另一个人来:“殿下,您们慢慢聊,我让队伍走得缓些。”
·那被叫出来的人正是赵南星,他仰头望着马上的人,那人缓缓脱下风帽,眼中含着泪水,道:“南星,你受苦了·”·裴昭业把叶渐青从马上抱下来,便走到路的另一侧。
叶渐青靠着马身,赵南星望着他,恍惚想起了多年之前那个杏花天雨中迎面走来的少年纨绔·两人都是年貌相当,双目对视,无语凝噎··叶渐青问道:“南星,你到底是谁因何来到我的身边又为何而去”·赵南星的眼角眉梢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轻轻摇头道:“不要问了,渐青。
到你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了·”·叶渐青蹙眉道:“那副画……”·赵南星压低声音道:“是伪作,我骗他们的·”·叶渐青心惊肉跳,道:“欺君犯上是大罪。
你到底为什么……”·赵南星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声道:“这些事都和你无关·多谢你那一年在我途穷时,赶来救我·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
从今往后,你自由自在地就好了·”他说完这句话,朝叶渐青长长一揖,便毫不留恋地返身追赶那罪囚的队伍··白日山头下,悲风树里来·良朋分途,追寻笑绪,皆成悲端。
裴昭业走过来,见叶渐青一脸凄惶,浑身上下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抬头道:“我忘了把这个给他·”他袖里滑出一物,裴昭业凝神细看,居然是一方歙砚,磨得油光水滑,上面还有金沙闪烁,应是小侯爷的心爱之物。
端王轻声叹息,飞身上马,伸手拦腰把他掳上马来,往前追赶队伍去·行到北山脚下,已看见刑车·此时忽然风云震动,天边打了个焦雷,接着便是一声龙虎之吟,竟然从山上猛然窜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来。
那老虎倏地扑向囚犯的队伍,一时间人群惊怖耸动、鬼哭狼嚎·押送的官兵怕借故遁走钦犯,四下里围追堵截,却没有人有空去管那畜生的举动··那猛虎在人群里扑蝶一般东窜西嗅,过了一会居然是一口咬住了一人的肩膀,然后扯着那人跳出了人群,往山上窜去。
“南星”叶渐青看得分明,那虎口之下的正是赵南星··裴昭业不慌不忙从背后拿出一张小轻弓来,弯弓搭箭,正要射出,忽然叶渐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叫道:“慢着”他顺着那老虎轻灵的步伐望去,北山的高岗之上,不知何时又徘徊了几只白虎,正中的一只老虎背上还骑了一个人的模样。
叶渐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骑虎的人,瑟瑟发抖·老虎衔了赵南星上山之后,与虎群会合,消失在高岗的另一面·那个人因为离得太远,自始至终看不清面容。
但是叶渐青就是知道他是谁··山下的队伍混乱已经平息,领队慌忙令士兵上山寻找被老虎叼走的人犯··叶渐青浑浑噩噩随端王回了王府,好似失掉了心神一般。
裴昭业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因想到明日朝堂之上又将有一场大乱,只觉后脑勺也是隐隐发痛··这天夜里,叶渐青做了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弃他而去,只余他一个人在悬崖上,又冷又怕。
他呜呜哭泣,一个不慎,从崖上失足跌落下来,一直一直往下掉,半天也不到地··叶渐青大叫着醒来,环顾四周,正是独卧空房惨淡中,香软的被褥冷得像冰窖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小顾回来了,大家还记得那几只倒霉的小老虎吧~~~·☆、第二十章 落蕊浮觞知谁傍·京城胭脂胡同的四海赌坊,生意兴隆,一向要到午后才开门揖客·这天上午,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几个赌坊的仆役在门口扫洒,整理铺面,只听其中一人道:“今春雨水这样多,只怕到秋又要欠收。”
另一人叹气道:“这盛世也到头了·去岁干旱,今岁泛滥,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第三人却道:“陛下都已下了罪己诏,二十五日那天不是天晴了吗”·他这话头一开,另两人都是脸色一变。
一人东张西望,见左邻右舍都在忙自己的事,而赌客还没有上门,便挨挨擦擦过来小声说:“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一天,京城发生了一件奇事·”“什么奇事”三个人站到一处交头接耳。
“衙门开赦了一批囚犯,流往幽州,出城后在北岗,忽然从山上跃出一只神虎,口中衔走一名人犯·”“那人犯不是性命堪忧才脱法网,又落虎口”·布衣生活宫斗·“嘻,你懂什么那是天神显灵,救走好人。
听说那人是天上星宿下凡,先帝爷的血脉流落民间,平平安安长大,不知怎么又被卷入了公主府的逆案·去岁今春气候大异,都说今上德行有亏,公主府一案断得不明,凡间有冤屈横行,所以才天降灾异。”
这三人正说得开心,忽然头顶一声剧咳,三人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四海赌坊的掌柜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三人都赶紧垂手站好·李四海瞥他们一眼,道:“不要妄议朝政。
以道临天下,其鬼不神·”·三人都答是,李四海便抬脚进了铺子·三人见他走了,又背后嘀咕道:“酸死了,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说,用正道来治理天下,妖魔鬼怪就神异作祟不了。
也就是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募地从门板后蹦蹦跳跳出来一个小丫鬟,朝他们撅嘴做鬼脸说道·那小丫鬟说完后就跟着李四海进赌坊去了··李四海一路打着哈欠,走过天井,正要抬脚上楼梯,忽然没有由来地心下一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抬头从天井望去,三楼的阑干旁似乎卧着什么白色东西,毛茸茸的,一条大尾巴垂下来,不时摆动··小丫鬟岚山走过来,奇道:“掌柜你怎么不上楼去,昨天逛小倌馆逛得脚软了吗等着我背你”李四海脚下一个趔趄,扶着楼梯把手站稳了,回头无奈道:“你去泡茶来,我们有贵客到了,要上好的茶。”
他说完这话便拾级而上,步伐轻慢,倒是和往常无异··小岚山心想这一大早谁有闲情来逛赌坊,却还是蹦蹦跳跳到厨房灶间生火烧水·然后又翻出四海赌坊最高级别的待客茶具,泡了今春新进的雀舌,端着往三楼账房走去。
她刚上三楼,便听见一阵阵呼噜噜的奇怪声音,鼻端飘来一股野兽的腥膻味·于是张目望去,这一望可把她吓得屁滚尿流··不远处的栏杆边,卧着一只懒洋洋的吊睛白额大虫,虎身上湿漉漉的雨水,尾巴在地板上甩来甩去,头枕在爪子上眯眼假寐。
她端着茶盘,瞬间两条腿就酸软了下来,一步也迈不动·这时李四海在账房里喊了一声:“是岚山吗进来吧,不碍事的·”小岚山勉强应了一应,声音已经变调。
那大虫这时抬起头来,一对铜铃般的绿眼看向她,过了一会慢慢将脑袋歪成一个角度,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条长舌头来,呼哧哧喘气,好似大狗一般··这,是在示好吗她又害怕又想笑,抖擞精神走了过去,那老虎的头随着她的脚步转动。
好不容易走到账房门口,门扇已经无风自开·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人是掌柜李四海,还有一人身穿黑色布袍,脸上带着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来·乍一看上去,不像好人样。
见岚山一时怯懦不敢进,那人就将面具取下,朝她温和一笑道:“你长这么大了啊还记得我吗”“顾教主”小丫鬟惊叫一声,显然认识此人。
那人朝她笑了笑,就将身子又回向李四海··岚山将茶水迅速摆好,便退了出去·她走过老虎身边,忽然那畜生打了个喷嚏,喷了她一头一脸的口水雨水·她看那老虎,老虎又将脑袋歪斜,睁大眼睛巴巴望着她,两只耳朵耸动,一条尾巴在她腿上扫来扫去。
“你要我陪你玩吗”老虎好似听懂人话一样,歪了歪头·岚山好奇心起,慢慢蹭过去,先伸手去摸大虫的身子,如果不是淋了雨,手感应该更好。
她胆子大起来,居然去锊老虎的胡须,那畜生竟然也不恼她··厢房里,顾苏取下面具之后就没有再戴上·李四海凝视他一如往昔的容颜,不禁喟叹道:“阿梅,你一点都没有变。
我是老多了·”顾苏长眉一轩,话音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寂寞:“人间万事安可知,你道这世上真有谁不老不死吗我到如今,才晓得当年祖师爷的心境。”
李四海似笑又叹,道:“我听说你在苍山载了个大跟头·能坑上您老人家的人不多,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要去给他烧一柱高香·”顾苏眯了眯眼,口气转冷:“此人骗过谢师尊,又气死大师伯,我别有计较。”
李四海便道:“你来找我,莫非是手头紧了”顾苏这才又笑了:“去年贫只立锥,今年连锥也无·正盼你救济救济·”·李四海便起身去旁边的柜子下面,取出一个青布小包袱来,见顾苏伸手来接,却又收了回来。
顾苏挑眉不解看他,李四海狡黠道:“不能白给,上次你给我写了个匾额,这次要拿什么来换”顾苏静静等他开口,李四海想了又想,微微一笑:“算了,一时没有想到,先欠着。”
两人一齐开了房门出来,顾苏见门外老虎和小丫鬟玩得正是开心,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轻嗤了一声·那大虫募地双耳直立,弓起身子,以爪刨地,虎虎生威,一改方才蠢萌如猫的样子,露出些百兽之王的气度来。
李四海皱眉道:“这里不比北疆,你带着它不嫌招眼吗”顾苏满怀歉意看看他:“我在京里安顿好,就会把它放回山里去·委实是没有车马钱,才劳它当脚力的。”
李四海双眼望天,一时说不出话来··顾苏将包袱抛给老虎,那畜生咬住衔在嘴里·顾苏指了指楼下,老虎慢吞吞站起来,两只眼睛似鬼火一样,倏地一纵一跳,居然直接从三楼跳到二楼再跳到天井里了。
顾苏却是朝李四海招了招手,从楼梯上潇洒走下去了··李四海倚着栏杆,望着那背影缄默不语·岚山在旁边轻声问道:“掌柜,顾教主为什么瞧着和十年前一摸一样,好像还更年轻了”李四海身子抵着木制扶手,只是“唔”了一声。
端王府里,裴昭业上朝回来,正在书房换衣服,忽听门外有人禀报:“王爷,叶庶人求见·”他呆了一呆,才想起来府上何时多了个叶庶人,忙命人叫进。
叶渐青进来时穿一领青衫,腰束革带,脸色气色倒还好·他进门就要叩头,裴昭业连忙上前扶起他:“何必行此大礼·”叶渐青缓缓站起来,望他道:“多谢王爷。
仕庶天隔,我是罪臣之后·蒙陛下皇恩浩荡,殿下不避嫌疑,破格相救,叶渐青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裴昭业神气转冷,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视你如知己一般,不是恩遇之感。”
叶渐青脸色渐白,咬唇不言·裴昭业心里又有些懊悔,又觉得不吐不快,便拉他道:“渐青,去年在晋陵时,你带我出外游玩·那时你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我想问一问,你待我到底有几分真心”叶渐青眼眶下面两团乌青,细密的睫毛不禁抖了抖,忽然有泪光闪现:“殿下,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如果有得罪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海涵·”·裴昭业是拿他一丝办法也无,嫩豆腐掉灰里,拍又拍不得,吹又吹不得·好半天他才长叹一口气,道:“承平三年的秋天,陛下给皇姑婆做五十大寿,你随你奶奶到淦京来,住在宫里旧寓。
我那时才知道生母的事情,一个人在花园里偷偷哭泣·你掉了一只皮球,滚到我脚下,还记得吗”·小小的安宁侯扎着双丫,额发齐眉,若不是穿着男童的服饰,裴昭业还以为他是哪个内廷贵戚的女公子。
小渐青见他哭得满脸是泪,好奇问他:“你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很好意思吗”裴昭业因被陌生人看见,慌忙抹泪,倔强道:“我没哭,这是被风刮得。”
小渐青眼珠一转,又问道:“宫里上下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你为何伤心”·裴昭业被戳中心事,眼泪汪汪,忍又忍不住,哽咽道:“我今日才知道,我娘亲早就死了。
我从来没有给她烧过纸钱,不知她死后过不过得好·”小渐青道:“ 你别哭了,应该很好·”裴昭业心中一惊:“何以知之”小渐青脆生生道:“ 若死后不好,死者皆逃归,一死不返,是以知其好矣。”
这明明是在狡辩,裴昭业却忽然轻松了,扑哧笑出声来··叶渐青绞尽脑汁,恍惚想起好似有这些事·“难为殿下,一点点小玩笑话还记得。
若是能与殿下心中有所宽慰,渐青也算没有白活一世了·”·裴昭业拉他到书桌前坐下,站在他背后,轻抚他耳边的碎发·这两个背影一眼望去旖旎之极。
但其实裴昭业的目光透过窗户,正扫视庭院里的动静:“我知道你心里的遗憾,是为皇姑婆有冤难平,不能入宗庙,不能光明正大设祭配享·但父皇亦在气头上,与此事相关的人不会轻赦,所以我一直不敢明说,怕被回绝了就不好再开口了。
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现下我且问你,有什么打算没有”·他一语道出叶渐青的心声,叶渐青肩膀不自觉抖了一抖,低眉顺目道:“此案是钦定,渐青心中不敢有所怨怼,亦不抱此奢望。
晋陵家中还有几亩祭田,我回去之后,种豆南山下,了此残生罢了·”·裴昭业眼望着窗外的风雨,淡淡道:“你若是这样想,当初又为何回京来那半年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当真什么都不晓得吗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所图者大矣。”
冰冷的雨丝随风潲进屋来,屋里满是湿寒之气,更混杂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意·话说到这个分上,已是图穷匕见,不得不摊牌了·叶渐青斟酌片刻后,道:“殿下救我的恩情,我一日不敢或忘。
殿下与我推心置腹,开诚布公,渐青亦不敢掩盖本心·实话说,我不作江南之梦久矣·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去佞如拔山·殿下若瞧得起渐青,我愿在麾下一效驱驰。”
裴昭业长眉舒展,抚掌大笑道:“好,好”·叶渐青更是松了一口气,起身回视他道:“殿下……”裴昭业做了个阻止的动作,温声道:“只有我们两人,我喜欢听你叫我表哥。”
叶渐青咬牙道:“表哥,废立之事关乎大局,需早做打算·我听说皇后娘娘病势甚重,只怕若有万一……”·裴昭业听他开诚布公,不再惺惺作态,心里十分欢喜,嘴上却道:“以后再说。
我给你在王府找个事做,怎么样你就住在这里吧·”·叶渐青想了想,道:“我还是出去的好·不能让表哥为难·淦京这样大,容身之处,原不难找。
俗话说,一饱之需,何必八珍九鼎,七尺之躯,安用千门万户·何况表哥还需要有个外面奔走的人·”他说这话便是将身家性命托在裴昭业的手里了·响鼓不用重锤,果然没有错看他裴昭业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心里乐开了花。
忍不住携起他的手,道:“渐青,我手里真正能做事的人不多·兵刑钱谷没有一样不假手他人,纵使处处留心,也免不了受人蒙蔽·你来帮我,我很高兴。
若真有成大事的那一天,翻案自不必说,我身边也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听上去是以功名利禄相许,叶渐青却受惊般抽出了手,跪地叩头道:“殿下高义,渐青誓死效忠。”
承平十六年,临近端午,琉璃巷子的松风阁来了一位贵客·这人年约十七八岁,一副贵介公子打扮,手摇玉骨扇,身后跟着一个长随,提一个金丝鸟笼·前台的掌柜见他面相清贵,举止文雅,忙不迭上来招呼:“公子随便看看,我这里的字画文物绝对货真价实。”
