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有钱好说话 by 青骨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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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有钱好说话 by 青骨逆(5)
·    “天要凉了,记得不要敞着怀,容易伤风·”·    他说完,唐无暝回头去看,那两轮眼眸里洒洒的全是金屑,亮闪的碎屑里是个形状扭曲的小人儿,唐无暝眨眼,那里头的人也跟着眨眼。
    秦兮朝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情意绵绵的,关怀殷切的,戏弄挑逗的·可就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一会,唐无暝觉得心里又疼又暖的,像注了开水。
    他低头看看腰上的那只左手,修长的指尖挠着他的肚子··    哦,他的手没有废,恐怕废的是唐无暝的心··    可也没什么好感叹的,他这颗心是从钱满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扒出来的,抢出来了多少那就是多少,里头地方估摸着也不大,能装得下一个人就算一个人。
    先前装了元乐元平兄弟俩,以为仨人扶持扶持着赚赚银子吃吃肉也就完了,谁想,平白挤进来个秦兮朝··    对,是秦兮朝自己非要挤进来的,一把*散把他迷晕,然后大模大样地占地为王,喧宾夺主。
    不是自己定力不足,是某些人手段太高——其实这话,唐无暝不敢说,也不敢想,因为他心虚··    秦兮朝答应了与他过日子,两人就当真过起日子来,柴米油盐,琴棋书画,日出日落,把扶风岛当做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外头的事一律不问。
    直到山庄里的饭菜变了味,有香没味,有色寡淡,唐无暝看着天天桌上的菜,虽然花样百出可口味奇差,一摔筷子冲去了后厨··    才知道,这几日做菜的是那个小学徒,原本的大师傅被秦兮朝遣到平海楼,去学那“千秋长存”的做法了。
    小学徒举着一把菜刀,身前的木盆里还有只拔了毛刚抹了脖子在放血的老母鸡,见唐无暝气冲冲地跟他理论,露出了一副胆怯的表情,柔弱地好似被唐无暝骂一句就会娇滴滴哭起来一样,可那一对黑眼珠却滴溜溜地转,脸角上一抹红,手里菜刀还喇喇地往下淌血。
    有勇气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杀鸡,唐无暝一点都不信,这小子像他面上这么“娇弱”··    扶风山庄的人,莫不是都跟秦兮朝一样,脸上一套,肚子里另有一套,把人耍的团团转,最后吃人连渣渣都不带吐的。
    这小子长大了,一定也不是个善茬,从这杀鸡的手法就看出来了·    到最后,唐无暝一句骂都没出口,就逃也似的从后厨院子里跑了,连轻功都甩了起来,眼里都是红耀耀的血色,险些飞错了方向,一头栽进湖里去。
    是秦兮朝把他从湖边上捡回来,在院子里铺开一条躺椅,把他放上去,稍稍解开了领口吹风·唐无暝眼前发昏,胃里恶心,就只好躺着看秦兮朝,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册账本。
·    “这晕血,还是没治好啊……”唐无暝叹气··    秦兮朝转头看他,“别治了,又不需要你打打杀杀,以后我养你。”
    “……”唐无暝揉揉脑袋,卧下当起了大爷··    风里吹来湖水的清新,他转头看着院子里的花草,那棵粗壮的银杏树还是半绿不黄的,天果然开始凉了,有的叶子也都开始落。
    从夏天到秋天,一回神,他与秦兮朝都缠了一季了··    他躺着那么想,还要是再缠到冬落初雪,湖面都结冰··    唐无暝在院子里歇过,觉得实在无聊,想起身跟秦兮朝说说话的时候,月牙的门里就闯进来一个人。
    边走边嘟嘟囔囔地,拔着插在腿上屁股上的银针··    那个人,唐无暝没见过··    他穿了一身的青,像条笔直属挺的竹子,可他毕竟侮辱了竹,因为竹子不会扭,他会扭,且扭起来过腰的长发都跟着飘,走到了跟前,眉尾一弯,全身上下都叫喧着“我美不美”的问句。
    “唐无暝·”那人开口,手里攥着一把银针,声音微哑··    唐无暝别开头,很想说不认识他,可这声音容不得他说不认识,“你脸还真的可以换啊”唐无暝指着他叫道。
    六月雪,或者说琉华,当着他俩的面撕下一张脸来,唐无暝眼睁睁看着那张面皮一丝丝地脱离肌肤,仿佛活生生的要把脸给剥下来··    唐无暝十分害怕见到那皮底下是一面血淋淋的、白骨森森的淋漓血肉。
    不过好在,那后头的脸比撕下来的面皮还俊俏了些,眉弯如山鼻挺如峰,目中含星,线条虽不够硬朗,但也尽足是一个男人的轮廓,再衬上他这一身淡雅的青竹衣,绝对算得上个清秀的公子哥。
    尽然,还掺了些散不去的浮尘气和胭脂香··    看得唐无暝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他梗了梗脖子,转头去问秦兮朝。
    秦兮朝风轻云淡地点点头,没有丝毫惊慌,说:“易容术·”·    “……”·    天下易容分两种,下境界以妆混淆,乱人视线;上境界以人面饰,以假乱真。
琉华的一技易容术,堪称完美,真假难分··    秦兮朝放下账本,拍掌两声,道了句,“厉害·”·    琉华袖中一挽,二话没说,手里银针刷刷地甩了出去,擦着秦兮朝与唐无暝的脸颊飞过。
    风里荡过一片胭脂气,在三个男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哦对,六月雪乍一不扮女装,瞧着都别扭了··    ——尽管以前就没顺眼过。
    唐无暝一脚跳下来,扯开架势双手握拳,喝他,“你干嘛,想打架”·    琉华甩甩手,“不打·”·    唐无暝深觉得这个人是专程来无理取闹的。
    “你不来找我,我日子过得不安心,只好来找你·”琉华道,“顺道问你一句……”·    唐无暝耸起警惕,等他下半句。
    琉华抬起手,缓缓指向了静坐着的秦兮朝,一脸笑意盎然地问他,“我要是杀了他,你怎么办”·    琉华的手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却让唐无暝觉得真有一把寒光的剑指着秦兮朝的喉咙。
唐无暝一步夺过去,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一掌劈开那只手,目中怒火渐染··    “那我只好杀了你·”他道··    琉华缕发笑道,“这么肯定,不是晕血”·    “晕血也杀,没得商量”·    “那要是钱满门要杀他呢”·    唐无暝脱口:“谁都不行”恍惚回过味来,“你什么意思,钱满门——”·    琉华哈哈地笑了起来,“唐无暝,戏要开场了,不知道你的弩够不够快。”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唐无暝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完出了门,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转头再看秦兮朝,却只是默默低头拿出了账本。
    “不怕·”半晌,他出了声,“有我在,什么都不怕·”·☆、第50章 十年·几天来,唐无暝左右想着琉华说过的话。
    元平也说过,钱满门派了许多人手驻扎琼州,究竟是为了什么也无人知晓,这琼州之地,又不似漠北西南有那金银矿山可挖,除了山风水月当真就没了别的可令人贪图的东西,要说还有什么值得一道的,也就剩了这广湖中心的扶风岛。
