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浮生记+番外 by 雨中岚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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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番外 by 雨中岚山(2)
·小孩子见锅空了,便把两只碗放到锅里,一起端到东边的小厨房去洗刷·叶渐青四肢大张,躺在地上,摸着肚皮,吃饱了就觉得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听见外面竹笛婉转的声音响了好长时间。
有了暖暖的米粥垫底,他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一夜无梦,睁眼时又是日头高照·四下里扫视,屋里“又”是空无一人,连那头牛也不见了··叶渐青这几日疲于奔波,到了一个暂时算是安全偏僻的地方,就有些松懈了。
他走到外面,看见厨房的门开着,门口的板凳上放了一只碗,碗里一个黑黢黢的馒头,也不知是什么和面做的··吃了那个馒头,他就走到门口的大石前,坐在那里想着心事。
他到此时才有心情慢慢梳理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宁财神家宅大火,他决计不相信是公主奶奶做的·左少卿将袁尚秋、赵南星提去审问,是因为他们是目击者和现场证人,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但袁槐客为何急急忙忙去公主府找江希烈帮忙捞人他莫非心中有鬼端王说江希烈插手宁府的事,这到底是不是公主奶奶的意思·正如端王所说,目下要找到江希烈才好说清楚。
他好像记得江希烈是建康人士,二十多年前就到了公主府做事,十分低调稳妥,人多半已经躲起来了·是不是可以求那个顾教主帮他找一找江希烈·布衣生活宫斗·午后天气清爽,熏风时来。
风中传来一阵阵笛子的声音,悠长婉转··叶渐青抬头看去,牧童骑着牛吹着笛子沿着山道回来了··他从大石头上跳下来,等那牧童骑牛走到跟前,问道:“小弟弟,昨天谢谢你。
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姓顾的教主他在哪里,我能不能见见他·”·小牧童从牛背上翻下来,将牛牵进屋里,叶渐青听见屋里一阵叉草的声音和牛愉快的哞哞声。
过了一会,那小牧童走出屋来,抖抖身上的稻草,扬着圆圆的脸蛋看着他,道:“我就是那个姓顾的教主·”·叶渐青张大嘴巴·那确实和昨日的声音一摸一样,他猛地听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牧童操着一个低沉的中年人腔调,心惊肉跳,身上根根寒毛都竖起来了。
小牧童长头高颧,眼眶深陷,似是带了些异族血统,双手负后,继续道:“你没听错·我叫顾苏,就是雪山派的教主·裴永真算是我的大师伯,我爹娘与她同是师尊门下弟子。
渐青小师侄,你怎么了”·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王孙种菜东厨旁··☆、第十章 王孙种菜东厨旁·第十章王孙种菜东厨旁·他身高只到叶渐青胸口,昂着头的模样却甚是老气横秋,双目更有一层隐隐的光华流转。
叶渐青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却也只是重复他的话而已:“你就是顾教主”·顾苏点点头··叶渐青心想这太匪夷所思,莫非他在撒谎,结结巴巴道:“小,小弟弟……”·小牧童脸上有些不高兴了,淡淡道:“什么小弟弟,我是你师叔,见了师叔也不行礼,你奶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叶渐青还在震惊中,听他提到公主奶奶,脸上变色,立时改口道:“顾教主,请你看在我奶奶的面子上,帮我一把。
我想要找一个人,他叫……”·牧童模样的顾教主打断他的话:“我门中有一教规,隐居之人不许干预朝堂之事·你奶奶下山之后就不是我派中人了。
只是因为她和师尊的渊源极深,师兄妹感情又好,我才称呼你一声小师侄的·”·叶渐青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青青白白,但他还是不泻气,兀自求肯道:“顾教主,我只是要找一个叫江希烈的人,你不必亲自动手,只要手下教众帮忙收集消息就行了。”
顾苏眼里有一点点笑意露出来,道:“你奶奶没跟你说过吗,敝派教众少,人贱地远,一向声名不显,目下还活着的人连我带你,五个指头也数得过来·”·叶渐青嘴巴张得可以塞得下一只鸡蛋:“那在许州给我开药方的大夫,救我的卅广鹰,还有晴云、暖雪她们都不是贵派的人吗”·顾苏已经懒得和他说话了,转身向厨房去准备晚饭,叶渐青追到厨房门口,只听他道:“那些人都是雪山派的好朋友,看在师尊和你奶奶的面上才出手的。”
叶渐青一颗心好像坠到看不见的深渊里,呆滞了一会,鬼使神差问道:“顾教主,公主府有一个叫顾廷让的人你认不认的”·顾苏本来坐在锅灶前烧火,灶火映得他小脸红彤彤的,但叶渐青却觉得他身上顿时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不认得。
这人假扮我雪山派弟子,气死了大师伯,这笔账以后再慢慢算·”·叶渐青心里一动,忽然觉得报仇一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他一想到这里,就不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古训了,一步迈进厨房,讨好道:“小师叔,让我来吧。”
也该他打嘴现世,师叔便师叔呗,还加个“小”字··顾苏嘴角微抖,一边叉草一边看他道:“快好了,你端那个砂锅过来盛一下吧·”叶渐青四下张望,看见地上放着昨晚吃饭的锅子,于是拿起来,伸手就去揭灶上的锅盖,一股热气直扑他面上。
“哎呀”他眼睛被水汽烫的睁不开,手里的砂锅掉下来正好砸在自己的脚上,立时肿了一大块··柴火劈啪做响··顾苏面无表情收拾了厨房,两人一起用过晚饭后,顾苏就和衣躺倒在屋里一条长板凳上。
那板凳不过手掌般宽窄,叶渐青坐着都嫌杠屁股,顾苏身长不过五尺,躺在上面极惬意极舒适··“什么事”顾苏睁眼看叶渐青··叶渐青站在板凳旁边,咽了一口口水,没话找话道:“师叔,外面日头还没有落呢,这就睡了”·顾苏又闭上眼睛,道:“我每天子夜时分练功,现在要养养神。”
叶渐青心想,昨夜自己睡得太死,不知道他练得什么功夫,但回想起顾廷让和卅广鹰提到他时毕恭毕敬的模样,大约是很厉害的功夫吧·他白天补足了觉,晚上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在篾席上翻来覆去。
迷迷糊糊中听见一种格格作响的声音,他起初以为是老鼠在咬东西,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叶渐青就坐起来,四下张望,这一望可把他吓了一大跳··月光从窄窗中射进来,照得一屋子明明亮亮。
不远处条凳上睡着的顾苏已经盘腿坐了起来,双手结印,鼻子和头顶都冒出淡淡的白烟·那白烟越来越浓,渐渐将他脑袋都遮住了,他全身骨节像爆豆一样格格做响。
窗外倏然刮进一阵夜风,将白烟吹散了一点,他眼睛慢慢睁开,双眸闪着血红的光芒,不似人类的眼神,却好像什么猛兽一样··叶渐青惊叫一声,从地上跳起,拔腿就往屋外跑。
他一时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山精鬼怪,没命往山下跑··林风飒飒,夜枭磔磔怪叫,纵然月明星稀,但前后可视之处也不过数十丈而已·他跌跌撞撞,不辨方向跑了顿饭功夫,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身上惊出了一身臭汗。
最后一不小心滚到了山涧底下,溅起一阵水花··月亮明晃晃挂在头顶,夜静春山空,溪水淙淙流过·他俯身把脸浸到冰冷的溪水里,闭了一会气,然后再从水里提起,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滴。
一开眼,只见溪水里倒映出另一张脸来,鬼影憧憧,一个声音低沉道:“你大半夜跑出来干嘛”·“哗啦”一声,叶渐青跌倒在溪水里。
顾苏站在一块大圆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他眼睛不再闪烁红光,整个人也恢复了正常··“你你你你是人是鬼”·顾苏似有点不耐烦:“当然是人。
我每晚都要练功,你非得这样大惊小怪吗”他仰头望月,不无遗憾道:“今晚是十五,是练功的绝佳时机,给你这么一闹,只有草草收功了事。”
叶渐青牙齿打颤,浑身上下抖成一团:“敢问教主,这是什么邪,神功”·顾苏看他一眼:“回去再说·”叶渐青一个劲摇头,坐在溪水里,死也不愿跟他走。
顾苏心头火起,足尖在圆石上轻轻一点,眨眼功夫已飞到叶渐青身边,抓住他的腰带,轻松一挥,便把他人抓起来,远远抛到溪边的青草地上··他身子短小,然而一抓一掷极其灵活有力,竟然把一个比自己重得多的人轻松抛出去。
叶渐青被摔得七荤八素,但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可见他力道的把握也是一流·顾苏落在他脚边,踢踢他,语气里颇有轻蔑的意思:“你既然会明月流风步法,怎么这么会功夫才跑这点路途连逃命也不会吗大师伯的武功你就是十成里学个二三成也不至于让卅广鹰为救你而受伤。”
叶渐青的表情恍如隔世·他原来以为顾苏自称是他的师叔,那不过是辈分高年纪小的缘故,现在看来这人根本是借尸还魂的山村老尸·顾苏伸手拎起他衣襟,道:“起来,回去说话。”
两人重回茅屋之中·中夜这么一场惊吓,叶渐青哪里还有半点睡意,跪坐在地上,衣服湿哒哒滴水·顾苏看得直皱眉,起身翻出一件粗布葛衫,一条裤子来扔给他,然后背过身去。
叶渐青默默脱下湿衣服,把干衣换上·葛衫裤子都又肥又大,也不知道是谁的旧衣·腰带也没有,他只好把裤腰打了个结系住··顾苏忖度他穿好后,转过身来,坐在板凳上,看着这蓬头赤脚的侯门纨绔少年,道:“你叫我小师叔,因为你觉得我比你年纪小。
我告诉你,我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你正该叫我老人家才对·”·叶渐青打了个哆嗦,不敢抬头看他,双手撑住两腿,手里捏紧衣衫·他其实还有个更龌龊的想法,因见世间有侏儒之类的,身形矮小,声音苍老,便以为顾苏是那样的。
但这话他是打死也不敢说出来了··顾苏面无表情道:“我九岁开始练本门的一套内功心法,到十九岁时神功有成,容颜不会改变·但这功夫有一点不好,就是每隔三十年散功一次,身形会变回起初练功时的模样,内力也会全部散去,需要从头修炼。
今年正好是三十年的时限·”·叶渐青听到这里颇有点动容,抬头道:“你明知今年会散功,还是下雪山来了”然而他一对上顾苏的目光,还是惊恐地低下了头。
顾苏用中年人低沉的声音平静无波道:“我以为散功会在年末·春天的时候,大师伯传信给我,要我保住你一条小命·我想自己隐居多年,行踪应该不宜掌握。
谁料刚下雪山就遇上了埋伏·一路走到中州,忽然与人打斗途中内息紊乱,变成了这副模样·幸好偶遇卅广鹰出手相助·我便躲藏在这里,让卅老去救你。”
叶渐青此时才终于相信他不是什么山村老尸、鬼怪妖魔,慢慢抬头去看他,不禁迷惑地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夜晚的关系,眼前之人面貌身形好像和昨天白日所见又有所不同了,但真叫他说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顾苏好像明白他心里的想法一样,点点头道:“你发现了吗我比昨日长高了一点,现在是十一岁的容貌了,武功也一样·这门功夫重新练习也不难,大约一个月长一岁,我要恢复三十年的功力,只需要三十个月的时间。”
叶渐青不由心中大骇,回想他方才追逐自己的脚力和擒拿功夫,这人在十一岁时武功就这样厉害了吗·顾苏接着道:“本来你不是我教中人,我不该对你详细说本门的武功。
但如今我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雪山太远,我一时是回不去了·这三十个月里,前十个月我要在这深山老林里修炼,等回到十九岁的容貌,不再长大变换,就可以下山到市集中居住,正常修炼了。”
原来如此,他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这个原因·十个月长十岁,确实会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叶渐青还是有点想不明白:“你要练功,可以请卅广鹰护法啊。
为什么又把他指使走了我武功那么差,万一仇家找上门来怎么办”他话音里带了点莫名的委屈··顾苏看他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白痴一样:“我方才不是说过了,我教的神功怎么能让外人窥视更何况卅老为人耿直,君子不立危墙下,决计不会自找没趣。
你总算是大师伯的孙子,也不算无干之人·武功差可以练,你拜我为师就是了·反正这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叶渐青在心里叫苦不迭。
原来他从小就不爱练功,尤其痛恨那些需要一层层往上勤加苦练的功夫,最喜欢像明月流风步法这一类的把八卦方位、奇门遁术糅合在一起的奇巧武功·他脑子好使、一点就通,却缺乏耐力和韧性,所以裴永真的武功十停学了八停,都是过手就丢,真正熟透的只有一个明月流风步法。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放着公主奶奶现成一个将军武库在那里,不好好学,现在被逼着要跟着这个鬼里鬼气的教主学功夫,叶渐青肠子都悔青了·顾苏看他跪在那里蔫头蔫脑的样子,连拜师礼也不行一个,便皱起眉头,刚想训斥,募地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的鸟鸣声,天快要亮了。
他瞧叶渐青也不像能继续睡觉的模样,便朝他喝到:“你要从基本功练起,今日先砍柴·我不是你奶奶,可不会惯着你·你要想逃下山,尽管试试看吧”·顾苏起身先去厨房热早饭,端过来给叶渐青,又是两个黑馒头。
叶渐青无精打采吃了,顾苏却一口也没有吃·等他吃完了,顾苏就从屋里翻出一把石斧扔给他,带他来到厨房后面,指着一堆柴禾道:“我下午回来前,你先把这些劈好了。”
叶渐青“哦”了一声,顾苏不放心,道:“你劈一个我看看·”·布衣生活宫斗·这个活计从前他看赵南星在家里做过,倒是难不过他。
叶渐青随手拿了一截断木,劈了两下,都是歪歪斜斜,后一下差点把斧子都劈飞了·顾苏看得眼角直抽,接过斧头,道:“你看好了,这劈柴要用巧劲,下盘功夫要稳,用腰力砍,这里面暗含一门刀法,叫燃木刀法。”
他抡起几十斤的石斧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沿着木块的纹理劈得又快又直·他示范过后就撒手不管了,牵着牛下山去耕田··原来这屋子就是卅广鹰的家,如今他们鸠占鹊巢,卅广鹰却远走漠北避祸去了。
叶渐青按他所说,扎起马步,气沉丹田,抡起斧头,睁大眼睛砍下去·这一回果然顺利多了·他小孩子心性,一时觉得好玩,连劈了几十根,越劈越好,越劈越轻松。
但劈过四五十根后,渐渐就感到无趣了·他刚想放下斧头,脑海里忽然响起顾苏的话:“逃命你也不会吗”“大师伯的武功你就是十成里学个二三成也不至于让卅广鹰为救你而受伤。”
叶渐青一口气咽不下去,咬牙回头望了望堆成小山的干柴禾堆,又抡起了斧头··顾苏放牛回来,先到厨房看看,里面已经堆满了新劈的柴禾·他从中随意捡了两块看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他回到堂屋里,却看见小师侄双腿叉开,箕坐在篾席子上,摊着两只布满血泡的手,一脸凄凉委屈··顾苏找了一盒药膏,给叶渐青涂上了,听他委委屈屈道:“多谢师叔。”
顾苏接下来自去喂牛做饭,到了晚上子夜时分仍然坐起来练功·叶渐青偷眼看去,他眼睛不再冒红光,头顶的白烟也不那么浓厚·叶渐青后来才知道,也只有每月十五的夜晚才会如此。
而他只要过了十五就会长大一岁··山中土地贫瘠,卅广鹰先前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开垦了一亩旱田,种下水稻·顾苏每日去照看,叶渐青在家里劈柴·这样过了十几日,一天早上,顾苏交给叶渐青一包草籽,道:“你到外面的篱笆下面,拿锄头把野菜种子种上。”
叶渐青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道:“我为什么要种菜”·顾苏道:“你没发现吗,我们吃了好久的野荠菜和马齿苋,这附近都摘完了。
我昨日找山下人家要的胡瓜、扁豆种子,种下去可以一直吃到秋末,就不用跑到山林里找野菜了·”此时春末夏初,野菜都有些老了,吃起来口感并不好··叶渐青这才晓得那红色的野菜原来叫苋菜。
他平时从没有种过菜,如何挖坑,如何投籽,如何浇水,顾苏少不得先到厨房旁边篱笆下示范一遍给他看··从这日起,顾苏开始教给他一些内功心法,叶渐青依着指点练起来。
他从小武功都是镇国公主裴永真亲自教授,顾苏一开始说的口诀他都熟悉,只是他不愿循规蹈矩,而裴永真也实在算不上是严师,从不拘着他的性子,能练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
但换到顾苏这里,可就没这么好脾气了·叶渐青若有一日偷懒,轻则冷脸禁食,重则点穴面壁·好在叶渐青根骨奇佳,人又聪明,受过一两次罪后就学乖了,进展说不上一日千里,但好歹有些学武人的样子了。
这天夜里天热蚊虫又多,点了艾叶也熏不走·叶渐青午夜梦回,凄凄凉凉,转头见顾苏又盘腿坐在凳子上,双手结印练那邪功,便自顾自走出茅屋去··顾苏收功之时,屋里空无一人,走到门口,见一个瘦长的身影月下独坐,满是不能分说的委屈可怜。
顾苏走到他身边时,叶渐青犹自索鼻涕,抹眼泪,伤心不止·顾苏问道:“我练功吵到你了”·叶渐青摇摇头,半天才犹豫道:“我梦到奶奶了,还有表哥,端王带人来拿我。”