那公子爷口里哼着调调,果然是东晃西晃,随便看看·掌柜跟在他屁股后面,见他停在了一副《踏雪沽酒图》前·那画上寥寥几笔梅花,梅树下两行脚印,既无雪也无酒,却令人遐想无限。
掌柜见他面露激赏之色,趁机道:“公子真是好眼力·这画是元徽之的真迹,市面上轻易寻不见,可是我们这里的镇馆之宝·”·年轻公子看了看,又踱至旁边的一副前朝大家王冉的《顽童戏耍》画前。
那画上有几个孩童正在掷骰子,那公子一看就笑了,以扇指画道:“掌柜,你这画是假的·”·掌柜脸色一僵,肃然道:“公子,店小不售假·”·那公子爷就指着画上道:“王冉的画最重细节,蜻蜓身上的露水都不落下。
你看三个骰子分明是六点,庄家也应该说六·六是闭嘴巴才能出声,这庄家却是大开口,分明不合情理,是赝品无疑·”·掌柜细看中间的孩童,果然是开口喝唱的模样,哭笑不得道:“公子,哪有你这样较真的”那少年公子就挑高眉毛,道:“你说不清,就是假的。”
他身后的长随也上来帮腔···布衣生活宫斗做字画古玩这一行的最重名声清誉,掌柜一时被他搅得无法,只得作揖道:“公子稍等,我去找个能说清楚的人来。”
他说完便走进旁边的隔间,隔间里有一个小伙计正伏在桌上装裱旧画,满手浆糊·掌柜压低声音道:“小叶子,你出来看一下,店里来了一个搅屎的人。
你想想怎么把他打发了·”·那小伙计正是叶渐青,他在隔间早已听见外面的对话,此时也是皱眉不止,将手在桌上抹布上擦了擦,便跟掌柜走了出来··外面的公子爷听见脚步声,便一个转身,待看清掌柜身后的人,眼瞳倏地紧缩,进而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叶渐青布袍韦带,衣服极敝,袖口洗的发白,露出布里的经纬线来·他打量对方一身贵气,来者不善,也是心中警惕··作者有话要说:小侯爷又被卖了数钱去了~~~·最后一个梗貌似是官场现形记里的,我记不太清了~~~·下一章回目名没想好,正好下周没有榜,慢慢想~~~~~·☆、第二十一章 鸟飞不过六尺巷·那人上下打量叶渐青,目光倍为苛刻,却并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以扇掩面道:“叶庶人,你好啊。”
叶渐青瞳仁倏地紧缩,电光火石间已将此人的身份来历猜了个大差不差:“你,是宁王殿下”掌柜在后面听见了,哎呀一声,连忙下跪,见叶渐青不动,急得又伸手去拉他。
宁王含笑看他:“免礼免礼·想当年,我们一起在睿思殿读过书,一起玩过,本王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叶渐青心想,我又不是小孩童,以为玩过就是好朋友了。
嘴上却还恭敬道:“殿下来此,可是相中了什么没有”·宁王这才想到正题,指着面前的画道:“告诉你们东家,这画……”“这画是真的,宁王殿下真有眼力。”
叶渐青鼓掌道·这松风阁的东家就是端王裴昭业,宁王这是来找茬的··“你”宁王身后的长随脸色一变就要出手,被主子喝住了:“等一下,你细细说来。”
叶渐青点头道:“殿下一定知道,王冉出身山东琅琊王家,曾在扬州任刺史多年,这画的落款就是他在扬州任内所作·吴地之人,读‘六’时发音为‘落’,是必须要大开口的。
就像殿下所说,王冉的画最重细节,所以这画是真品无疑·”·“哈哈哈哈……”宁王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不但松风阁的掌柜诧异望着他,就连叶渐青和他自己的长随也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待笑声渐歇后,宁王抹了抹眼角,眉花眼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叶庶人真是一点没变·当年在睿思殿读书,先生出‘圆月’,你对‘扁风’,所有人都笑破肚皮。
先生说风何尝扁,你就狡辩说,门缝能入,不扁何如”·掌柜松了口气,叶渐青脸上也红了,抓耳挠腮,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宁王便一指那画:“这个我要了”。
接着,他手又往旁边的《踏雪沽酒图》上一指:“这个我也要了,掌柜随便开个价,让人包好了送到我府上去取银子吧·”·他出手如此豪爽,掌柜连连拜谢。
叶渐青却抿唇不语·宁王走时,特地招呼叶渐青道:“如今大案已经了结,你我是儿时好友,看在皇姑婆的面上,我也要照顾一二·盼你常来王府走动走动。”
掌柜待宁王走后,忍不住望叶渐青好奇道:“你怎么认识宁王殿下”东家托人将叶渐青送过来,并没有告之掌柜他的身份,这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掌柜见他平日为人处事温和有礼,鉴赏古玩字画眼光独到,便知他不是业内高手,就是出身名门贵戚,终日浸淫此道,才会有这样的阅历··叶渐青一笑了之:“罪余之人,与这些豪门早就不再往来啦。”
他说完就转身回隔间继续装裱字画,不知道掌柜望他的背影多了几分怜悯之色··公主府一案了结,与民间来说不过是少了一桩谈资,对朝廷而言却是余震仍在。
御史中丞范文成、大理寺卿薄少君去职之后,两个位子一直空着·左风眠断案不清,量刑失当,被罚俸一年,但大理寺苦于群龙无首,圣意命他戴罪立功,总理庶务至新的长官上任为止。
这日左风眠从大牢回来后,听见几个寺臣在堂上闲极无聊唠嗑道:“你说咱们衙门今后老大是谁啊”“你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甭管谁来你还不跑腿干活的”“听说圣意这次是恼了咱寺和御史台,谁来补这个缺,就是圣上不待见谁。”
“要我说,谁来都行,就别是堂上这位”那人往堂上的座位一指,其余人等都知道他说的是左风眠,俱是心照不宣地嘿嘿笑起来。
左风眠一脸云淡风轻,在廊下剧咳一声,听见里面一片倒吸冷气的鼻音,等了一会才迈进门槛··他忙到下午时分,忽然有人来报,殿前指挥使顾廷让顾大人求见。
他面上微微变色,这顾廷让的事迹他已从端王那里听说,是个心狠手辣不下已的人物,于是连忙命人请见··外面响起橐橐的靴子声,人来得好快,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着禁军戎服的男子进了门。
左风眠并不起身相迎,仍是忙自己手里的事,只命人端茶递水·顾廷让见他连一点假以辞色的意思都没有,也仅是眉毛扬了扬,自顾自在客座上落座了··左风眠不慌不忙在案卷上落了大印,收好卷宗,这才抬眼看顾廷让。
见他三旬多的年纪,面目俊朗,太阳穴鼓起,应是内家高手·殿前指挥使虽然品阶低,但是因为有机会常睹天颜,可谓是天子近臣,在一般人眼里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怠慢顾大人了,委实是寺里群龙无首,事多忙不过来·”·顾廷让端茶笑道:“薄大人一走,少卿拾级而上是应有之意·”·左风眠作色道:“顾大人此言差矣。
选官补缺是吏部的职能,择其贤者而授官是陛下的恩典,我们怎能妄自揣测上意,失了臣子的本分·”·顾廷让叫他一噎,倒也不觉难堪·世上有所谓伪君子,真小人,这左风眠大约算是后一种,亏他还是科班出身,当年的探花郎,同殿为臣竟然是一点虚与委蛇的手段都懒得使。
于是便也开诚布公道:“左大人,我此来是奉皇上手谕,查公主府一案的证物·”·左风眠听到这里,这才起身下堂,恭谨朝北拜了拜·顾廷让拿出一卷黄帛递给他,道:“陛下命我追拿钦犯赵南星,需要从大理寺调看一些证物,寻找赵犯的蛛丝马迹。”
左风眠仔细看过手谕后,便小心收起,先道:“恭喜顾大人升官,提督十二团营,从今之后,淦京安危陛下荣辱皆系于大人一身·”·原来那手谕上先有一道命令是新授顾廷让禁军统领职务,提督保卫京城的天机、天枢、天璇三大营十二卫。
顾廷让淡淡道:“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陛下圣意拳拳,余唯有殚精竭虑、粉身碎骨以报天恩·”·左风眠不动声色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大人跟我来吧,证物都存在这边。”
两人一起下了库房,顾廷让在架子上也不过略翻了翻·当日查抄镇国公主府和回柳山庄,他自始至终都在,什么证物没有过他眼左风眠冷眼看他取走了三轴字画,画押登记后才送他出了寺门。
这人本来就不好惹,现在又一飞登天,掌握了淦京一半的兵权,但不知皇帝为何如此信任他·左风眠余下时间在官署内根本无心办公,提起笔在纸上写了“顾廷让”三个浓墨大字。
他这日公务一了结,便匆匆赶往端王府·走到府前,正遇上管家出门,于是连忙追上问他裴昭业可在府里·管家说:“左大人来得不巧·王爷今日午后就出门了,车架长随都没有带,也不知去哪了。
只听说晚上不回来了·大人有什么要事,明日早朝后殿下堵他就是了·”·夜不归宿·左风眠一时间面上血色尽褪·他在王府前呆立好一会,才想起又一个地方,顿时重振精神,往甜水巷而来。
那是两个月前,裴昭业带他来过的隐秘院子,他猜测裴昭业一定是在那里··等他走到了那条不过六尺宽的小巷子,找到了那间熟悉的白板扉,果然看见门外的柳树下栓了一匹乌骓马,正是裴昭业的坐骑。
他满心欢喜,预备上前敲门,门里却传来另一个熟悉又刺心的声音:“表哥,你坐着歇会好了·等我斟茶来·”·是时飞鸟还巢,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头顶的老柳树上忽然有鸣禽振翅的声音·左风眠满眼血丝,募地抬头望去,一只乌鸦落在柳梢上,也正望着他·他手里接住一片刚飘下的柳叶,拈在指尖,眼风凌厉扫过树梢。
那乌鸦已觉不妙,正欲振起翅膀飞走,刹那间肚腹已被柳叶刺穿,掉在地上,痛苦挣扎··小院之内,老奶奶和小姑娘在忙着烧火做饭,一时脱不开手,叶渐青便去替裴昭业斟了杯茶来。
四合院的南边开了一个小小书房,窗外就是围墙,种了几株芭蕉,几竿碧竹·书房里一排书架,都不曾有翻动的痕迹,书桌上只摊着一本《陶渊明诗集》·裴昭业拿在手里,笑望端茶进来的叶渐青道:“你真是想学陶潜去种田了官宦之后,何必与农人争利。”
叶渐青一愣,放下茶盘道:“随便看看而已·”裴昭业伸手拿过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含笑道:“你今日在松风阁有奇遇”叶渐青心下一惊,好快的耳报遂道:“宁王殿下来了,买走了两幅画。”
裴昭业歪头想了想,道:“你大约也不记得了,承平三年春天,你到淦京,一来就和他打了一架,在睿思殿外的雪地上滚来滚去·我和太子去拉架,你一拳打在我头上,守业一脚踢到太子肚子上,闹得不可开交。”
·竟然还有这样的恩怨叶渐青失笑道:“这点点小事就值得他来耀武扬威真是个孩子我打到你头上哪儿了很疼吗”裴昭业指着额角发际,故意皱眉道:“这里还有疤,当时流了好多血呢。”
叶渐青便上前来看,仔细拨弄头发,头皮上却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痕迹·他犹自天真道:“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他这副无邪的模样真是好玩之极。
裴昭业握住他手,到唇边亲了一口,道:“早就不疼了,我诳你的·”叶渐青备极尴尬,想要抽手,一时又觉太过无礼伤人·他踌躇烦恼的身影倒映在裴昭业的眼眸深处,直令他心神摇曳,不能自抑。
便在这时,窗外响起小姑娘的喊声,说是晚膳已经摆好了·叶渐青顿时松了口气,裴昭业心下遗憾,却也不得不顺势收敛,站起来拉他往外走·晚膳就摆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架上已经结满了豆子大小的青绿果实。
小饭桌上摆着时蔬、腊肉、菜饼、河鱼,旁边一个大碗放满了香梨、杏子、李子之类的水果·老奶奶和小姑娘束手站在一旁·裴昭业道:“李婆婆和小兰心也过来吃。”
两人连连惶恐摆手,叶渐青就笑道:“不碍事,表哥不想这里像王府一样拘谨·”两人相视一眼,这才去厨房各拿了一只碗,捡了些菜饭,远远坐在水井边吃。
时近端午,榴花开得正好,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裴、叶二人坐在竹椅上,用过饭后,又泡上一壶香片,闻着这花香,随意说些铺子的奇闻异事·祖孙俩收拾好了,在一旁忙着包粽子,碧绿的粽叶沁在井水里,两人手臂上都缠了一圈圈的红线头。
裴昭业说是要叶渐青来帮忙,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协助打理松风阁的生意·叶渐青冷眼旁观,大约也知道那是他用来联络众人的地方·铺子里有些玩器并不名贵,而账面上常有整百整千的银子出入,只怕那也是用来洗黑钱的。
他猜想裴昭业还是放心不下自己,便耐心等待··到月上中天之时,裴昭业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兰心这时却打了一盆水过来,问他是在外面还是到屋里洗漱。
叶渐青心里顿时打了一个突,过到厢房问道:“表哥,你今晚不回去了”裴昭业一边抹脸,一边闷声答是·叶渐青看小兰心伺候他的手法熟练老道,他大约是常在此地留宿的。
这里是叶渐青日常起居的所在,有且只有一张床·他便郁闷地走进里屋,抱了一床被褥出来,预备到祖孙俩隔壁的客房睡·裴昭业吃了一惊,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叶渐青道:“我去客房睡,给表哥新换一床褥子。”
裴昭业道:“这床这么大,足够两个人睡了·客房又没有收拾,都是灰·你快放回去·”··布衣生活宫斗叶渐青一时无奈,只得又将被褥放了回去。
裴昭业洗完后,小姑娘出去换了水,叶渐青再洗·他收拾好后,走进里屋,见裴昭业已宽了外衫,只穿中衣,坐在床边看书,是一本《武经总要》·叶渐青好奇道:“你看这个自太宗昭仁朝开始,塞外已不见胡尘几十年。
这些年官家更连郊猎、演射都少了·”·裴昭业收好了书:“有一个词叫枕戈待旦,你不知道吗”他伸手便从背后替叶渐青解开腰封,脱了外衫。
叶渐青转身望他,面上表情状极不安·裴昭业握住他两只手,只觉他手心都是冷汗,扬了扬眉毛,好笑道:“你怕什么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叶渐青一时面上大窘,轻声道:“表哥,从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裴昭业想起他们在淦京城外一起送赵南星时的情形,道:“君不识我我识君。
你记不记得都不妨碍我对你好·”叶渐青咬唇不言,过了好半天才失神般道:“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殿下出身贵胄,环抱王气,偶尔应酬推不掉也就罢了,为何热衷此道若是陛下知道了又该如何”·他以为裴昭业是因为时人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追风月赶潮流才有此举。
裴昭业蹙起了眉,一时阴晴不定·好半天才听他重重叹气道:“你还小,你不懂·”话里有说不出来的伤心惆怅·他说完就往床里面睡去了。
叶渐青在床边站了半晌,实在没办法了,才惴惴不安上了床,见他面朝里不动,也只好小心翼翼在他身边躺下·他一夜辗转反侧,只怕裴昭业有什么动作,挨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着。
好在裴昭业也并没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寅时一过,裴昭业就动了动,这是他往常上朝的时间·叶渐青一听他呼吸加重,便也醒来了·他自从练了逍遥游心法之后,耳目都比从前要灵动许多。
他揉揉眼睛,借着屋里的长明灯,看见裴昭业已经在起身穿衣·窗户外面兰心打着灯笼在院子里说:“老爷,门外车马已经候着了·”叶渐青拥被而起,裴昭业回头将他按倒,道:“你再睡会,不要起来了。”
裴昭业穿戴好了后,吹灭灯烛,走出室外·空气清爽,月明星稀·白板扉一开,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轻便马车·马夫一扬鞭子,车架便悄无声息地滑入黑夜之中。
端午前一日,叶渐青在松风阁整理货架·中午时分,从外面跑进来一个脸黑黑的小后生,是隔壁纸笔铺子的小伙计,名叫根生·他一来就拉着叶渐青往外走,道:“小叶子,走,神仙桥那边开了一家药铺,正在送药,不拿白不拿。”
叶渐青见他衣服前襟上系了一个小香囊,扑鼻的药香,便指道:“这个也是送的吗”·根生点头答是,解下来给他把玩·叶渐青松开了系香囊口的丝绦,从里面撮了一撮药粉出来,放在鼻下闻了闻。
他重新把丝绦系上,道:“蚌粉中又掺了冰片、麝香,是真材实料,好是好,只是这样做生意,不怕亏本吗”根生黑豆般的小眼睛亮晶晶,高声道:“掌柜,我和小叶子出去了。”
一边对叶渐青说:“那药铺里有一个坐堂的老神仙,义诊三天,听说医术了得,围得人山人海·我去给我娘抓一包药去·”·叶渐青连连笑着摇头道:“医者,治病不救命。