    扶风岛上秦世家,百年之荣,钟鸣鼎富,虽然面上做的是皇商的生意,可实际里不管是摆在江湖哪盘的棋上,都是个绝好的压轴之物··    可钱满门若真是对此有所觊觎,他们想要什么还是扶风庄主的权扶风山庄虽下括中州江南大半的财阀商域,可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对钱满门来说也太过吃力。
    他们要秦兮朝,究竟要做什么·    唐无暝虽一直生活在钱满门中,可他也只是在最下层的组织里,干着最琐碎的任务,上头的动向和想法历来是不会告知他们的,如今更是无法揣度出上头的意思。
    想到此,心中就是一阵虚烦,唐无暝低头看了看手中擦拭着的轻弩,眉头拧得像块麻花··    南方的秋,并非禇杭山那般爽朗而高阔,乍晴乍亮过后便要带着几日连绵的阴沉,到最后这雨是落还是不落,也全看老天的心情,人只能在底下干等着,这感觉,就跟被钱满门的罗网圈住一样。
    烦躁··    唐无暝出神地望了会儿窗外,手里还机械地擦着机弩·心思一跑,手指不经意地扣动了背面的机关,本是好好嵌在箭道中的铁弩`箭“砰”地弹了出来,打在唐无暝的手心上,后劲极大,蓦然疼回神来,手掌上已被打出了一条红印,像是私塾先生罚人落下的戒尺。
·    手心里火辣辣的好半天,唐无暝低低骂了一句,丢开与他作对的弩机,随便从椅背上扯了件薄薄的披风,往身上一罩出了屋子··    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还是去找秦兮朝聊一聊吧。
    这么想着,叹了口气,就往秦兮朝每日练剑的剑庭里走去··    天阴蒙蒙的,说不上舒爽,树叶枝干也在湖风里荡摇着,洒下稀疏的落叶。
秋已经深了,却还没有凉到极致,叶又绿又黄斑斑驳驳的,踩过去也没有酥酥脆脆的动静··    剑庭位于山庄的边角处,距临湖小阁颇远,唐无暝一袭墨色的披风,脚步疾快。
    刚走到拐往剑庭的路口,就见一物从眼前奔驰掠过,一个瘦小的身影紧接便打着滚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翻了出来,才手脚着地就叫了一句,“别跑”·    前头跑过去的小东西甩着尾巴转了个身子,“喵呜——”地叫了两声,又夹着细长的灰尾跑没了影。
    原来是只半大的灰猫··    地上的少年蹲在地上,看着猫儿逃跑的方向,手臂紧紧收势蓄势待发,头发上卡了许多碎枝叶··    唐无暝低头看着,元乐灰头土脸的,脸上更是被猫儿抓出了两条鲜红印子,便出声询了句,“你……没事吧受伤了”说着伸出手去,想拉他起来,“被猫儿抓了可不行,起来叫我看看。”
    元乐只顾盯着前头的灰猫,忽然感到头顶罩下一片黑影,转头一瞧,才看清了唐无暝的脸,就惊地浑身一抖,随即一手撑地,脚下蓄力横起一扫··    唐无暝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脚下一空,直接脸朝地扑了过去。
当真是嗵地一声,脑袋磕在了地上凸出的卵石上,被砂石擦磨出了一片血印,额角上皮都蹭破了,沿着眼角流下一串血珠··    “疼疼疼……”唐无暝嘶呼了几声。
    “你你你……你走开”元乐瞧他中了招,竖起身子就要跑,临走之前还毫不留情地补踹了一脚,把刚爬起来的唐无暝又一脚踹翻了。
    “槽你个小兔崽子”唐无暝再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右边眼角温温热热的一片模糊,他只好闭上一只眼,看着元乐惊慌地从他面前逃开。
看了片刻,还是觉得这一跤摔得实在冤枉,不撒了这口气实在难受·    呲拉——·    半截衣摆撕了下来,随便糊了糊脸上的血,即刻便跳将起来提气追人。
    你个胳膊肘子从不往里拐的小兔崽子,温大夫治不好你,看我怎么治你·    在山庄里住了那么久,虽然时常与唐无暝打照面,可那人也从来没对他动过手,就是骂也没骂过几句。
元乐以为这回他踹了人家一脚,人家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更没想到这次玩大发了,唐无暝竟然气势汹汹地来捉他··    元乐吓的慌不择路,只挑哪里崎岖难走就往哪儿跑,想借此甩掉唐无暝。
直跑到没了力气,仔细看了四周没有追兵,才停住扶着两腿呼呼地喘,气,“吓、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下一瞬,一个黑袍大影从周遭树上跃下来,正中中把放松了警惕的元小乐压翻在地。
    元乐一滞,立马胳膊腿乱扭,照着身上的人就打,一边打一边口中乱喊··    唐无暝前后左右避让这毫无章法的拳头,可也耐不住有防不住的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元乐可是使重刀的,这拳头即便是不拿武器那也是力气十足,砸地他吃不消。
    “元乐”唐无暝吼他,“你再打一下试试”·    “……”·    元乐低头看看自己卡在自己颈上的手,想了想,还是保命重要,老实放下了拳头,眼里又哀又怨地瞅着唐无暝。
    少年长的本就是脸皮嫩嫩的、眼睛大大的又圆又亮,五官还没脱了少年人的稚气,苦兮兮地憋着一张嘴·往常在山中整日一身黑衣故作老成也便罢了,如今被秦风照着世家公子打扮起来,袖子拖沓衣领繁复,再配上那脸更是一副柔弱小哥儿的模样。
    若不是身上挨的拳头还在隐隐作疼,唐无暝倒真要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    “唉……”唐无暝沉沉的叹了一声,过来会,又叹了一声。
自己心情郁闷,干嘛要追了这大老远,跟一个精神都有问题的毛孩子置气呢··    元乐在底下扭了两扭,“你……你别杀我啊你杀了我阿风会来替我报仇的”·    阿风,叫的这么亲密·    唐无暝松了松扣住他脖子的手,却并未完全撤开,眉头故意地拧给他看,做出了一副你不说实话我就会杀了你的恶狠样,问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怕我,我就放了你。”
    “……”元乐踌躇了会··    脖子上的手又突然一紧,元乐嗷嗷地叫了起来,“说说说,我说”·    “嗯”·    “因为,你、你不该活着”·    “……说清楚”唐无暝道。
    “从恶灵谷出来的人,都不该活着活着的都是鬼,恶鬼”元乐怕他真的掐死自己,急匆匆大声说道。
    唐无暝立刻反驳,“我从未进过恶灵谷·”·    元乐大无畏地与他辩驳起来,“你进过,四年前满身满脸满头血地跑出来,睁眼的第一瞬间就要杀人”他回忆这,忽然手抖了起来,目光闪烁着不敢看唐无暝,“好多人、好多人都被你杀了,门里的师兄弟们,他们都是你杀的”·    元乐记着,那日他只是听说有人从那恶灵谷里逃出来,玩儿意心起便跑去看热闹,想瞧瞧是什么人那么大本事能逃出那种有进无出的鬼地方,却亲眼见到血淋淋的包围圈里,一个血淋淋的人,打地满场头与肢体四处横飞。
饶他是绝命堂中的一员,也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如血祭一般的杀人现场··    那人转过头来看向这个方向的时候,满眼的血红,躲在树丛后头的元乐怕了,怕他那双眼那双手,更怕那流了满地的血泊。
·    可谁知,后来……·    “住口”心口如被一击,唐无暝虽记忆之中并无此事,可元乐如倒筐一般把当日所见统统讲出来时,唐无暝似是如临现场一般,手中是血脚下是拧断的头颅,血水从他的身前漫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牢牢扣住元乐,字字顿开地说,“我从不杀人,你知道的,我晕血·”·    元乐却回他,“你不知道,那日你就像地狱的修罗。”
    唐无暝看着底下少年人的脸,那眼神,惊慌中带着如临大敌的动摇,就连手也是虚虚地攀着自己的胳膊,连狠命摔开他的勇气都没有——元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要他想逃,完全可以掰断唐无暝的手臂。