顾苏一时无言·想他千金之身,一朝获罪,不能不踏上崎岖世途,要处处委屈自己,看人脸色行事·时刻担忧三更半夜缇骑忽至,仍免不了锒铛入狱,这份滋味并不好受,对他这样一个少年来说也太过沉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竹笛,吹奏起来·初始和缓,只觉冷香拂袖东风软,袅袅水魂吹不断·叶渐青知道是晋代的笛子曲《梅花三弄》,便凝神细听·泛音部分动荡生情,缓急成韵,三弄过后,便见朔风刺骨漫天大雪中,只有梅花吹不尽,铁骨瘦影,傲然绽放。
叶渐青怎不知顾苏是以梅花铁骨相劝慰,不知不觉低声道:“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也许是月色太过明亮,映得顾苏双眸透出一点异样的神色。
他放下竹笛,柔声问道:“大师伯为何不教你寒江孤影剑、般若掌、快雪剑之类的功夫”他这些日子试探,已知叶渐青除了明月流风步法外,学得都是江湖上稀松平常的武功,裴永真并没有把本门的绝技传授。
他不知道是裴永真下山后严守师门清规,未得师尊允许,不敢私相授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叶渐青便道:“从前奶奶跟我说过,我也学过一两招,但因为太难,自己便放弃了。
奶奶也从不勉强·只说武学没有止境,一味好乱斗狠,江湖那么多恶棍草莽,杀也杀不过来,只要懂得做人的道理,分清是非就行了·”·顾苏心下了然,他抬头望着明月,道:“大师伯传你的是本门的逍遥游心法,我再传授你一套玄心剑法,琴剑合契,刚柔相济,最适合你的性格。”
作者有话要说:借鉴金庸武侠“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略有改动·若是雷到了,就来留言敲我……·下一章 韩才乞食漂母伤··☆、第十一章 韩才乞食漂母伤··他说要传剑,第二天果然拿了一把黑沉沉的玄铁剑给叶渐青。
那剑除了入手极重之外,看不出一点特别之处,而且剑锋又钝,叶渐青挥舞起来并不潇洒好看,于是就有点失望·他喜欢青光雪亮、锋芒毕露的宝剑··顾苏看出来端倪,道:“你练到举重若轻的火候就会潇洒多了。
你不是要找顾廷让报仇吗拿着谢师父这把剑,不用你去找他,他自会来找你了·”说着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演练了一套剑法给他看··叶渐青听了这话有点狼狈。
他与这人也一起待了一个多月,顾苏这个人骨子里透着的都是冷淡,像明矾澄过的清水·他一天大多数时间不看着你,偶尔看你一下,你又觉得他眼里根本没有你·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
明明是个十岁孩童的身子,但那神气里却有沧海桑田,人生如梦的感觉··顾苏仍旧是练了一遍快剑,又演示了一遍慢的,然后就去放牛了··原来不光是公主奶奶,他们雪山派授徒都是一脉相承的不靠谱。
好在叶渐青聪明,记性又好,自己琢磨琢磨,几天后也练得像模像样了··叶渐青这日劈好柴,把柴禾在厨房堆好,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一阵轻微的动静·他悄悄探头一看,竹篱笆上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长尾山鸡,拖着长长的翎羽,五色斑斓。
他心里一喜,慢慢蹲下身子,在地上捡了一团泥块,瞅准了打出去·那山鸡从篱笆上掉下来,在地上挣扎·叶渐青冲出去,倒提了它双脚一阵乱抖·顾苏傍晚回来,闻到厨房里一阵香气,叶渐青手捧锅子正好出来,满脸黑灰,却喜气洋洋道:“师叔,我请你吃野味。”
顾苏在他手里扫一眼,淡淡道:“哪里来的野鸡我不食荤腥,你自个吃吧·”说着就进屋栓牛去了·他修炼的武功,说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也不为过,吃得极少,若不是为了叶渐青的缘故,只怕连饭也不会做的。
叶渐青吐吐舌头,心道,好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假神仙,偏要馋馋你便大摇大摆端锅进屋,坐在地上大嚼特嚼起来·他于厨艺一事完全不通,但烤鸡烤鱼却是吃过不少次。
那时他与袁尚秋、赵南星等一帮纨绔常常出去郊游,打了野鸡野兔之类的就地炙烤,这门手艺倒是驾轻就熟·像今天这野鸡,便是杀死放血之后,把毛拔掉,清洗干净,用盐巴、蒜子腌了,然后用黄泥裹好,放进炉灶里烤熟。
拿出来后,连泥巴带皮一起剥掉,露出里面的肉,香喷喷,热乎乎··叶渐青故意吃得“啧啧”有声,满手满嘴的油·顾苏只自顾自打扫牛身上的牛虻蚊虫,脸绷得死紧。
叶渐青出自钟鸣鼎食之家,从来饮馔精美,便是千里起解,镣铐加身的时候,吃的牢饭也是精挑细选,裴昭业不曾亏待过他的五脏庙·但被卅广鹰带出来后,叶渐青便真正是食不知味了。
馊面饼臭肉干啃过,小米粥野菜汤也喝过,到顾苏这里一个多月没沾荤腥,嘴里快要淡出个鸟来了·他一得了味,便不知收敛·天天练完功劈完柴,便去林子里捉些倒霉山禽、扁毛畜生。
今天是松鸡明天是兔子后天便是野鹿·也不知是不是血腥味太重,渐渐得连顾苏都不大进厨房了,他也乐得自在,手艺无师自通,越发精进了··这日顾苏回家,见他在地上不知喝着什么汤,锅面上漂着一层油,不觉皱了皱眉头。
叶渐青看见他却无所谓,只说了一声:“师叔,厨房里的盐巴用完了·”·顾苏愣了一愣,道:“我刚来的时候,见厨房里的盐还能吃大半年·”这才两个月功夫,怎么就吃完了叶渐青拆着锅里的大骨头,直摇头道:“没有了,没有了。”
顾苏想了一想就明白了·他日日烤野味喝鸡汤,用盐自然比烧小米粥野菜汤份量要大了,他又不懂掌握分寸,盐多了就用水漂漂,或者直接抖在地上,浪费的比吃下去的还要多。
顾苏看土墙上的划痕,道:“这月十五,山下有集市,到时打些山货去换盐换米吧·这几天先忍忍·”·叶渐青抬头“咦”了一声,心想你是一派掌门,不老长春的教主,怎么手里连几个闲钱也没有,还要去亲卖苦力,以货易货不由对这个寒酸的雪山派又鄙视了一番。
没有盐的日子谁能想象离十五还有七、八天的样子,前两日还好,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叶渐青便觉得双腿无力起来,连石斧也抡得不那么利索了·他去打了野味来吃,因为没有盐,烤熟了的松鼠肉难以下咽,做成汤又腥得让人想吐。
好不容易熬过了几天,到赶集的日子,他早早就把货担整理好了,里面装了山鸡兔子,还有一只小狍子··说是集市,也不过就是半条土街,站在一头能望尽另一头。
略有些山药野菜、布匹器皿的小摊子,东西全都陈旧不堪,积满灰尘,卖的人比看得人多·头几个摊子里便有卖油卖盐的担子·这村子太小,最近的盐号到这里还有几十里路,吃的盐就由盐贩子挑了货担运到这里,当然盐价也是贵比白金了。
叶渐青挑着担子,顾苏跟在他后面,两人都在脸上做了些易容,看起来像是一对乡下小兄弟·因为面孔陌生,在这个村子里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叶渐青却是十分兴奋,哪怕这些人蓬头垢面,相貌丑陋,瞧着也比身边这个鬼教教主亲切可爱。
有人朝他们招手,是个行商打扮的,面前的摊子上摆了一堆药材和硝干的皮毛·叶渐青走过去,那人看了看他们的担子,原来是个收山货的·只听他问道:“你要多少钱”·叶渐青反说道:“你出个价。”
那人装作很爽快的样子:“我许老三做生意向来童叟不欺·算个整数,五百文钱吧·”·叶渐青一听呆住了·他平日大手大脚惯了,心想这一担东西这么沉,怎么才值这么点钱。
顾苏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衣袖·叶渐青明白了,道:“太少了,你再加点·”·那人三角眼里射出精光,早看见顾苏刚才的小动作,便满脸是笑:“好乖的小弟弟啊,兄弟俩真是标致。
你们是山里的猎户吗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他看顾苏眼睛圆圆,像猫咪一样,十分可爱,弯腰伸手去摸顾苏的脸颊··“你手会烂掉的”,叶渐青来不及阻止他的爪子。
谁料顾苏竟然任他摸了,一声不吭,好似害羞一样略微往叶渐青身后藏了藏·叶渐青暗暗惊奇,道:“我们是山上猎户卅老的侄子,卅老出远门了,我们来替他看屋子的。”
那人就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卅老的亲戚啊,都是熟人·那算你们八百文钱吧·”他方才已经看过了,这两兄弟和卅老一样,打来的猎物都是活的,身上都没有一丝伤痕,能卖个好价钱。
叶渐青回头看顾苏,顾苏不说话,叶渐青作势要挑担子走:“这样吧,我们转转再过来·”·那人就急了,连忙拉住他们,痛心疾首地加到了一贯钱(一千文):“这个集上没有这个价了,真的,够买两斗盐了。”
·布衣生活宫斗·双方交割清楚,顾苏要走回街首去买盐买米,叶渐青脚下生了根,不动了·顾苏顺他眼光看去,街面上开着一家文具铺子,贴一副对联“生意三春草,财源雨后花”。
店面小而充实,摆着一柜文房四宝一柜历书字帖,当中一个柜台,旁边树一个招牌“代写家书状纸”,坐着一个带方巾的瘦个子·抬眼看见两人这般打扮,殷勤问道:“两位小兄弟是要写信么”·叶渐青摇摇头,四下里看看,踱步到书柜前。
掌柜没想到他是个识字的,便走过来问:“小兄弟喜欢看书,我这里有些新刊刻的诗集·”·叶渐青本来并不爱读书,但山居无聊,总要找些事情打发时间。
他喜欢李白的诗,但想到目下这副狼狈的模样,和谪仙怎么也搭不上边·又想到回柳山庄堂上挂着一副《漉酒图》,便不由自主拿了一本陶渊明的诗集··顾苏付了钱,掌柜拿一张油纸把那书包了。
这时一个人匆匆走进小店,要掌柜帮忙写封家信,气急败坏道:“这些私盐贩子,正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一斗盐六百文,以后连盐也吃不起了·”·掌柜边磨墨边叹气道:“又涨价了吗听说几个月前,扬州许州那边抓了不少盐商大贾,人心惶惶,连着这里的盐号也坐地起价了。”
“盐商和官府根本是穿一条裤子的,都是可恶”·叶渐青不敢再听下去,急忙走出小店··两人走到街头油盐货担那边,盐巴因为长途跋涉掺杂了石头、细沙,看上去不那么白了,就是这样的盐还要卖到五六百文一斗(十斤)。
叶渐青低声道:“盐铁官营,太宗朝定价是一百文一斗,如今怎么这么贵了”·那货郎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小哥,今上登基以来,盐价已经是两百文一斗。
如今东南盐业又出了窝案,连带皇亲国戚都拿下了,你说能不能涨价三担米一斤盐·依我看,等存货卖完了,还得涨·”·顾苏买好了盐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就顺手买了点小米,仍旧是叶渐青挑着,两人朝山上茅屋走去。
叶渐青下山时满腹幸福欢喜,回去时脚步却格外沉重··顾苏忽然道:“天下事,唯义利二字·”·叶渐青冷冷道:“我不想听”说完就大步上山,把顾苏落下一大截。
他自幼娇养惯了,待人温温和和,便是生气也如撒娇一般,这次是第一次真正发火·他似乎已经隐约意识到一个问题了,镇国公主府并不是他原来想的那么清白,他的公主奶奶并非是无罪的。
这晚是月中十五,叶渐青不待顾苏子夜练功就走出茅屋去了·顾苏练完功,恢复到了十二岁的体貌功力··从第二天起,叶渐青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练功比以往更加勤奋刻苦了。
砍柴、种菜、家务也做得更用心了·努力的结果就是他饭量大增,每天都要吃上好几碗饭·一天傍晚,顾苏放牛回来,叶渐青从厨房拿了米袋子出来,说没有米了。
顾苏想说等十五赶集再去买,叶渐青道:“我今天想吃面条·”·顾苏眼皮跳了跳,这又不是茶馆酒楼,任你点单··叶渐青望着他像要想哭出来的样子,加重声音道:“我、要、吃、面、条。”
顾苏默了一默,接过他手里的米袋子,道:“那去借点吧·”他带着叶渐青往山下走·山脚下有个小村子,看到第一户人家时,两人站在院子外面,都有些怔忡。
两个人都从来没有想过,会沦落到讨饭的境地··顾苏当先走进院子,这家也是茅草房,穷得片瓦没有,大门洞开,想必小偷也不屑一顾·屋里黑觑觑,顾苏开口问道:“有人吗”·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屋角一个大缸里钻出一个小脑袋,黑黑的眼睛黑黑的脸,问:“什么事”·顾苏问:“你家大人呢”·那小孩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去借米了。
干什么”·顾苏与叶渐青对看一眼,告了个罪,退出了院子·两人在村里走动,选了一家看上去富裕的门户,那黑漆大门上刷着光可鉴人的桐油。
叶渐青敲门,有人应声开门,那开门的人看见他们,愣了一愣:“是你们·”却是十五那天在集市上卖文房四宝和陶渊明诗集的瘦高个··叶渐青不知如何开口,低下了头。
顾苏道:“我想吃面条,家里没有粮了,能不能从贵府先借点我们拿猎物来还·”他这个年貌说这种话倒不显得突兀··那人便笑笑,道:“家母茹素,不沾荤腥。”
顾苏道:“那府上缺人吗我们做工来还·”·那人还要婉拒,抬头看叶渐青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双手把米袋子绞得不成形,心下震动,忙打开门让他们进来:“家里正缺两个做细活的,请进吧。”
府里几进院落,颇似诗书之家·那人自称叫王润元,是个秀才,屡试不第,靠祖上几亩田产过活,妻子早亡,家里只有一个老母·“再过几日是先父的三周年,请两位写篇吊文来,以备祭扫。”
他自己就是个秀才,写吊文祭父何用别人捉刀·只不过是看出兄弟俩并非凡才,一时困厄,起了赈济之心,寻个由头罢了··王润元一边吩咐家中老仆去厨房做两碗面条,一边带两人去一个书房模样的房间,桌上字纸墨笔都是现成。
顾苏看看叶渐青,眼睛里似乎说:我不会写吊文·叶渐青咬牙上去拿笔在手,问了王润元父亲的生平事迹,打了个腹稿,埋头苦写··面条端到书房时,叶渐青正好将吊文写完。
他虽不爱读书,但因家里有个公主奶奶老寿星,所以从小就会写青词寿文·王润元拿在手里一看,满面惊喜之色·骈四俪六,极其工整,辞章又雅,字也好,比他自己写要好太多了。
便在此时,有家里下仆过来,说老夫人叫他去·王润元便告了个罪,拿着那篇吊文走了··面条上盖了一个荷包蛋,汤上飘着香油、葱花,热气腾腾·顾苏把自己那碗也推到叶渐青跟前,道:“恭贺生辰。”
冷淡并非冷漠,他并非万事不关心,早看出叶渐青的异状来··叶渐青猛地抬头,声嘶喉梗,今日确是他十八岁的生日,往年这个日子,裴永真都要为他大肆操办庆贺一番。
今时不同往日,他和泪将那碗寿面默默吃了下去··王润元去而复返,面上带了焦灼之色,道:“两位,家母身体有点不舒服,润元出门去请大夫,两位但有所需,吩咐下仆就是。
今日天色已晚,山路崎岖,两位不如暂住在这里吧·”·顾苏抬头问道:“令堂哪里不舒服,我略通医术,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让我一试”·王润元见他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怎么也不像略通医术的样子,但这个村子苦于没有大夫,便想让他试试也无妨。
于是一边令人去邻村找大夫,一边带两人往后院去·到了后院,只见一个满脸皱纹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拿着拈线锤在手里搓线·看见进来一大一小两兄弟,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方才那篇吊文是谁做的”·叶渐青上前说是自己,那夫人就拉着他的手,直夸他道:“这小小年纪,比我那个不成才的儿子还要厉害。”
王润元在旁边摸头道:“娘,让他们给你看看眼病·”·顾苏便上来给老夫人搭脉,原来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老人眼睛有点红,看东西不清楚。
但因为几个月前老人家跌了一跤,到现在腿脚还不利索,王润元心疼母亲,搞得像有什么大事一样·顾苏切脉的手法老道,连旁边站着的家仆都侧目而视,目露惊奇之色。
顾苏一边要字纸写方子,一边道:“不过是暑气大,上火而已,把这药用水化了,拿灯草点在眼睛里即可·老人家享享清福,不要再做针线活了·”·王润元接过方子一看,竟然也像模像样。
此时站着的家仆探头问道:“小大夫,可有什么忌口的没有”·顾苏笑道:“老人家向来茹素,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一切照常就可·”·他说话低沉老练,老夫人啧啧称奇,伸手把他也揽住,左看右看,高兴异常:“我的心啊,真是疼人。
都是这世道不好,不然有这一手本事,还怕没饭吃吗”·几人又说了会话,此时宅院外面却传来了十分粗鲁的敲门声,还有人大声喧嚷·王润元脸上倏地变色,出去迎客。
老夫人不住叹气··原来王润元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是这村里的乡绅大户,家里有几十亩良田·三年前王父去世,忽然有许多讨债的人上门,拿着伪造的借据文书说是王家欠了多少多少外债。
这母子俩为人单纯,又乡里乡亲,不愿得罪人,稀里糊涂被人骗去好多家财·王润元从小读书,不事产业,连着家里的田地都荒芜了,渐渐也给邻人低价买走瓜分·今天是乡里修水利,族长带人来收份子钱,不消说又拿他们孤儿寡母做冤大头。
顾苏便试探道:“老夫人别处可还有什么亲戚”·老人家叹气道:“老身娘家原在青州永城,也是大户人家,子侄辈也常来探望,说想要老身带儿子一起回去同住。”
顾苏捏了捏老夫人的手腕,道:“此处人多地少,民风彪悍,如今三年丧期已满,老夫人不如处理了这里的产业,带王公子一起回永城去投靠娘家吧,越快越好。
世上有句老话说,朋友之间是富贵的负心,骨肉之间却是贫穷的无赖·”·老夫人到底多吃了几十年的粮食,听了他话,一时无言,只是长吁短叹··两人并未在王家留宿。
王润元送了他们一大口袋小米,亲送到山道边·叶渐青走到半路,忽然问道:“你为什么劝王老夫人离开此地是怕他们救济我们,惹上麻烦吗”·他因见到老夫人慈祥,想到了镇国公主,便上了心。
顾苏摇头道:“我怕老夫人在此处再住下去,会有性命之忧·”·叶渐青心里一紧,停下脚步望他··顾苏道:“她这眼病最忌朱砂之类的热性东西。
先前老夫人跌伤,身上敷得膏药是七厘散的味道,这药里面就含有朱砂·”·叶渐青脱口而出:“你觉得有人暗下毒手,要谋夺他们家产”所以当时王家家仆问有没有忌口的东西时,顾苏才说没有。