说是老神仙也太过了·”却还是随着根生往街头走去·出了琉璃巷,向左一拐,过一个小石桥,便是另一个街市,因为京城几家大药铺都开在这里,小石桥又被叫做神仙桥。
端午的日头火辣辣地,两人身上都沁出了薄汗·根生带他走到一家新开的药铺门口,果然见曲尺柜台前围满了抓药的人·根生指着顶里面一圈人,小声道:“老大夫就在那里面看病。”
叶渐青踮脚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压压的人头··门口的曲尺柜台上摆了个药匾,放着各种各样颜色的香囊药包,任人取用·叶渐青便伸手拿了一两个来,见背面的小符上分别写着“风烟”、“龙虎”,笔力十分独到。
他正翻来覆去看那香囊的时候,店里的人群哗啦啦一下散开了·从人群里站起一个五六旬年纪,个头高高的中年人,转身进了铺子后面·根生拉扯叶渐青的袖子道:“快看快看,那就是老神仙。”
叶渐青一个愣神,香囊从手里掉了下来·根生要拉着他往里走,他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根生诧异地望着他:“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难看”叶渐青挣脱开手,摇摇头道:“你去吧,我先回铺子里了。”
他一路恍恍惚惚回了松风阁,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连帐也差点算错了·掌柜实在看不过去了,因他是东家介绍来的,也不好开口骂,于是早早就把他轰回家去了。
叶渐青这么一路回了甜水巷,在巷口看见前面慢悠悠走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那男的瘦高个,戴葛巾长布衫,一手提一串青青的粽子,个个撑得饱满,用柳条串着;另一手提一个四层黑漆鈿箩大食盒。
他旁边是一个绿衫黄裙的小丫头,蹦蹦跳跳,怀里抱一坛子酒·明日就是端午,这两人大约是来走亲戚的·每逢佳节倍思亲,叶渐青心中沮丧,便从后面超了过去,走到两人前面。
那小丫头忽然叫起来:“哎呀呀,那不是谁,谁吗”她身边的男子低头道:“岚山你瞎叫什么啊”小岚山朝前努嘴道:“他不是顾教主的徒弟吗喂,你,说你呢”·叶渐青猛地顿足,回头看去,这两人依稀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男子看见他倒也是吃了一惊,走上来道:“小公子,又见面了·两三个月前,在四海赌坊你我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他这么一说,叶渐青倒是有印象了:“你是那个书生掌柜你是那个青衣小鬟。”
李四海笑了笑,两手都有东西提着,不好作揖,只点头示意·小岚山却不高兴道:“我有名字哎~”·李四海继续往前走,叶渐青一时摸不着头脑,也跟了上来,见他直接走到自己家对门停了下来。
那也是一个四合院,叶渐青记得前几天出门时,他还见对面的桐油门上还贴着“吉屋出售”的红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李四海静了一会,诧异望向一边的叶渐青,不懂他为什么站着不动。
岚山奇道:“我们是来看顾教主的,你怎么不开门请我们进去啊”·叶渐青活似吃了一个癞蛤、蟆一样,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就在这当儿,只听“吱呀”一声,门扇打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朝三人望了一眼,淡淡道:“进来吧·”·作者有话要说:小叶子你等着被打屁股吧~~~~·下一章 侯爷教主遥相望·☆、第二十二章 侯爷教主遥相望·第二十二章侯爷教主遥相望·李四海,小岚山提了东西先入门去,叶渐青站在门外,回头看看巷子对面端王的宅院,犹豫不决。
岚山忽地从门内探出身子来,伸手把他扯了进来:“你傻站着干嘛”·绕过一个福寿临门照壁便是个极大的院子,地上荒草凄凄,满是鸟屎鼠粪,花木都疯长着,依稀看出一些假山池塘的模样,如今都成了城狐社鼠的巢穴。
前排房子一溜看着也颇有气势,但架不住年久失修,都已破败不堪了··顾苏进了正堂,李四海也跟了进去·岚山往东边的厨房去,她个子小,叶渐青就帮她提了食盒跟着。
李四海的声音穿过庭院:“岚山,沏茶过来·”小岚山应了一声,在厨房里四处蹦跶,颐指气使道:“你来烧火,我看看有什么能喝的·”叶渐青还沉浸在见到顾苏的震惊之中,木呆呆随她摆布。
她上蹿下跳,最后找出一把满是灰尘的铅壶,洗刷干净,又到院子里采了一把野茶,浇了热水,叫叶渐青送去··堂内有几张桌椅,顾苏坐在主位,李四海一旁陪坐着。
叶渐青奉上茶后,不安道:“师叔,我先回去了·”李四海正喝着热茶,呛了一下,连连咳嗽道:“你不住在这”·顾苏这时才偏头看他。
他早已不是当日南山中的小牧童模样了·身材魁梧,长头高颧,五官如刀削般深刻,眼珠偶尔是淡淡的碧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他嗓音低沉:“你等下,我有话说。
李掌柜是我多年好友,不是外人·”·叶渐青几乎一个寒战上身,只好垂手站在一边·他对裴昭业是感恩中带着警惕,对顾苏却是畏惧中夹杂好奇,好奇中又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伤。
李四海觉得气氛怪异,转头望顾苏道:“阿梅,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住在一起”·阿梅叶渐青耳朵动了动,又是心痒好奇又是微恙含酸的感觉。
顾苏淡淡道:“他如今受端王照拂,住在对面的宅院·”·李四海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数落叶渐青道:“叶师侄,我说这话大约有些交浅言深,你怎么能和端王搅在一起端王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淦京要说谁最居心不良那一定就是他了。”
叶渐青抬头道:“我知道,端王要夺嫡·他对我恩重如山,我答应了帮他的忙·”·李四海眼珠都要掉落出来了,一手指着叶渐青,一边抬头去看顾苏,后者如若不闻,低头喝着茶水。
李四海不解道:“顾教主,你没有告诉他师门来历吗贵教不是不许搀和这些朝堂上的事吗”见顾苏没说话,李四海一时忍不住大发古道热肠,道:“叶师侄,你说端王有恩与你,你道他安了什么好心吗他不过看你是公主唯一的子嗣,所谓奇货可居,他将你握在手里便可名正言顺收编公主的旧部,为自己夺位网罗人脉而已。”
他们一再说到端王,顾苏面上似有不屑之意·叶渐青却倏地跪地磕了个响头,倔强道:“师叔,李掌柜,我不能让公主奶奶这样含冤莫白·端王答应我,一旦登上大宝,就会翻案,给奶奶设祭配享。
是渐青不好,当日从南山偷偷溜走·师叔要打要骂,要杀要剐,等我给奶奶翻了案、风光大葬后再任您处置·”·李四海哪能受他这一磕头,一见他跪下就站起身来,待听完他这番话后兀自皱眉不语。
顾苏放下茶盏,转向李四海嘲讽道:“他就是个看不开的蠢才·”李四海肃然道:“此事绝不可为储位关系国本,不可骤然废夺。
当今皇帝虽在公主府一案上做得并不光明,但与社稷并无损害·何况太子地居嫡长,已经成年,素无大过·若改立端王,旁人皆以为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
自此之后,藩王、权臣窥伺九鼎,开天下纷扰崩乱之由·”·他言下之意是今上可谓霹雳手段,菩萨心肠,既讲政治,又讲人情·公主府一案是树大招风,咎由自取。
其实平心而论,他就事论事说得并不过分,但叶渐青这个侯门遗孤听了却十分刺耳·于是他募地冷笑道:“藩王、权臣窥伺九鼎,不是太宗开的头吗东宫何谓无过久缠疴恙,愚心不悛,凶德弥著。
是以心忧废黜,纳邪说而违皇命,怀异端而疑诸弟·这不是现成的口实吗端王不过时势逼人,趁势而为·”·李四海一时理屈词穷,过了半天,跺脚道:“阿梅,你这个徒弟牙尖口利,我说不过他”·顾苏嘴角牵动,眼里一丝笑意飘过:“说的多必然做得少。
他也就这一个长处而已·”李四海见他话里颇有护短的意思,跌足长叹道:“真是胡闹胡闹”顾苏道:“李兄,这孩子是个死心眼,容我慢慢教导。”
李四海皱眉道:“如今京里风声鹤唳,端王顾忌的,在于齐皇后的养育之恩·或者说是陛下指望齐后以柔婉之德,制豺虎之心·坊间传言,齐后一病多年,只怕时候也快到了吧。”
李四海见顾苏、叶渐青都是沉默不语,便苦笑道:“你道顾廷让去年冬天为什么拼了老命去爬罗浮山还不是为了皇后的病·我听说前些日子他已经回来了,又升了十二团营提督。”
他提到顾廷让,叶渐青眼里猛然射出一道厉光,脸色全都变了·顾苏瞥了他一眼,朝李四海道:“李兄,多谢你告知·”·“罢罢罢,我就晓得你要拉人当垫背”他端起凉透了的茶水,一气喝了几大口,才用袖子一抹嘴角,气急败坏道:“阿梅,看在老东家的面子上,我也是要帮你的。”
说着就站了起来,拱手道:“早做打算吧·我就不来此了,免得有心人看见·”顾苏也顺势站起来送他出门,道:“李兄高义,顾苏多谢了。”
两人从跪着的叶渐青身边走过,正走到门口,碰见闯进来添水的岚山,叽叽喳喳道:“咦,这么快就谈完啦,掌柜今夜不是要和顾教主一醉方休吗”李四海苦笑道:“你真多嘴。”
他说到这里,忽然心生一念,转头对顾苏道:“顾教主,李某人求你一件事·”·布衣生活宫斗·顾苏点点头道:“我知道,我这里少个使唤丫头,正想找你借个人。”
李四海脸上有某种释然的意味,对岚山道:“你明天开始,过来服侍顾教主吧·”·可怜小岚山站在荒庭之中,一手提着铅壶,呆若木鸡,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何三言两语掌柜的就把自己卖掉了。
李四海顺手揪了满面是泪的小岚山出了门,抬头望见对面六尺开外的白板扉,不禁自言自语道:“奇了,端王为何将宅子买在这里”·顾苏送走两人,回了堂屋,见叶渐青还跪在地上,便走过去道:“你起来吧,坐下说话。”
叶渐青起身,坐在李四海坐过的位子上·顾苏也坐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思索了半天,才道:“你从南山出来,有没有遇上什么危险,过得好不好”·好像一片春雪无声落在花蕊上,慢慢融化,变成水珠。
叶渐青眼里顿时涌起了一阵水雾,什么也看不清了·顾苏脸色转冷,道:“你前一天还信誓旦旦,说要在雪山一辈子伺候你师叔,后一天就趁夜溜了,好大的胆子啊”·叶渐青一个激灵,垂头低声道:“师叔,是渐青的不对。
但渐青对师叔的敬爱之心是不会变的·”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肉麻很了,便偷眼去看师叔的表情,顾苏只是一笑了之·细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只听他漫声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认识李四海你大约也听说过,这四海赌坊已有百年的历史了,它的第一任东家,就是咱们开山祖师爷的女儿,前朝的细柳公主。”
“这么说,开山祖师爷难道是成宣武帝”叶渐青大为吃惊··顾苏点头道:“是·当年祖师爷退位之后便到雪山隐居,创立了我教。
我对你说过的师尊,便是祖师爷的外孙、细柳公主的儿子,太宗朝的长乐侯裴青·”·“细柳公主不是嫁给了前蜀后主吗为什么她的儿子是我朝的侯爷”听到这里叶渐青一时神经错乱。
顾苏也颇觉头疼,道:“此事说来话长·恩,以后再说·你奶奶曾拜在师尊门下,是他的入室大弟子·最后几经辗转,这四海赌坊的东家之位从师尊那里又传到你奶奶的手里。”
他委实不是说故事的好手,听得叶渐青糊里糊涂,也只好忽略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好奇道:“那我奶奶之后呢莫非我是少东家”顾苏便皱眉道:“也许是大师伯走得太仓促,到底传给何人,只有这一件事她忘了交代。
你还记得你初次去赌坊,李四海拿出的水晶骰子吗那便是东家和掌柜联络的信物之一·你不认识此物,便不能说是下一任东家·”·叶渐青惴惴试探道:“那李掌柜看在我奶奶的面上,会帮我和端王的吧”·顾苏听到“端王”两字,心中不喜,一时沉默不语。
叶渐青窥视了一眼他的脸,又小心道:“师叔到京城来,是为何事”千万不是要来捉我的··顾苏斜瞥了他一眼,好似猜到了他的心思,想要呵斥,又觉无力,最终只得道:“你在南山中,要我帮你寻一个叫江希烈的人,还记得吗此事已有些眉目了。”
叶渐青大喜过望,募地抓住顾苏的手腕:“真的吗他在哪里”他说完之后见顾苏眉毛一皱,一惊之下又放开手,怯懦道:“我失礼了,师叔。”
顾苏手腕缩回,一声不吭站起来,往堂屋后面走了··叶渐青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跟着起身,迈了一步,又不敢跟随,杵在原地发呆·过了一会顾苏又出来了,手里却拿了一本书薄,道:“从明天开始,你每日午后到我的药铺来一个时辰,我要教你金针之术。”
每天中午一个时辰叶渐青脖子一缩,畏惧望着他:“师叔,我手笨,学不来的·”顾苏眼睛一瞪,冷声道:“你是想中午自己来,还是想半夜里被我抓过来”叶渐青忙不迭接过那本旧书,就手揣到怀里,连声道:“我学我学我学。”
顾苏便又坐下了,一拂袖子道:“你回去吧·”·叶渐青此时却又不想走了,眼珠乱转,小声道:“师叔,李掌柜为什么那样称呼你老人家”·顾苏一愣,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遂道:“我爹姓顾,我娘姓苏,我生在梅花绽开的季节,字梅生。
小时候他们便那样叫我了·”·他们叶渐青“唔”了一下,又问:“师叔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如此聒噪,顾苏烦不胜烦,正要开口骂他,忽然想到一事,便道:“你果真不知这是何处这是太宗朝铁面御使赵琰奉旨敕造的宅邸,赵南星童年时居住的旧屋。
我倒想知道,端王为何将宅邸买在这里”·端午一到,炎暑逶迤而至,京人晏游渐稀·叶渐青回去后,与李婆婆、兰心祖孙俩在小院里吃晚饭。
便在此时,裴昭业来了·他一进来就满额是汗,兰心去打井水给他擦脸,李婆婆去厨房盛饭·叶渐青也放下手里的饭碗,跟过来,道:“怎地热成这样”·裴昭业笑道:“刚从宫里出来,驰马过来的。”
他洗好了脸,便从袖子里掏出一物来,递给叶渐青道:“今个父皇赏赐了一堆东西,这是大相国寺开过光的,我特地拿来送你·”却是一个香囊,里面装了一块沉香,和一道相国寺的符箓。
东西并不贵重,但晚上不休息、巴巴送过来的情意却着实不轻·叶渐青深受感动,连忙接过系在了腰间的革带上··李婆婆端饭出来,裴昭业摆手示意道:“我吃不下,宫里才賜了宴。
你们吃吧,我吃这个就行·”他指了指水井里淬着的一篮桃李道··叶渐青他们匆匆把饭吃完,祖孙俩收拾碗碟·端王一脚搭在井口,大敞着领口,一口一个李子,酸得倒牙,便故意把果核吐得满院都是。
他这样一幅淘气不羁的市井模样,叶渐青是从来没见过的,心里觉得亲切许多··两人在水井边说了一会话,裴昭业觉得夜风有些凉了,便和叶渐青一起走进书房·他自从那日过后,再也没有在此留宿了。
叶渐青关好门窗,裴昭业从身上拿出一叠字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人名和职位·他从最后抽出一张红单子给叶渐青看,道:“这是去年的,你按这个定例,给这些人送去。
银子从松风阁走,账面做仔细些,不要让掌柜看出来·以后过年过节,也都劳烦你了·”·每当他与裴昭业在一起时,起初那点脉脉的温情和天真的幻觉都终究会消逝。
这便是叶渐青始终不能在他面前真正放松的原因··灯花劈啪作响,叶渐青只看了一眼,便心惊肉跳·他强抑住心神,又仔仔细细从头看了一遍那名单,一个个默记在心,朝裴昭业点了点头。
后者就将那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直到烧成了灰烬··这些人大多在三省六部之中深藏不露,其中还有几个被公认为是太子、宁王的党羽·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叶渐青脸上惨白,朝裴昭业勉强笑了一笑:“表哥思虑之深沉,谋划之机密,真是天下少有·”·这话当然不是夸奖好在裴昭业也并不在意。
见他脸色委实难看,便有些怜惜地抚了抚他的脸庞,转移话题道:“我刚才来,看见对门‘吉屋出租’的封条撕在地上,那凶宅卖掉了吗”·他手下的头颅顿时轻颤了一下。
只听叶渐青小心翼翼道:“听说是被个开药铺的中年人租下来了·今日过来跟邻居打招呼,还送了许多常用丸药和时令之物·”裴昭业云淡风轻道:“这样也好,你们也不要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自然些好。”