    可他没有,只是惊吓地发抖··    其实,也说不清是谁在发抖,唐无暝稳住了心神,定定地盯着元乐,“你看清了吗,那个人是我吗”·    元乐默然而又坚决地点点头。
    “……”唐无暝有些慌,楞了会还是问了出来,“……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唐无暝大声打断他,“不可能十年前我与你和元平一同上山,怎么可能四年前才见到我”·    元平拧起眉头,“十年前我还在山上学武打杂役,从没见过你你是四年前被人带进的恶灵谷,我和大哥也是那时候才开始接触你后来,后来大哥他……”·    “什么”·    元平一咬牙,全倒了出来,“大哥奉命监视你。”
    唐无暝听此,忽然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你骗我,我是什么身份,值得让上头派人监视我”·    元平没有说话。
    半晌,唐无暝才呵呵地笑起来,又隔了许久,才念念似的说着,“不可能怎么可能,你要说我过的十年、这十年全是自己的杜撰吗还是你脑子在水牢里被撞傻了,平白幻想了一个不存在的事情”·    这句话问出口,元乐还未搭话,他就已经后悔了。
    只是当时被那么叫去了,被那么吩咐了,于是也就那么去做了,他们自己本身也许并不知其中缘由,更没那个胆量去问,上头说什么便是什么,作为棋子只需要遵命就好了。
    唐无暝知道,作为棋子的钱满门人根本没有权利知晓命令的缘由,而元乐更没有必要骗他,这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处··    说到底,是唐无暝动摇了。
    “随便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已经在你手里了,不信你就杀了我好了·”元乐倔气,横起眼来任他杀剐··    “………”·    唐无暝一怔,手下也失了力气,松开了对元乐的钳制。
见此松动,元乐倏起挺身,一掌把他打翻,麻利地从地下弹起来拔腿就跑,这次真是头都不敢回一个了,转眼就绕在宛转小道上不见了··    地上的人横面躺着,面上僵硬不知该作何表情。
抬起手来看了看,又颓软地放下··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他搜尽了脑海中的全部记忆,全都是十年间与元乐元平兄弟俩的日常,吵闹的,欢腾的,一言不合打架的,合伙捉弄人的,看他俩从武器都握不稳的少年渐渐长成出色的杀手和影秘,而自己还十分不争气的什么都没练成。
    这十年,难道不是这样吗·    可元乐说什么……他们对自己只是奉命监视··    奉、命、监、视。
    “呵……”风卷了起来,也卷起一声无力又苍白的轻笑··☆、第51章 画卷·林间的风静悄悄的,划过唐无暝的脸颊,天上的阴云寥寥穿过枝头的树杈,从他这儿看去,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且有越来越黑的趋势。
    唐无暝躺到脖子有些僵,而脑门上被元乐摔出来的伤口也早已凝了血,只是被冷风吹着还丝丝的疼·他想再去找元乐问个清楚,可转念一想,也不知还能去问些什么。
    浑浑噩噩的,从地上爬起来就走,这样一折腾,连本该去哪都忘了,脚下漫无目的的迈步前行,脑子里却把这十年来的事情从头到尾又缕了一遍,几时上山,几时入门,几时拜师,几时学武,甚至几时和元平打了第一场架,几时目送元乐杀了第一个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还记得,十年前与他们兄弟俩在山中大殿相遇时,他们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哎,他们给了你几两银子”·    “五两……”·    十岁的唐无暝,五两银子就把自己卖给了钱满门,没办法啊,那时候他实在是饿得要死过去,只要能吃饱饭,在哪里混不是混若是能保他以后再不挨饿,就算是杀人越货的事,他都肯干了。
    可除了上次的任务,他往年毕竟没有杀过人——一个,都没有··    一滴冰冰凉凉的雨落在鼻尖,把唐无暝惊醒来,再回过神来四处看去,却全然不知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差不多的景,差不多的卵石路,差不多的月牙门,差不多的翘角房屋··    唐无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抬手裹了裹披风,刚想转身从原路折回··    身后的庭院里忽然沙沙地响,突如其来的风鼓起他的披风,断断续续的雨丝夹杂着几片金黄的片叶,湿哒哒地黏在他的肩头。
唐无暝扫下肩头的黄叶,却见是一枚银杏叶,金灿灿的躺在手心,风一来又随着飘走··    他抬头,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从墙头里生长出来,巨大的叶伞几乎披盖了半个院子,叶已腿了绿,斑驳地透着好看的黄。
    唐无暝劈开月牙门上多年未打理过的枯枝,着了迷一般地撕扯着阻拦他的藤蔓,非要走进去看一眼不可··    院中空廖,仿佛建造整个庭院就是为了将这棵树圈养起来。
树下突兀地立着一块石碑,灰扑扑的,底下铺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落叶,几要将那本就不太高的石碑埋了半个去··    唐无暝立在十步开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石碑无声,却又似同样森森地盯过来。
    脚下像是发了魔怔,明知不该去不该去,可就是抑制不住地一步步挪过去,直到伸手可及之处,忽然两膝一弯着地跪坐,簌扑扑地扫起碑上的经年尘灰来。
    石碑已不是新立的,边角都已被风雨打磨地凹凸不平,可碑上的刻字尚且清晰可辨,一道道似亲手刻的,深如刻骨··    碑上写着——“唐慕”。
    唐慕··    他想起当时野林的追击,秦兮朝一把鞘剑劈开他的面具,声色荏厉地问他:·    ——“你可认识唐慕”·    那时,他遮着脸,说不认识。
    噢,原来是这个唐慕,唐无暝的唐,思慕的慕——唐慕··    唐无暝望着这两个笔画深刻的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动手扒那埋了半块石碑的落叶。
叶不知是落了几年的,上头还是浮夸夸地轻轻累着,到下头几与长年未扫的尘土腐在了一起,他动手挖,还能挖出趁这雨天爬出来松土的蚯蚓细虫··    黏腻腻地,糊了满手,很是恶心。
    可他还是在挖,直到挖出碑底那竖小字,已在陈年的败土中腐地几不能辨认·唐无暝一指一指地清理干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块已经朽了那么多年的坟碑这么在意。
    小字渐渐清晰,但年月已不可认,只有末尾的落款尤其眼熟,眼熟得唐无暝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三个字上摩挲——·    “某年月日,‘秦兮朝’”。
    果然,是秦兮朝··    唐无暝在坟前跪坐良久,脑海里不断闪现这两个名字“唐慕”、“秦兮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敲打,一下一下全击在柔软的心房。
他抬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心想这里头明明早已不是空的了,眼下却有锵锵的回声··    膝盖开始发麻的时候,唐无暝才撑着地面起身,把被自己挖开的泥土又平整完好地铺回去。
    院里除却这一棵树和这一抔坟土,还有一间简陋的房屋·屋檐下结着燕巢和蛛网,想是许久也未曾有人来打扫过··    唐无暝一步一度地缓缓推开门,沉灰浮起呛了满鼻,待尘埃落定,再细目看进去,着实是间再简陋比不过的栖居之所了,但是表面的极简却掩不住里头的秀雅,桌椅案几,烛台帘布都精致典雅。