他是怕说出来后,有人反而故意去弄些忌物加到老人家的饮食中··叶渐青心头一颤,觉得有根刺直扎到自己的心窝里,内心的波动尽在眼中:“原来贫寒之家,小门小户也有这许多明争暗斗,鬼蜮伎俩。”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会不会很无聊·回目名出自陶渊明《乞食》: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主人解余意,遗赠副虚期·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中世纪县官银奉一般三两左右,约三四千文,这样一市斤盐要花去收入的十分之一左右。
下一章 恨心难释雪封疆·☆、第十二章 恨心难释雪封疆·日月如梭,倏尔长夏已逝,又是新秋·顾苏已经恢复到十四岁的模样,身量拔高,容貌大变,镇日都窝在山上练功,不再随便见人。
喂牛放牛以及下山采买物资的活计都由叶渐青一力承担了··这日早晨一起床,叶渐青从屋子后面的茅厕里拿了一个盛着稀粪水的木桶·他用一把长竹勺舀了一点,均匀浇在篱笆下面的菜地里。
长扁豆,胡瓜,菠菜苗,开着金灿灿小花的南瓜秧,蜂鸣蝶舞,好不热闹··叶渐青浇完菜园,就下山去还王润元家的农具,走到王家门口,只见铁将军把门,敲了好久都没有人来应。
他便到附近的农家询问·从茅草盖顶、黄土打墙的土屋里蹦蹦跳跳出来一个光屁股的小黑孩儿,手里拿一封信,说:“王大官人带着老娘去青州亲戚家了,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原来大半个月没有下山,王润元已经趁着冬季来临之前举家迁徙了·叶渐青怏怏接了那信,转身往山上边走边看·信里无非是些“走得太过匆忙,不及通报”之类的谦辞,以及请叶渐青有机会到青州去做客的邀请。
最后几段写王母对顾、叶两人治好她的眼病的感谢之意,话语里有哀王孙不得食的淡淡悲伤·连王老夫人都看出两人矜贵异常,只当两人是王孙亲贵避乱匿身,流落草莽。
布衣生活宫斗·秋天的山林,热风已经平息,白云满衣,罡风砭骨·庄稼收割了,世界更加空旷,人更加清醒·叶渐青摊开手掌,这只手曾经驱驰金鞍玉辔的乌骓马,曾经拂过美人的绿鬓才子的青衿,弹琴赋诗,调香作画,可如今却被农活打磨得粗粝不堪。
而他也像一个真正的农人那样开始担心收成,计算着过冬的口粮··远远地,山中传来竹笛的婉转声音·有人且歌且吟: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叶渐青这日完全没有心思练功,两招简简单单的剑招,练了几十遍都没有过关,到最后连顾苏一贯冷清的面庞都黑了下来·他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一招就挑飞了叶渐青手里的玄铁剑,眼中厉芒微闪,冷然道:“别练了”然后就转身进了茅屋。
·叶渐青站在满是黄叶的地上,手臂又酸又麻·他满心愤懑委屈,大声道:“你叫公主奶奶一声大师伯,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们你武功这么好,怎么又被人打得逃到这里来”·茅屋里一时默然,过了一会只听顾苏低沉的声音道:“我早说过了,祖师爷和师尊都有训诫,不得干预朝事。”
叶渐青听了更加来气:“我也是朝廷的罪臣,你管我干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好了”他说完这句,真是怒发如狂,一赌气施展明月流风步法就往山林里去。
顾苏觉出不对劲,追出屋外,已经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了··这个鬼里鬼气的假仙教主,一点也不讲同门情谊,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叶渐青心里这样想,在树梢间飞驰。
他正在气头上,发足狂奔,也不知转过了几个山头,待冷静下来时,环顾左右,已经身处陌生的大山之中··此时太阳已渐渐落下,没有温度的余光照在密林之上,残阳乱鸦,红叶满山,没有道路的痕迹。
孤身入林,怒气一过,心里便生出慌乱来,他虽在山中住了几月,但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山林的习性·叶渐青在山中胡乱走了一会,忽然脚下一滑,身子往下坠落,却是不禁掉入了悬崖。
他逢此险境,募地生出一股求生的勇气,奋力抓住崖壁上一股老藤,竭力将身子紧贴在石壁之上··所幸那石壁崎岖不平,手足都可攀附·叶渐青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仰面往上慢慢爬行。
顿饭功夫,他身上已是冒出一身冷汗,悬在崖壁上,被夜风一吹,身上的衣衫都鼓足了风帆一样,遍体生寒·往上爬了丈余,只见左首边有个大洞穴,可容两人进入。
叶渐青心下大喜,便往那里移动,想先找出落脚的地方休息一下··好不容易爬到了洞穴门口,叶渐青往里探头,里面传来一股落叶腐败的气味,黑黢黢深不见底·他在洞口歇了一歇,就往里面走几步,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谁料洞中忽然飘来几点黄绿色的火光,像圆弧一样忽上忽下,仔细看去,两点大的,数点小的。
叶渐青暗叫不好,但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一股罡风扑面而来,野兽的气味充斥口鼻,他腰部用力,一个后仰,那东西从自己头顶飞过,利爪浸肌·叶渐青听见一声虎鸣,那野兽收势不住,扑出洞口,掉下山崖去了。
他尚未来得及喘气,只见余下数十点绿光越来越亮,向自己扑来·他脚下一时不稳,身子失去平衡,也从洞口翻了下去·此时意识尚清,但苦于下坠之势太快,连连蹬壁都不见效。
倏地身子一震,腿上咔哒一声,被一株老树挂住·他挣扎想要起来,但立身不稳,又从树上掉下,摔在一个柔软的物体之上,只听一声悲鸣,又被弹了出去··若搁在叶渐青刚刚被卅广鹰救下的时候遇上此事,他早就晕死过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数月勤练武功果然没有白费,也只不过头晕眼花了一会,人就清醒过来了·叶渐青四下里张望,不远处一具白虎的尸体,脊背上凹陷了一大块·原来他从悬崖上掉下来,落在了这畜生身上。
白虎本来跃出山洞落在谷里,正在舔受伤的爪子,没有什么大碍,忽然叫他这么一砸,屎尿并出,竟然被他砸死了··叶渐青抬头望上一看,悬崖陡峭,壁立千仞,半腰石洞口伸出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不住嗷叫,悲痛欲绝。
原来那是老虎的巢穴,不幸叫他给遇上了··他此时缓过劲来,想要站起来,才直起腰,牵动下半身,忽然大腿一阵钻心疼痛·捡视一番,好似是被大树挂住时大腿骨折了。
月明星稀,入耳都是流水哗哗的声音,原来身旁就是一条小溪·叶渐青浑身都是擦伤刮伤,拖着断腿,慢慢靠到河边一块大石后面··月亮尚缺了一个小口,还有几天才是十五。
深秋时节,山风凛冽,叶渐青冷得浑身战抖,只好运内力御寒·不远处有影影绰绰的动静,黑夜中可见一双双或红或绿的眸光,料想是被白虎尸体的血腥味引来·叶渐青心里想,此处是水源地,就算可以撑过今夜,明天白昼也会有不少禽兽到这里来喝水,自己不能动弹,一只两只还好,若是一群群地来,只怕尸骨无存了。
便是在红叶水榭被幽禁、千里起解镣铐加身,他也不曾有今日的无助无望,哀哀欲绝·皆因那时身边有晴云、有裴昭业作陪,而眼下天地茫茫,孤身一人,只能坐以待毙。
原来人生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他与大悲大痛之中,身处绝地,忽然心胸开阔,耳聪目明·从前听不见的水流云驻,叶落花开之声缓缓流入耳中。
万物肃然,夜风之声也渐低,空中似乎飘来一阵委婉的笛音·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靡靡溶溶,曲调好像是前代乐圣王骞的《山中逢友人》··他本来心下凉透,听到这笛音,却好似打了鸡血一样,仰头朝天大喊道:“我在这里”·“在这里。
在这里·在这里·”空谷回音,惊起夜枭无数··他乱喊了一阵,却无人应答,静下来凝神细听,竟连笛音也没有了·叶渐青已不觉十分失望,反而心中冲破了藩篱一般。
他咳嗽了几声,鼓足真气,大喊:“顾苏,你个混账王八蛋去、你、妈、的,雪山派邪魔外道,你们全不是东西”·“你说谁不是东西”·只听低沉一声从头顶传来。
叶渐青心脏骤停··过了一会,他仰头望去,自己背靠的大石上站了一个人,十四五岁年貌,浑身上下爽朗清举,正低头望着自己·他两只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淡绿的颜色。
顾苏打量他几眼,忽然奇道:“你怎么不哭”他记得叶渐青刚来之时,每说到伤心之处,或者遇到为难之事,便哭哭啼啼像个小娘们··叶渐青被他神出鬼没的身影骇住了,心脏咚咚直跳,募地大怒出声:“我死在顷刻,这里又没有人,我哭给谁看”·顾苏眼里含了些许笑意,点头道:“原来你从前哭,是为了在人前撒娇卖痴。”
叶渐青气得说不出话·顾苏从石头上飘然而落,半蹲在他面前,长眉一扬,和蔼道:“你这样说话中听多了·为什么要遮掩本性大师伯最是潇洒跳脱,却将老虎养成了病猫。”
“你……”叶渐青怒极反笑,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恭恭敬敬的好言好语不听,却非要发狠动怒才觉得爽快舒服,不是欠扁是什么·顾苏一手捏住他脉门,一手在他身上摸索,摸到断骨之处,叶渐青少不了龇牙咧嘴,大骂出声。
他一旦开口,就合不上嘴,将几个月来对顾苏又恨又惧的心情尽数倾泻出来··顾苏一开始还忍得,听到后面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伸手点了他昏睡穴:“你留点气力,养养神吧。”
·叶渐青一觉睡醒,睁眼便看到湛蓝的天空,白云苍狗,变幻不定·林中好鸟相鸣,溪水潺湲,身边有清浅的呼吸声。他抬头望去,自己竟然是平躺在地上,头枕着顾苏的大腿。那人倚靠大石正睡得香甜。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镶了一道金边。他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鬓若刀裁,鼻梁突出,黑褐色的头发竟然夹杂着金丝。叶渐青初见他时,虽知他必有胡人的血统,却没有想到,越是长大越是这般明显。·叶渐青一醒,顾苏就知道了·须臾睁开眼睛,见叶渐青好奇望着自己,淡淡道:“你身上还疼吗”一问之下,叶渐青才发现骨折的大腿已经被几根树枝固定住了,手脚受伤的地方也已经被上过药了。
他想起昨晚的唐突孟浪,脸上忽然染上了红晕,结结巴巴道:“谢谢师叔,昨天渐青失礼了·”·顾苏并没有责怪他不敬的意思,只道:“我们要在这里露宿几日。
我虽然现在就能带你回去,但山路崎岖,保不齐碰到你的断腿,一旦错位,日后就不好了·等过了十五,我再带你回去·”·叶渐青心想他说得也对,好好一个人,一瘸一拐,自己也看着难受。
顾苏便起身在地下挖了个坑,将不远处那死虎的尸体处理了·叶渐青看他动作,忍不住道:“你割点虎肉下来,好做粮食·”顾苏便指着头顶道:“留子食母,有伤天和。”
叶渐青抬头,半山腰的石洞口果然挤着几个毛茸茸的小虎,貌似刚断奶不久,白天看去煞是可怜可爱,叫声好像小猫一样·他心中有感,对顾苏的认识又深了一层,见他对无知禽兽都如此仁慈,却不知为何对公主奶奶和自己这样冷傲绝情。
顾苏就在溪水里捕了十数条草鱼,在溪边生火烤熟了给叶渐青吃·他待叶渐青吃饱后,拿了几片树叶,将剩下的鱼包住,说了声:“我去去就来·”·叶渐青见他拔地而起,往悬崖上攀爬,身姿优美,好像猿猴一般,眨眼就攀到了那石洞洞口,一猫身钻了进去。
叶渐青知道他必是给小虎送吃的去了·果然没多久,就看见顾苏从洞口下来,手里已经空无一物··他二人从春到夏,又自夏徂秋,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月,叶渐青从不敢拿正眼看他,不敢随便问他。
此时再看此人,只觉心事如潮,喃喃道:“你从前住在哪里如何生活”·顾苏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淡淡道:“在幽云二州交界的地方有一座罗浮山,终年积雪,我从小便是和爹娘住在山里,练功打猎为生。”
叶渐青脑中立刻浮现出他们一家三口,长日清谈寒宵兀坐 ,静听流风卧看闲云的山居生活·过了一会又问道:“雪山派是谁起的名字听着也太俗了点。”
顾苏抬眼看了他一下,道:“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从不与世俗之人打交道,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只是从前卷入武林争斗,别人问我们山门,祖师爷的妻子随口胡诌了一个雪山派,从那以后,旁人便这样称呼我们山门。”
叶渐青撇撇嘴,似有不屑,又好奇问道:“祖师爷,还有你上次说的师尊、谢师父,都是什么样的人”·顾苏双目放空,语带惆怅:“你入了我门派,我以后会慢慢对你说的。”
叶渐青见他这时似乎心情极好,先前不敢说、怕碰钉子的话,这时也娓娓道来了:“你只因奶奶的一封信就下山来,救了我,又教我武功,我很感激你·只是公主奶奶真的是冤枉的。
你尊称她一声大师伯,为什么不愿助我报仇雪恨”·顾苏见他面带哀戚,长叹一口气,道:“我并没有诳你·我确实不能干预朝事。
你奶奶的信里也叮嘱我,一旦救下你,就将你带回雪山,不许你去寻仇报复,也不许你与那些人纠缠·你心中执念太深,恐成业障·人死万事空,这世上又有谁不老不死早一日死,晚一日死,有什么分别”·原来公主奶奶还有这样的交代叶渐青听完之后,只觉浑身寒意浸骨。
他望着顾苏,想象与此人在雪山中生活的场景,心有不甘,那实在太过朦胧遥远·他咬紧牙关,就在此时下了一个大大的决定··顾苏眼波流转,也好像有所觉悟,慢慢把目光移开了。
两人在外露宿了几天,渴饮山泉,饿食野味·展眼月亮又圆,十五到了·顾苏问他道:“你怕吗我晚上点你昏睡穴·”·叶渐青想了想道:“你野外练功,我怕出意外,还是醒着好。
就算有个风吹草动,还能出声提醒·”别两个人一起不明不白祭了野兽的五脏庙··顾苏嘴角微微一翘,似是想笑,又似轻叹,都散入了风中··子夜之时,叶渐青果然见他双手结印,头顶不断喷出白烟,身体骨节咯咯作响,模样甚是吓人。
过了一个时辰,顾苏收功,白烟钻入他鼻子耳朵,又过了一会,他再睁眼,眼睛果然是淡淡的血红色··子夜过了,月亮躲到乌云之后,顾苏从地上站起来,他果然又长高了一点,长手长脚,衣不蔽体,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熟少年的样子了。
“渐青”他轻声唤道··布衣生活宫斗·叶渐青惊愕之后,抖声道:“我没事·”·顾苏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他,他现在已经比叶渐青要高了:“等天亮了,我就带你回南山茅屋去。”
叶渐青应了一声,仰面望他,满腹疑问:“你武功已经这么高了,又隐居避世,为什么还要练这长生不老的武功一个人孤零零活着,很有意思吗”·谁能居深山,永与禽兽伍·顾苏眼里红光闪动,显出心绪甚繁,淡淡道:“我练这个是没办法的事。
我九岁的时候,爹娘出外办事,留我一个人在山里·正好有仇家上门,将我打成重伤·生死存亡之际,幸好爹娘提前回山救了我一命·我娘说只有像祖师爷一样练这个武功才能活命。
若非如此,我三十年前便已夭折了·”·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有狼狈落难的时候,叶渐青十分动容,脱口而出道:“等我报……,等我腿好了,我就陪师叔到雪山去,一辈子侍奉您老人家。”
顾苏摸了摸他的头颈,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两人醒来的时候,都觉出彻骨的冷意来·原来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平地之上要到初冬才会下雪,高山之中却是八月即飞雪,如今已是深秋,草木摧折,山林都盖上了一层白头巾。
顾苏趁雪未下大时,带叶渐青回了南山的茅屋··大雪一下就是半个多月,山路都被遮盖了·草屋不耐寒风,冷得像冰窖·顾苏将夏天晒干的牛粪拿出来点燃取暖。
寒夜寂静,天地间只有簇簇的落雪声和树枝断折的声音·叶渐青断腿渐渐好了,但茅屋地窄,练剑是不成的,顾苏就教他一些“分花拂柳手”、“般若掌”之类的近身擒拿功夫。
叶渐青比从前活泼许多,言语不避,诸事任意,他心里一没有抵触,武功就一日千里,渐渐窥见门径,离登堂入奥也不远了··这夜又是十五,顾苏练完功后,已是十六岁的模样。
睁开眼睛,室内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柄黑沉沉的宝剑·他拉开板门,外面雪已经停了,月亮照得满世界琼楼玉宇,雪地上两行脚印蜿蜒··“真是个傻子。
剑也不带,还想去寻仇”他说毕长叹··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灞陵重逢意彷徨·小傻子、蠢呆小侯爷又出山了……·☆、第十三章 霸陵重逢意彷徨·大周承平十六年的二月,淦京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年节的喜庆氛围之中。
滴水成冰,人们见面仍旧是“相逢不出手”··端王裴昭业午饭过后应诏入宫·走到皇帝所居的烟波殿外,看见两个穿紫衣,戴金配玉的男子肩并肩迎面而来。
一人是太子东宫裴建业,一人是三皇子裴守业·裴昭业便趋前几步拜见了太子,又与宁王打了招呼·只听太子笑吟吟问道:“这么冷的天,二弟入宫有何要事”·裴昭业也笑笑道:“父皇宣召,还不知道有什么事。”
太子和宁王不敢耽误他正事,便与他寒暄两句,就走开了·这二人都是中宫嫡出的皇子,俱是白面书生、斯文郎君的模样·裴昭业却是眉目硬朗,英气勃勃,有点金戈铁马的味道。
皇后一共孕有三子,从太子到老三老四,都是只相差一两岁,圣眷之浓可见一斑·唯独二皇子裴昭业插在他们兄弟中间,显得有些扎眼··两人径直走到东宫的小亭子里。