叶渐青忽然问道:“为什么说是凶宅”·裴昭业看了他一眼,道:“我忘了和你说,那是文侯赵琰的家,也是你那朋友赵南星的祖宅。
听说当年赵南星的爹是户部一个六品官,在家里死于非命·京城里的人都说那宅子有些不干净,所以荒了这么多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就是了·这回他家又判了流徙,这宅子更没有人要了。”
是不是真的忘了说,这点很难说·叶渐青略点了点头,虽然外面还在大肆寻找钦犯,他此时已从顾苏那里得知赵南星在一个极安全的地方·生怕裴昭业又把话题扯回来,于是道:“明日端午,表哥有什么安排吗”·裴昭业忽然偏头望他笑道:“你想不想去逛京城的夜市大相国寺也会开门,里面什么都有,可好玩了。
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好不好”·因被裴昭业托付了机密的事要办,第二天他去顾苏的药铺学针灸就有些魂不守舍·顾苏每日中午有两个时辰的歇业,专为教他针灸而设。
此时忍无可忍,一针扎在他腰间笑穴上,令叶渐青足足笑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歇止·解穴之后,叶渐青涕泪俱留,嘴角开裂腮帮酸痛,下巴差点合不上,哭道:“师叔,我再也不敢了”·顾苏嘴角一弯,从桌上药匾里伸手拿了一个香囊,提笔在背后的写了“风烟”两个字,便要递给他。
叶渐青伸手来接,顾苏的眼光却倏然往他的腰间瞥了一瞥,那里已经系了一个宫制五彩金银丝香囊·他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叶渐青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把他手里的香囊抢过来,一把塞到胸口衣襟里面,觍着脸道:“谢谢师叔”·到了晚上,他便换下粗布衣衫,换了轻纱的袍子,往大相国寺附近的金刚桥走去。
路上张灯结彩,香尘四散,到处是游街的行人·护城河上一水逶迤,灯火璀璨,淦水的支流拖着镶金的裙摆穿城而过·他走到桥头等待裴昭业的到来··就在此时,运河的画舫上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雄黄酒已喝完了,这九连环还没有解完吗要我帮忙吗”一个女子娇笑道:“谁要你多事,你瞧,这不解开了”·叶渐青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凝结住了。
他募地往河面上扫去,运河上有千百只大小画舫游船交错,他已无法辨识出那声音出自何处··“江希烈你给我出来”叶渐青低吼一声,提起真气,便要从桥上往下跳。
“你别跟来”倏然一个身影,擦肩而过,翩翩如蝶飞,落在画舫顶棚上,一路追着往运河下游而去了··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第二十三章 故人抚琴奏清商·裴昭业傍晚时分出了王府。
端午这一天照例是休沐,但他却是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先是京中故旧亲贵来访,他须得一一回礼,午后宫中又有赏赐,还要叩谢天恩,最后自家宅里的家仆佣人也要抚恤关照。
公主府案尘埃落定,京中情势又有变化,让他颇有点左支右绌,唯恐应付有失··待他把这一切安排稳妥,便招人过来换了一件月白色绣梅花纹的锦袍·裴昭业平日衣饰简洁,除了朝服外,从不穿绣花的衣服。
管家这一日着实是看瞎了眼,一边替他束玉带,一边絮絮叨叨道:“太子妃已殁了几年,殿下这才多大年纪,何苦天天穿那么素净,平白老气几分·今日这样的打扮才是风流倜傥不输裴家郎的面子。”
·平白无故,他又来提旧人旧事,裴昭业立时脸黑·但看在府里就数他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份上,忍住没有发作·这时门外有人来传话,说左风眠府上家丁来谢礼。
裴昭业奇道:“左大人怎么不亲自来”那人回道左风眠今日略感不适,不能出门·裴昭业便吩咐家里人再去挑一些名贵药材给左府送去。
那人千恩万谢地去了··他打扮停当便出门往金刚桥这边来·一路上熏风拂面,只见裙屐少年油头半臂,娇娘美婢捉膀撩胸,纷纷笑谑·护城河边十里珠光,火龙蜿蜒,画舫游船交错滑动,踏碎波心。
他到金刚桥边,喧闹声不绝,人群中独有一位少年立在桥栏杆边上,默默注视着河水··裴昭业叫了一声叶渐青,他果然回头望了一眼,令他想起那句用烂了的诗词。
两人不过几步距离,但隔着汹涌人流,也是挤了一身汗才过桥·叶渐青见今日裴昭业与往常不同,锦袍玉带,一副纨绔王爷油头粉面打扮,眼里颇有促狭之意·裴昭业脸上讪讪,又见叶渐青腰带上系着自己送的宫制香囊,心里欢喜自不必言。
相国寺每月逢五开放,万姓交易·一干高僧方丈在大门外施舍绿豆汤雄黄酒和佩带符箓,归来大师也在人群里面·裴昭业朝他点头打招呼过后,便带着叶渐青往里面进。
敕建三门,御书赐额·大三门上皆是珍禽奇兽,无所不有·庭中设彩幙露屋义铺,卖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⑹惫⒗案唷#ā抖┟位肌罚┝饺酥鸶鎏还涔移劳仿圩悖錾虾猛婧贸缘谋愠⑹砸环!げ家律罟贰ひ督デ嘣谝患衣籼夷就婢叩奶忧岸紫拢窳肆礁銎婀值亩鞯绞掷铮仕�“这是什么”裴昭业弯下腰看了看,道:“这是连珠弩,这是冲车。
太平日久,不识干戈·你不认得是应该的·”他话里并无丝毫责怪之意,叶渐青垂下眼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摊主揣测叶渐青是饱食终日的富家子,笑呵呵解围道:“自太宗朝起,长城万里不防胡,干戈闭藏而不用,这些小玩意也只是拿来逗逗小孩子而已。”
裴昭业丢了几个铜板,把那两件小巧的木工拿在手里把玩·他边走边抬头凝望夜空,见西边的天狼星忽明忽暗,遂叹道:“你看这满目锦绣,莫知餍足,一旦兵火,则繁华成灰,渐入桑榆。”
叶渐青虽知他有此感慨,事出必有因,但今日却无论如何没有心情去追问了··两人一直逛到月上中天·叶渐青因担忧顾苏的事,便推说自己累了,裴昭业虽然意犹未尽,还是将他送回了甜水巷的小宅中。
叶渐青等李婆婆祖孙俩睡下,从后院围墙一纵而上··对面的宅子里,岚山小丫头夜半起床解手,从茅厕里出来,一抬头,只见围墙上飞下一个身影,把她骇得大叫。
叶渐青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小声道:“是我,教主回来了吗”岚山大眼睛定定不动,足足看了他半柱香功夫,才回魂般点点头·叶渐青松开手,双手合十告罪道:“对不住,我来找师叔有事。
你去睡吧·”·顾苏此时正在书房看书,穿着中衣,披一件半旧的外袍,头发都已打散·在烛光照射下,褐发上有一层金色的光芒流转··叶渐青一进门就心急火燎问道:“师叔,你找到江希烈了吗”·顾苏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叶渐青一颗心往下沉:“难道是我听错了”顾苏这才开口道:“你练逍遥游心法那么久,若连一两个近侍的声音都能听错,我该打你多少屁股才好”·叶渐青一愣,道:“果然是他吗那是让他给跑了我不该沉不住气,喊那么一声吓跑了他的。”
他一时懊恼万分··顾苏放下手里的书卷,用银簪拨了拨灯芯,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只听他道:“我追上那画舫时,船上只有老鸨和艄公了。
不过我大约也知道这人是谁了·你明日午后来药铺后门,我带你去找他·”·叶渐青大喜过望,却又急不可耐追问道:“明天早上不成吗我可以向掌柜请假的。
我怕去晚了,他又跑路了·”·顾苏淡淡道:“他跑不了·那里不比贵宝庄,是要到午后才开门迎客的·”·叶渐青这才闭嘴,转身要告辞,却还是好心好意道:“师叔,不要这样俭省灯油。
多一根灯芯看字清楚点,您老人家年纪大了,别看成老花眼,那就……”·小岚山躺在被窝迷迷糊糊,半夜忽然听见一声“滚”的低吼,接着便有重物坠落,然后狗吠猫叫闹了好一阵子。
她早晨起来,走到书房门前,看见门板倒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而后院墙上一蓬乱草,不知何故削下去了一大摊··第二天午后,叶渐青到了药铺后门,见门板关得死紧,拍门却无人应答。
他生怕昨夜惹教主不高兴,今日放他鸽子,遂在地上急得团团转··街面上不远处停着一辆七宝香车,拉车的青骢马矫健精神,马夫也穿着簇新的稠衣·斑竹帘轻撩起来,顾苏伸出头来,朝他喊道:“傻站着干什么,上来”·车里铺着香软的锦褥,头顶悬着香熏。
顾苏舒服地半卧着,反倒是叶渐青手脚局促,都不知往哪里放·他偷眼打量,教主与当日南山中简直判若二人·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叶渐青不得不承认,教主生的好看,别有风度,便是家破之前的自己,也比不上教主浑身上下的半点风流。
那是真正的仙风道骨,非碎瑶台之月,烂玉壶之冰不可比拟··顾苏见他上车后不言不语,就指着车角一个包裹道:“你把那个换上·”叶渐青伸手捡过,打开一看,却是一件锦袍,一条革带,一双牛皮小靴子。
他今天出来得急,身上还穿着学徒的短衣··这到底是要上哪里去叶渐青不禁纳闷·因他窝在车厢里,马车又不断走动着,所以革带的扣子就一直扣不好。
顾苏便叫他挪过来些,双手圈到他背后去扣钩子·就在这时,马车一阵颠簸,叶渐青重心不稳,摔到了他怀里·顾苏双臂合抱着他,轻声叹道:“腰这样细,倒比南山中更加清减了。”
叶渐青脸上红了,马车还在不断颠簸,他心里咒骂车夫,却不敢抬眼去看顾苏,鼻子里都是他身上草药的香气··等马车走得平稳了,顾苏才放开双臂·叶渐青连忙坐直身子,一时大为尴尬,不得不没话找话道:“师叔,你今天这样很好看,以后要是一直……”顾苏眼中含笑,道:“你以为人生这么简单,穿上锦绣就是王侯,带上镣铐就是罪囚我倒问你,你在淦京比在南山中睡得更好吗”·叶渐青无言以对。
自到淦京这锦绣地狱,他未曾有过一夜的安眠··顾苏目光便转向窗外的街市,轻声吟道:“君是山下万户侯,信知骑马胜骑牛·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
叶渐青眼泪簇簇而下,哽咽道:“师叔,你一定觉得我很蠢·觉得我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去报仇寻事,更看不惯我武功平平心机全无,容易被骗·我没有办法像你老人家一样,既咽得下粗茶淡饭,也品得了山珍海味,那么超凡脱俗。
如果我不试一试,今生都不能原谅自己·”·顾苏心想我是觉得你又蠢又死心眼,但看他满面泪痕,着实伤心,又不好说什么·于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锦帕递给他道:“别哭了,弄脏了衣服,没有给你换得了。”
叶渐青顿时将眼泪吞了回去··就这样走了顿饭功夫,隐约有笙歌传入耳中·车外是迎来送往的声音,叶渐青大约知道是哪里了,敢情顾苏带他来逛章台街了。
他不解地看向他,顾苏却闭目养神,始终一言不发··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两人一齐下了车·叶渐青左顾右盼,只见身在一处幽静的小巷,一路看不见头的围墙,墙上的镂空花窗里隐约可见花木萧疏,楼阁耸立。
两人往前几步,只见一个雕花的门楣,挂着一个大匾,上书“素心阁”三个字··素心阁是江南有名的丝竹小班,网络天下操缦能手,有别于一般的秦楼楚馆,时人所谓“王者之音”、“辅国家以道德”,走的是高端路线。
叶渐青从前在江南,素心阁的分馆遍地都是,他也常常光顾,因此并不陌生··闻听脚步声,门内闪出一个青衣侍者躬身来迎·顾苏十分老道地与那人客套对答,叶渐青跟在后面,满脑子疑问,师叔他老人家怎么也不像常来喝花酒的人啊。
阁内屋宇精洁,仍旧是江左园林的格局,规模却要大上一倍,旷远芊绵·若非叶渐青心事重重,倒是真可以常来逛逛,娱目赏心,漱涤尘埃··侍者带两人入一处精舍,因问道:“二位有相熟的琴师歌女吗”顾苏略想了想,问道:“你们阁里抚琴最好的是谁”那人便道:“是明珠姑娘。”
顾苏点头道:“那就是她吧·”说着从袖里拈出一枚小金元宝,要递给他··叶渐青眼珠都瞪圆了,教主何曾有这么大方阔气的时候那人却畏缩地后退了一步,犹疑道:“这位贵客,您大概不知道,明珠姑娘是不常见客的……”顾苏一扬手,把金子扔到他怀里,笑道:“这是赏你的。
明珠那丫头还看不上这个·你帮我悄悄传一句话就好了·她来不来,是她的事·”那人惊了一惊,想不到副馆主在他口里只是一个“丫头”,就结巴道:“贵客有什么话要传”·“你只对她说:罗浮山、凌霄宫、共枕树,她就明白了。”
接着便有人进来送茶送酒·顾苏在卧榻上舒服地自斟自饮了一杯,转头望着呆滞的叶渐青,不满道:“你从进了这里便一脸傻样,待会人来了,可给我放聪明些。”
叶渐青呆呆点头,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教主师叔,你这样挥霍,李掌柜知道了不好吧·”话刚说完,一个酒杯就掷了过来,叶渐青一偏头,酒杯摔碎在地上。
最近教主拿东西丢他丢上了瘾··门外响起紧促的脚步声,一个宫装的丽人急急走了进来,边走边道:“不知顾教主大驾光临,素心阁上下蓬荜生辉·顾教主,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吗”·叶渐青便起身道:“明珠姑娘,教主是在教训不才,毁了阁里的玉杯,抱歉抱歉。”
明珠这才转首去看他,两人一打照面,都是心中赞叹不已·这姑娘二十出头,流星送目,翠黛舒眉,浑身上下端严贞静·顾苏待她与叶渐青略一见礼之后,方开口问道:“你们馆主此时在阁里吗”·明珠眼里有微光一闪而过,低头道:“回教主,在的。
只是这时有要客在陪,脱不开身·”顾苏就道:“那我等他吧·”明珠便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诚恳道:“这里喧嚣,怕污了教主的耳目。
还是请移玉趾,梅坞一坐吧·”·她在前面带路,顾苏和叶渐青随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过一个月洞门,只见空地上栽满了数不清的梅树,个个姿态奇绝,旁逸斜出,没有一棵树重样的。
梅林中还有假山小亭点缀,一池环绕,水烟凝碧·叶渐青面露惊艳之色,遥想冬日花开之时,一园的梅花清气,冷香拂袖东风软,那是何等清雅高华··他不知怎的,到了此处就浮想翩翩。
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坐在梅树之下,锦袍玉带,面前一具古琴,指上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那人一个抬头,面沉若水,遽然就是顾苏的模样·“你又发什么傻”只听顾苏一个呵斥,叶渐青回过神来,三人已入了梅坞,明珠在一旁掩口轻笑。
顾苏在堂上锦褥上端正坐好·这明堂三面敞开,可见园中景致,每当夜凉人定,月朗风清之时,名士簪花约鬓,听曲赏花,真神仙之所也·明珠伏地问道:“教主有什么吩咐没有是听曲还是喝酒”·顾苏望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的海月清辉琴呢拿出来吧。”
明珠伏地的身子抖了一抖,叶渐青觉出她不甚乐意,但最后还是答道:“是·那贱妾就献丑,还请教主不吝指教·”她说完这句,就起身离席,去取琴去了。
梅坞外有侍婢随从送来茶水,搬好琴桌琴凳,焚起香炉··叶渐青因觉无聊,便起身在堂里乱逛,走到一具屏风之前,见上面挂着一轴卷起的画·他好奇心起,便松开系画的丝绦,那画哗啦一声打开,画上几枝梅花,两行脚印,赫然就是松风阁里的《踏雪沽酒图》·顾苏走过来问道:“怎么了”·叶渐青脸色铁青,指着画纸道:“这是宁王买走的画,怎么在这里”·顾苏略扫了一眼,淡淡道:“别瞎想,馆主不是宁王的人。”
叶渐青咬牙道:“不是太子、宁王的人,也不是端王的人,那就是陛下的人了·”·他已经如此泥足深陷顾苏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惆怅、忧伤,仿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般,轻叹了一声。
明珠取琴须臾而至,见两人一声不吭站在屏风前,诧异道:“两位,这画有什么不妥吗”·顾苏伸手拎过叶渐青的衣领,边拖他走,边回答道:“没什么,应景的很我这傻徒弟不懂看画,说什么既没有雪又没有酒,为何叫《踏雪沽酒图》。”
·明珠想笑又不敢笑,待两人重新入席后,才行了一个大礼,在琴桌前坐定·她面前卧着一把仲尼式古琴,琴身栗色,上有流水断纹,瞧着已有不少年头了。
一曲过后,余音绕梁,明珠抬眼望着堂上的顾苏,对方却一言不发··顾苏待香炉的香燃尽后,问叶渐青道:“你从前也跟大师伯学琴,觉得怎么样”叶渐青心虚道:“此曲只应天上,难得人间”她到底弹了什么曲子,叶渐青是一概没有听进心里去。