    推门而入,是一案红木雕镂的罗汉床,堆着两个绣花的蒲团,正中是一几方案,案上铺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唐无暝走近了低头瞧去,尽管他并不通棋道,却也能明白看出,黑子已被白棋围困在中,毫无退路,只能做困兽之斗。
    棋盘两旁置着两个茶盏,里面已落满了一层土··    往里有张书桌,桌上搁着笔挂画筒,砚台上还搭着一只笔·大卷纸旁边有一张小字,字迹很是镌秀好看,尽管没有落款,唐无暝也认得那是出自秦兮朝的手笔。
另张枯黄的纸上也跟着学模学样地写着潦草歪扭的字,笔锋急躁地分了叉··    ——落笔款也是唐慕··    字上写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唐无暝皱了皱眉头,撇开那成双成对的墨迹,随手从画筒里拽出一筒画来,始一展开便是金色的树顶·唐无暝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住手,放下画卷离开这里。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咬咬牙彻底打开··    金色的银杏,灿烂的秋阳,一个儒白袍子的少年随意地靠在树干上,头轻轻侧着,睡梦甜香。
    少年很普通,没有过分娇艳的眉眼,也没有特别秀丽的身姿,普通地像一杯淡水·却就是这份普通,却让唐无暝浑身都在颤抖,他紧紧盯着画中的人,盯得双目都蕴出从未有过的焦躁,渐渐这焦躁郁成了火,直往心里窜。
    画上没有题词,没有落款,甚至连年月都没有,只有一个靠着银杏午睡的少年··    可唐无暝就是知道,这个人就是唐慕··    秦兮朝初见时就逼问他的那个唐慕,坟里埋着的那个唐慕,这间院子里曾经住过的那个唐慕。
    ——与他唐无暝长的一模一样的唐慕·    唐无暝看着画,看了许久许久,最后郁躁结成的火如一袭掌风径直打进心口,他忽然哈哈大笑了几声,一把撕碎了看着极其碍眼的画纸,都还来不及将其抛洒,胃里蓦然一个翻涌,哇地就喷出一口血来。
    把手里泛黄脆生的碎画纸透得发软,发红,沾了满手··    唐无暝不敢留在原地,他仓皇地丢掉碎纸屑,几个踉跄跑出了房门,外头的雨已下得淋漓,可身体里的火热却要奔涌而出,不管浇上多少冷雨都不能熄灭,心脏被绳索狠狠勒着,要累出血来。
    没跑几步,就愚蠢地左脚绊了右脚,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浑身像烧起来一样,恨不得能将所有衣物撕碎了扔去,恨不能即刻跳进冷凉的湖里,让湖水从头漫过脚。
恨不能立刻飞奔到秦兮朝的面前,让他将所有一切解释清楚··    难受,所有一切都像绞起来一样难受··    唐慕、唐慕……·    怪不得秦兮朝敢说是一见钟情,怪不得他每次欲言又止,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一个唐慕。
可唐慕死了,秦兮朝亲口说的,唐慕早就死了·那他又来招惹他唐无暝做什么·    被欺着瞒着哄着乐着,就是这般有意思吗·    唐无暝十指深抓进地面,指间青筋乍起,硬是将那结实的土壤挠出了十条深缝,头发被细雨打湿黏腻在脸上,遮了半边的面庞。
    “无暝,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无暝,你跟我回山庄吧·”·    “无暝,只要你喜欢,都是你的。”
    “无暝,我担心你呢·”·    “无暝,不要走……”·    一句句,一字字,此刻就算是亲眼看到那张画、那块碑,唐无暝心里还是不住地想起秦兮朝说过的每一句话,温柔的、亲昵的、要把人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
·    那时,他接过那张写着秦兮朝名字的赏笺,见过他的雇主··    那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千金小姐冷笑着对他说,秦兮朝这个人,虽然有钱有权又极富样貌品性,可是却不适合做长长久久的情人,他心里即便是没有你,眼里却还能做出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让你根本没有后退的余力。
    他能够对人极尽温柔,但是没有心··    唐无暝接过赏笺,安慰了雇主两句,信誓旦旦地承诺她放宽了心,说定然要将这样玩弄人心的渣男整到断子绝孙,替她出了这口恶气。
    结果呢,恶气没出成,自己反倒也栽到了他的手上··    现在想想,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都明白的事,他怎么就想不懂呢··    秦兮朝那个人,心如大海,而唐无暝却如海底捞针,刚以为自己捞到了什么宝贝,河神就立马跳出来笑眯眯地问他:你掉的是这个金唐慕呢,还是这个银唐慕呢,还是这个被人玩弄被人压完还傻了吧唧往上凑的唐无暝呢·    ……·    感觉自己忽然好贱。
    唐无暝闭了闭眼睛,缓缓笑起来··    秦兮朝啊,不就是一个秦兮朝吗,钱满门不是想对付他么,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跟着掺一脚呢··    他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和泥土,拔脚跃起轻功,直往秦兮朝所在的剑庭奔去。
☆、第52章 雨雾·烟雨弥漫··    秦兮朝才收了剑,坐在庭廊里避雨,看了眼一动不动立在场边的墨阁影卫们,挥挥手叫他们把兵器架都搬回屋子里去,然后各自散去躲雨。
    一群黑影行动迅速地搬物置物,没多会剑庭之中就已空无一物,秦风遣退了其余手下,取了条软巾走到自家庄主身边··    秦兮朝点点头接过,“秦风,你也去吧。”
    秦风一本正经地退到秦兮朝的身后,杵着没有动··    “你要是再不回去,恐怕那只小老虎又要咬人了·”秦兮朝笑道。
    身后人身形微微动摇,似是想了许久,最终还是返回置物的屋里摸出了一把油伞,规整地立在秦兮朝的案边,抱拳拱了拱手,随即一个闪身跃进了雨中··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秦兮朝待他离开后,摇头笑了笑,端起茶盅慢慢地喝。
    案上是一套小巧的金雕炉,炉中簌簌燃着明火,他将已经凉了的茶壶置在炉上,听炉中不多会就煮起了茶泡,扑扑地腾起又炸开··    雨还在下,并不大,但是连绵,像江南温润的山水。
广湖上云绕起一片烟雾,将整个扶风岛囊在其中,山庄中也隐隐约约地漫开稀薄的雾气··    秦兮朝正要将茶炉取下,抬眼间却见到剑庭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他竟是没发现,那人是何时站在那里的,又站了多久··    秦兮朝一愣,手指便在湍热的壶上烫了一下,他连忙收回手去,取了座上的披风冲进了雨中,二话不说将人罩头披过,拉着他往庭檐底下走。
    唐无暝将他手挣开··    “你怎么来了”秦兮朝转过身,看他低着头,*的头发披在脸上,雨珠沿着尖瘦的下巴划下。
他抽出方才秦风给的软巾,轻轻将水滴拭走,柔声问道,“之前跟你说今天天气不大好,就不要四处乱走,怎么还淋成这样”·    柔软的绸巾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的水珠,从下巴到脸颊,再往上擦到眼睛时,唐无暝忽然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不叫他继续下去了。
    “无暝”秦兮朝瞧他有些反常··    细雨连绵,冷雨很快就要浸湿了披风渗进去,秦兮朝也不与他理论,强拽着人拖进了庭廊里头。
    唐无暝还是不说话··    秦兮朝撤去他头顶的披风,大块的绸巾铺了上去,捞起他湿漉漉的发缓缓擦着,直擦到唐无暝头发软软的乱蓬蓬,手指拨进去不再湿冷才住手。