太子挥手阻止了宫婢来上茶,亲随们自动回避,两人也不坐下,就倚着玉石阑干小声说着话·“大哥,你不知道外面人说什么:跌倒镇国公主,吃饱了端王府。”
宁王轻声细语道··太子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倒是押韵·”他又摇摇头道:“镇国公主府的案子还没下定论,拿出来说有些太早了。
此时上意不明,下意不清,还是不要妄作议论,瞎掺和的好·”棒打落水狗不算高明·他做太子十六年了,苦心孤诣地装孝子贤孙,一向谨慎低调,不愿在这件事上落人口实。
宁王颇不以为然,面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他这差事办得不甚漂亮·死了老的,跑了小的,引火烧身,打虎反被咬·公主党不知多少旧人恨得他牙痒痒呢。”
太子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道:“婢学夫人,学也学不像·”·宁王眼珠一转,知道太子是连老的带小的一起骂,不禁好奇道:“二哥的生母,听说是藩地有名的美女,是真的吗长得比母后还美吗”·太子横眉瞪眼:“你只该打嘴做什么拿母后和那贱人比。”
宁王也觉这话问得不妥,连连吐舌·太子眉峰一跳,忽然想起一事:“他临走前借了父皇一千黑甲军,此时兵符还了没有”宁王也是一愣,道:“不晓得,待我回去问问。”
这两人疑心病一发作,就叽叽咕咕个没完没了·宫监们都远远站着,不敢走开,怕他们有事吩咐,又不敢走近,生怕听到什么首尾·宁王直待到掌灯时分才离开东宫,走前忽有一问:“大哥住在宫里,可知父皇最近身子如何”太子淡淡道:“还不是跟以前一般硬朗。”
皇帝叫端王入宫正为了黑甲军的事·裴昭业交契了兵符,好像浑身卸了个重担,瞬间轻松不少··承平帝裴瞻今年四十有五,天性厌繁悦简,直到三十岁时才从众皇族中脱颖而出,登上了帝位。
廷臣有的说他以不争而天下莫能争,有的则觉得他得位不正,良心自偏·所幸从太宗朝开始,朝廷有一套良好的运行机制,天子不过是象征之物,万事只过一下手,向来只准不驳。
裴瞻践位之后也将“君逸臣劳”的宗旨发扬到了极致,专奉黄老之术,轻徭薄赋·近岁坊间也有人将“承平”的年号与中宗“少康”年号并称,记为“康平盛世”。
盛世是建立在危险的平衡之上的·后世之人始终不明白,承平末年,皇帝为何以莫须有的罪名果断查封了镇国公主府,在朝野翻江倒海,掀起轩然大波··裴瞻颧骨突出,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略带刻薄之相,先问道:“你去看过你母后了”裴昭业答是。
皇后齐氏这两年重病不起,裴瞻没有让已经加冠的皇子之藩,也是因为想留他们在京中,与久病的皇后做个慰藉··裴瞻此时一挥手把御桌上一尺多高的奏章扫到了地上。
文书哗啦啦落地的声音惊得裴昭业一抬头,便看见父皇幽深得探不见底的双眸·“你自己看看吧·”·他前一句话还平淡无波,后一句便带了怒气,陡然间面色不善。
裴昭业从小极少看他说三句话不变脸的·这喜怒无常的毛病,登基之后也是发挥到了极致··他赶忙膝行上前,随手捡了几本折子翻看,翻来覆去都是一个腔调:端王和大理寺制造冤案,残害皇室宗亲,扫荡东南官场,致令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裴昭业猝然冷汗淋漓,磕头请罪··皇帝叹了一口气,道:“天下贪污,习俗已久,你以为裴永真一死,树倒猢狲散,这些人就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此案发回大理寺重审。
你记着点,用兵之道,最重自立,不贵求人,驭将之道,最贵推诚,不贵权术·”·皇帝不满意,端王心惊肉跳,根根寒毛都竖起来了,连忙领旨谢恩,出了烟波殿。
殿外站着一个年老的宦官,裴昭业路过与他打招呼,因问道:“高公公,今年格外冷,父皇龙体都还康泰吗”·高公公两撇白色长眉垂下来,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含笑道:“端王放心,宫里一切都好。”
待裴昭业走远了,高公公一躬身进了烟波殿·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他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挥手道:“你又恁地多操闲心·中才全在策厉,能克己者必能克敌,朕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他这么蠢。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帝王胚子,不染指这些脏事,怎么能坐牢这个位子·”他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这些孩子没有一个让朕省心的,太子也是,老三也是。”
高公公把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只当没有听见··裴昭业一出了宫,便往大理寺来·寺臣看见他,连忙起身迎接,他听说左风眠在审案,便命人在前面带路。
镇国公主府的逆案,纷乱复杂,物证只有十二本黄册·宁财神家宅大火,所有文书付之一炬,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东西,这黄册就成了孤证·人证方面,李知微、袁槐客等一干人,一到淦京就大喊冤枉,说被人罗织构陷。
知州府、总督府也没有搜出什么要紧的证据·再加上裴永真和袁尚秋的惨死,朝野上下沸沸扬扬,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来,皇帝一直留中不发·大理寺从去年查到今年,若是落个查无实据,叫皇帝的老脸往哪里搁所以过完年之后,裴瞻大约是瞧见没什么进展,这才发了火,把端王叫去给了个脸色看。
如今形势严峻,他以皇子之尊,少不得也亲下诏狱,来过问案情了··左风眠在审李知微·他不让人打扰,径自入了走廊另一头袁槐客的牢房。
只见地上几摊稻草,一个木床,被褥也无·袁槐客背靠床腿坐在地上稻草上,粗服乱头,手脚都带着镣铐··裴昭业让人搬来一个太师椅,放在牢房正中,挥手支走狱吏。
他坐定之后,重叹一口气,道:“袁大人,你是昭仁年间生的,少康年参军,在幽州守备麾下·柔然来袭,你奋勇杀敌,被公主和驸马看中,从此做了公主的贴身侍卫。
是也不是”·袁槐客完全不理牢中的动静,连姿势都没有变换一个··裴昭业肩上一抖,他将房梁上落下的一块灰尘拂开,漫声道:“袁大人,昭业生在云州边陲,却从没有经过战事,去过的最远地方就是云州城外十里的乡下。
父皇小时候常对我们兄弟说,行万里不持寸兵,这都是太宗和镇国公主的功绩·我十分羡慕袁大人你,能随侍公主身边,纵横沙场,斩杀北虏·昭业青年学武,一直感慨,国家清平,没有报效朝廷的机会。”
袁槐客低头垂眸,任他自说自话··“昭业从小就将镇国公主视为天神,皇姑婆之为人,举朝皆知·说几句僭越的话,便是父皇刚登位那几年,也常在宗亲长辈面前说:朕不劳尺寸,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公主。
你能不能告诉我,皇姑婆到底是哪里触怒了父皇”·也不知是不是听了他这许多披肝沥胆的话有所心动,还是震撼与他那些不臣之论,袁槐客喉咙里咕噜噜一阵痰响。
他清了半晌嗓子,才抬头望裴昭业,衰老浑浊的眼里有着太过明显的怜悯,让年轻的端王感到羞耻:“殿下真是无知者无畏,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下江南·不过,有些事,你不在那个位子上也不会明白。
镇国公主,她到底也是姓裴的·”·裴昭业听他说得意有所指,心里想那多半是和大位有关了·只是好奇,当年父皇是公主力挺上去的,垂拱而治,大局鼎定二十年,她就算是后悔了,上哪去找替手的人。
翻手是云覆手是雨,满朝公卿又如何答应·他心里这些疑问料袁槐客也不会轻易答他·就又低声诉说:“屋漏在上,知之在下·袁大人,你是公主身边的心腹之人,我盼你点拨几句,好将此案速速料理、圆满收束,不再牵扯无辜。
渐青,”他停顿了一下,道:“安宁侯也不用四处奔亡了·我会去向父皇求情,总要保住公主府这点血脉·大不了这个王爷不做了,我带他回云州就是了。”
他说到动情处,不免声嘶喉哽,眼角湿润·袁槐客抬头看他一眼,忽然咧嘴笑道:“你求我吗”裴昭业一楞,随后点头肯定道:“我求你。”
袁槐客嘴越咧越大,笑得前俯后仰,虽知他是虚词作态,也掩不住心中刻骨仇恨,道:“我好好一个儿子,叫左风眠杖杀了,你若把左风眠也如法炮制一番,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裴昭业面色发白,立时道:“不行左少卿若是断案有误,徇私枉法,自有国法治他·袁公子若果真是冤枉的,你说出实情,陛下也会还他清白。”
袁槐客笑容敛住,道:端王殿下,你是在拿老夫寻开心吗我的儿子我知道·衣冠缙绅人家,人品高下,本不在读书多少·尚秋虽然不学无术,但并不曾作恶,相反他还是极讲义气,明是非的一个孩子。”
他脸上一片舐犊之情,裴昭业不忍去驳他·但也因为如此,他心中更是愤懑之极,峻声道:“大人爱重亲子,亦当为袁公子积善积福·大人贵为漕运总管,漕粮关系千百万黎民黔首的身家性命,大人却拿来牟利。
官府一点朱,民间一点血·在朝争权夺利,居官聚敛无度,威权独操,纪纲驰紊,吞舟多漏·纵不说君恩似海,愧对难当之类的,假使袁大人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镇国公主”·布衣生活宫斗·袁槐客忽然“嘿嘿”冷笑两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做官的不贪墨,又为什么做官难道真的是闲得慌吗今上绝非暗弱之君,门户渐深党派林立,以立威之举而除旧布新,则旧派人人自危,联接益固。
这一点只怕是陛下和端王都没有想到的吧·殿下心中纲纪分明,便让大理寺定了我的罪就是,说这些假仁假义的话做什么·难不成我还真像那些下愚之人一样,信什么阿鼻地狱、来世报应吗”他说完这些便两眼望天,缄口默坐。
裴昭业苦口婆心好说歹说地陈以利害,无奈对方都是油盐不进,三缄其口·他料定此人不会再以实话来应,也是满心无力·此时外间响起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他知道左风眠审讯结束了,便从椅子上起来,提袍迈出牢房去。
两人默默相视,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门外就停着端王的舆轿,裴昭业掀帘子,示意左风眠也上轿·两人同乘一轿,左风眠望着近在咫尺的他,不知为何眼眶通红。
裴昭业以为他是通宵审案累得,遂怜悯地摸了摸他头顶·左风眠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摩挲,泪水不自觉流到了端王手上·裴昭业与袁槐客最后说的一番话他全听见了,此时心潮澎湃,不能自抑,打定主意为端王死了也甘心。
裴昭业只若不察,心里却是在想别的事·快到左府时,他忽然道:“风眠,今日我入宫见父皇,父皇说要大理寺重审公主府和宁家一案·一事不烦二主,你还是再走一趟江南吧。
江希烈务必要找到·我觉得,总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忽视了的·”他想到那个顾廷让也是一回淦京就见不着人,便觉得头疼无比·偏偏他又是皇帝的私人,自己不敢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将他下狱严查。
“好”左风眠以袖拭泪,一口答应·他下了端王轿子,站在自家门口许久,眼望那绿呢大轿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寒风中,还是不舍得走进门去··又过得几日,左风眠将大理寺的事情交代清楚,便要出京。
裴昭业亲自送他到淦京城外的长亭边,折柳相寄,殷殷叮嘱道:“天下事当以天下心出之,不宜以私智小慧,让别人觉得你气量狭小·江南官场适逢大变,你此去需记得微罪不举这四个字,得饶人处且饶人。
若查到一丝半缕就叫人速报与我,若是日久无功,也不必挂怀,早日回来就是了·”·左风眠恋恋不舍望了他一眼,又向他身边一个穿黄衫的大和尚点头道:“归来大师,左某不在的时候,还盼大师多提点殿下,消他心中的业障。”
那黄衫大和尚面目五官甚是敦厚,双手合十,道:“贫僧定会日日诵经,替两位檀越祈福·”·裴昭业待左风眠走得不见人影了,才与那大和尚往回走。
路过淦京城门,两人一齐上了南门附近的佛跳楼,点了一大桌素斋·原来此人是京城大相国寺的高僧,与裴昭业认识也有十数年时间,往年家祭他的生母,都是由此人一手操办的。
还有月余就到清明,裴昭业叫他来,一是为左风眠此行祛除戾气,二是商讨祭祀的事情··裴昭业与他有一句没有一句地说着话,眼神落在窗外的长街上。
忽然他眉毛一蹙,表情紧张,好似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归来和尚顺着他目光望去,城门口驶来一辆拉着木薪的牛车,赶车的是一老一少·那老的抽着旱烟袋,满脸皱纹。
少的虽也布衫草鞋,但瞧着身长腰细,扬鞭的姿势优美·牛车行到佛跳楼前的四岔路口,少年人把鞭子还给老人,略略说了几句,一拱手便跳下牛车,朝车头相反的方向走去。
裴昭业满脸潮红,呼吸顿时乱了·归来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他才回过神来,目光中有一丝狂乱,颤声问道:“大师,我有一事请教·”·归来和尚抿唇一笑,道:“百年修得同船渡。
擦肩而过也是前世缘分·”·裴昭业倏地站起,带倒了面前的酒杯,一杯上好的梨花白酒香氤氲,令清冷的空气也甜腻起来:“大师,容昭业先告辞了·”·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略少,不过马上就要见面了~~~·下一章 玲珑骰子生花样·☆、第十四章 玲珑骰子生花样·且说那日端王去大理寺下诏狱之后,过几天便有人把当时的情形报给了太子东宫。
彼时太子正和宁王在花园里打双陆,听了来人的汇报后,惊得将手里的骰子都掉在了地上,声音也微微变了:“不劳尺寸,坐为天子,生我者父母,贵我者公主·他果真是这么说的吗”·那人点头称是。
宁王将那骰子捡起来放在白石棋盘上,任它不停旋转,道:“他胆敢怀据这样犯上悖逆的心思,真是其罪可诛·”骰子慢慢停下,露在上面的是个一点。
宁王走了一步棋子:“他以为捡了件好差事,这回只怕要把自己也捎带送进牢去了·大哥,我这招移祸江东,怎么样”·太子却凝神细想了一会,摇头道:“孤想起来了,他这话父皇确实说过。
承平年初,那时你还小,恰逢镇国公主的五十大寿,父皇在京中给裴永真祝寿·晚上家宴,大伙儿都喝醉了,只剩几个老宗亲的时候,父皇好似说过·他要是复述父皇的原话,倒也不算悖逆,顶多是不恭不谨罢了。”
宁王知道他这个太子大哥一惯木讷,常说些煞风景的话,却也不甚在意,只轻轻一笑道:“他以为把左风眠拱进了大理寺便高枕无忧了,咱们看着他的下场就是。”
他歪头又想了一阵,冷哼道:“什么‘大不了这个王爷不做了,带他回云州就是了’·真是好笑,裴家还出了一个情种吗”·积雪未消,朔风凛冽,淦京的早春竟然这般寒冷。
叶渐青穿一件破得露出内里棉絮的夹衣,缩手缩脚在里巷里穿行·他去岁离开了苍山之后,沿着山脉一路走来,从腊月直走到二月,期间还弄错了方向,多走了一段冤枉路。
一介侯门少年纨绔,第一次隐姓埋名,四海飘零,一路靠乞食和替人做小工走到淦京,吃得苦也不必多说了··他在年幼时也曾数次到过淦京,贺公主奶奶的寿辰,贺太子的大婚,贺普天之下可喜可贺之事。
可当他再一次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却被这样的繁华而刺痛··他袖手在巷子里疾走,七拐八拐走进了一处勾栏,四下里张望·先看见一间当铺,待要挪动脚步往里走,忽然又顿住了。
他身上除了一本《陶渊明诗集》,无一可当的东西,而这本诗集只怕也不值几个铜板·他又往左边看了看,径直走进一栋挂着“四海赌坊”牌匾的小楼··叶渐青完全是无意识地走进来看热闹。
赌坊门口站两个彪形大汉,惯例是只搜出的,不查进的·看他衣衫褴褛至此,还是要来赌,都是不屑一顾,任他进去了·楼高三层,中有天井,里面人头攒动,乌烟瘴气。
天井里挂一副飞白草书“四海一家”,如鸾凤蟠龙,笔势恢宏惊艳,却没有落款,不知何人所题··里面的人一团团围在桌前,有牌九、双陆、樗蒲、围棋、马吊等。
叶渐青走来走去,只见别人玩的高兴,自己却苦于没有本钱下注·便在这时只听地上细微一声响,他偏头一看,从人群里滚出来两枚铜钱,不知是哪张牌桌上落下来的。
三楼的账房,掌柜的正在盘帐,忽然有伙计请他出来看一看·掌柜走出来,倚着天井的栏杆,往下面一看,长桌边一头是庄家,另一头围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衣着寒酸的少年。
伙计说:“起初只有两个铜板的赌本,玩过双陆、猜拳,赚了一百文后便一直在玩骰子·每开必中,如今已经赚有几十两银子了·管事的看不出来有没有出千。”
他身后的一帮人见他每次必中,都跟着他下注起哄,如此一来,庄家可要赔惨了··掌柜看了几眼,已经明白过来·这人不玩牌九、马吊,是因为赌本不够,上不了台面,只好去玩双陆、猜拳。
不过后来大约是发现这些都太耽误时间,而掷骰子简单快捷,不需要认真思考,赌博性更强,赚钱更快·“去请他上来,我来会一会这孩子·”·叶渐青连玩了一二十把,只见庄家的脸越来越黑,而他身边跟注的人越来越多。
他心里暗道不好,正预备收手,忽然人群分开,走过来一个体面的管事,拱手作揖道:“这位小爷,今天鸿运当头,想必能中个好彩头·我们掌柜想请您去贵宾室玩一玩。”
他身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静了半响,叶渐青起身正要拒绝,不知谁喊了一声:“跟他赌”大约是平日在这销金窟里葬送了不少银钱,因而暗怀愤懑的人,只盼这少年能好好教训一下庄家和东主,好出口恶气。
接着加油怂恿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叶渐青头痛欲裂,指着桌上筹码客气道:“劳烦管事帮我换成整锭银子或者是银票·小人今天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管事后面闪出来两个大汉,一左一右夹持着他,冷道:“赢了钱就想走,哼,没那么好的事·”·其时叶渐青武功已是不俗,此等不入流的地痞流氓一两招间就能撂倒在地。