顾苏问她:“你从前是弹筝的吧”·明珠惶恐不已,面上血色尽失,勉强点头··布衣生活宫斗·顾苏嘴角一弯,笑了笑道:“琴用成这样,也是很不错了。”
明珠一时没有听明白··这时外面响起一个中年男子低沉的嗓音:“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此曲是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不成器的东西,教主是说你繁手累发,卖弄技巧,非君子之音也。”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快乐·下一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第二十四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第二十四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他的声音一响起,叶渐青便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华服的男子,明珠起身侍立在一旁,低头道:“沈馆主·”·顾苏据座不动,只点头道:“沈蔚,好久不见了·”·那名唤沈蔚的男子向明珠摆了摆手,后者就退出门外。
他朝顾苏走过去,眉目含笑,道:“阿梅,你终于肯到我的梅坞来坐一坐了·”·他叫得这样亲热,分明是故意·顾苏皱眉道:“你没看见我徒弟在这里吗渐青,这位是素心阁的沈馆主。”
叶渐青睁大眼睛,抖声道:“你到底是沈馆主还是江希烈,谁派你到公主府来的”·沈蔚转向叶渐青,双手负后,倨傲道:“小侯爷,看见你如今安然无恙,公主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从前在公主府一贯低声下气,谦逊内敛,叶渐青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副孤高出尘的模样,竟然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江先生,哦不,沈馆主,宁半城家宅到底是谁焚毁的赵南星又到底是什么人”他惊诧之余立时转为愤怒,直气得浑身发抖。
沈蔚看着他,又看看顾苏,后者虽然神色冷漠,但眉毛紧蹙,显然也是一副倾耳细听的意思·他知道今日恐怕蒙混不过去,便将叶渐青扶着坐下,好言劝慰道:“小侯爷,你且坐下,听我慢慢说。”
“我的家世来历,顾教主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到公主府也有十五六年了·那时公主刚回晋陵封地,说手边少一个办事的人·当时素心阁还是我兄长当家,我在馆里镇日花天酒地,他瞧不过眼,就让我去江南分馆,去帮公主的忙。
我嫌两边跑太烦人,就化名江希烈,住到了镇国公主府,这些事,公主殿下都是知晓的·”·叶渐青脑中一片空白·先前有一个四海赌坊和公主奶奶有关系,这里又冒出一个素心阁,真是匪夷所思。
换做他是上位者,有这样的牵连,只怕也不得不生出疑心吧··沈蔚继续说道:“宁半城确乎是背靠公主这座大山而发家的·他后来也确乎是有些不服管教,最令公主生气的一点就是,他竟然一声不吭去与赵家结亲。”
这正是关键之处·叶渐青募地抬起了头,双目炯炯地盯着沈蔚··“赵南星的身份,大约小侯爷也猜到了一些·宁老财也是精乖,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实情,偏偏给他打探到了。
只是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家,敢去攀附龙子龙孙”沈蔚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宁半城虽然狼子野心,势利胆大,不过宁小姐却是个好姑娘。
公主又不愿此事闹得过于沸沸扬扬,暴露赵南星的身世,最后也就默认了·那天大婚,是我去送的贺礼,所以宁家的大火并不是公主的授意·这后来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也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
沈蔚想到一年前的情景,也觉得事出突然:“公主早已料到有这样的结局,只是她以为陛下总还要准备个十年八年·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她是打算等小侯爷成家立业过后就寻个由头,去雪山隐居的。
当日我接到公主最后一次传话,是让我远远避走·我猜想公主对小侯爷应该早有安排才对,于是便潜回了淦京·”·实情居然是这样的真是应了一句老话,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
叶渐青好像失掉了灵魂一般,怔怔呆住··顾苏此时却出声道:“我问你,公主府的长乐玉璧在谁手里”沈蔚想了想,道:“不在端王手里,十有八九在顾廷让手里吧。”
顾苏道:“顾廷让的来历,你知道多少他去年夏秋去爬罗浮山是你指的路吗”·沈蔚无奈道:“阿梅,凭我与你从小的情意,我怎么会指使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打扰贵教的清静我虽然与他在公主府共事十年,但是并不知他的底细。
他这个人生性多疑,也不会与我掏心掏肺·”·顾苏凝视他一会,募地一笑,温声道:“从前的事不提也罢·我没想到还有你素心阁主不知道的人。
他去年硬闯山门,还打伤了守山的香婆婆,若和你没有干系这就好办了·”·沈蔚只觉心脏好似要迸出胸腔一般,脸上青白不定,尴尬掩饰道:“阿梅,看你说得这么生分,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这是我们雪山派自己的事,你也不需要偏袒任何一方·”顾苏振袖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朝叶渐青招手道:“过来·天色晚了,我也不叨扰了,这就告辞。”
沈蔚心中失望之极:“你我已有十多年没见面了,这梅坞和凌霄宫一样,还常备你日常起居所用之物·你无须这样……”他素知顾苏衣饰简雅,并不爱这样繁复的穿戴。
顾苏回首一笑,道:“你这阁里尽是王侯将相,往来无白丁·我打扮成这样是为了不招人注目·同在一城,今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我这傻徒弟不认得路,回家晚了要被东主骂的。”
他无意间袖子从琴桌上空一拂而过,桌上的古琴忽然七弦大涨,“铮——”一声,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然自鸣起来··两人都有片刻的失神。
顾苏叹息道:“当年韩清商长琐指法,神乎其技,居然后继无人·万壑松风、九霄环佩毁在蜀中和回柳山庄,四琴已去其三·有道是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
·顾、叶两人去后良久,沈蔚在梅坞独坐·明珠过来一看,只听他长叹道:“把琴收起来吧,那人走了没”明珠道:“还在密室等着馆主。”
叶渐青失魂落魄地随着顾苏又上了回程的马车·顾苏见他不言不语,只怕他憋出内伤来,便伸手摸摸他头顶,道:“沈蔚、李四海与我从小就熟识·这沈家原出自西川,以医术和音律著称。
太祖平蜀地后,沈家分支为避祸迁入江左,与素心阁联姻,才有今日的声望·素心阁的先代阁主裴临风,与太宗皇帝也有几分血缘关系,和师尊更以兄妹相称·所以沈馆主不会骗你的。”
叶渐青点点头道:“难怪你一直说不许干涉朝政,原来雪山派和当朝有这样深的渊源·大周富庶之地,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论到歌谣舞蹈非素心阁莫属。
四海赌坊更是遍布山野,也非池中之物·便是盐商阔绰,多得也不过是钱而已,区区一个宁半城又算得了什么·难怪陛下对公主府这样忌惮,我们是有这样的本钱。
只是不知公主奶奶这棵大树倒掉以后,谁还能驱使这些帮派势力·”·顾苏觉出他语气不对劲,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安慰得好·叶渐青坐了一会,眼泪又哗哗往下掉,越想越伤心,忽然大哭出声道:“为什么公主奶奶不告诉我这些事原来我这么不可靠吗若是我从前都知道,从前都知道……”·若是从前都知道,你也就不是这样的你了。
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揪住顾苏的衣襟,姿势好像他每次去悬崖上给小老虎投食,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蹭鼻蹭脸的模样·他在端王面前,只有提防,是很少流泪的。
若要流泪,也是做戏的成分多一些·不知怎的到了教主面前,就敢这样肆无忌惮·大约是算定了教主比他大太多年纪,不好跟他计较什么··顾苏心里叹道:老虎也罢,人也罢,终归不是能随便捡来养着玩的。
车架将他们送到了甜水巷·不知不觉在素心阁打发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叶渐青到家门口时天上只有数点星子,半明不暗,而黑夜里也能看见乌云滚滚,遮盖了北边的大半个天空。
顾苏送他到老柳树下,哄他道:“别想太多了·这事须从长计议·”叶渐青点点头,就朝自己院门走去·顾苏也转身向对面而去··叶渐青刚拍了一下门扉,门扇就哗一下打开了。
裴昭业站在门内,满面焦灼,大力拉他进门,怒道:“到哪里去了掌柜说你过午就出去了·怎么也不给家里丢一个信儿”·叶渐青脑中一片慌乱,下意识回头一瞧,六尺巷道没有半个人影,对面的桐油门岿然不动,教主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你看什么还有人吗”裴昭业也好奇往他身后扫视一番··叶渐青连忙关门道:“没有没有,也许是野猫,我听错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打了一个喷嚏,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裴昭业一手举着灯盏,一臂抬高,闻了一闻,莫名其妙道:“没有啊,我从不用熏香什么的。”
叶渐青便打着哈欠往屋里走,边走边道:“那就是我伤风鼻塞了·”·裴昭业一个愣神就被他滑头了过去,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喝道:“站住这大半天到哪儿玩去了,给我好好交代”·再说这边厢顾苏回了荒宅,只见自家庭院灯烛辉煌,小岚山挑个灯笼,正蹲在院子里不知干什么。
他便走过去,看见小丫头正拿一个小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洞,无奈道:“这么晚了,恁地淘气,点灯笼在外面玩,浪费蜡烛”·“吓”岚山吓了一大跳,蹦起来道:“教主,你怎么也不敲门,就从墙上进来了门是做什么用的走路也没有声音,是想吓死我吗”·黑暗中忽然一股紧迫感直逼过来,好似一把尖刀正指着自己的脖颈。
好久都没有这样危险的预感了顾苏绷紧了身子,扬眉向前堂望去··岚山道:“教主,有个姓顾的人找你,等了你一晚上,说是你本家兄弟。”
顾苏接过她手里的灯笼,摸摸她头顶,道:“你去睡觉吧,乖,晚上别出来乱逛啊·”岚山嘟嘴道:“我又不是夜猫子·在外面乱逛的是教主你吧。”
顾苏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向堂屋走去·屋里华灯宝炬,靡靡融融,一个着戎服的男子大马金刀坐在堂中客座之上,正悠闲地喝着茶··顾廷让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剑眉一耸,拱手道:“久闻顾教主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只见顾教主进屋后先吹灭灯笼,随手放在墙角,信步走上堂去。
他面嫩颜好,一眼望去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紫衣湛湛,在烛光月色下,神仙一般如梦如幻·但顾廷让是知道他底细的,只怕比自己还要年长几岁,便执晚辈礼,待他在主座上落定,自己才落座。
顾苏淡淡道:“大人真是稀客啊·顾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多了一个本家兄弟·”·顾廷让回想到下午来时那看门的小丫头连自己祖宗三代都问了一遍,就苦笑道:“贵府的小姑娘人精明,武功也不差。
廷让不这样说,便只有打进来了·廷让有求与教主,岂能如此放肆,先伤了和气·”·顾苏望向屋外,抿嘴笑道:“那岚山还得谢你不杀之恩了。”
“岂敢岂敢·”·小岚山此时在自己房里铺床,也许灰尘大了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顾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漫声道:“来者是客。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顾大人,你有什么事”·顾廷让便从椅子靠背后面拿起一个长长的包袱,解开外面的绸布,露出一个檀木画盒来·他接着打开盒盖,将里面的东西呈到顾苏身边的条桌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苏随意拿了一轴画打开一瞧,脸色转阴:“这三幅掌门人画像是我雪山派之物,不知因何在顾大人手里啊”·这三幅画确实是去年端王和顾廷让从回柳山庄小镜湖底抄出来的。
顾廷让大言不惭道:“这是廷让从端王的大理寺硬讨来的·原物奉还,只求教主救一个人·”·顾苏挑高眉毛,静待他的下文··“中宫齐氏,出自代北大儒门第,贞静贤淑,与陛下伉俪情深。
皇后一病多年,陛下寻遍天下名医,听闻教主医卜星象、奇门遁甲样样精通,圣谕特地命我请教主进宫替皇后诊断·”·布衣生活宫斗·顾苏心里明白他们是想借自己之手给皇后延命,拖得一时是一时,做好万全准备以防端王借机发招。
遂道:“医者治病不救命·似齐皇后的病,宫里御医都束手无策,我一介山林野老、赤脚大夫更是插不上手了·顾大人还是另请高贤吧·”·“若是教主不肯出马,天下再无人能救皇后的命了。”
他此言并非夸张·当是时,医道分成两脉,一脉源出西川沈家金针之术,偏重外科;一脉出自中州药王庐的药学毒理,偏重内科·沈家金针之术当年经由北燕的萧郡主传给细柳公主再传至长乐侯,药王庐先代主人阮洵更与长乐侯交情匪浅。
所以说天下能将两派精粹融会贯通的专在雪山派的传人身上··顾苏并不受他恭维,反而一脸冷淡道:“真是说笑了·大人也姓顾,当年竟没有从谢石手里学到一招半招医术吗”·如此点名点姓,不啻于当众打脸饶是打定了主意低声下气来求他的顾廷让,眼中也掩不住风云涌动,透出几许肃杀之意来。
谁料顾苏一句接着一句,泰山压顶,不容他喘半口气:“听闻顾大人精通我派的武功,连已故镇国公主裴永真都败于大人之手·明月流风步法、快雪剑、寒江孤影剑都是我派的不传之秘。
我很是好奇,顾大人是怎么学到这几手功夫的”·烛火映照着顾廷让阴沉惨白的容颜,他冷冷道:“教主想要向廷让讨教,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顾苏倏然一笑,话语中更夹杂雷雨暴风而来:“凭你的修为,别说练四十年,就是八十年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你身上的功力,是来自谢师父吧谢石是死在你手里吗”·“哐当”·顾廷让骤然站起,带倒了交椅。
他眯了眯眼睛,不再拼死克制掩饰杀气了:“教主对我多有误会·廷让蒙先师厚爱体恤,救于尘垢之中,习得上乘武功,对先师只有万死不辞之心,绝无犯上之举。
淦京王气之盛,居大不易·教主身在此间,纵然艺高人胆大,难道不为底下人想想”·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顾苏以手支颐,云淡风轻道:“我门内有规矩,不许干涉朝政。
违者咎由自取·顾大人是知道的·”·顾廷让龇牙一笑,道:“教主救叶小侯爷,救赵南星,不远万里身入虎穴,这算不算干涉朝政”·顾苏道:“这些人都是我的故人,顾不顾,都是私交,谈不上干涉朝政。”
顾廷让更是冷笑不止,握紧腰间佩剑,道:“教主擅行不畏,顾三顾四,顾头顾脚,就是不顾大局吗”·这两人一个要“顾”,一个不“顾”,绕口令一般针锋相对。