他收回绸巾,慢慢捧起唐无暝的脸··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    唐无暝抬起眼来看他,黑扑扑的眼珠里没有什么神韵,如这阴雨连连的天,吓了秦兮朝一跳。
    可转眼,那对眸子里就迅速凝起了光彩,嘴角勉强勾了勾,弯出一抹笑来,“阿朝,今天的雨好凉·”·    左右这样的阴雨天气也不能即刻放晴,一把油纸伞怕也遮不住两个人。
秦兮朝干脆将他已经湿透的披风解下来,又拉他坐下,将人揽在身前,以指做梳,缓缓打理着他蓬松的发,理着应道,“嗯,岛上的雨总是这般凉·”·    唐无暝屈膝靠在秦兮朝的两腿之间,望了会儿雨幕,又抬头去看他。
    被那黑盈盈的眼睛一盯,秦兮朝一点点凑了下去,在他抬起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亲,一如既往的温柔··    “看什么呢”秦兮朝问道。
    唐无暝笑了笑,说,“看你·”·    秦兮朝也笑,“不是每天都看,也看不腻”·    唐无暝不知在想什么,颦了下眉头,静默了好一会忽然反问他,“那你呢,看够了没”·    “不够,一辈子也不够。”
秦兮朝蹭着他的头顶··    “……”还是这样的甜言蜜语,就是总这样甜,才让唐无暝整个人都泡在蜜罐子里,几乎失去辨别的能力。
他紧紧握着双手,攥着残破了一角的衣摆··    秦兮朝也看见了他手上的污浊,额角的浅伤,泥泞的衣裳·剑庭里没有井,他只好又起身去接了一桶雨水来,蹲在唐无暝的身前,一根一根地清理指缝里的泥。
    一丝不苟的,像是在擦拭精美的瓷器··    唐无暝低头看着,看自己蜷缩的手指一点点被展开,看他撩了水慢慢地清洗,看本来乌黑的双手重又恢复洁净,连指甲缝里的残留都被一一洗净。
秦兮朝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轻声笑了笑··    “我今天……遇见元乐了·”唐无暝看着他说··    “哦”秦兮朝握着他的手,“你又跟他打架了”·    唐无暝摇头,“没有,他在追一只猫,然后绊了我一脚。”
    秦兮朝听着笑起来,“于是你便成了这幅狼狈模样”·    唐无暝顿了顿,想了许久,最后缓缓点头,“嗯。”
    “不怕,等雨停了我们找秦风教训他·”秦兮朝轻轻一揽他的肩,起身坐到他的对面,拎出小炉上的茶壶给他烹了一杯热茶,“被雨淋了不好受,喝点热的暖暖。”
    唐无暝接过热乎乎的茶杯,双手捧在眼前,里头一支茶梗浮浮沉沉地竖着,热气熏上了眼睛,迷花了视线,蒸得眼角一片水雾·心里也被茶杯暖的发烫,你看,那个人还是这样,无微不至,蛛网一样缠的你脱不了身。
    可是又能怎样,他眼里的究竟是谁唐慕,还是唐无暝·    砰——·    茶杯脱手而出,轻薄的瓷器落地碎炸开来,滚热的茶水泼了唐无暝一身。
片刻秦兮朝极快地出手,扫开了锋利的瓷片,一把将他的双手抓在手心,动作利落地又吹又凉,问他有没有被烫着,有没有哪里疼哪里难受··    一想到这样亲密的关怀其实是对着另一个长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而自己不过是那人的替身,唐无暝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抽出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低声说,“这里难受·”·    秦兮朝蹙眉看他,单手抚过他的脸颊,轻叹道,“你有什么难受的,告诉我”·    唐无暝抖了抖的嘴皮,最后抿唇笑说:“那你亲亲我吧,我就不难受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顷身上前,撩开他脸侧蓬松的软发,凝目看了看,眼中波光宛转,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什么,如他所愿地吻上了脸颊,轻柔地点点滴滴移到眉梢眼角,一路滑向唇边。
    唐无暝手中紧绞,那吻未落下时他抵住了秦兮朝的肩··    他盯着这张清俊的面容看了许久,把眉眼骨骼都烙在眼底心里,从秦兮朝浅淡的眸子看进去,里头惯常还是那个小人儿,之前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倒影如今全在碍眼。
    他看着那个小人儿,小人儿也盯着他··    小人儿似乎在嘲笑他,你有什么用,到头也抵不过秦兮朝眼里的一个倒影,还是已经死了许久的倒影,你有什么用·    缠了好几个月,有什么用·    唐无暝看的气恼,心里邪火翻腾,真把那眼里的虚无倒影当做了唐慕,他嘲笑他,他就要证明给他看想着就赌气似的捧起秦兮朝的脸,一闭眼,张嘴就啃了过去,没了那缠缠绵绵的缓冲,撞得两人牙齿颤疼。
    秦兮朝张口要阻止他,唇缝间就钻进滑溜溜一条舌,堵的严严实实地叫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可那哪里是吻,分明是啃牙齿撞着牙齿,舌头绞着舌头,啃得两人都不舒服。
    秦兮朝不知道他怎么了,蛮横地推也推不开,也不舍得使大力气甩他,只好竭尽所能地揉抚唐无暝的后脑,慢慢抚顺他的焦躁,引导他,缓诱他,让他霸道的动作轻缓下来。
    待他安定下来,秦兮朝转被动为主动,把那焦躁的啃变成了辗转亲密的吻··    很舒服,舒服地唐无暝有些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拇指扫过他微皱的眉峰。
    唐无暝哼哼了两声,也不说话,只又扑上去啃,秦兮朝怕又被他撞掉了牙,微微避开·见啃不到嘴,他就顺势往下,啃下巴啃脖子,啃喉结,啃一切能啃到的肌肤,啃得秦兮朝又疼又痒。
啃的用力,留在颈子上一串细细的牙印,啃到没地儿可啃,就动手剥他的衣服··    秦兮朝实在是哭笑不得,明知道应该把他扒下来好好问清楚的,身上的情火却被撩拨了起来,手也忍不住摸进了唐无暝的腰。
冰凉的手指熟稔地穿过衣物,探上腰际,没两下唐无暝就软在了他的怀里··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抚弄,唐无暝很快就沉溺了下去,被秦兮朝一个翻转抵在庭廊的地板上。
    仰面是漆纹的木格,阴沉湿润的灰色天空,背后是透凉的石地··    依旧是幕天席地,热火朝天··    待衣物褪去,冷风扫过,唐无暝才觉得心口里的灼热渐渐凉下去,那闷到窒息的烧烫感随着偶尔飘进来的雨丝散去,化成口中撒出的热气。
恍惚间,他想起那荒凉小院里的墨迹··    ——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高兴的事,便高兴着去做,迟了久了,可就要变味了。
    身下蓦然传来一阵钝痛··    唐无暝长着眸子,“哈”地空叫了一声··    秦兮朝复又攀上来,贴缠着他的唇轻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声的“无暝”极尽温柔。
    唐无暝一瞬间险些热泪盈眶,他将眼前的水雾逼回去,保持着一线清醒,哑了嗓子说着:“你再多叫几声·”·    对方丝毫不吝啬,一遍遍叫他无暝。
    一遍遍把他打入沉沦的深渊,不复清明··☆、第53章 故人·唐无暝紧咬着唇,咬到仍是抑制不住,就放弃了似的随心叫了出来··    长长短短,浅浅深深。
    他虽然脸皮算厚,可也知道羞耻,知道与男人缠在一起欢`爱还做下头的那个,总是件说不出去的事情·他以前不在乎,觉得秦兮朝喜欢,他就随他喜欢,过日子的,难道不就该有个人要吃些亏么。
    更何况,街上的老人都说,吃亏是福··    可如今唐无暝倒觉得,自己的亏吃大了··    且不说他也是个男人,为什么一开始就默认了自己是下头的那个;也不说要是真争论起来,自己打不打得过秦兮朝。
只说,身上这个紧紧抱着他,用炽热不断消磨着他的意识的这个男人——他认不认得自己抱的究竟是谁··    但这种时候想这些,着实是无用而且浪费心神的。