只是他不愿大庭广众之下招惹是非,少不得硬着头皮跟着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厢房,俱是黄花梨的家具,配着黑色漆器摆设,倒也典雅·室内站着一个穿长衫戴头巾的中年男子,自称姓李,是这四海赌坊的掌柜。
叶渐青倒有些惊诧,开口道:“不想掌柜是个读书人·”·李掌柜命人给他端茶递水,客气笑道:“在下也是替东家看管铺子而已,落第秀才,略识几个字,不值一哂。
小爷若是缺钱,我这里有些,就当见面礼了,不成敬意·”说着就取出几锭白花花的元宝放在了桌子上面··小侯爷往日手头阔绰,千金散尽还复来,何曾把这几个钱看在眼里。
此时却从额头涨红到脚趾,眼睛又酸又涩·叶渐青猛地一抽鼻子,慨然道:“李掌柜,我不是来踢馆闹场子的·我也确实缺钱,但今日只拿赌桌上赢来的,这个我不要。”
他在许州、晋陵时也是进过赌坊的,知道这一行的惯例,自己若是拿了这桌上的钱,便是承认出千了··李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甚是斯文说道:“小爷,我手下的人不信你能连赢二十场。
不知小爷可敢和在下赌一把·”·叶渐青红着脸道:“好·”·此时一个额发齐眉的小鬟奉茶过来,走到叶渐青身边时,脚下不慎被什么跘了一下,连人带茶都倒在他身上。
那小鬟吓得脸上全无血色,连连磕头求饶,又拿手巾来擦叶渐青身上的茶水,所幸那水也不甚烫人··若搁在平日,只怕小侯爷当场翻脸·此时此地叶渐青看看自己的破衣烂衫,也只好苦笑,摆手道:“莫擦了,倒是把你的手绢弄脏了。”
李掌柜冷脸训斥那小鬟,叫人再派茶来,又命小鬟去抽屉里把赌具拿出来·骰盅是京窑白瓷,入手温润如水,骰子却是透明水晶制成的·叶渐青目露惊奇之色,李掌柜看见了,嘴角一弯,把三个骰子放在他手里,温声道:“小爷先看看这骰子有没有做手脚。”
水晶骰子冰清玉洁,每面的点数都是一个小小的红宝石嵌成的,这一个骰子只怕都值上千金了·叶渐青先在手里掂了几掂,又貌似随意地撒在桌子上,等那骰子停下来,方抬头望着李掌柜,郑重道:“我看过了,骰子没问题。
掌柜想怎么个玩法”·“就猜大小好了,小爷只要说对点数就走人·”·李掌柜先掷了一把,水晶碰着白瓷,曳玉敲冰、霜天击磬般好听。
等声音渐消,他就挑眉望向叶渐青·叶渐青脸色泛白,过了一会道:“一点·”·旁边站着的小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公子,这里面有三个骰子,最少也是三点。”
叶渐青摇头不语·李掌柜开了骰盅,却果真是三个一点叠宝塔似的叠在一起·那小鬟惊得连连吐舌·李掌柜面不改色,把骰子捡起来,又开始掷第二把。
这次摇骰盅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了一点,待骰子停下来时,叶渐青脸色难看之极,倏地站了起来,愤愤道:“掌柜,钱我不要了,何必暴殄天物·”·李掌柜嘴角市侩的笑容一收,目透寒芒,端严问道:“小爷认输了,猜不出来”·叶渐青终是咽不下这口气,道:“没有点。”
青衣小鬟以为自己听错了·李掌柜却仰面哈哈大笑起来,示意她来开盅·三个骰子依然是一点朝上叠在一起,但每一个水晶在摇动过程中互相摩擦,都被磨平了一面,点数也被磨掉了。
盖子一开,落下来三颗红宝石,所以是没有点数了··布衣生活宫斗·叶渐青曾听说过,江湖上有高人,内力一出,用手指便能抹平石头上的刻字·没想到这小小赌坊也是卧虎藏龙,一个寻常掌柜便身负高深内劲,施展在这些细巧玩物之上,能隔盅传力而不玉碎宫倾,比石头上抹字更是难得了。
只是好好的水晶骰子就这么不能用了,果然是暴殄天物··李掌柜起身拱手谢道:“这位小爷,李某人得罪了·请”他说完这话,厢房的门就打开了,管事的人走进来,将银票兑给叶渐青,满脸堆笑地送他出门。
等两人走后,李掌柜看那青衣小鬟,翻着白眼道:“你看仔细了,岚山”那名唤岚山的小鬟骤然一个鹞子翻身,坐到了桌子上面,玩着骰子,嘟嘴娇声道:“我探过了他的脉,是顾教主的人没错。
他接茶盏那招是分花拂柳手,脚下踩的八卦是明月流风步法·只是,他既然练逍遥游心法,怎么不认得这水晶骰子”·李掌柜蹙眉,淡淡道:“只怕顾教主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师门来历吧。”
“原来顾教主喜欢这个调调的·”岚山一边故作大人样地摇头晃脑,一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没来得及喝的富春茶,啜了一口,忽然呛声道:“完了,让他就这么脏兮兮地走来走去,教主只怕要揭我的皮了。”
叶渐青出了赌坊,怀揣着银票,找了一家成衣店走了进去·柜台上的伙计一看他乱头粗服,叫花子一样,浑身上下没一处完整地方,便黑着脸要来赶他出去。
叶渐青连忙掏出银票,请他帮自己找几件像样的衣服··那伙计一见是货真价实的银票,足有十两之多,便翻脸比翻书还快·叶渐青挑了几件还看得过眼的衣服,借了店家的后房换上。
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等他一身簇新地走出来时,伙计已经看花了眼·叶渐青又挑了根木簪子,把头发琯好··伙计从没有见过这么俊美的少年,风流到了极致,好像玉山一样泛着柔光。
他极力推荐店里一件镶着白狐皮毛的大氅,又轻便又压风,说叶渐青出门一定用得着··叶渐青摸着那柔滑的毛领子,想起了自己那件碧彩闪烁的雀金裘,遂摇了摇头:“不用了,便连这些衣服,我也穿不得一时三刻的。”
伙计殷勤问道:“郎君这是往哪里去”心想谁不爱华服靓装,问到了地址,说不定以后生意还会做到门上去··“我去官府投案。”
他说完这句,在别人错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走了出来··叶渐青出了店面,将衣领拉了拉,辨明方向,径直往城东的扬州会馆走去·他从苍山出来时,一路上便已着意打听过了。
宁财神和公主府的案子天下皆知,案犯押京,下大理寺诏狱,赵南星却被软禁在扬州会馆里··走了顿饭功夫,只见一排长街,都是做生意的门面,中间夹杂着一间粉墙黛瓦的门楼,江南式样,砖雕門楣,中有“东南流辉”四字,门下面左首又有一个小竖匾“扬州会馆”。
门口站两个荷戟的黑甲军兵士,高高的马头墙错落有致,无处攀援·叶渐青不动声色走了过去,绕到街后面,果然见旁边看着一个小小角门··他走到门边,那门上挂着一个锁,他见左右无人,伸手便把那锁用巧劲拧了下来,藏在袖中。
当其时,他逍遥游心法已有小成,已至无声之境,能闻无乐之乐·因而推门进来之时,已知门内并没有看守的人,所以才敢这样放肆··一个小四合院,天井高深,积雪皑皑,他穿过抄手游廊,便是一个小小花园,地上铺着鹅卵石的冰花小径。
此处他亦来过·往年上京,如果不住镇国公主府,就会盘桓在此·叶渐青倾耳细听,只觉东边的文汇阁有细微而杂沓的脚步声·他略一思索,便飞身上了游廊顶棚,猫身在上面疾走。
·还没到了文汇阁附近,果然见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禁军打扮的人,围得铁桶一般·他落在隔壁院落一株大松树上,那大松树重重冠盖,有五层之高,树叶繁茂。
叶渐青随手揪下几个松球,眼望天空,见有鸟雀飞过,便掷出松果,鸟儿纷纷落地··看守的听见声音,便有人过去查看,剩下的人也将目光转到那一角·叶渐青便趁这间隙,施展轻功,冲进了文汇阁最高的一层。
他落地无声,这一层上也无人看守,他正要拍胸脯松口气,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一手拿笔一手拿书,张大嘴巴惊怖看着他·叶渐青一个白虹贯日,从地上一冲而起,捂住他嘴,将他拖进房去。
门扇无风自合··两人双双倒在地上,那人正是赵南星,惊骇过后,一脸喜气,道:“青弟,啊不,小侯爷,你怎么来了”他还是结婚之前三个月见得叶渐青最后一面,如今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一对挚友相逢,遥想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叶渐青也是心神激荡,便在这时,忽听外面响起橐橐的靴子声·他连忙竖了一指在嘴边,又指指门外,赵南星会意点头,只见他翻身上了房梁。
不多时门外有人道:“赵公子,得罪了·”接着一名守卫的兵士将门打开,见赵南星坐在地上蒲团上看书,双眼茫然地望着自己·那守卫略略扫视一下房间,便又关门退下了。
叶渐青从房梁上跳下来·赵南星着急问他道:“我听说你逃了,怎么又回来了这锦绣地狱,做什么傻呆呆自投罗网”他说到这里忽然面色惨白,抖声道:“供词,是左风眠逼我画押的。”
他说到这里,募地又想起袁尚秋临死前的惨状,浑身上下都战栗起来,痛不可当·叶渐青也料他定是想起了袁尚秋的事,拼死克制,眼眶还是微微红了,道:“前次逃走,非我本意。
我这次回来是专来投案自首的·南星,我奶奶在我眼前死了,他们这样残害忠良,指鹿为马,这口恶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你赵家宁家的冤屈也记在我身上,我但有一口气在,也不叫他们称心如意。”
赵南星听出他话里的刻骨恨意,也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才细细打量安宁侯·在他记忆中,叶渐青一直是个富贵娇养的公子,待人温和有礼,便是生气也如撒娇一般。
他要天上的月亮,若给的是星星,别人也自觉愧对与他这样好的家世年貌·但今日一见,他脸上身上多添了风霜痕迹,目光中更夹杂着一些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他心生寒意。
于是勉强笑道:“渐青,不要管我,你快走吧·这案子本就是无头案件,过不了多久便会不了了之·皇帝不过借故整治东南官场·一朝天子一朝臣,再过些年,等新皇继位,你公主府的冤屈也会大白天下的。”
叶渐青眼中终于落下泪来:“那要几年我等不得那么长的时间了·”·赵南星听他话音凄凉,一时也是执手相对,无语凝噎。
便在这时,只听见楼梯上传来一大群急促的脚步声,踩得人心慌意乱·叶渐青连忙抹了一把眼泪·赵南星亦是顺手提了茶壶站起来,去开门往外面走·走到楼梯口,只见一个领头的侍卫统领,带着一大群人,面色不善地上来。
赵南星堵住他们,故意笑道:“军爷,我茶壶没水了,正要唤人来添水·怎的这么巧,您就来了·”·侍卫统领一伸手把他推在一边,茶壶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一行人气势汹汹冲进房去,只见门窗大开,哪还有半个人影在··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不识赵郎是赵郎·下一章有大转折··点击惨淡,亲们多来点评论好不好,岚山决定以后每篇文章都客串一个角色自娱自乐了~~~~·每开一文,我都要把我的窝炸一回烧一回,但还是冷到不行,~~~~(&gt_&lt)~~~~ ··☆、第十五章 不识赵郎是赵郎·裴昭业追出佛跳楼来,已不见叶渐青的身影。
他顺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穿过了几条街巷,走过了当铺、赌坊、衣店,四下茫茫,只是寻不见他要找的那个人·他初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人并不是叶渐青,然而终于不肯放弃,急匆匆回了端王府。
他派人去盯着京中的镇国公主府和安宁侯府,若有动静立刻来通知·他在王府里坐立不安,待到午后,忽然又想起一处遗漏,又命人赶往囚禁赵南星的扬州会馆·家仆走了没多久,果然有耳报传来,叶渐青却不是在上述几处,而是在宫门外跪请。
裴昭业心里微感焦躁,立时便命人套马往宫城而去·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单薄的背影跪在巨石城门之下·他来不及下马,又怕僭越,行到近前,方从马鞍上飞身而起,落在那人身边。
叶渐青的胳膊一把被拉起,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抬头略显诧异地望了望端王,随即又把双手捧着的金鱼符举高了几分,目不斜视,大声道:“罪臣叶渐青有冤情上禀,叩请见陛下金面。”
他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守卫着宫城的禁军却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无人理睬他·他又再说了一遍,那寒风却把最后几个字的尾音拉长,听起来蔚为可笑。
裴昭业居高临下望着他,他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衣服倒还整洁,只是不太合身·他这副打扮已比当日南山之中要体面的多了,但看在端王眼里,还是忍不住心酸难耐。
“渐青,这里人太多·你先跟我回去,等我进宫面圣之后再说·”·叶渐青不为所动·裴昭业料不到他素日温温和和的一个人,执拗起来竟然是这样的场面,一时也大感棘手。
他索性一撩袍子,也在他身边并排跪下·叶渐青惊了一惊,偏头望了他一眼··早春二月,寒风凛冽·突然一阵长风把裴昭业身上的鹤氅掀起,他心中一动,脱下大衣,反手披在叶渐青身上。
淦京的风还是太温柔了些,若是在云州,这时的风沙能将将军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能掩住行人的口鼻,遮天蔽日,无所不能·他多么想带叶渐青去看云州的山川河流啊。
两人这么一跪就是一个时辰,到日头渐西,而头顶的白光终于丧失了温度的时候,宫门轰隆隆打开了·两人齐齐望去,出来两个宫监模样的人,一老一少,年纪大的正是皇帝身边的高公公。
那两人走到叶渐青面前,高公公道:“陛下有口谕,镇国公主府一案已交由大理寺审查,案情尚未厘清·安宁侯待罪之身,闭门思过,没有旨意,不得出府入宫。”
此语一出,叶渐青一点点的希望都已泡汤,瘫坐在地上·裴昭业却是又惊又喜,看样子父皇并没有迁怒安宁侯的意思,闭门思过也算是暂时免了牢狱之灾。
·高公公此时转向裴昭业,道:“殿下,老奴临走时,陛下有嘱咐,安宁侯交由端王照看,若有差池,唯端王是问·”·裴昭业按捺住心潮澎湃,连忙叩头接旨。
他待两人走后,宫门重新关闭,才起身去扶叶渐青,道:“渐青,我们回去,从长计议吧·”·宫门前这一番喧闹,不到晚间,在京的勋贵大臣都得到了耳报。
听说安宁侯去而复返,在宫门前喊冤,不少人又慨叹公主府一案只怕要再生波澜,一只只眼睛都盯紧了大理寺·唯独宁王在家里听说了这件事后,只是抿唇一笑,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卿卿虽爱卿卿,一误岂容再误。
东宫送信的小黄门一脸不解·宁王撕下那行字,团成一团,递给他道:“告诉太子,就要水到渠成了·”·京城春寒料峭,南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梅花似雪,雪似梅花,轻逐微风绕御道·左风眠马不停蹄奔到了许州·许州知州此时已由东平郡守薛仁祖暂代·左风眠被一个体态丰满滚圆的中年人迎进了知州府。
去年五月之时,此处已被查抄了一遍,当时是一地鸡毛·时隔一年不到,却又被新任知州重新布置了回来·香烟缭绕,檐马叮当,木瓜、佛手堆积如山,梅花、珠兰芳香似雪,十丈软红,一如过往。
去岁一番掀天揭地之后,倒了一个贪官又来一个贪官,此官与彼官又有什么分别·薛仁祖命人送上香茗,圆圆的肚子将锦袍撑出一条条褶子·左风眠知道他是太子的人,也只是与他虚与委蛇,绝口不谈来意:“许州有句老话:此乡多宝玉,慎勿厌清贫。
大人这番越级提拔,可是羡煞众人啊·”薛仁祖谄媚笑道:“都是陛下深恩厚爱,下官万死无以为报·这知州一职,下官也只是暂代而已,等案件一结,自有接替下官的人。
下官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左风眠手指在桌面弹了几下,亦是笑道:“大人谦逊若此,左某都不知说什么好了·”·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薛仁祖似是对他的来意并不好奇,替他在知州府安排一个院子,又拨出一队府兵供他使唤。
那院子正是去年端王住过的清雅小筑·左风眠夜晚沐浴过后,坐在桌前,研磨铺纸,预备给裴昭业写信递消息··布衣生活宫斗·他一遍遍梳理案情,此案肇始与当日财神嫁女,所以少不得还要重返现场,去挖地三尺,寻找蛛丝马迹。
他本来在想案情,眼神无意中扫到房内的轻罗纱帐、锦缎床铺,忆起当日端王邀他同宿的情景,忽然间脸上涌起一片红潮,心神摇曳起来·须臾,烛光一晃,他脸色又惨白下来。
自从那日过后,一直到回淦京的这一年时间,端王再没有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他这边厢正心猿意马,不提防桌上的湖笔滚落到了地上·左风眠拿了烛台,弯腰去捡,湖笔却径直滚到书柜的底下。
他趴在地上,不经意间看见书柜下面,墙角的灰尘堆里有一张可疑的字纸·左风眠伸手把那东西勾了出来,吹掉上面的浮灰·那是半个巴掌大的三角形纸片,一边有烧焦的痕迹,另两边却是锋利的纸边,看上去似是烧剩下来的什么东西。
半旧不新的纸面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个朱红的私印,两个小篆“长乐”二字··像是信笺上某人的落款,又像是青词贺礼上的吉祥讨喜之物·他一时觉得怪异非常,遂把那纸片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面。
第二天,左风眠也不禀告薛知州,带了府兵就往升平街的宁宅而来·升平街人来人往,客似云来,一如往昔·待到尽头的宁宅,只见山岗上焦土一片,残垣断壁,惨不忍睹。
废墟之上还有知州府的府兵在那里站岗,不许寻常百姓靠近··左风眠在废墟上走走看看,有可疑的地方就命人挖开查看·到了中午之时,也毫无收获,他便走下山岗,见府兵已拦住了一些看热闹的小民。
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妻,看见他的目光,就把头转了过去··“你两个,出来”·府兵把那两个人从人群中揪出来,搡到地上·两人都是寻常仆夫仆妇,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瑟瑟发抖,直喊饶命。