顾苏说到最后也是忍不住破功,道:“好,我随你进宫,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治病不救命,我可担保不了什么·”·说到大局,那是两人之间唯一的一点可怜的共同利益了。
顾廷让站着不动,等他开条件··“看完齐皇后,烦请顾大人拨冗一会,我有许多事情要请教顾大人呢·”·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皇家有室桂为粱 ·下一章撕逼开打·☆、第二十五章 皇家有室桂为粱·第二十五章皇家有室桂为粱·叶渐青第二天午后到药铺去找顾苏,只见药铺前后两门都关都死紧,门板上贴着“东主有事,歇业十日”的纸条。
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下午跟掌柜请了假,提前收工·回到甜水巷,偷偷摸摸从后墙头翻了进去,只见院里顾苏和岚山两个人正忙得不亦乐乎··端午已过,正是长夏,日头毒辣辣。
荒庭中摆了许多药匾在晒,顾苏正逐个逐个挑拣查看药材·岚山坐在小板凳上,脚下一个药碾子,正”哐啷哐啷”使劲地来回碾压·碾槽里也不知什么草药,黑乎乎一大坨。
叶渐青好奇问道:“怎么把药铺搬到家里来了”·顾苏看他来了,就拍拍手上的草沫子,直起腰来:“你来的正好,我要配几丸药出来用用。”
说着就进屋去拿了一个紫铜的捣药罐一个小号的药杵给他·叶渐青接过后,便也搬了个小凳子,在庭中一棵老树下坐下,没轻没重地捣起药来·顾苏抬头看药渣子四溅,皱眉道:“你是不是来帮忙的你这么个捣法,十斤药最后只能配半斤出来。”
叶渐青心虚道:“师叔要配药,怎么不叫药铺的伙计来,那些人都是行家里手,又拿着一份薪水,没有不帮忙的道理·”·顾苏就叹口气,蹲下来看他,小声道:“昨夜顾廷让来了,他要我进宫去给皇后看病。
我已经答应他了,三日后就入宫去·”·叶渐青手上一僵,药杵子“当”一声停下了·他脑中飞快盘算,也不过几口水的功夫,便已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他要师叔给皇后延命”顾苏点头道:“你觉得端王那边准备好了吗”叶渐青想了一想,道:“太仓促了。
总要拖到冬至的郊礼之后才成·这还要看准备的情况,太子、宁王那边的情况,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说到这里他也满面焦灼,问道:“皇后不是听说清明之后大好了吗难道连这几个月的功夫都撑不了了”·顾苏嘴角一弯,抬手摸了摸叶渐青的头顶,轻声道:“从今天开始,到第九天晚上,我要是还不回来,你就和岚山趁夜躲到四海赌坊去。”
叶渐青心跳倏地加快,紧张道:“师叔,你要做什么”顾苏仰头望着树叶缝隙里漏下的光线,云淡风轻道:“没什么·治得好我就衣锦还乡,治不好皇帝大约要砍我脑袋。
我要是还不想死的话,少不了和顾廷让过一过手·”·他说完这话,衣襟忽然被人一抓,叶渐青脸凑过来,急切道:“师叔,不要做傻事·皇宫不比外面,你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施展不开。”
他先前翻墙进来,脸上被太阳晒得紫红紫红,这时却已面无血色,心里一股莫名的恐惧感·顾苏定定看着他,忽然莞尔一笑:“你师叔四十岁啦,不是十四,傻事想做也做不来的。”
叶渐青看他这张和四十岁怎么也沾不上边的脸,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师叔,你听我的,有什么计较出宫再说·宫里忍得一时是一时,出了宫便海阔天空……”·顾苏见过他哭,见过他怒,见过他纨绔,就是没见过他着紧人的模样,大是有趣,俯身在他额角亲了一下,道:“好啦,师叔知道,回头去四海赌坊找你们。”
·“啊……”叶渐青活似被捏住了脖颈的鸭子,又似被点穴了一样·他呆滞的目光越过顾苏,只见院子里的小岚山双手捂眼,头扭向另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三日之后的清晨,果然有一架轻巧宫车来接走了顾苏。
叶渐青在墙头看见这一幕之后,心里七上八下,终日眼皮乱跳·待过了几日后,他实在按捺不住,去端王府探查消息··端王府他不是第一次来,不过前一次是刚从诏狱里被人背出来,浑身都疼,也没好好打量过。
这次还没走到跟前呢,就见丹楹朱户,金钉钉门,瓦当上彩绘五色云龙,檐脊上安螭吻龙首,和当年御赐镇国公主府一样气派··他走到门口,又走了过去,然后折返回来,再次走过去。
反反复复转身几次,就是鼓不起勇气上前·便在此时,旁边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人是大理寺少卿左风眠·两人冷不防打了个照面,都是怔怔无语,倒是送客出来的王府一个管事眼尖口利,道:“叶公子,好久不见。
这是来找王爷的吗”·叶渐青略为尴尬地点了点头,管事尚未来得及说话,左风眠先开口道:“殿下不在府里,现下在宫里·叶公子不如进府去等吧。”
叶渐青便朝他一揖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吧,告辞·”他心中有鬼,脚步越走越快,最后是连走带跑地赶快逃离了此地··左风眠凝视他的背影,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
到了晚间,裴昭业来了甜水巷,问叶渐青下午为何事来找他·叶渐青便随便找了个理由·裴昭业果然道:“这几日事多,恐怕不常过来,宫里母后身体大好了。”
叶渐青心里定了定,也是语带喜气道:“这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怎么突然又有转机了,是换了御医吗”·裴昭业摇头道:“御医倒没换,听说是换了个方子。
反正是见效了·从前母后一天连一碗饭都吃不下,这三四天来倒是恢复了不少,饭也能吃了,汤也能喝了,气色也好多了·”·“太好了”叶渐青捶胸顿足道。
他心里想,看来师叔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白担心了这几天裴昭业却会错了意,拉住他双腕,颇有点动容道:“渐青这样担心我的处境吗母后对我来说确实是一面安稳的屏障。
但若是有人要借此生事,我也绝不会示弱·”·叶渐青面对着他这样一张诚恳万分的脸,脑海里却浮现的是另一个人的面容,心里不停念叨着:生不生事的,一定要等把师叔捞出来再说啊·再说那日清晨,顾苏入宫之后,一路都有人随同监视。
到了宫门处,少不得还要搜身搜包裹·他皱着眉头任人从头摸到脚,侍卫从他袖子里搜出一包金针,一包分类好的丸药,举到他面前气势汹汹道:“你带这个干什么全部没收”·顾苏看了看身边陪伴着的宫监,道:“你们要把这个收去了,我直接打道回府好了。”
那宫监临来之时大约也被细细吩咐过,于是先把守门的侍卫拉到一旁,嘀嘀咕咕几句,顾苏装作听不见的样子·过了一会,那姓黄的宫监又回来,有些为难:“这位先生,金针其实太医院有的,带不带进去也无所谓。
丸药的方子如果在的话,也是可以到宫里现配的·”·顾苏想了一想,道:“金针可以不要·丸药一定要带着·这是我祖传秘方配制,光凑齐药引就花了几年时间,凭宫里药材再全,一时半会也做不出来的。
黄大人要是放心不下,可以放在你那里,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这一关总算是通融过去了··黄宫监带他入了宫后,便一路上絮絮叨叨跟他反复讲述宫里的规矩,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
顾苏听他一路聒噪,烦不胜烦,心里悔得不得了,当初真不该答应这鬼差事·一路有惊无险到了皇后的凤仪宫·早有宫婢若干,太医院御医若干,站在外面,专为恭候他这个蒙古大夫。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一旦看清来的是个面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嘴上无毛的后生小子,全都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黄宫监把顾苏带到这里,任务完成,便适时告退。
顾苏袖手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三个太医里头走出来一个略为年轻点的,咳嗽一声,清清喉咙道:“这位小先生,不如先到偏殿看看娘娘往日的脉案和常服的方子,再说一说想法如何”·顾苏冷道:“对不住顾某人出诊,先看人再看病,望闻问切一个都不能少。
看不见娘娘的金面,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大胆”另一个太医就尖着嗓子道:“娘娘的寝宫岂是你这种白丁想进就进的”·顾苏扭头欲走。
皇后宫里有几个年长的宫监保姆,俱是齐氏心腹,因恨这些太医整日拿腔作调却治不好主子的病,往年从民间请来的杏林好手又被这些老朽压得抬不起头,早就看不过眼,连忙过来规劝。
他们帮顾苏说话斡旋的时候,他就站在玉阶上欣赏皇宫内院的风景·凤仪宫的宫殿都已经有些破旧了,梁栋上贴金的地方,金箔也已经脱落了·宫殿前面的花园,草木萧疏,大约因着主人常年卧病,不能出门,也没有人有闲情去整理它们。
庭院正中是两株茂盛的桂树,枝叶合抱,连云敝日·“物之美者,招摇之桂·”淦京的皇宫,是大成朝宣武帝白雁声所建造的,这座凤仪宫最早的一任主人,便是宣武帝的皇后谢氏。
这桂树瞧着年头,只怕是当年谢皇后亲手所植··双桂当庭,想到不久之后的金秋时节,人行空翠,香满宫掖,顾苏忽然觉得这凤仪宫的天空也并不是那么阴沉暗淡了。
正殿施流苏帐,金博山,龙凤朱漆画屏风·当顾苏走进这陈旧的宫殿,差点被满殿的药气所熏倒·他深深地皱眉,环顾左右,问道:“为什么不开窗户透气,见见阳光”·布衣生活宫斗·太医令倨傲道:“皇后娘娘畏光,见光则睡眠不好,夜夜惊梦。
如今正是长夏,开窗则暑气至,娘娘肺中燥热,以温良方子调养,因此不宜见光透气·”·宫女们掀开帷帐,顾苏走到内室,几个人正忙着架立屏风·一个宫婢从屏风后面走过来,递给顾苏一截红丝线。
“这是做什么”·“悬丝诊脉”太医令吊高眼角,幸灾乐祸道:“小先生难道从来没见过吗”·顾苏冷冷一笑,绕过屏风,直走向皇后的凤床。
室内一干人等大惊失色,来不及阻止,忙不迭追着他的脚步·他走到床前,繁复的绛陵帐已被挂起,玉押珠帘卷,金钩翠幔悬,锦绣堆里躺着一个苍白消瘦的女子·黑发散落,越发衬得脸如金纸,两颊更有不正常的潮红。
·“我看不清病人,去把窗户和门都打开·”他一声令下,皇后宫里的人都忙碌了起来·三个太医在旁边叉手,等着他出洋相·皇后已经昏迷了四五日,偶有醒来,也只是喝半碗药,吃几口粥,再次沉沉睡去。
顾苏掀开了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又看看了舌苔喉咙,伸手给她诊了一会脉,回头道:“烦请把刺穴的金针和我随身的丸药拿来·”黄宫监此前已经交代过了,早有人捧上金针和丸药。
此时又有一个太医发难道:“慢着你那丸药是什么方子炼制的怎好给娘娘乱吃针灸之术若认穴不准,又当如何”·顾苏从宫女手里托着的针囊里拈了一根针出来,指着十几步开外的宮纱屏风上一个仕女道:“诸位看清那女子头上金步摇上的第二颗珠子了吗”他手轻轻一扬,那金针就飞了过去。
三个太医围过去一瞧,那珠子还没有绿豆大小,隔得这么远,室内又昏暗,金针却准确无误地扎在了上面··这下纵有人不服,也不敢表露太过·顾苏安安稳稳给皇后扎了针,拿自家的灵丹压在她舌下,暗中以内力为她调理经脉。
过了顿饭的功夫,他瞅了瞅沙漏,喝了口水,便开始给皇后起针·起到第三针百会穴时,针尾是中空的,带了点血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收到了袖子里·又起了几针,手下的身躯微微抖动了一下,连续的咳嗽声响起,宫女们惊叫道:“皇后娘娘醒了,真神了”·外间坐着喝茶的太医瞠目结舌,不顾形象礼仪冲进了内殿。
顾苏没想到皇后这时醒转,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收齐了金针就预备走人,袖子却被床上的人大力扯住了,那妇人喘气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凤仪宫的东北角有一座小池塘,池塘上建一个水阁,白玉栏杆边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京城十二团营提督顾廷让,一人是当今的九五之尊承平帝裴瞻·两人在池边站了许久,只见皇后宫里跑出来一个宫监,过来磕头,喜气洋洋道:“陛下,大喜,皇后娘娘醒过来了。”
裴瞻轻舒了一口气,转脸望顾廷让,喜道:“这件差事你办得很好,回头少不了赏赐·”顾廷让连忙下跪谢恩·裴瞻问宫监道:“那先生有没有说其它什么话皇后的病什么时候能全好”宫监回道:“那位姓顾的先生说,要连着施针七天,到第三天皇后便能吃下去饭,第七天准保能下床走动。”
这,这,不啻是天大喜讯裴瞻喜出望外,话都说不圆了·他一迭声吩咐了从衣饰、玩物到珍贵药材等等的厚重赏赐给这个赤脚大夫,一低头看见顾廷让还跪着,连忙亲自拉起他道:“廷让费心了。
不枉你去年一冬天都在山窝里打滚,给朕请来这个世外高人”·顾廷让不免谦让,心里却也大大松了口气·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宫室里转出来一个锦衣男子,他往两人所在的水阁望了过来。
裴瞻眼力还不错,忽然浑身上下打了一颤,抖声问顾廷让:“这个人真有四十岁吗怎么看上去比太子还年轻”·顾廷让心中一动,低眉答道:“世外之人,吸风饮露,远离尘嚣,自有养生之道吧。”
裴瞻满脸不可置信,拈着细长的胡须,眯眼见那世外高人张口跟皇后宫里的人说了什么·他偏头见顾廷让也在凝视端详那人,便好奇问道:“他说了什么”·顾廷让表情略是奇异,答道:“他说,庭中桂花不错。
桂实生桂,桐实生桐·”·裴瞻忽然一股老血冲上喉咙,眼前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身边顾廷让惊惶无比的声音:“陛下,你怎么了,叫御医,叫御医”·顾廷让毕竟武举出身,他不知道,这句话前面还有话,连起来是:人固不同,惠种生圣,痴种生狂。
桂实生桂,桐实生桐··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足踏金阶白玉堂·☆、第二十六章 足踏金阶白玉堂·第二十六章足踏金阶白玉堂·裴昭业这几日频繁进宫,一则因为皇后齐氏的病大有起色,另一方面却是皇帝又病倒了。
因龙体有恙,常朝已停了两次··他这日进宫,听说太子、宁王在皇后宫里,不愿与他们撞上,便先去皇帝常住的烟波殿请示探望·面见了圣颜之后,皇帝却不像外间流传的那么病重。
裴昭业看见他时,他正在书桌前看书发呆,似是装病偷懒的成本更多一些··两人见面干巴巴地一答一问,到最后实在没话说了,只有面面相觑··裴昭业自懂事起,裴瞻就并不与他亲厚,他记忆中,父皇会抱着宁王把他高高抛起,会牵着太子的马缰在练武场慢慢溜达,却从来没有拉过他的手,碰过他一片衣角。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出色的缘故,于是拼命读书、练武,想博得父皇的一声夸赞·直到他十岁那年,偶从乳母口中得知,自己并非皇后嫡出·从那天开始,他所学的一切再不是为了父皇母后,而都有了别样的意义。
皇帝脸上已有了某种力不从心的痕迹,他望着让这一切失控的源头祸水,神情茫然又困惑·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至高无上的帝王面孔,三言两语让自己的儿子退出殿去。
裴昭业从烟波殿出来,转去了皇后的凤仪宫·太子、宁王正好刚走不久,他们没有碰上·皇后这一大好,算是打乱了敌我两方的计划部署,大家都有善后要去料理,孝子贤孙的样子也就装不了太久。
齐皇后果然已能坐起身来,头发整齐盘好,脸上也上了点淡妆,看起来倒像是年轻了十来岁的模样·她一见裴昭业,便露出笑靥来,拉他坐在床榻边上,絮絮说着体己话。
殿里的宫女仆妇看到,抿着嘴悄悄地笑,都退到殿外,不忍打扰这一对母子··有一个多嘴的宫女八卦道:“外面不是传二皇子不是娘娘亲生的吗怎么来得比那两个倒还要勤些”年长的宫妇知道她是在嚼太子、宁王的舌,便虎着脸道:“干活去,再敢多说一句,就把你嘴撕烂。”
殿里,齐皇后忽然双手捂住裴昭业的手,眼眶红红,悄声道:“昭儿,母后不行了,临走前有几句话想要跟你说·”裴昭业笑容在脸上凝结成一个诡异的表情,张口结舌道:“母后,你胡说什么,有神医在此……”·齐皇后眼泪无声无息滑落,用极小的声音道:“昭儿,假如母后不在了,你以后会年年祭奠母后吗”·裴昭业一时间六神无主,反手握紧齐皇后的手腕,动情道:“不管父皇、太子和弟弟们怎样待我,母后就是母后,生恩不及养恩重母后切勿多想,这绝不是……绝不是……回光返照。