    秦兮朝很快将他逼迫到识海的边缘,一口一口蚕食着他的精神,最后把他逼下悬崖,没进了滚烫的湖水··    雨丝一点点打着唐无暝蜷缩的脚趾,十对细小的关节也都僵地发白,他模模糊糊中抓起秦兮朝垂下来的发,缠了一圈在手指上,又模模糊糊地把白中绕黑的食指伸进了嘴里。
·    吻地极富情致··    果不其然,秦兮朝整个表情都不对了,微眯的双眼像烧了火··    论如何勾引你的男人。
    唐无暝真是把那野摊街角躲藏着卖的小黄书学了个精致,本以为,他永远都用不上这招的,却没想这天来的这么快·不为什么,就是觉得秦兮朝钉得他不够狠、不够快、不够疼,不够让他保持足够的清醒以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眼下倒是横冲直撞了起来,搅得整个庭廊里都是令人遐想的声响··    好一会,唐无暝才见他眉峰紧紧一皱,于是瞬起一个翻身,压着秦兮朝的肩膀来了个天地覆转。
    “……”·    唐无暝低头看了眼,调了调角度,复又坐下去·伸手摸了一把,湿润润的,像外头的天、心里的雨一样润。
    他笑一笑,不知所谓,却看得秦兮朝心里直跳,拉下他绵绵地亲吻··    这么坐了几回,就让秦兮朝交了差··    他趴在秦兮朝的胸口,浅浅地喘气,眼里看着桌案上那一鼎炉火,烧地紫红的茶壶里头早就没了那咕噜噜的茶泡声,只有袅袅地白气从壶盖的缝隙里扬出来,盖上已干了,凝了一圈细细的茶沫。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炉火里不知添了什么香料,绕着一圈都是萦萦的香,闻着舒服,跟腰上发上秦兮朝抚的一样舒服··    唐无暝有些舍不得。
    两人歇地都没了喘,他才从胸膛上抬起头来,极近极近地看着秦兮朝,低声笑问道:·    “秦兮朝,爽了没”·    秦兮朝眼角还凝着未散去的情潮,浅眸里全是水一样的柔情。
唐无暝琢磨了一下,觉得在人家刚冲完峰就问这么没有情调的问题,确实有些煞风景,于是他又俯下去,细细地吻了一遍··    这么一看,秦兮朝的确好看的要命,薄抿的唇微微翘着,眯地细长的眼睛要勾出他的魂来。
    这一副好样貌好手段,就是配天王老子的亲闺女都不足为过··    可惜啊可惜,秦兮朝偏偏不爱桃红爱柳绿,放着大把的倾国倾城不要,非要招惹唐无暝这样其貌不扬的糙人,嗯对,唐慕和他长的一样,都不好看。
    真不知道秦兮朝到底喜欢他们哪里··    人生得意须尽欢,欢完我们算总账··    唐无暝吻到他的耳根就不再继续,侧目看了一眼他颇为享受的模样,觉得某些煞风景的话还是要当说即说的,于是两颗尖细的牙齿磨着他的耳珠,声音就从耳道里传进去,又低又哑。
    “唐慕是谁”·    秦兮朝霎时愣了一愣··    “唐慕是谁”他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秦兮朝思忖良久,却说,“一个故人·”·    呵,故人·唐无暝哼哼地笑,垂起头来看他,点指着自己的左胸,“秦兮朝,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摸自己良心了没”·    秦兮朝听他这口气,恍然想了起来,神色一紧,“你去过银杏苑了”唐无暝了然地点了点头,“哦,那叫银杏苑啊,不叫金屋藏娇。”
    “无暝——”·    “你先闭嘴·”·    唐无暝两手撑着他的身子,有些费力地分开两人相连的某处,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腰已酸得不行,后头更是因为方才自己的刻意挑拨之下动作过大,现下隐隐撕痛着,他四肢撑地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秦兮朝伸手过来扶他,也被他一掌打开·动作间,凉盈盈的液体混着丝丝的红色滑下大腿,在垂下的衣袍间隐隐约约可见··    “无暝……”秦兮朝看得心里猛然一缩,急切地揽了过去,“你,方才很痛么,痛怎么不说出来”·    唐无暝不理睬他,够到之前那条绸巾,随便擦了擦,套上了裤子。
    算账,也得穿的工工整整、体体面面的算才行··    待秦兮朝也收拾完毕,唐无暝捏了捏拳头··    “想说什么,说吧。”
他道··    秦兮朝看了看他,张口就来,“我对你是一见钟——”·    最后一个字都还没挤出齿缝,唐无暝猛地一个硬邦邦的拳头招呼了过去,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结果竟然是这么一句,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个板板·    他拎着拳头吼,“秦兮朝你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舌头不好使除了那四个字你还会说别的么”·    “枉我那么信你,之前是谁说不再瞒着我秦兮朝,你扪着良心,我有一句话瞒过你吗,打遇见你到现在,我人也给你了,心也给你了,到头来你坟里却早已埋了一个,我还就是个替补”·    唐无暝气地嘴唇发抖,“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全都是废话,你当然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秦兮朝道,“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唐无暝冷笑,抱着双臂看他,“好,我冷静·你说,我听你说·”·    秦兮朝想伸手取一杯茶,却发现茶早就烧干,杯也已摔破,他回头看了一眼怒目而视的唐无暝,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完了,跟这满地的碎片一样。
他想了会,才说,“无暝,我与阿慕十年前就认识了·”·    “十年前,他被师父带上岛来,当时也不过是个整天粘着我的半大孩子。”
秦兮朝忆着,“你说我能对一个孩子有什么想法”·    唐无暝紧抱着的手臂一松,却又听他说到,“可一起过了许多年,有的东西就慢慢变了,至于察觉到什么别的感情,不过是他死前不到一年的时候,直到他入土,才觉得那大概是喜欢。”
    他抬头看了看唐无暝,还是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    “死了,死了以后呢·”唐无暝问··    秦兮朝说:“放下了。”
    ……·    唐无暝站在原地不动,表情说不出悲喜·秦兮朝慢慢摸索地靠过去,手指触上他的颊,一只手幽幽地绕到他的后背去,箍紧了拉近身来,试探地吻过去,边吻边叹,“我早就放下了,无暝。”
    后背微微向后弯着,挠心的轻吻一点点落在唇上,秦兮朝的气息刹那铺开来··    吻很柔,但不能深入··    秦兮朝托起他的下颌,看到一双黝黑地没有什么温度的眼神,冷得瘆人,可偏那周遭一圈的眶熏得发红。
    唐无暝张张嘴,笑说:“那你为什么找我”你说你放下了,放下唐慕了,那你为什么要找与唐慕长的一模一样的我·    秦兮朝愣住,他答不上来。
    “你连这个问题都答不上,凭什么说放下了·”唐无暝笑他,掰开腰间的手,“秦兮朝,老天爷对你太好,你没了一个就立马送个一模一样的给你,中看又中用。”
    阴雨的天里,唐无暝一双眸子也阴着,没了往日的亮堂··    说不出,答不上,秦兮朝第一次词穷到窘迫,除了无暝二字竟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唐无暝揉着自个儿的腰,“你抱我的时候觉得舒爽么舒爽便记着吧,跟你坟里那个一样记挂着·你放不下,我要放下了,老子不想陪你玩了。”
    说完就走,连他一眼都不看,几步就埋进了雨幕··    秦兮朝又惊又慌,立刻出手擒人,两下就把挣扎着的唐无暝撂倒在雨里。