左风眠觉得似乎有点眼熟,身边一个许州当地的府兵凑上来道:“左大人,这两人是宁财神女婿赵官人的叔叔婶婶·”·左风眠心念一动,走上前把两人扶起来,先好言好语压压惊,又说要到他们家去看看。
赵氏夫妻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城西一处院落,白墙黛瓦,门楼上砖雕百子千孙福寿图,房子却已老朽,墙上都是深深浅浅的屋漏痕,好似墨水染就。
赵氏一族生前并没有分家·赵逸是赵南星的二叔,赵南星父母去世后,便由叔叔婶婶抚养长大·左风眠进屋后问:“风传府上是太宗朝铁面御使赵琰的后裔,此言不虚吗”·赵逸此时惊吓已过,势利巴结之心又起,立时陪笑道:“是,是,回大人,敝人是简侯五世孙,我这就叫贱内去拿家谱。”
左风眠做了个阻止的动作,问:“赵官人历来起居读书的地方在哪里”·赵氏夫妇就带他去赵南星住的小阁楼·那小楼外间做书房,里面是睡床,寒酸简陋,不忍卒看。
左风眠依稀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终日寂寥地坐在楼上,日出而读,日落而眠·他问道:“赵官人一直住在这里吗”·赵逸想了想道:“承平元年,嫂子带他从淦京回来的时候,他还小,住在后院。
后来嫂嫂去世了·后院、后院赁给了外人,就将他搬到了这阁楼上来·大人要去后院看看吗”·左风眠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而出:“他是承平元年才回来的,你可记清楚了”·赵逸愣了一愣道:“没错,是承平元年五月。
四岁之前一直和他娘在淦京·”赵南星的父亲是吏部一个小官,在赵南星出生前便已去世,因而赵南星是遗腹子·赵夫人一直在淦京带他住到快到四岁,才扶棺回乡。
左风眠脑中走马观花般闪过承平初年的人和事,有一种极是可怕的想法正在形成:“赵夫人,娘家是哪里的”·赵逸与夫人对看一眼,心里好奇他为什么追问一个已经死去的妇道人家,嘴上还是老实说:“听说是淦京官宦人家的庶女,略通诗书翰墨,长相也不错。”
族里传说,赵家大官人是因为她陪嫁丰厚才娶她的··左风眠手腕微微抖动,他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张残破的字纸,展示给两人看:“这两个字你们见过吗”赵逸伸颈看了一会,努力辨认那是“长乐”二字,遂摇摇头道:“回大人,从未见过。”
左风眠这才松了一口气,挥手道:“你们先下去,我略看看再下楼·”·赵氏夫妇忙不迭下楼,忽然左风眠又喊住他们道:“等一等。
去年赵官人离开这里后,还有没有外人来看过”·赵逸想了想道:“宁财神家出事后,南星被羁押在知州府,曾有一个兵爷说大人吩咐来替南星取几件常穿的衣物。
我就让他上楼了·他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取了些衣物鞋履也就走了·”·依着去年严峻的情形,左风眠也好,裴昭业也好,没有人能好心到去给赵南星取衣物,那人必是假传旨意,却不知他夹带走了什么东西。
左风眠一阵无力,坐到了赵南星往昔读书的凳子上·面前的几案上已经生满了灰尘,素有洁癖的他失神般用衣袖大力擦拭桌面·老旧的木桌上显示出一行行文字来,有《论语》,有《大学》,有诗歌杂艺,新旧叠加,斑驳遒劲,那是读书的少年用尽毕生心血,怀着满腔愤懑而刻下的灵魂的呐喊。
生尘的几案连着那上面刻着的“长乐”二字,倒印在左风眠紧缩的瞳孔深处··二月十五花朝节过后,淦京才渐渐回暖过来·人们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夹衣。
端王裴昭业这几天为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的事而忙碌,每日教习车架上池仪范··这日晚间他忙完了庶务之后,实在懒得骑马坐轿,就顺着大街往安宁侯府走·与叶渐青说几句话,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他快要走到安宁侯府时,忽然浑身紧绷,从阴暗的胡同小巷里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他的衣袖··裴昭业待要举掌拍去,只听那人低声道:“殿下,是我·”裴昭业卸下手劲,也转进了胡同。
面前站着的果然是十日前刚刚离京的左风眠,他风尘仆仆,眼眶下都是乌青·裴昭业又是惊奇又是心疼,道:“你怎么就回来了这是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赶路”·左风眠连嗓子都哑了,只说:“殿下有什么方便说话的地方吗”裴昭业心知他去而复返,必有奇遇,于是略一思忖,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胡同小巷里穿梭,不多久就到了甜水胡同的一处小院门前·裴昭业推开白板扉,院里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小姑娘正在井水边洗衣服·两人看见裴昭业都是心照不宣,低下头只顾干活。
大隐隐于市,左风眠见这里地方不大,但极清静,又深匿在市井之中,正是个不错的幽居之所··裴昭业带他进了厢房坐下,小姑娘进来奉茶,出去后仔细关好门·左风眠连喝好几口茶水,只听裴昭业道:“你要是不愿意被人知道回京了,就在这休息几天。
这里除了我,再没有人来过·”左风眠摇摇头,道:“我与殿下说几句话,就赶回江南·我来的时候,骗薛仁祖说去到晋陵查案了·”·裴昭业蹙眉道:“到底是为何事”·左风眠却答非所问,道:“殿下可知,圣躬安否”·“圣躬安和。”
“皇后娘娘贵体安康吗”·裴昭业愣了一愣,道:“从去年春天开始就一直病着,如今还卧病宫中·”·左风眠点头道:“殿下还记得去年是怎么到江南去的吗”·裴昭业想了想,道:“本是太子东宫代天巡狩,但去年元宵之后太子就病了,宁王又小,所以这差事就落在了我身上。”
他说到后来已是面有不豫之色,简直想吼道:左少卿,你到底什么意思·左风眠此时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丝荷包来,手指微抖地解开丝绦,从里面倒出一张碎纸片来:“殿下在镇国公主府,可见过这个东西”·陈旧的纸片上有一个朱红的印记,裴昭业看了一眼,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他怎么会不记得,顾廷让在小镜湖底的密室里拿走的那块长乐玉璧·那时他以为是父皇的授意,所以没有追问·而顾廷让一回淦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就没有机会再去追问。
左风眠仔细观察裴昭业的脸色,他巴望着裴昭业能摇摇头说不知道,然而世事注定不能如人所愿·他面白如纸,惨声道:“殿下,顾廷让是陛下的人,只怕江希烈就是太子和宁王的人。
他们联手挖好了一个坑,您千万莫再袒护镇国公主府和安宁侯了·”·裴昭业端坐不动,一言不发··他平日生气时就是这副模样·左风眠起身跪地,仰头望他恳求道:“殿下,这纸片我是在许州知州府客房的书柜底下发现的。
在赵南星家中的书桌上也刻着这两个字·我听赵南星的叔叔婶婶说,赵南星母子是承平元年五月从淦京回许州的·那时也正是镇国公主回晋陵藩地的时日·赵南星的母亲据说出身淦京官宦人家。
殿下还记得少康末年的事吗中宗宣懿皇后缘何与镇国公主翻脸成仇”·裴昭业道:“坊间传言,是因为镇国公主府的一个婢女勾引了中宗皇帝。
先皇后因此与镇国公主不睦·但一直到少康末年,帝后都是伉俪情深,所以也有人说是谣言·”·左风眠轻笑一声,略带讥讽道:“若中宗皇帝果真与那女子有私情,甚或珠胎暗结呢”·裴昭业两只眸子黑得望不见底:“如果中宗有后,那我父皇就绝无可能承嗣登位,而裴永真将中宗的血脉圈养在民间,有犯上作乱的嫌疑。”
左风眠喟叹一声:“所以陛下这次查抄镇国公主府,顾廷让一出手就逼死裴永真,绝非朝野所言的‘自毁长城’、‘无病自灸’,而是大有深意的。
我们处处落人后手,皆是因为‘不识赵郎是赵郎’啊”·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太液波翻双鸳鸯·虽然文笔差,但一写宫斗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这还是种田文吗·裴昭业你要蜕变成渣了吗·☆、第十六章  太液波翻双鸳鸯·裴昭业面沉如水,心情差到极处,扶起左风眠,道:“你起来说话。
这件事无凭无据,中宗和宣懿皇后、镇国公主都已不在人世,也只好猜测罢了·”·左风眠纵然心急如焚,还是低声道:“殿下可以去诈赵南星,他手里必有证据。
他曾跟我说过,三岁时婶婶给了他一个香梨,可是他承平元年回许州,四岁之前都在淦京,连婶婶的面都不曾见过·”·裴昭业叹口气,道:“你今晚就在这里歇一歇吧。
我回去也好好想一想再说·明日我叫王府的马车在朱雀门外等着,送你回许州·”他起身离座,把手放在左风眠的肩膀上轻按了两下,拔腿就走··左风眠一语不及出口,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门外去了。
·裴昭业心事重重回了端王府,谁料府里早已急得乱成一团·原来向晚之时,宫里派人来报,皇后昏厥,请端王即刻进宫·然而端王自离开金明池之后便不见踪影。
总管命人四下寻找已有一个多时辰了··朝野内外提到官家,均用“今上和皇后的四位皇子”统称,绝少有人知道,二皇子并非皇后齐氏亲出·裴昭业自懂事以来,事母极孝,皇后贤惠,也视他如太子、宁王一般无二。
如今听到慈母病危,裴昭业也如同头顶打了个焦雷,急忙命人套马,往皇宫内院里来··到了皇后的凤仪宫,只见来往众人都噤声肃容,裴昭业胸口好似被大锤打了一下,差点就迈不动脚步。
这时出来一个老宫监,是皇后身边的武公公,一看见他便过来拉他进殿,边走边说道:“二殿下怎么才来太子和宁王殿下早就到了·”裴昭业抖声问道:“母后怎么样”武公公道:“方才咳出积痰,又灌了几碗汤药下去,脸色已经好很多了。
太医说今晚明早就能醒转·”·裴昭业心里这才放下一块大石,轻松之余自觉手心里都沁出冷汗来了·两人一齐入了内殿,只见太子、宁王壁立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宁王脸上还隐约有泪痕。
皇后床前还围着几位太医··兄弟三个小声见过礼后·太医们也退下去开方子了,临走之前嘱咐要留人彻夜照料·裴昭业偷眼看去,皇后脸色蜡黄,睡容安详静谧。
他因为自觉来晚了,心中抱愧,便与两个兄弟商量,要留在宫里守夜·太子点头道:“如此,劳烦二弟了·东宫近在咫尺,若有事就命人来禀告孤·三弟,你今日吓得不轻,也回府去休息吧。”
宁王擦擦眼角,与太子一前一后出去了··布衣生活宫斗·皇后宫里的人搬来了一张檀木嵌螺钿小榻,可坐可卧,放在皇后床榻之畔·裴昭业在榻上坐到中夜,忍不住昏昏欲睡。
此时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他骤然惊醒,抬头望去,皇后已经醒过来,正伏在枕上咳唾,一个宫女手托铜盘·裴昭业赶忙移到皇后榻边,伸手接过唾盆,斥道:“好没有规矩。
你几时来的,怎么不叫醒我”那小宫女不常见端王,见他面黑如锅底,吓得手足无措·皇后清清喉咙,摆手道:“是我不让她打扰你的。”
裴昭业听见皇后声音虽中气不足,但也清楚明白,便低声道:“是儿臣的本分,儿臣只恐做得不够·”·皇后喝了口茶水,挣扎起身,裴昭业连忙拿了几个靠垫在她腰后,又给她披了一件外袍。
又吩咐人去熬粥熬药,通知太医院·皇后目光温和地看他忙前忙后,不觉脸上有一抹欣慰之色,道:“娘好多了·这些年凤仪宫越发见不到你人影,你过来陪娘说一会话。”
裴昭业脸上一僵,连连告罪·齐皇后却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二皇子的手已经比小时候大多了,也有力多了,十个手指和虎口上满是老茧,这是长年弯弓执缰所练出来的。
“我儿长大了,不需要再牵着娘的手了·”·端王眼眶一酸,一时声嘶喉梗,说不出话来·齐皇后又道:“有一件事,娘死之前一定要替你办到。”
裴昭业一听此语,正要开口,齐后却阻止他道:“你听我说,你的元妃也死了三年多了,府里那几个娘子也是小气,不是多子多福相,当不得台面·我已与陛下说过了,户部夏尚书的女儿与你年貌相当,知书达理,生得也好。
等我身体好些了,就把你们的事办了·”·裴昭业满口苦涩,又说不出个“不”字·只听齐后道:“夏家有三个女儿,三娘生得最美,我亲眼见过的。
要拿个人做比的话,倒有几分像中宗宣懿皇后·”听得裴昭业心里一动,便抬头张目问道:“果真像宣懿皇后吗”·齐后一愣,旋即扑哧笑出声来,迁动肺腑间的病痛,又咳了一两声,才道:“你瞧瞧,男人果然都是好色爱新鲜的,多大了都是这样。”
裴昭业脸上讪讪·正巧宫女进来送粥送药,打了个岔,暂时缓和了尴尬气氛·裴昭业伺候齐后服了药,问:“天快亮了,母后还是躺下再睡一会吧。”
齐后摇摇头道:“我日间睡得太多了·”裴昭业见她目光炯炯,了无睡意,便也不勉强,却问道:“母后,您方才说到中宗宣懿皇后的事,我那时太小,已经不记得了,白氏是怎么死的”·齐后颇有点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他素来不爱听这些宫廷秘辛,不知今夜为何提起。
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去岁镇国公主府的大案是他领命下江南督办的,对少康、承平两朝的人事大约也就上了心·“你怎会记得,你那时还在云州府满地乱跑。
我和你爹爹倒是在京中·宣懿皇后是绝粒而死的·先帝驾崩前几日就水米不沾了·大行晏驾之后,宫里府里一团乱,宣懿皇后还竭力撑持·到你父皇入宫之后,局面稍定,第五日就与世长辞了。”
裴昭业叹道:“如此说来,先皇后有情有义,不枉先帝三千宠爱在一身,纵然无嗣,后宫也不曾纳过一妃一嫔·少康年间,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的风气,原来是这样来的。
妇女多幸,生逢今世啊·”·他这一声喟叹,倒叫齐后心如刀割一般·暗道,你裴家的千秋基业里填进多少无辜女儿的骨血,又岂是简单一句话可以说明白的。
她不予置评,只是接着说道:“少康年间,中宗和皇后白氏,镇国公主和驸马都尉,那可真是两对烟霞之侣·中宗和叶驸马,一个是傅粉何郎,一个是画眉张敞。
皇后和公主,一个柔情似水,一个英姿飒爽,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坊间传言,中宗皇帝,外事不决问公主,内事不决问皇后·每年三月,金明池操练水军,这两对璧人在一前一后两只龙舟上,两岸观者如堵。
若不淹死几个为看他们而来的痴男怨女,那一年都算是奇迹·”她脸上洋溢着奇怪的红晕,好似想起了少女时代最隐秘的心事一样··“要说宣懿皇后有哪点不好,唯一的就是主中馈三十年,而不能及早筹谋,致令太宗一脉后继无人。”
她说到这里也就闭口不言了,因为再说下去,便涉及今上如何登位,那是大不敬了·裴昭业见她说了这一大段话,有些气力不顺,便连忙将靠垫抽、出,扶着齐后躺下休息。
齐后握着他的手,入睡前低声道:“镇国公主与我们有恩,安宁侯宜稍加照拂·不过,若要让你为难,就当娘没有说过好了·”·第二天天一亮,宁王就来接班。
裴昭业交代完了之后就回府邸补觉·他这一天一夜实在有些心力交瘁,也顾不上去送左风眠,头一挨上枕头便沉入了梦乡··睡梦中他竟然变回了五六岁的模样,坐在皇宫的屋檐下看戏。
那是少康末年千秋节的事吧,那时父皇已经封了太子,入主东宫,第一次带世子和他进宫庆贺先帝生辰·他吃多了凉茶,找宫监带他去如厕·从恭房出来后,看见那宫监偷懒在廊下乘凉。
他一个淘气,便撒腿跑到园子里东逛西逛起来··庭院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芳香,只是那树太高,他够不着·裴昭业便回身去找那宫监帮忙折花,转过回廊却冷不防撞到一个中年美妇身上。
那妇人凉月如眉,面似美玉,珠钿照罗绮,簪珮摇玉犀,含笑问道:“你是谁家的小郎君,怎的一个人在这里乱跑”·他那时还不懂依着服色辨认身份,只觉这妇人可亲,便拉着她的手行到树下,求她折花。
那妇人以扇掩面,道:“小郎君折花送给谁”裴昭业临来皇宫前也是补过功课的,便道:“送给陛下,祝陛下福寿绵延,松柏齐肩·”·那妇人闻言一愣,笑得眼如弯月,钗钿微微摇曳。
宫监闻讯赶来,吓得面无人色·那妇人就命宫监折下一支玉兰花来,却亲手别在裴昭业的衣襟上,笑眯眯道:“妾代陛下谢过小郎君·若能见到小郎君他年琼林赴宴,御苑簪花之日,妾一定敬水酒一杯,聊表心意。”
她说完这句,就命宫监带裴昭业回到席上··那一年的千秋节,中宗皇帝心事重重,人到中年,沈腰潘鬓销磨·宣懿皇后则托疾不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也许是春天来了天气回暖的关系,齐皇后的病逐渐好转·日月如梭,展眼月余又过,却快要迎来清明节了·裴昭业这日午后去了安宁侯府··在靠近宫城的一条街上,镇国公主府和安宁侯府占据了整整半条街面。
一个在街东一个在街西,两家后院相连,只开一个角门,就并作一个宅院·这还是太宗昭仁年间修葺的·门口依然是禁军守卫,裴昭业出示了鱼符之后,才进了门。
金钉朱门,衔环兽首,驸马叶侯是北地世家大族,在京的宅邸都以端庄浑厚见长·终太宗一朝,公主和驸马尊逾拱璧、享轻千金,是这京师说一不二的人,连东宫都要避几分锋芒。
入门之后,冰花小径,碧梧翠柳,水木明瑟·过几折回廊,中有小房,非楼非阁,罗曼倚窗·他熟门熟路,径直往东南边小阁而来·阁旁有茂盛竹林,一折再折,如蚁穿九曲珠,曲曲引人入胜。
叶渐青的居所就在这竹林之中·他在竹屋之外喊了一声,便登堂入室·一连走过两三折竹屋都没瞧见人影·走到后面的书房时,见叶渐青躺在靠窗的一把竹椅上,一本《陶渊明诗集》盖在脸上。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把书揭开,募地发现叶渐青并没有睡着,吃了一惊:“这才春天,竹椅多冷·也不铺垫点,身上也不盖,倒在这里发呆·”·叶渐青便起身与他见礼,却也是无精打采。
裴昭业翻过手里的诗文看,是一首《饮酒》: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前一句有芝兰当道,不得不锄之意,最后一句“鸟尽废良弓”则更是露骨·裴昭业心有不祥之感,便取笑道:“年纪轻轻,不思报效,来看这些避世隐居的书。