我前几天已经反复向太医确认过了,母后脉象已是大安,经络也已打通,只要往后慢慢调理,总有好的一天·”·齐皇后听他这样说,似乎也是安心了一点。
抹了一把眼泪,又含笑道:“昭儿,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出来·你十岁的时候,你父皇处死了你乳母客氏一家,你还记得吗”·裴昭业不知皇后为何提到此事,垂下眼睫,答道:“记得的。”
齐皇后忍泪,平静道:“这件事你不要再怪你父皇了·是我的主意·你那几年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当年我确实怨恨她,几句话就把我对你十年的抚育怜爱之情一笔抹杀了。”
裴昭业闻言浑身一颤,随后又状似无意道:“母后,是昭业不好,如果想知道从前的事,直接来问您就是了,不应该去询问外人,令我们母子生分·”·齐皇后眼泪又扑簌簌掉落下来,抚着胸口,泣道:“昭儿,你生母与我亲如姐妹,她生你之时因为大出血而死。
你自生下来以后便与我亲生的孩儿一样,建业吃一口奶,你吃一口奶,你们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啊·”·裴昭业给她说得也是虎目含泪,哽声道:“母后,不必多说了,我们兄弟手足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无同室操戈的道理。”
这一对母子抱头痛哭了半晌,将过往种种恩怨一一倾诉·裴昭业见齐后实在是太过动情伤身,生怕又惊动父皇,叮嘱宫女去请太医来看脉·待太医来后,诊断无碍,他服侍齐后歇下,这才离开了凤仪宫。
他本想直接打道回府,但细细思索齐后今日的情状,又觉得有些诡异·正巧看见回廊转角来了一个面熟的宫监,不觉龇牙招呼道:“黄大人,好久不见了,正是贵人事多啊。”
自那日给齐皇后扎针见效之后,顾苏便被留在太常寺的太医局里随时候诊·除了每日进宫给皇后扎针的那几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候诊”也就等同与坐牢软禁一般。
因这几日龙心大悦,颁旨下来不少赏赐,连带着太医局上上下下都沾光,一时间也就没有人与他这个“嘴上无毛”的后生小子计较了·因此,当裴昭业找到他时,他闲极无聊在档案室里拨拉档案旧方。
迎着从天窗上投射进来的仲夏的阳光,档案室里灰尘四处飞扬,又闷又热的角落里,安静靠着一位穿绿袍的青年男子,正“沙沙”翻动手里的一大本档案··绿袍是太医馆里最低微的衣饰颜色,裴昭业第一眼看见此人,颇不以为然,那是低到尘埃里的感觉,不值一提。
“你就是那个治好母后的神医”·顾苏抬头看他,因为迎着阳光,有些看不清楚,就微微眯起了眼睛答道:“是·我是顾苏顾梅生。
请问尊驾有何事”他一边说话一边放下档案本,从角落里缓慢走了出来··裴昭业心中警铃大作,空气好像一张弓一样,随着他的脚步声慢慢绷紧凝滞。
他走到裴昭业面前,已不是那低到尘埃里的姿态,而是拉满了弦的弓箭,箭尖直指自己的喉管··他后退了半步,斟酌言辞,徐徐问道:“先生是在看皇后旧年的脉案”见顾苏缓缓点头,便笑道:“先生不知这京城里有‘十可笑’,打头两件可笑之事便是‘翰林院的文章太医院的药方’,都是忽悠。”
顾苏此时确是在看旧脉案,但不是皇后的,也不点破·笑笑道:“总是有益无害吧·不知端王爷大驾光临,失礼失礼·”他嘴上虽说着“失礼”,却仍然笔直站着,并没有下跪行礼的意思。
裴昭业看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眼色却极为深沉逼人,和容貌并不相称,心中违和感顿起,本来想要问皇后的情况,此时却不欲多话多事了·于是寒暄两句,也就找个借口走了。
他离开太医院回宫的路上,满腹疑问,想到那人一对琥玻色的眸子,盛满审视、度量和戒备的意思·他生来尊贵,这样压迫的目光他只在父皇身上看到过··顾苏去后,叶渐青魂不守舍,过了五六日忍不住又去爬后墙。
进到院子里,听见厨房有人声,走过去一瞧,见小岚山一个人在炒菜,青菜叶子啪啪乱飞,一副活似要把油锅戳通的架势·他奇道:“你弄这么多,一个人吃得掉吗”·岚山早听熟了他的脚步声,没精打采回道:“吃不了可以拿去喂鸟雀蚂蚁。”
叶渐青心想你当教主的面说来听听啊·腹诽归腹诽,还是洗了手,乖乖帮她去找碗盛饭·一碟青菜炒油豆腐,一碟卤水拼盘·叶渐青连吃了两大碗饭。
从前在公主府,凭它珍馐美馔,他也不过浅尝辄止,这时大有“活着太好了”、“再世为人”之类的感悟··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吃午饭,岚山用筷子拨拉着饭粒,脚底下蚂蚁小虫爬来爬去,只听她有气无力道:“李掌柜要我带你去四海赌坊住一住,你什么时候走”叶渐青忽然问道:“岚山,你和掌柜是亲戚吗是怎么到四海赌坊做事的”·布衣生活宫斗·小岚山抬头望天,老气横秋道:“说来话长。”
叶渐青心道:那你就长话短说啊·“大约十年前,我娘带我上京寻亲,中途在旅店生了重病去世了·那时我才四五岁,旅店的老板要把我卖给拐子抵饭钱,是顾教主救下了我,还义葬了我娘。
后来顾教主要带我回雪山,但那时我受惊过度,怎么也不愿跟他走,成天哭闹·正好遇上出外讨债的李掌柜,顾教主就把我托付给他了·”她说完之后重重叹了口气,眼角有泪光闪烁。
叶渐青听她也是无父无母,心中恻然,扒了一口饭,又问道:“你觉得谁当皇帝好太子还是端王”·小岚山不料他来了个神转折,遂翻了个白眼,道:“管我什么事。
不是照样吃饭拉屎么·”话出口觉得太粗俗,又补道:“谁做皇帝咱都逃不了缴税完粮,总是个苦命·不过做皇帝是个技术活,有个资质好的来做,受得苦总归要少一点。
有句话不是说屋漏在上,知之在下么·”·叶渐青听她说得实在,便默默点头··到了顾苏离开后的第七天早晨,岚山起床后推开卧房的门,见地上用小石子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大字:“我去了,别找我。”
她认得是叶渐青的字,想到他昨日特意来问自己的问题,跳脚怒道:“蠢货傻瓜,人家随便说说就当真了,气死我了”·叶渐青此时十分担忧顾苏的处境以及时局的发展变化。
他也没别的地方打听,还是一大早去了端王府·在门房听周管家说,裴昭业已经连着在宫里住了好几天没有回府·他问道:“殿下可有传出一言半语来,是主动侍疾,还是……”周管家知道他的意思,便摆了摆手,不动声色引他往账房去。
·任谁都没想到,镇国公主府这样泼天的权势居然也有败落的一天·这小侯爷虽然成了没名没分的庶人,但裴昭业从来是把他当客卿一样看待的,端王府也任他来去自由。
从前裴昭业还与周管家商量过,原想让叶渐青到书房做些笔墨书办之事,但京城人情复杂,大户人家书房又有蓄养男宠的恶习,便不愿叶渐青到王府里来住,被外人指点·只这一条就看出端王爱重叶渐青之心。
周管家拿了几封宫里送出的书信给叶渐青看·叶渐青匆匆扫视一遍,也不过是些庶务,送几件换洗衣服几本常看的书,吩咐收租备礼打点等等·他将书信送回,问道:“我想进宫一趟,不知周管家可有法子”周管家思索再三,道:“宫里一向是没有传召不得觐见。
这几日王爷也没有钧旨传出,怕不容易见到·”他见叶渐青十分失望的神色,连忙道:“叶公子,还有一个法子·薄少君致仕之后大理寺卿一直悬位至今,王爷领皇命暂理寺务。
今日不早朝,我吩咐个人带您去大理寺,也许左少卿有文书要送给王爷过目·”·叶渐青眼神一亮,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真当他走入了大理寺的正堂,还是被这里肃穆沉重的空气所震慑。
迎出来的寺臣说左少卿下诏狱去了,问端王府带他来的人是否有急事·那人看了看叶渐青,见他摇头,便与寺臣交代一二,匆匆回王府复命去了·寺臣安排叶渐青在偏殿等候。
凡属重狱皆有重兵把守,叶渐青见寺内寺外戒备森严,光是常驻的黑甲军便有千人之众,这些府兵想必都在左风眠掌握之下·若是一朝情势有变,当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夏日的晨光已带了灼热的气息,晒在殿外值守的士兵金甲之上·从院子里的古柏上飞下几只麻雀,在阳光地上跳着,啄食砖缝里的草籽·其中一只大胆的竟然飞到了士兵的头盔上,啄食盔顶的红缨。
空旷森冷的院子里响起回音,脚步声惊飞了麻雀·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大红官袍走进来,叶渐青连忙起身·左风眠到堂上主座坐定才抬头看叶渐青,问:“叶公子有何事见我”叶渐青心里对他是十分抵触的,皆因好友袁尚秋死在此人手里。
但此时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声下气把来意说明·左风眠想了想,道:“明日行不行昨天早朝过后该与殿下交代的都已交代清楚了·明日正好有一个案子结案。”
叶渐青抿唇不语,今日便是十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左风眠眼神何等老辣,一眼便看出端倪,轻声道:“你非今日见殿下不可莫非宫里这两日便有变化”叶渐青募地抬头,咬牙道:“少卿,实不相瞒,若过了今天宫里没有事,从此便一好百好了。
若是……”·左风眠飞快道:“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他说着便起身转进后殿·叶渐青坐立不安,等了一会,只见他带了一个绿袍的小官出来,当面交代道:“你和这位端王府的管事把文书亲自交给王爷。
若有人要问,便说是我的吩咐·事情办完后,你速速回来·”那人手里拿了一个文书袋,低头答是·叶渐青谢过他之后,正要告辞,忽听左风眠问道:“叶公子用过早膳没有”·叶渐青一愣,不知他问这话是寒暄还是另有深意,老实道:“没有。”
左风眠嘴角微翘,道:“偏殿里已备好热粥小菜,走之前先填饱肚子吧·宫里面的东西,不好乱吃的·”·从大理寺到皇宫,用了约一个时辰的功夫,寺臣拿了左风眠的符节,果然没有人多问什么。
皇帝登基之后,给几个儿子都在宫里留了住处·裴昭业的住处在西面的凌波殿,离皇后宫最远·两人走到凌波殿时已是中午时分了,裴昭业并不在殿里·左等右等,不见人来,两人枯坐到下午时分,都是饥肠辘辘,也没人管他们。
叶渐青这才知道左风眠要自己先进食的原因··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小黄门,对两人道:“殿下从凤仪宫传来话,若有要紧事便再等等,若不要紧今日就请先回去。”
寺臣与叶渐青对视一眼,站起身道:“那便留他在这里等殿下,下官先回去忙别的了·”·叶渐青等寺臣走后,问那小黄门:“今日皇后娘娘身体还好吧”那小黄门不耐烦道:“你这小官好多嘴。
这种事怎好打听·”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当当”的钟磬之声,他便走到门口大声喊道:“不得大声喧哗……”·那钟声越发响亮起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叶渐青,后者也同样紧张地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凌波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皇宫里敲钟无非是一件事而已··皇后娘娘薨了。
众人也就那么愕然了一会儿,便有个年长一点的宫妇,出来主事·她一边打发人去皇后殿问情况,一边安排宫女宫监把殿里华丽的装饰撤下,换上素净的幔帐、白瓷的器皿,收起乐器图书字画等。
叶渐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来往穿梭,在极短的时间里训练有素地把宫殿改头换面·到了傍晚的时候,果然有人过来报丧,礼部下面还派人来交代丧礼的事宜,宫内的大太监带来了丧服。
那宫妇,叶渐青这会儿已经知道叫“江妈妈”了,也丢了一套斩衰给他,带他到裴昭业的卧室,小声道:“宫里乱糟糟,公子不要乱走,待在这里等王爷回来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七章 帐染苏合郁金香·第二十七章帐染苏合郁金香·凤仪宫的早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太子、端王、宁王、福王赶到的时候,皇后居然已经严妆相待,气色好得不得了。
齐皇后在榻上看着几个儿子济济一堂,皆是一表人才,心甚宽慰·过了一会,皇帝也从烟波殿过来了,亲到榻边与皇后执手相视,眼里有泪花闪烁·一大家子如寻常百姓一样,其乐融融。
太子道:“母后身体大好了,这都是父皇的焚香祝祷感动了上天,是我大周的福兆·从此之后自会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他说完这话,几个弟弟都连声歌功颂德,裴昭业也低头附和。
少顷,太医院来人请脉·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皆因为听说了神医的传闻,以及七日治愈的豪言,个个伸长了脖颈,没有回避的意思·还是齐后自己提醒,众人才散入偏殿吃茶等候。
顾苏走过来瞧了瞧皇后的气色,下针时似有犹豫迟疑·齐后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低声咳嗽了一下,金针这才准确无误刺中了穴道··约一炷香的功夫,金针起走后,皇后在宫女扶持下移动到了床边。
一个年长的宫妇跪在地上隔着袜子按摩脚底,齐后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人搀扶·只听她道:“好了,让我试一试吧·”地上的宫妇给她穿上软底鞋便起身离开,一左一右两个宫婢搀着她站了起来。
她右脚在莲花地砖上试探着走了一步,慢慢踩实,左脚再跟上,两脚一并,居然在地上站稳了··宫妇们发出赞叹声,时隔半年之后亲眼看到中宫之主下了病榻,个个热泪盈眶。
在偏殿的皇帝和皇子们听到动静,也重新涌进了寝殿·裴瞻看到齐后在旁人扶持下用极慢极慢的步伐在挪动,身形晃动,好似老妪一般,募地胸口一热,喉头哽咽·太子脸上显露惊异之色,宁王的笑容带着几分冷意。
福王才十三岁,眼里有发自内心的天真的喜悦·裴昭业心中百味杂陈,眼眶不由自主红了·他一边擦拭眼角,一边去寻找太医院那郎中的身影,在紫檀鈿箩屏风旁看见一个青衫客,望向齐后的眼神里却带了几分悲悯。
一左一右两个宫婢在皇后催促下,忐忑不安地放开了手臂,虚扶在旁·皇后不借助任何外力,又挪动了一两步,保持住了平衡·她高兴地回首,额上的翠佃明灭,头顶的金钗摇曳:“你们看,我能走了。”
裴瞻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但依然维持着为帝者的矜持,微微颔首·太子、宁王见状都喜极而泣,举袖拭泪·裴昭业紧盯着皇后的脚步,心中有一丝不安闪过。
他见皇后似乎不过瘾,又往寝殿门口走去,忍不住道:“母后,外面日头毒,室内走走就算了吧·”·齐后并不回头,边挪边道:“我已经很久没看过庭院了,那两棵桂树还好吗”·裴瞻心中一动,开口道:“皇后,你今日累了,以后再逛庭院吧。”
他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齐后没有回答他,执意走到了寝殿门口,沐浴在七月盛夏的日光中·她仰面感受那没有热度的阳光,眯了眯眼,才把目光投向庭院中那两株枝叶合抱的桂树。
四季桂今年开花格外早,双桂留芳,庭院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她低声道:“物之美者,招摇之桂·”又道:“桂实生桂,桐实生桐·”·裴瞻急切之下,差点被脚旁的春凳绊倒,太子连忙伸手扶住他,只听他泣血般喊道:“婉柔,你回来……”·齐后听见他这一声,扶着门轴,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之下,她脸色白得透明,然而口鼻处却流出浓浓的鲜血,触目惊心··殿中所有人,除顾苏以外皆被骇住·太子手脚抽搐,口吐白沫,直翻白眼·宁王心悸目眩,掩鼻低头,福王吓得面无人色。
裴昭业初时震惊,反应过来立时冲到齐后身边,感觉皇后的身子软倒在自己怀里·裴昭业手指向紫檀鈿箩屏风的位置,大叫道:“御林军何在抓住那个刺客”但是他目光转向那里的时候,屏风边已经空无一人。
端王面色森然可怖,殿内殿外乱成一锅粥,几个太医院的医官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夫妻结发期百年,何意中路相弃捐·”·裴昭业在哄乱中,听见臂弯里的齐后这样吟道。
他低头去看母后的眼睛,齐后同样也在看着他,那没有燃尽的母爱在她眼里绽放出最后的光芒:“昭儿,母后对不住你·我菲薄无德,身殁之后,丧务从简,慎毋妨臣民往者。”