    *·    温牧云持着一把伞,拎着一把伞迈进剑庭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副混乱场景·他才去给元乐候过诊,秦风被那毛孩子缠的脱不开身,只好嘱咐他来给秦兮朝送伞,说那置物阁里的旧伞怕是朽了太久不能用了。
    走进剑庭,雨漫漫地下··    剑庭里两个人却是狼狈地打,谁也不让谁,滚了满身的泥水··    温牧云惊诧地迈不开步子,只看着他们厮打着把整个圆形的剑庭滚了个遍,也没分出个胜负。
与这两个不省心的同住了那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唐无暝发这么大的飙,也是第一次看见秦兮朝全不顾形象··    看着看着,倒也明白了几分,知道撞见了一场最大的好戏。
    温牧云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叫做唐慕——秦兮朝亲手一铲一铲埋葬的那个少年·死时与元乐差不多年岁,只是死相太难看,连他也没办法让人高高兴兴的走,毕竟,除了脸,那尸体上已没了什么完好的地方。
    打的欢起的两人根本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唐无暝忽起把秦兮朝揍翻在地,气急了摸了旁边空置的长剑抵了上去,吼他,“秦兮朝,你既然这么喜欢这张脸,不如去花楼人贩子手里再收几个少年,让六月雪各个都给你整成这样,各色各样的任你挑选”·    秦兮朝,“……”·    剑是秦兮朝惯用的那把,削铁斩泥。
    温牧云忙插`进场中,一把伞撑了过去,弯腰想劝阻一二:“你给兮朝个机会,唐慕的事情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唐无暝本是拿剑抵着秦兮朝,听了他这句话忽然浑身一颤,再抬起头来,却惊地温牧云大退了两步,伞也脱手砸在地上断了脊骨——血红的双目,缠在温牧云的身上似要将他剖心而出。
    “你也知道,你们全都知道”唐无暝吼道,“你们每个人都把我耍的团团转……”·    唐无暝低笑一声,忽然胡乱挥起剑来,乱七八糟一通横甩。
    秦兮朝眉头皱起,起身挡在温牧云的身前,内力凝起,劈手夺剑·他认真起来,唐无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气的发狂翻身手腕一挑,一剑划在了秦兮朝的身上。
    刹那衣物破开,鲜血渗出··    本只是置气,这一剑就划了个实打实,却没想到秦兮朝压根没想着躲,即便不会用剑,那蛮力也让秦兮朝扑了个踉跄。
    “我、你……”唐无暝大惊··    秦兮朝用衣裳遮住伤口,向他伸手,扯着嘴角笑,“撒气了么撒气了就不要闹了。
你想听什么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过来,无暝·”·    还是这样的语气,哄得人找不着北··    再呆下去,他恐怕连自己叫什么都被哄忘了,唐无暝咬咬牙,忍住了想去查看那伤口的冲动,哐当抛下剑,彻底在雨雾当中跑的无影无踪。
    “无暝”·    温牧云展臂拦他,摇了摇头··    忽然后头这人喉咙里呼噜噜兽一样地滚了几声,温牧云只觉肩头上一热,后背的重量蓦然就压上来,站不住地往下掉。
    “兮朝”温牧云反手一抓··☆、第54章 唉唉·温牧云的小院里搭了一个棚,棚里手打的木架子上晒着一筐筐的药草。
    棚里的琉华被扣着当苦力,正瘪着嘴翻抓着筐里的草根,抓地松起后便拿起一旁的罩布遮上,然后一筐一筐地往屋里般·药可都是精贵东西,总之是比琉华精贵,禁不起这连绵的潮雨,想当年两人还在无归峡里厮混的时候,温牧云可是个都能在床上被搅得天翻地覆了,还忘不了他的宝贝草药的主儿。
    药是第一,他是第二,琉华早就认了··    琉华正搂着一筐土腥腥的的黄连在屋里抖落,房门砰地一下被人撞开,阴雨刮了进来,带着一丝丝的血腥味。
    他一眼看见温牧云纯白的肩头上一大块暗色的血污,吓了一跳,立时丢了手里的黄连根,扑上去好一番殷切照怀,扒着他肩膀上的衣裳非要看看里头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而温牧云后头背着的一个大活人,径直被他无视··    要说秦兮朝看着挺瘦,其实都是暗藏着的精重,温牧云一路把他从剑庭大老远背回来已是累的呼喘,琉华还动手动脚的,半个膀子都要被他扒光。
大夫剐瞪了他一眼,侧身把秦兮朝丢进琉华的怀里··    像丢块包袱··    温牧云指挥他,“快把他放床上去,不然毒烂你的手。”
接着便转身去了药室,捣鼓草药汤水,剑伤软膏··    回来时,琉华掀了秦兮朝的衣裳,正看他身上的伤口··    大夫捧着一大盘瓶瓶罐罐、药针绷带走过去,就听琉华“啧啧”的饶舌,指着那血兮兮的长条剑伤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转头问他,“你劈的”·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温牧云回瞪他一眼,“我劈你也不劈他。”
    琉华下指头在他皮肉微翻的伤处揩了一把,戳的床案上的病人哑声闷哼,抬手去捂自己身上的伤口·可那伤划的一大条,最后也不知该捂哪里,到底还是垂在身体两侧,这一下倒是给他疼清醒了,没多会就撑着手脚要下床。
    身子一折,伤口里又挤出一层血沫来,黑乎乎的··    琉华看着,忽然尾指伸过去抹下一层黑红黑红的血,二话没说就往嘴里放··    温牧云刚迫秦兮朝躺下,转头就看见漱着手指头意味深长的某人,皱了皱眉,当即拍他的手,“什么毛病,喜欢吃这个”·    琉华眸色一沉,却问,“谁劈的他庄里闯进人了”·    还未及回答,床上的人就抓着温牧云的手,喃喃地说话,仔细一听是在念叨,“无暝,无暝……我要去找无暝。”
    “好,找·”温牧云叹息了一声,反手握住那双手,安抚地拍了拍,才转头小声与琉华讲话,“不是谁劈的,是唐无暝那个傻小子劈的。”
    琉华笑眯眯地正看戏,一听他说是唐无暝劈的,忽然就变了脸色,捞起秦兮朝的胳膊撸起袖子就并指把脉,看的温牧云一阵疑惑·三指轮番在他腕上起按,又问温牧云,“他拿什么劈的”·    “兮朝的佩剑。”
温牧云答··    “……”琉华沉思了半晌,转身去那屋角的筐里抓了一大把的黄连,洗净了随便一剁就塞进了药罐,闷头蹲到外头熬起了药。
    温牧云低头看了看,也抓起了秦兮朝的腕,当下就已了然··    一道皮肉伤能劈地常年练武的秦兮朝呕血倒地,这本就稀奇,更何况这一剑还是唐无暝那个对剑术一窍不通的毛头小子砍的。
原不想,秦兮朝体内有道剑气徘徊,炽火入体,逆流而上循行经脉,扶风剑法属阴,本就与其相克,又因秦兮朝全无防备生挨了这一招,这才逼得他吐了血··    可这便更奇怪了,唐无暝的功夫他试过,虽然有些稀薄内力,但远远不足以能够打伤秦兮朝。
    温牧云细想不得,当务之急只好先以针行气,将那蛮横无理的炽行剑气导出来··    琉华端着药碗回来时,温牧云已疗罢收针,而另外那人也恢复了清醒,正闭目盘腿在床上打坐,以自行心法调和内力,额上渗出了密密的一层细汗。
温牧云掏出袖里的手巾,在他额上擦了擦··    药碗里稠黑的汁液颤着晃了晃··    “药,喝·”琉华吃味地把碗一端,好赖就一句话,爱喝不喝。
    秦兮朝点头谢过··    那一罐药材半罐都是上好的黄连,只这黄连一棵就足够人苦的落泪了,秦兮朝却不知其中方药,端起药碗闷口喝了个精光,他这浓浓的一碗下去,简直是苦到了心根里去,苦地发呕。
    琉华倒是暗爽,叫你摸我云儿的手还让他给你擦汗·    温牧云回肘给了他一记,叫他不要胡闹·就又着秦兮朝坐起的姿势方便,叫他整个光了膀子,一圈一圈地缠着他的伤口。
抬头时瞧见他颈子上被咬出来的细密密的牙痕,不只是凹,还有吮出来的红,然后只好一声又一声的叹气··    秦兮朝也不遮,也不多说话,就看着身上的白色纱带一层层的缠。