便是陶靖节也是当过官,知道民生疾苦的·”·叶渐青忽然眼珠一转,问道:“殿下,你知道如今市面上盐多少钱一斗吗”·裴昭业怔了一怔,好笑道:“我管户部多年,不知道柴米油盐,还要你来教。
盐自太宗朝起,便是一百文一斗·”·叶渐青也笑了,露出脸上两个浅浅酒窝:“我终于胜了表哥一次·在偏僻的山村,盐可以卖到六百文一斗,还是掺了泥沙的。”
裴昭业的笑容凝滞了,他心中五味杂陈,两人都相视无言·过了一会,有下仆进来端茶递水·两府家仆在抄家过后便都尽皆遣散了·如今这府里一两个使唤的人也都是从端王府拨来的心腹之人。
叶渐青见他肩膀上湿了,便问:“下雨了吗”裴昭业闻言,也把目光投向窗外,天空中乌云翻滚,细雨随风飘进窗来··清明前后下雨乃是常态,好雨知时节,今年也许又是个丰收年。
对农家是利好消息,对叶渐青却并不是如此··“孤云出岫本无心,顷刻翻成万里阴·”叶渐青看了一眼窗外,淡淡道·裴昭业不愿听此悲音,遂开解道:“白云如解事,成雨便归山。
何必作此伤春悲秋之词·我前几日托人带进来的东西呢”·叶渐青便起身去拿书架最高处的一个木盒子,也是他心不在焉,一个不慎连整个书架都被他抽倒了。
碑帖字画洒了满地,他倒是眼疾手快抱着一个包裹闪到了一边·竹林外很快有脚步声,裴昭业扬声道:“没事,书架倒了,你们去吧·”·果然没有人敢进来打扰。
裴昭业上前接过那个包裹,放在了一旁·叶渐青见他没有叫人进来帮忙的意思,便习惯性蹲下来捡拾·他曾经养尊处优,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在南山受虐了几个月,如今做起这些事竟然也得心应手起来。
裴昭业手边一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一柄宫制纨扇,绘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玉兰花·他一时好奇拿在手里,只见上面写了一行簪花小楷:犹记那年春,花开旧园池,牵我树下行,令我折好枝。
他好似听见了一声晴天霹雳一样,呆怔住了·万事惊心浑如梦,一时触目总伤神··叶渐青见他不对劲,伸颈看了一眼那扇子,只觉平凡无奇,道:“我记得书房里原先并没有这个。
公主奶奶也不用这样的宫扇·”他又想了想,道:“也许是宫里什么人来玩,落下的吧·”·镇国公主与中宗宣懿皇后,名为姑嫂,实为政敌。
但两人都是八面玲珑之人,宫中府中处得是滴水不漏·当年这安宁侯府,先皇后想必也没少来过吧··裴昭业一边收好那扇子,一边状似无意问道:“渐青,皇姑婆活着的时候,对先帝爷无嗣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关于先帝和先皇后,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叶渐青一对迷惑的目光射了过来,心想端王怎么想到要问这个。
裴昭业赶忙澄清道:“我随便问问而已·”·“我记事的时候便已经是承平朝了·先代的事公主奶奶很少讲·只听别人说过,当年朝堂内外掐得不像样子。
有一次,遇上淦京的故人来晋陵,公主奶奶好似曾说过先帝爷情深不寿,先皇后白首不易,女儿家太过辛苦之类的话·”·裴昭业眉毛蹙了又松,松了又蹙,好半天才展颜道:“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眼见天黑了下来·裴昭业给叶渐青披了雨披,两人一起从安宁侯府的后门走了出去·门外并无值守的禁卫军,却停着一辆油壁马车,挂着琉璃风盏。
两人一齐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鞭子,驾车往大相国寺方向驶去··时值清明之前,天黑小雨,这一辆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道上飞驰,驾车的人一身黑衣,身旁一粒昏黄色的火,是车角悬着的琉璃风灯。
有夜行的京城人士,被这辆疾如风快如电的油壁车擦身而过,鬼气森森,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敢回头去望··马车须臾停在了大相国寺的后门·有几个僧侣执伞点灯在那里等候。
裴昭业把归来和尚介绍给了叶渐青,几人便入了寺·七折八折,到了一处偏殿,香烟缭绕,殿里几排木桌,摆放着无数神主灵位·归来和尚带两人走到佛像后面的小门里,那窄室单独摆了一个神主。
裴昭业径直走上前,当先一跪,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又给供桌上的长明灯添了灯油·这才朝叶渐青招手,眼眶微红:“这便是我的生母戚夫人·”叶渐青走上前拜了一拜,裴昭业把他手里的包裹拿过来,取出另一个灵位,摆放在一旁,道:“先委屈皇姑婆一下,与我娘亲也好做个伴。”
布衣生活宫斗·原来裴昭业生母在生下他之后便去世了,裴昭业从小是喝齐皇后的奶长大,连宗正寺的玉牒上都是记在齐皇后名下·他不能在家里祭司生母,这与人情上说不通,但又不忍心生母因缺少供奉而不能化佛升天,于是便在相国寺觅了这处地方,清明冬至常来供奉香火。
而镇国公主府的逆案没有了结,叶渐青不敢名正言顺祭拜祖母,也只能到相国寺私下里偷偷祭奠··叶渐青拜完祖母之后·只听归来和尚口中念念有词:夫妇是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
儿女原宿债,讨债还债,有债方来··两人拜完之后,不敢耽搁,又出了偏殿·只见殿角青缸映着院里一株玉兰树,花开正好,白光曜目·花瓣上挂满雨珠,好像离人的泪眼。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两人坐在车中,车顶悬挂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裴昭业见他脸上青白一片,嘴唇也冻得发紫,不觉伸手去暖叶渐青的双手·他手掌温暖干燥,叶渐青只觉被潲了雨水的身心都渐渐温暖了过来。
叶渐青低声道:“抱歉,我还以为你是中宫嫡出·”·裴昭业摇摇头,也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长大了才知道的·父皇与母后情深意笃,我生母才是那个多余的人,连着我也是。”
叶渐青听他说得凄凉,开口道:“怎么会,你母亲只是福薄而已·”他转念一想,端王的王妃好似也是生小世子的时候殁的,便道:“女子生育便如同鬼门关上走过一遭。
正因为如此,圣人才教导我们要记得父母的生养之恩,行孝悌之道·”·裴昭业握着他的手,道:“女子清白如水,太过柔弱,在这浊世之中做不得长久的伴侣。”
叶渐青却是第一次听此奇谈怪论,好奇道:“那天地生出来女子,是做什么用的”·裴昭业偏头想了半天,才道:“只好当菩萨娘娘供着。”
说完之后,自己先笑出声来··叶渐青也是忍俊不禁,追问道:“依你这样说,那男子做得伴侣”·裴昭业这时抬头望他,眼里温柔得好似可以滴出水来:“是。”
叶渐青一怔,心跳加速,连忙抽、出双手,垂下眼睫,轻声道:“殿下说笑了·常言道,女子柔弱,为母则强·等殿下有了小世子,有为人父母的心得了,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裴昭业望着空空的双手,叶渐青带走的不过是一小部分的温暖,然而却令他黯然神伤··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七夕告白,估计不够给力啊~~~~~~~·下一章 邻家恶犬老更狂·☆、第十七章 邻家恶犬老更狂·第十七章邻家恶犬老更狂·清明前后,皇帝两次提到了江南的盐案,一次是在上朝时,一次是在家宴上。
端王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也催促大理寺加快了结案的步伐··清明过后约莫四五天的样子,左风眠到端王府去·一进门只见裴昭业布衣葛巾,正在廊下逗一只画眉鸟。
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内心又隐隐有几分不安,上前行礼道:“殿下,臣来错时间了·”裴昭业回头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不觉笑道:“玩物丧志是吗你看看这鸟用什么笼子养着好看”·左风眠见那金玲子还没有拳头大,羽毛浅碧,嘴角嫩黄,端王用金丝笼子装着倒是太扎眼了点。
便道:“换个浅色的,纯银的怎么样或者玳瑁的”裴昭业想了想,道:“也还是挑眼·安宁侯说用白色的笼子最好。”
左风眠胸口气一滞:“用白漆刷笼子”他心里想,真是俗得可以·裴昭业摇头道:“不是·渐青说,用整块象牙劈成细篾片,然后编成笼子,又轻巧又矜贵。”
左风眠气得七窍生烟,转身就走··裴昭业回头叫道:“等一等,风眠,你来有什么事”·左风眠如若不闻,直往外走。
裴昭业没奈何,只得亲自过去拉他的手,谁料左风眠一个挣扎甩手,“嗤”一声,倒被扯下半幅袖面来·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裴昭业便唤人进书房来添茶倒水,又命人去拿一件自己常穿的外衫来给左风眠换。
一阵忙碌过后,裴昭业才始正色道:“你是看了大理寺卿薄少君的结案词才来的吗”·左风眠心下一沉,咬了咬嘴唇道:“果然是殿下授意吗殿下是要把赵南星一事一笔抹杀,提也不提”·他看完奏疏,宁半城与许州一干犯官“黩货厉民,贪墨过砺”,镇国公主“诋讪怨望、与民争利”。
宁半城自纵火种意图焚毁证据,不料酿成大祸,已经以身抵罪·猾吏贪墨,革职充军·镇国公主忧惧而死,家资入官,也不牵涉他人·实在是太过轻描淡写,他只怕别说皇帝那一关,就是刑部和御史台都过不去。
裴昭业手指曲起,在书桌上弹了几下,道:“风眠,我心里有预感,赵南星的事没这么简单·这世上,总有不需要,不想要,被揭露的事实真相·我们何苦来捅这个马蜂窝。”
左风眠忧心忡忡道:“殿下不想来捅,别人若来捅了,受祸的可是树下的我们·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刑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我只怕太子、宁王是想借机生事。”
·高树多悲风·裴昭业淡淡一笑,望他肃然道:“若真有这一天,风眠你一定要不动如山,不要贸贸然行事·”·左风眠眼皮一跳,只觉眼前有一阵不详的乌云扑来。
三天后朝会上,大理寺卿薄少君向皇帝奏报去岁许州盐案始末·在薄少君之前,先有钦天监官员向皇帝禀告,夜间“客星犯御座甚急”,有大凶的星相预报。
皇帝止“唔”了一声以示知道·裴昭业在殿中,眼皮止不住跳动起来··随后薄少君出列,皇帝于丹墀御座上听完长长的案情描述和结案陈词后,转向裴昭业道:“端王从始至终参与此案,说说你的看法。”
藩王听朝会,在本朝来说是创举·太子东宫领头立于廷臣东面,后面跟着端王、宁王,这是五六年来形成的惯例·起初两王是陪着太子听政,后来渐渐演变成了参政。
承平帝天性悦简厌繁,真个成了甩手掌柜··裴昭业便出列道:“儿臣觉得大理寺审案并无不妥之处·请陛下乾坤独断·”·皇帝就点点头,朝他摆了摆手,抬头目视臣下,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从队伍中走出来一个穿红袍的中年官员。
当殿大声道:“臣御使郭以宁伏阙上书,江南盐案有隐情未报,大理寺断案不公,端王徇私包庇,混淆视听·为天子决平,不合三尺法,何以信天下”·裴昭业其时已经起身回列,不经意间见前面的太子袍袖似是一动,便是冷冷一哂,只垂首盯着脚尖。
朝堂上响起一阵微妙的声音,承平帝皱眉道:“什么隐情”·那个五品乌台官员,胡尖都已斑白,眼角全是皱纹,裴昭业从未与他打过交道,今天才知朝堂上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该来得终究要来·只能耐心听他讲到吐沫横飞,以头抢地,心里厌恶非常··承平帝听着听着,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那名御使说道:“逆贼赵南星不但假冒天潢贵胄,招摇撞骗,还常以反诗讽动江南人心,时人和之。”
承平帝冷哼道:“何人敢和诗”郭御使一听皇帝有了反应,原来萌点在这里,立时打了鸡血一般,高声道:“赵南星作诗曰:传语恶龙莫作剧,老夫惯听怒涛声。
安宁侯和诗:安得五十弦,弹与蛟龙听·前者以恶龙比喻当朝,后者以蛟龙美化反贼·”他说到这里,忽然拔高一个音量,道:“故镇国公主裴永真一门,圈养死士,阴结反贼,令盐枭搜刮东南,意图谋逆,民不堪其扰,国法不能轻饶啊。”
朝堂上下一片寂静·裴昭业与大理寺卿薄少君因被参,相继出列,免冠跪地请罪·众人都知故镇国公主府一案绝没有那么简单,原来转折却是在这里。
不少人都已展开丰富的联想,若那个囚在扬州会馆的中宗私生子的人身份坐实,对今上而言将是多么重大的打击,便纷纷在心里计算皇帝的反应,来避免可能的狂风暴雨、池鱼之殃。
左风眠在队伍的后面,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背影,落在大殿当中已除冠、长叩不起的端王身上,整个心都已经揪了起来·他想要出列为端王说话,然而思及前日裴昭业要他“不动如山”的话,便又强忍了下来。
“好一对龙鳞既成,涛声相应的奸逆·”皇帝脸上已经变色·他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向地上的另两人问道:“你们有什么话说”薄少君伏地道:“臣第一次听说此事,臣失职不察,请陛下降罪。”
裴昭业亦道:“儿臣不察,儿臣有罪·”·承平帝倏地站起,大怒出声:“这样一个大活人搁在眼皮底下,你们谁都不去查·失察失察,到底是不想查还是不能查查出来怕牵累到谁”·皇帝雷霆震怒,有瓜蔓之嫌。
裴昭业心里忽然拔凉拔凉,不觉微微牵动唇角·宁王在旁边看到了,与太子交换了一个眼色··皇帝冷笑一声,道:“你们自己说失察·这案子也不用你们办了。
薄卿年年都说乞骸骨,朕夺情慰留已久,心甚不安,不如就从今日开始致仕吧·端王到底有没有包庇之罪,送宗正寺思过,自己想好了再说·此案交太子和刑部审理,期限是一个月,听见没有”·太子和刑部尚书齐衍连忙应声出列。
皇帝甩袖就走,身后的小黄门连跑带撵而去·皇帝轻飘飘几句话就免了一个正三品大理寺卿,关了一个儿子到宗正寺问罪,余下官员皆是两股站站,心如鼓雷·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什么叫尔生我生屠我屠不要以为老虎不发威,就当是病猫·这才叫黄云卷地春草死,烈火谁分瓦与珠呢·太子先起身,回头来扶端王,一脸歉意:“二弟,你看今日之事……”裴昭业一脸淡漠道:“臣弟无能,偏劳太子了。”
说完又回头去扶薄少君:“薄大人,连累你了·”薄少君苦笑道:“这才是无官一身轻·”他抬头望了望被众人围绕,趾高气昂走出大殿的郭御使的背影,轻声道:“殿下且看,君子变猿鹤,小人为沙虫。”
宁王此时走过来,笑不入眼,道:“请问薄老,明日这朝堂之上,谁变猿鹤谁变沙虫呢”·薄少君垂首,干巴巴道:“臣老眼昏花,早已自填沟壑,哪知身前身后事。”
宗正寺卿带了几个内廷侍卫过来,搓手不安道:“殿下可要命人回府里取什么东西”裴昭业施施然一笑道:“罪臣不敢迁延,随大人去宗主寺再说吧。”
几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走,裴昭业瞥了一眼立在大殿阴影里的左风眠,微微摇头,使了个“不可”的眼色··宁王与太子肩并肩尚留在原处,不知谁哼了一声:“蠢货”·都说春雨贵如油,但若是连日连日地下,再金贵的雨水也不免令人厌烦。
叶渐青午后坐在竹屋里,书桌前摊着一本《陶渊明诗集》··他自从回淦京,吃穿起居都恢复到以往水准,有专人照料,应该过得更加舒心才对·但事实上是,他睡的时间反而比在南山那几个月要更少了。
那时他食不果腹,又天天做着农活,无暇担忧,每夜都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如今圈在这安宁侯府里,四体不勤,无事打发,反而忧思畏惧,夜不成眠,闻声则惊了。
叶渐青心里暗自奇怪的是,裴昭业竟然一次也没有问过他那几个月的经历·他绝口不提,反叫叶渐青心生不安,犹豫要不要把顾苏的师门来历交代出来··一旦想到顾教主,叶渐青眼前就不由浮现出第一眼看到的那个小牧童,骑着慢悠悠的黄牛,想到茅屋竹篱下的瓜菜,想到冒着缕缕炊烟的厨房。
窗外小雨一直淅淅沥沥·他提笔舔了舔砚台,随手写了一首诗:昨夜三尺雨,灶下已生泥,人言田家苦,尔苦人得知··远处传来“扑哧扑哧”靴子践踏积水的声音。
叶渐青放下手里的湖笔,已听出来人不是端王和手下·过了一会,只见一行人冲开竹屋的门扉,雨水和泥土的腥气飘散进来·从禁卫军中走出来一个穿紫袍的人,五官与端王有几分相像,他依服色辨认出大约是东朝。
便起身跪地道:“罪臣叶渐青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布衣生活宫斗·太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倒是与记忆中相差无二·于是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张黄帛,先展开念了一遍,大意是刑部再审此案,请安宁侯下诏狱待审。
叶渐青心中一凉,抬头问道:“端王殿下怎么了”·太子不屑地一笑,道:“小侯爷还要管别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一挥手就有两个禁军上来给叶渐青带手镣。
太子故作客气道:“安宁侯,请吧·”·叶渐青心中悚然一惊,已觉出不妙来,但不知端王是否平安·于是只得随禁军冒雨去了刑部·到刑部一阵辗转蹉跎,待到过堂之时已是向晚时分。
他于堂下偷偷打量,太子坐在正中,另一名中年男子公服在左,太子右手边是一名书记官·书记官背后一面屏风,屏风后也似有人在侧··几句话过后,他已知左首的中年男子是刑部尚书齐衍,中宫齐皇后的族兄,于是大约推知那屏风后的当是宁王裴守业。
他心中疑惑,不知此案为何落在内廷贵戚和宗藩手里,难道是有了另外的风波不成··齐衍问了几句核实身份的话后,忽然语峰一转,问道:“许州士子赵南星,安宁侯可识得此人”叶渐青点头答是。