裴昭业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将齐后的身子紧紧抱着,已说不出什么话来··裴瞻在地上撑了两下才爬起来·他低头看脚底的太子,面上露出厌恶的神情,道:“太子受惊了,扶太子回东宫休养。”
便有人架着太子移到偏殿·宁王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扶住皇帝的臂膀,两人一起走到门口·裴瞻弯腰去看皇后,皇后已然断气,七窍流血,而嘴角边竟然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他直起腰板,深吸一口气,茫然无措道:“皇后去了·”·大周承平十六年八月初七,皇后齐氏薨·齐后出自代北大儒之家,博通载籍,深谙权谋之道。
十五岁册为云州郡王之妃,恭勤妇道·后云州郡入继大位,齐后赞画,多协上意·享年四十八岁,皇太子、端王、宁王、福王及平遥公主皆齐后所出··因不久之后就是中秋佳节,按照齐后的遗言,丧事从简。
礼部奏丧礼,在京官员各给麻布制丧服,三日而除,服素七日,辍朝一月·文武百官诣宫门外哭灵·太子哀毁过度,丧礼便交给端王负责筹备,宁王搭手··布衣生活宫斗·皇后是上午殁的,到了傍晚时分,丧礼的一应事务都已大致定下。
皇帝瞬间苍老了不少,朝端王、宁王和礼部、宗正寺大臣挥手道:“好了,你们下去吧·晚上要守灵,你两个回去换一下衣服吧·”·宁王先回了自己在宫中的住处,果然看见礼部和内务府的官员早已把斩衰送到。
服侍他换丧服的心腹太监低声埋怨道:“皇后死的也太不是时候了·眼看太子毁了,端王事成了一半·”宁王面上已无戚容,哼笑一声,道:“父皇与他,君臣先与父子。
如此多事之秋,父皇不会另立新人的·有这时间就够了,你看治不死他·”太监道:“天色还早,灵堂只怕还没布置好·殿下去看一看太子吗”宁王怔忡了一会,叹气道:“孤这个哥哥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妇人之仁。”
端王也深一脚浅一脚回了自己宫中·凌波殿里都已知道今日之事,他对众人略交代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卧室·窗前的小案旁,一个人正坐在灯下等他。
他看得这一幕,今日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倏地就流了下来··叶渐青在宫里等他等得如坐针毡一样·自从听到皇后的死讯,他自个也不知道是担忧裴昭业多一点还是担忧顾苏多一点,真正是比当事人还要忧心忡忡,操碎了心。
直到这时看见裴昭业归来,才开口叫了一声“殿下”,已被裴昭业张开双臂抱在了怀里··裴昭业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声道:“你怎么来了如何进宫的等了多久了”叶渐青初时身体略僵,过了一会放松下来,也反手抱住了他。
等裴昭业稍微平静了一会,才将今日早晨如何到端王府又如何到大理寺,如何混进宫,如何藏身在寝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叶渐青最后疑惑道:“殿下,娘娘不是大好了吗”皇后之崩何其遽也·裴昭业这才松开了他,拉着他在几案旁坐定,将今日上午的事一一说来。
叶渐青听说本来皇后已经能下地行走,却又口鼻流血而死,大喜之后有大悲,又听说太医院被查封,新请来的神医郎中被暗中通缉,立时就把心揪了起来·叶渐青勉强道:“或许是误会也说不定,毕竟皇后病了这些年。”
裴昭业摇头道:“明日还不定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这会儿父皇正在调换凤仪宫的人手·”“谣言止于智者·”“天下是智者多还是愚者多”·叶渐青终于也冷静了下来,思前想后,抖声问道:“你怀疑有人借太医的手毒害皇后娘娘问题是娘娘本人知道吗陛下知道吗此时害死皇后与任何一方都无益处啊”·“夫妻结发期百年,何意中路相弃捐。
母后最后对我说了这一句·”裴昭业切齿道··叶渐青旧疑未去,又添新问,怔怔道:“你难道怀疑是陛下的人所为”·裴昭业面白唇青,目透寒芒:“又或者是太子。
他们等不及了,想逼我出手·”·叶渐青痛心于这骨肉相残的血腥,忍不住道:“殿下何苦想这么多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们若是用这样阴毒的法子,则江山难保长久,即使得到大位也坐不牢的。”
“我教你一个乖·夺嫡不可能不冒任何险,谋逆更是没有回头路的·这些人岂止是阴毒,简直就是禽兽·”·叶渐青从来没有自裴昭业嘴里听过这样恶狠狠的话。
他头一次见端王眼中杀气森然,便不由自主握住了他的手,道:“殿下,我可以问一句吗为什么要夺嫡”·裴昭业苦笑道:“你以为我是贪恋权位吗我只是不愿意把江山社稷让给那些让我鄙视的人而已。”
屋漏在上,知之在下·若是改变不了辛劳终生的命运,就赐给我们一个明君和盛世吧·叶渐青伸手去抚摸裴昭业的脸颊,动情道:“太子窝囊,宁王私心太重,两人自坏长城愚不可及。
殿下明君之资彰显无疑,逆取正守,守小义而就大仁,正当其时·”·裴昭业今日心情大起大落,用力拉他入怀,心潮澎湃,感谢上天将叶渐青送到自己身边。
叶渐青今日所担忧的事有一件已经落定,便稍减了几分焦灼·人一放松,反而觉得全身无力,头昏脑涨,口中也呻吟起来·裴昭业觉出不对劲,用手摸他的额头,一手的冷汗,便问道:“你怎么了很热吗”·叶渐青埋首在他的胸口,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这香味并非是凌波殿里所燃的沉水香料。
他募地想起一事,因问道:“殿下身上是什么香气”裴昭业便举起衣袖闻了闻,恍然大悟道:“这是皇后宫里的安息香·我在那里待久了,身上也染上了。”
叶渐青双手撑在他肩上,呼吸有点急促,须臾道:“不对·这是苏合香,两者极易混淆·”·裴昭业对香道并不在行,听他这样说,好似想起什么来:“有一次我在凤仪宫,母后曾对宫婢说安息香香味过浓,闻着不舒服。
也许后来换了熏香吧·有什么讲究吗”·安息香与苏合香皆能开窍,可治昏厥,开郁豁痰,行气活血,但两者功效不同,苏合香更缓和些。
叶渐青因跟顾苏学习医术,对这些药材习性略有了解··“没,没什么……”叶渐青一闻到那香味便觉得心里打鼓似的,砰砰直跳,脸也渐渐涨红了。
裴昭业连忙一手捏住他的脉门,只觉他脉搏跳得极快,急忙问道:“你吃了宫里什么东西没有”·“没有·宫里的东西,怎好乱吃……”叶渐青说到这里,瞳孔倏地一紧。
他今天从早到晚,除了在大理寺吃过一碗清粥,便连一口水也没赶上喝了那粥里只怕混入了龙舌草的汁液,再碰上苏合香,莫非是巧合还是中招了·裴昭业见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手用力揪住自个的衣襟,青筋毕现,可手腕却在轻抖。
“我心里难受,殿下让我独自一人待会·”叶渐青想着要推开他,但全身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来··“这是我的寝殿,你让我到哪里去”裴昭业目色渐深,低声在他耳边道:“谁给你下药的”叶渐青眼前色彩斑斓,如烟花绽放,又好像有无数蝴蝶在翩翩起舞。
他心里始终保持一丝清明,不愿意冤枉好人,勉力道:“不知道……”·裴昭业忽地站起,将他打横抱起往榻上走去·叶渐青被他放在锦褥之间,感觉他的手在解自己的衣带,于是抖声道:“殿下……”裴昭业便俯身低头在他耳边道:“说过了,两个人的时候,叫我表哥。”
他一边说话一边手下不停,顷刻就将叶渐青剥得只剩下贴身衣物·叶渐青身上又冷又热,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他咽了几口口水,眼里露出哀求的目光:“表哥,你说过,会等我。”
裴昭业脱完了他的衣服,开始解自己的外衫,一手抚着他的鬓发,柔声道:“对不住·表哥不是柳下惠·”叶渐青心底一凉,躲避他的手指,试图用别的话题引开他的注意:“表哥,你不是疑心太子吗我替你去东宫侦查一番可好”裴昭业手下不停,道:“我方才不过随便说说。
东宫经此事过后,戒备森严,不要乱闯·”·叶渐青别无他法,急得口不择言道:“皇后尸骨未寒,这还是宫内,殿下定要做此不仁不孝不义之事吗”·裴昭业手势一顿。
我闯祸了·叶渐青心想·他昏头昏脑中忽然感觉脸颊上落了几滴冰凉的水滴·不知为何,他心里那股强烈的不适感渐渐消去了··那或许是淫放,也或许是逃遁,但叶渐青终于明白,豪言壮语的端王殿下也不过是个软弱可怜的人。
裴昭业出手点了叶渐青的穴道,没待他叫出声来,又反手点了自己胸口大穴,朝床上倒下·两人躺得极近,耳鬓厮磨有如仙鹤交颈·裴昭业想到母后临时的模样,又想到中宗宣懿皇后之死,她和母后一样,都在最好的年华中死在这用女人眼泪砌成的宫墙里面。
叶渐青喘息道:“殿下不要难过了,皇后娘娘是心甘情愿的·”·裴昭业笑得比哭还难看·只有他心里知道,母后是后悔了·这世上有什么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呢真正的感情可以和丑陋的欲望并存,就像我渴望你的真心,但也有不愿等、等不及、不再等的时刻。
重情如中宗皇帝和宣懿皇后,恩爱如父皇母后,怎么会勘不破呢·人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所虑者唯善终耳··再说顾苏当日趁众人惊喜与皇后下床之时,静悄悄出了凤仪宫。
他回首庭院的两颗百年桂树,自古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裹挟在这宫廷阴暗的权力争斗中,没有谁真的能护尽一生,再多的爱也会慢慢耗尽·就好像当年,太宗皇帝纵有不舍,也放过了师尊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师尊说起皇宫里的事,石阁书库藏书最多,可惜自己进宫这么多天,居然连书库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这边闲庭信步,将皇宫当西湖逛,那边凤仪殿里已是风云变色,哭声震天。
顾廷让一听到消息,便布置人手去抓顾苏·宫里黑甲军来来往往,都在盘查,有谁看见一个青衫男子从皇后宫里出来·待他赶到石阁书库时,只见素来强悍矜骄的御林军将书库围了个水泻不通,个个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顾苏问:“怎么回事”·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哭丧脸道:“这人会妖法·”·下一章金阙前开罗网张·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十八章 金阙前开罗网张·第二十八章金阙前开罗网张·顾廷让持剑入了书库大门。
三层的书库,每一层的楼梯上都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昏厥的禁军士兵,散落一地的剑戟兵戈·他弯腰探看,这些人大多身上无伤,仅仅是被掌风震晕了过去而已·他心中不由一凛,深吸一口气,上了最高层的琅嬛书屋。·顾苏一人正在窗前手持一卷书细细翻看,他听见脚步声,就把那书本放回了书架·顾廷让瞥了一眼书脊,好似是一本医书·顾苏看他提剑过来,嗤地一笑,道:“你要在这里开打”·顾廷让是知道他底细的·他生父顾惜缘,是北燕的皇太孙,宫破之前被长乐侯裴青救出宫去,养在雪山。
鲜卑慕容氏和萧氏都会一门狮吼功,一吼之下,六军辟易·当年中州御剑山庄试剑大会,一个胡人只用狮吼功就震败堂上几百名武林豪杰,事隔五十年依然历历在目。
若顾苏一个不高兴,在这皇宫里狂啸一番,那些没有武功内力的皇族子弟岂不是都要变成了疯癫白痴·顾廷让极是头疼·他皱眉道:“教主,这和当初说得不一样。”
顾苏淡淡道:“我说过了治病不救命,担保不了什么·而且,”他顿了顿,忽然讽刺一笑道:“我瞧皇后不过是中毒,皇帝太子端王宁王这一大家子可是病得不轻啊。”
顾廷让屏住呼吸,低声道:“戳破此事无益与当下的时局·教主为何如此固执”·顾苏这么说本是想试探一番,听到这里顿时眼波如刀,怒锋一闪,冷道:“原来你们都知道皇后中毒的事,却刻意隐瞒。”
顾廷让错开目光,道:“教主,皇后的事还请你随我到陛下面前解释清楚·”·顾苏一哂:“还有什么好解释的”皇后数十年咳疾,早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有人借机给她下毒,抑制胸肺处的病变(结核菌),却令她的大脑受损,染上头风·她经年恶梦,常梦到菩萨大开水路道场,超度亡灵·梦里的人不是断头就是断脚,宛如阿鼻地狱,她活着有什么意思·皇后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明白告诉他,不想受这个折磨了。
顾苏这几日给她扎针拔毒,辅以清热保脑的蛇毒,以毒攻毒·虽解了病痛折磨,保她一时清明,却也令她的咳疾迅速恶化,终至药石无效,安乐而死··顾廷让举剑,悍然道:“教主,对不住了。”
顾苏四下扫视,道:“你跟我来·”他说完这句,拔地而起,往窗外跳出,却不是往下,身子一番,倒卷上了三楼的楼顶·顾廷让在窗口边看了一眼,踩着窗棱,也跳上了屋顶。
楼外的士兵发出一阵喧哗·众人都抬头看去,禁军统领顾廷让,和一个青衫男子面对面站在屋顶上,相距十步之遥··这石阁书库有三层,也算是皇宫里比较高的建筑物了。
顾苏左顾右盼,宫殿都匍匐在脚下,于是莞尔道:“这也算是禁宫之巅了吧·”此时,远方的鼓楼传来沉重的钟声·顾苏心想,几代笙歌,百年鼙鼓,不堪回首叹凋零。
布衣生活宫斗·皇宫里敲钟便意味着大丧事,有皇室成员去世了·书库附近的禁军发出了喧哗声·顾廷让朝下面大声喝道:“肃静”·顾苏淡然道:“顾大人,我不喜欢死缠烂打。
咱们就以钟声为限吧,钟声落下的时候,若是我输给你,就任你处置·若是你输给我,就让我走,如何”·顾廷让眼角微微抽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少顷点头道:“好!”又问道:“你用什么兵器”他看顾苏身周并没有带刀带剑。
顾苏摇摇头,示意不用·顾廷让一咬牙,举剑高过头顶,剑锋微微斜向下点,却是寒江孤影剑的起手式,月射寒江··“哦·”顾苏刚想颔首,对方已经举剑攻了过来,变成了快雪剑里的“开门雪满山”。
这一招出手极快,尽得快剑精神,更难得是中途变招,如行云流水,毫不粘滞·这快雪剑一共十招,顾名思义,就是以快打快,先发制人的奥义·顾廷让一柄长剑绵绵而至,剑光既寒,剑花似雪,顾苏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铺天盖地的寒光之中。
楼下观战的人爆出一阵阵喝彩声·但过不了多久,众人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因为无论顾廷让围着对方使什么样的招式,都不能靠近对方身周半步,始终维持在三步开外的距离,这也是一柄长剑的距离。
顾苏用明月流风步法在狭窄的屋脊之上腾挪闪避·他脚下看似动静不大,连一片屋瓦都没移动位置,但其实已经转过无数个八卦方位·若危若安,若往若还,真个飘忽若神仙一般。
顾廷让连着“急风舞回雪”、“岩下雪如尘”、“独钓寒江雪”、“风雪夜归人”一气使开,直到第九招“雪尽马蹄轻”。
他知道单凭招式不一定能取胜,便催动内力,一时间只见青光荡漾,剑气弥漫·顾苏冷哼一声,双掌齐拍,袖中自有一股罡风射出,与剑气相抗··般若掌攻守兼备,他又在雪山独居四十年,尽得禅宗真味,这一套掌法空之又空,一空到底,威力就好似他那鼓胀的袖口一般,不知到底有多少“袖里乾坤”,居然抵挡住了快雪剑的剑势。
顾廷让一套快雪剑法连使两遍都没有割下顾苏一根头发·他听着钟声渐到尾声,心中反而坦荡,剑花一挽,却换成了玄心剑·顾苏见他越打越稳,不由也在心里暗暗惊诧。
他平白无故得到谢师父几十年功力只怕另有隐情,看来有点小瞧了他··两人比翼竞高,相持不下·最后一声钟声敲响之时,顾廷让终于按捺不住,忽然剑花一闪,左手成爪,抓向顾苏喉咙。
这一抓极其利落,顾苏错开八卦步,脖颈擦着指缝而过,缠丝蜘蛛手霸劲十足,居然擦伤了他的脖子··顾苏心气极高,四十年中未逢敌手,别说擦破块皮,敌人连他袖子都碰不上一角。
此时见血,顿时杀意全开·顾廷让心知不妙,一招失手,立时向后退去·顾苏左袖裹成一束,硬如刀枪,笔直抖出,直射对方胸腹·顾廷让与后退途中仍不忘持剑相抗。
谁料顾苏青衫右袖鼓足风帆一般,带着罡风卷去,清影满天都是·众人眼望“千佛万魔手”将整个书库屋顶掀翻,无数书籍珍本漫天飞舞·顾廷让失了立足之地,从屋脊上跌下地面,被众人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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