又听他摇头晃脑念了几句诗,问:“这几首诗是何人所做何时所做”叶渐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前两首正是赵官人所做,后一首是我做的。
时间我一时想不起来,应是前年赵南星中举之后,大家为他庆贺时所做的吧·”齐衍摸摸颔下黑短髭须,问道:”诗是何意”叶渐青一愣:“就是字面意思。”
齐衍不耐烦道:“我问有没有深意”叶渐青更是迷惑:“什么深意应景之作,无非金榜题名、鱼跃龙门之类的。”
“啪”齐衍将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大胆赵南星将当朝天子比喻成恶龙,指斥乘舆,包藏祸心也就罢了,更有人密告他自称是中宗皇帝的后裔,须知冒充天潢贵胄是何等罪名”·叶渐青站在场中呆怔住了。
太子忽然在一旁阴柔一笑,道:“不恋朝章,归钓夕阳,白眼傲君王·这也是安宁侯所做的诗词吗有人投书御史台,参劾已故镇国公主裴永真圈养死士,搜刮聚敛,有谋逆之举。
安宁侯果真不晓得吗”他见叶渐青脸上血色全无,便继续道:“昨日钦天监夜观天象,见客星犯御座甚急,安宁侯觉得这是什么征兆啊”·叶渐青忽然举首一笑,道:“原来如此。
处处相逢是战场,何须傀儡夜登堂·你们说这些不过是揣测,并无实据·诗词本是随性之物,怎么解释都可以·你们要炮制乌台诗案也罢,要炮制惊天逆案也罢,我都是四个字:一概不知。”
他心知面前这几个人不比端王,一时心灰意冷到连冤也懒得喊了··太子连连皱眉,他印象中的叶渐青,是镇国公主的掌中宝心尖肉,身娇肉贵,大约平日只会吃饭拉屎,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原以为到自个手里搓扁捏圆也容易的很,现下看来却并不是丝毫不晓轻重的纨绔子弟··齐衍此时在旁使了个眼色,太子知道这是想用刑的意思,便先起身离案·齐衍便朝叶渐青一咧嘴狞笑道:“安宁侯不说实话,便要吃点苦头。
这也是刑部的惯例了·”他手一挥,便有两人上前将叶渐青按倒在地,叶渐青挣扎一二,想到这是在审案,便也由他去了··叶渐青正在腹诽,忽觉下身一凉,不知是谁竟然把他裤子给一把扯了下来。
他又惊又怒,大声道:“你们干什么”齐衍在堂上嘿嘿一笑,丢下一支签来,道:“先打他五十大板再说”·“你……”叶渐青刚想开口,耳边呼呼风声,第一棍已经抡了下来。
又沉又重的刑木打在臀肉之上,疼得他心尖一颤,一口气没咽下去,第二棍第三棍已经劈头盖脸又打了下来··或许不到此中地步,他永远不知裴昭业待他之好·那些说是坐牢的日子,当比神仙还要快活,饭来张口茶来伸手,不顺心之时还有人低声下气陪着玩。
叶渐青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水一样哗哗往外流·也是他惊吓过度,没有想到运内力抗衡,否则皮肉伤变成了内伤更是要命了··二三十棍过后,叶渐青脸上的红潮已经褪下,满面都是惨白,到了四十多棍的时候,他便连出气都是微弱的了。
此时太子已经归座,皱眉道:“还有几棍免了吧·”·齐衍一声令下,皂隶果然收手退到两旁·叶渐青一人趴在堂中,两股鲜血淋漓,以肘撑地,想要抬起上半身,却撑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便只能像脱水的死鱼一样伏在地上··齐衍温和说道:“安宁侯,太子免了你余下的刑棍,你还不谢恩”·叶渐青神智尚清,冷笑一声,不知牵动哪一根痛经,全身上下都是一抖。
太子也是和颜悦色道:“安宁侯,赵南星果真没有对你说过他的身家来历吗公主府是否授意盐商宁半城结交赵南星,以图大事安宁侯本人是如何认识赵举子的”·这些事,我比你更想知道。
叶渐青心中腹诽,话到口中却变成了:“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太子一时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那书记官却是听清了,随口复述了出来。
太子气得口鼻歪斜,大怒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给孤打狠狠打”·作者有话要说:《诗经·小雅·青蝇》 以绿头苍蝇比小人·嗡嗡营营飞舞的苍蝇,停在篱笆上吮舐不停。
和蔼可亲的君子啊,切莫把害人的谗言听信··尔生我生屠我屠:我叫你生你就生,我叫你死你就死·(李梦阳诗)·其余诗词可以望文生义,也可度娘,不一一标注出处。
下一章 狭路相逢力不当··☆、第十八章 狭路相逢力不当··烟波殿里,袅袅的烟气从青花海水纹三足双耳炉中冒出,那是今上最喜欢的龙涎··皇帝在御桌上一目十行地看着墨痕未干的堂供副本。
他的手边摆着一个青釉盏,盛着今春越州漕司进供的第一纲蜡茶,皆雀舌水芽所造,茗花散漫,茶香馥郁··莲花青砖地上跪伏着刑部尚书齐衍,他在忐忑不安中听见皇帝冷声道:“你起来,今天是第几日”齐衍一愣,尚不敢起身,抬头望着御座上的九五之尊。
一旁侍立的高公公好心提点他道:“齐大人,陛下是问审了几日了”齐衍恍然大悟,略一推算,道:“从刑部备案开始已有一十六天了。”
皇帝狭长的凤目微眯了起来,他面上的表情不知说是失望也好,还是说释然也好·只听他冷哼道:“大半个月过去了,你就弄来这么点东西几句意味不明的破诗,所有罪证皆虚无缥缈,没有一项查实。”
齐衍冷汗淋漓,连忙磕头道:“陛下息怒,容臣禀报,今晨那赵逆的叔婶已经从许州押到,许州知州已从赵家抄得证物,待今明两日过堂对供之后,定会水落石出。”
须臾,皇帝昏黄浑浊的眼珠间或一轮,忽然磔磔怪笑起来:“有句话叫见好就收,你们那点心思朕还不知道·大理寺的前车之鉴你可要记好了·朕还想留个干净的朝堂给朕的太子。”
大理寺因审案不力,滥刑逼供致人犯死于狱中,在京御史和江南诸郡疯狂弹劾,薄少君致仕,左风眠停职待罪,一正一副皆去其职,阖寺上下颜面无存·而负有督导之责的端王也染上污名,入宗正寺思过。
齐衍听他提到大理寺眉间一跳,再提到太子,只觉心脏都停顿了一下,慌忙磕头请罪·承平帝懒得和他废话,一挥手将他斥了出去·齐衍出了烟波殿,一抹额头,竟是汗出如浆。
待回了刑部,只见许州的送押书办还没有走,正在客座上喝茶等他·此人是新任知州薛仁祖的心腹,也是太子的近侍··齐衍是急得无法了,小声问他道:“那袁槐客之子果真是被左风眠在狱中杖杀的”那书办左右看看无人,便点点头。
齐衍按着胸口又忍不住轻声问:“我就是好奇,左风眠到底有甚法子,能撬开嫌犯的嘴”这十几日来,无论是赵南星,还是安宁侯,亦或是其余犯官,都只字不出,让他伤透了脑筋。
书办不屑地撇撇嘴,伸出两个手指,齐衍附耳过来,只听他道:“他有个外号叫十大酷刑·都说他是本朝第二酷吏,没人敢认第一·他这人狠在,打你也就罢了,还得当着你最亲最爱的人,打在你心尖那块肉上。
那袁尚秋可是当着赵南星面打死的,人这边一死,那边就如丧考妣般落了押·”他想到当时牢里血肉横飞的惨状,不禁打了个寒战··齐衍听完也是咂舌。
因新添了证人证物,再次开堂之时,太子也象征性出席·他虽是皇帝钦命来审理此案,但大多数时候并不莅临指教·而一旦堂上有动刑戮之时,色厉内荏、素有洁癖的太子便会像看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一样,起座离席,刑毕才又会回来说几句无关轻重的话。
他今天本来也想这么走一套套路的·但齐衍心急之下,打乱了节奏,而正因为心急,也忘了和太子先知会一声··赵南星先带上堂,他头脸还算整齐,身上有伤痕而无血迹,只脸色难看地很。
他被带上来后,尚能跪拜·齐衍核实他身份后,他的叔婶也被枷了上来·这两个人一上堂来,就高声喊冤,又不断恶言恶语咒骂赵南星·“你这杀千刀的小崽子,和你那婊子养的老娘,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带累我们赵家一门,天生的丧门星……”云云·赵南星抿唇一言不发,眼眶却是通红了··齐衍便先审赵氏夫妻,两人口中颠三倒四却也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唯独每一句话结束都不忘恶毒攻击赵南星,若非亲眼所见,只当这夫妻与他是几世仇雠,决计想不到是同宗同族,可见人情凉薄至此··齐衍也被搅得心烦意乱,一时间抽了几根签筹,连声喊道:“给我打,打”两边皂隶持刑棒上前,赵氏夫妻顿时气泄,露出畏惧神色,赵逸大声道:“大人,有话好说,你让我召什么我就召什么,不要打我们啊”·太子面露尴尬之色,瞥了一眼齐衍,齐衍怒火直冲脑门,手指乱抖。
堂下皂隶对视一眼,立时举棍就开打·两人棍子尚未落身上,便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堂上除齐衍、太子外,俱是忍笑忍得辛苦·太子脸上青白,倏地站起,甩袖欲走,忽听堂下赵南星开口道:“殿下,这就走了吗”·这是他当堂第二次开口,第一次是核对身份时,太子、齐衍双双回头,都是眼中一亮。
赵南星昂头,头顶发髻落下一缕碎发,他不耐烦地甩头,道:“罪人这两个亲戚,虽然口角不干净,但到底养过罪人几年,一饭之恩尚不敢忘,何况亲戚故旧这两人是布衣草民,杀之无益,与世间不过多两具枯骨,与殿下却是不详。”
太子皱眉望了望堂下,已是打过一二十棍的样子,赵氏夫妻的的哭喊也渐渐低回了下去·太子道:“有什么不祥”赵南星望着齐衍,一笑道:“罪人猜齐大人是想效法左少卿吧。”
太子一时没有听明白,齐衍却是悚然而惊,这人似乎天生一双照妖眼,竟然能读人心思··赵南星道:“当日是密审,端王先躲到晋陵,今日太子在场,众目睽睽之下,若将人犯打死了,可是难以交差啊。”
太子顿悟,狠狠剜了齐衍一眼,竟敢不与他商量齐衍遂狼狈低头·太子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干脆站住,道:“这两人是草民不错,那安宁侯呢带安宁侯叶渐青上来。”
赵南星瞳孔倏地紧缩,太子得意地又坐了下来·不一会,两个狱吏夹持带手镣脚铐的叶渐青上堂来,交接完毕后,就将他放在地上·他除了初次过堂时受过八十刑杖外,后面再没有被打过,饶是如此,叶渐青伤处未愈,依然不能直立行走,只能趴伏在地上。
叶渐青略一打量四周,看见正在行刑的赵氏夫妻目露迷惑之色·随后看到赵南星,他嘴唇翕动几下,好似在说:你没有事,这很好·两人都不复昔日俊秀好颜色。
赵南星眼角湿润,满脸都是欲言又止的忧伤··太子哼笑一声,道:“下面的可是安宁侯叶渐青”叶渐青动动脖颈,点头称是·太子道:“你与赵犯是如何认识的,从实招来。”
叶渐青有气无力道:“我从前在江南住时,与漕运总督的公子交好·袁公子在许州梅花书院读书,我常去找他玩耍,因此与赵公子也熟悉了·”太子又问:“赵犯与你交好之时,有没有流露谋反之意”叶渐青冷笑道:“纨绔子弟交游,从来只问花评柳,斗鸡走狗,谈那个做什么我们不懂。”
布衣生活宫斗·齐衍一拍惊堂木:“大胆”太子亦是冷笑道:“若是没有,又为何写这些大胆狂诗什么‘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今上飞龙在天,你却求之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意是哉”叶渐青恬淡道:“诗词安可如此解释今上自作诗言:‘天下苍生望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
同样一首诗,同样的一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易家见经,道家见淫,先有逆心者才见不臣·”·皇帝也曾作诗说自己是蟠龙(蛰伏在地而未升天之龙),他这话辨得巧妙。
所谓见心见性,你们觉得那是逆诗,那是因为你们就是乱臣贼子,先怀了不臣之心,所以看白的也是黑的··堂上两人都是狼狈不堪,齐衍又用力拍桌道:“狡辩我看你是不吃点苦头不知道轻重。”
他大喝一声,旁边正在行刑的皂隶将半死不活的赵氏夫妻拖了下去,堂上留下几条长长的血痕·太子不自觉皱眉移开目光·齐衍顾不上请他离座,指着叶渐青道:“请安宁侯再吃二十大板”·叶渐青撇嘴不屑一顾。
两旁皂隶“威武”一声,走上前来·忽听赵南星抖声道:“等等”太子、齐衍都将渴求的目光射向他·只见这个与安宁侯年貌相当的青年,一脸惨白,笑得好似鬼魅一般:“我也看够了这些。
大人想要的东西,我给你们就是了·”叶渐青怫然变色道:“你浑说什么南星,我小时候被公主奶奶打惯了,我不怕疼·”·太子心跳加快,齐衍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开口道:“我不信你这么轻易就开口,那之前又何必忍耐。”
赵南星遂低头道:“我不是说了,我见不得这个·特别是尚秋死后·东西真不真你们看过就知道了·随我叔婶一起押来的,还有赵家的家当吧。
不知佛堂上供着的净瓶有没有拿来,那里面封了一轴画·”·齐衍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对太子点头道:“臣带人去抄捡,马上就来·”他说完就匆匆离去。
叶渐青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偏头望着不远处跪着的赵南星,眼泪忽然横流下来,道:“南星,明摆着构陷罗织,这种事怎么能认尚秋若在地下知道了,又该做何想法”赵南星亦侧目望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千金之子,匍匐在他的身边,纵然满身伤痕,眼里依然清澈如水。
他天生高贵,与生俱来地与阴谋无关··太子在堂前走来走去地沉思,不知不觉踱到赵南星的面前,他低头看赵南星,这个人眉眼温顺,面容俊朗,小道消息说是中宗皇帝的私生子,然而这仅是别有用心人散布的谣言,并无实据。
赵南星亦是抬头望着面前寻常人轻易见不到的天潢贵胄,笑道:“恭贺殿下,一将功成万骨枯·”·太子眼皮直跳,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只听赵南星在旁边轻声说道:“殿下初审我时,说客星犯帝座甚急,有臣凌君之意。
客星入太微垣了吗”太子咬牙道:“乱臣贼子,打”他说完这句,不由后退几步,一手撑住背后的公案·堂上皂隶不知他到底要打谁,面面相觑。
太子神情恍惚看着面前一切,直至齐衍抱了个花瓶走进来··瓶口果然是被封起来的,太子接过时手一滑,那薄胎的净瓶就摔到了地上,成了齑粉·瓶腹里确是藏有一轴画。
齐衍连忙拾起展开,与太子共同观看·那是一幅青绿山水,满纸烟波,浩瀚无边·画旁题着两首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字体瘦劲,如断金割玉一般,非寻常楷书行书。
而诗句后面盖了几个藏书章,其中一个是“长乐”字样,与镇国公主府搜出的玉佩如出一辙··齐衍不认识这字体,以为抄到了宝贝,笑颜逐开,遂向赵南星展示画面道:“这东西绝非常人所有,你从哪里得来的”·赵南星知道他想让自己说:是从镇国公主府得来的。
却咧嘴一笑,望向太子,道:“素闻太子幼习傅体,是当朝书法第一大家,如何不认识金错刀”·太子忽觉面上溅了什么东西,他用手擦拭后一看,居然是一点深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何时沾染上的。
他瞳孔募地放大,画上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倒映成了血色山河·满堂都听见太子惊恐的声音:“啊——”·皇帝掌灯时分正伏在卧榻上看着一卷书,忽听内侍匆匆来报,说是太子生了急病。
承平帝皱眉道:“什么急病早朝时还好好的·”那内侍抖成一团,牙齿打架·皇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抬眼去看高公公·后者两条白眉毛下垂,如若不闻。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高公公领命出了烟波殿·殿外熏风时来,花香拂面·他抬头仰望星空,有一颗光芒四射的彗星徘徊,客星出天庭,有奇冤。
过太子星,不是太子被废黜,就是将有篡位叛逆的事情发生··东宫光明烛照,如同白昼·宫人们全都面色惶惶,坐立不安·高公公行到殿外,只见太子妃满面泪痕出来迎接。
他忙低声道:“殿下怎样了”太子妃此时已欲哭无泪,只拔腿往内殿走·高公公走过一地碎瓷的外室,在寝殿门口张望了一会,已见床上的人不停抽搐打着摆子,似是癫痫发作。
他出来以后,朝太子妃摆手道:“不要惊动皇后娘娘·去请太医了吗”太子妃哽咽道:“太医已经看过了·母后身上才是大安,儿臣哪敢惊动。
只是明日天亮后,这宫里人多嘴杂,母后怎能不知·”高公公便道:“奴才这就去回万岁爷,娘娘勿忧·”·高公公再回烟波殿时,皇帝已然睡下,不耐烦翻身道:“他怎么了”高公公小心措辞道:“太子殿下旧疾犯了。”
“旧疾他那晕血的毛病还没好”皇帝这才拥被而起,疑惑看着他·高公公只得上前,以手掩嘴,低声说了几句。
承平帝脸上风云变色,他募地掀被而起,光脚踏在地砖上,大声道:“叫太医来回话·”烟波殿里顿时像打了个焦雷一样,人人惊惶·皇帝在听完太医的供述后,只觉后脑被谁打了一闷棍,一阵阵发晕。
过了好半晌,眼前才复清明·他怒不可遏道:“齐衍叫他来朕让他不要牵扯太子,他这个蠢货”·承平朝河清海晏内外无忧,一向逢三才进朝。
翌日上朝时分,早有宫监与文德门外有司处一一通报,皇上龙体欠安,休朝一日·国家太平无事,文武百僚见面唯一能引以为谈资的便是当下的钦案·于是各按官衙、立场、年辈团成一团,便有人东张西望道:“奇了,怎么齐尚书没来啊”·齐衍冷汗淋漓进了烟波殿,皇帝却并非外头传言的圣躬不豫,身体好得很,只头顶罩着一层乌云,劈头盖脸就问他:“太子的旧疾你知不知道”齐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道:“殿下小时候怕见血,见血就晕,如今已经大好了。”
皇帝松了口气·齐衍说得并非一回事,看来他是不知道了·他疲累无比地望向高公公,道:“你是云州府旧人,你对他说吧·”高公公佝偻着背,走向齐衍,轻声道:“齐大人,你是皇后娘娘的族弟,应该知道,娘娘怀太子八个月的时候曾受过惊吓。”
齐衍一脸白痴相,点头道:“臣曾听闻此事·”高公公继续道:“太子在母腹中也受了创伤,生下来后便有癫痫之症·周岁之内发作过数次,过了周岁之后便渐渐好了。
当时的大夫说,如果没有意外,将永不会复发·这件事,皇后娘娘瞒得是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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