    缠完了,就问,外头还下么,我该去找无暝了··    琉华就靠着一边儿的墙,指着他笑,“秦兮朝,你这叫活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跟你说什么,一见钟情说到底就是为了个面皮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给秦兮朝看,“这面皮儿,我要多少有多少,根本就不值钱·你指望着能拿一见钟情骗小孩玩儿呢,这年头就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你扶风庄主的手段了,你还能把那小子骗这么久,也算是你不容易。”
    秦兮朝听了,脸黑的如锅底··    半天呛回一句:“我没骗他·”·    琉华挑眉,“那是我骗的了”·    “……”·    温牧云摆摆手,往前坐了坐挡住了两人互相瞪着的视线,手底下打着纱带的结,“倒真是一语成谶了,这回可伤的不轻,那小子也真气急了,怪狠的。”
头摇起来唉声叹气,“兮朝,我早说了,早该戳破的东西你一拖二二拖三,唐家小子虽然呆了点,但是又不笨,如今这样你让我们怎么帮你·”·    言外之意,还是你活该。
    真不愧是夫夫,胳膊肘子都往一处拐··    秦兮朝面上淡然,可心里早就搅的七恍八晃,他扯起一件衣裳披在身上,嘴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苦的咸的酸的,全都梗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倒还不如多喝几碗黄连汤来的痛快。
    看了看手里的空碗,他实在待不住,摆腿下床,“我去把无暝找回来·”·    温牧云又将他拦住,“你现在去找他,他能回来秦兮朝,你还是老实待着,把唐慕的事情想清楚了吧”·    秦兮朝果然怔地不动,眼里暗淡下去。
    “秦兮朝,你当时跟我放的那些豪言壮语呢谁跟我说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温牧云瞧他一脸丧气,忍不住讽了他一句。
    “我……”秦兮朝垂头叹了口气,“他不信我·”·    温牧云站起从桌上拿出一个碧绿小瓶,反手甩进他怀里,鄙视了他一眼,“那是你不可信。
要是我我也不信,你秦大少花样那么多,谁知道几句真假回去好好想想·”一抬下巴,“那是伤药,晚上回去自己凃。”·    “琉华,再把伤药方子抓几付……琉华”大夫叫了几声,却见他动也不动。
旁边琉华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动身向外走,招呼了一句,“我去找找他·”·    他,自然是指唐无暝··    唐无暝此时正在气头上,估计也不会肯见秦兮朝或温牧云,相比较下,倒是让琉华去找最为合适了。
屋中人二人没有说话,秦兮朝动了动嘴,到底还是一个字都没说,点点头表示默允··    琉华即要迈出屋子,秦兮朝又突然把他叫住,正疑惑间,一个物件凌空抛了过来,“他要是实在不肯回来,你就陪他在外头住一晚。
记得带身衣裳去,他那套全湿了·”·    反手接住,却见是个钱兜,琉华在手心里哗啦啦地掂了掂,哟呵,这还挺沉··    “……你说你们俩,何必呢。”
他将钱袋拴在腰间,摸起门旁的伞走进了雨中··    *·    雨淅淅沥沥的已不甚浇人,琉华出了山庄,翘起方才那抹了血的小指看了好一会,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
    烈火般的内功,霸道的剑气·那个魁梧的男人拎着已砍得缺口的剑,浑身有如血洗,然而,再狰狞的面容也掩不住他已是强弩之末的事实··    即使力道轻了太多,秦兮朝身上的剑伤……却与那别无二致。
    他琉华东躲西藏那么多年,整日以假面示人,几乎要忘了自己原本的面貌长什么样,为的就是能够从当年那件事中彻底脱身·可是人在做,天在看,该还的一件都少不了。
    从遇到唐无暝的那天他就知道——·    他是琉华,也是六月雪,永远也摆脱不了··    欠了太多,就是罪··    眼下……唐无暝。
    真的危险了··☆、第55章 酒肆·唐无暝从扶风岛上跑出来,浑身*的狼狈不堪,船夫瞧他满脸凶气也不敢过问,只好循他吩咐将他载到了琼州的码头。
    雨渐渐小了,可天色却也悄悄暗了,衬着这阴沉沉的天,就连街道都灰蒙蒙的不甚清晰··    船夫披着蓑衣,撑着篙子立在码头边上,梭长的棚儿船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船夫在后头挥着手大喊,“你几时回来,我在这里等你”那人也不答,只留个背影,衣服都湿粘在身上,显得他更瘦了些。
    船夫纳闷地摇摇头,这小子往常可是闲着就来与他们打趣侃山的,今儿个是怎么了··    唐无暝独自一人行在街头,道上的路人都遮着头四处奔走,却唯独他一个人,一步一挪地在路中央走着,头闷闷地低得厉害。
也不晓得该去哪儿,只管脚下有路便走,有坑便绕,有光便去··    街边上一个背着大篓子买油纸伞的小哥正要收拾了回家,远远瞧见路中央一个淋的湿透的人影,立刻趋了过去,好声好气地问他要不要伞,说经年韧道的竹骨,均匀光亮的桐油,撑着文质翩翩,就连隔壁楼里的姑娘都忍不住要多瞧几眼。
    唐无暝被他追了一路,实在被念叨地厌烦,转头问他,撑了你的伞,人家姑娘要还是不肯要我,我能回来打你么·    他问的极认真,吓的卖伞的小哥抱着篓子回头就跑。
姑娘不喜欢你,你来打我做什么伞可以卖不出去,打人可不行··    唐无暝望着他脚下生风一般,呿了一声,我又没真的要打你。·    再说了,他也不是个姑娘。
    一想起那个人,他被自己砍了一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那一剑这么狠不会砍出什么毛病来吧··    ……·    怎么会没毛病,虽然秦兮朝挡的极快,可他也是看到了一晃的血痕,就算秦兮朝功夫再怎么好,可毫无防备地被划了一刀怎么也不可能好的了。
    唐无暝想着,心里越发的热烫起来,只感觉炽热在浑身的经脉里游走,拳头也不自觉的握紧·若是他此刻手里有把锋利的武器,恐怕能当街再劈几刀下去。
    呵·    本来就是秦兮朝瞒着他的不对,若不是自己误打误撞走进了那荒废的小院,他是不是还打算瞒他一辈子·    挨了一剑怎的了,还能把他劈死不成大不了在床上躺几天,伤好了又是一条好汉,还能继续祸害人间。
    倒是自己,赔了夫人折了兵,袖子都被人家玩断了·    唐无暝心头一抽一抽地气,可这气偏生除了再揍那人几拳以外又无处可解,恰时脚下一汪水洼,他抬脚就踢了过去。
    “哎哟”·    一声娇柔可怜的细声打身前响起··    唐无暝迷茫地抬头去看,视线被头发上滴落下来的水珠糊住了,他才伸手抹了一把,一个不知道什么人的双手就缠着扒了上来,软软绵绵的东西贴着他的胳膊。
    他转头看清,是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深秋渗冷的天里还露着腰肢和半拉肩膀,在红红黄黄的灯里扭得像只狐狸··    原来,抬头便是一家妓坊,大红的绸带从楼上四角垂下,或妖或艳的女子们撑着巴掌大的小伞在门口拉客,一半肩头淋在微微的雨里,纱一样的衣裳就半透半露的,香艳无比。
    女子看他一身绫罗绸缎的细致衣袍,长的又不赖,就算是淋得再湿那也是有钱的主儿,更是腆笑着攀上来,一对肉绵绵的胸脯直往他身上黏,千方百计地想把唐无暝拽进楼里去。
    唐无暝拧着眉头四处看了看站街拉客的姑娘们,转头问挂在他身上的这个,“我不要姑娘,你们有汉子么·”·    往来的客里也不妨有那爱养禁脔的,人家有钱人玩的就是个情趣。
女子便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抬手在他胸膛前一路划下,娇笑着嗔道,“要什么汉子,汉子哪有我们的姑娘好玩,公子不妨进来试试准叫你醉生梦死一回……”·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唐无暝低头看看她半露的酥胸,无奈道,“可我没玩过姑娘,姑娘有器大活好的么”·    女子脸上笑的发僵,可还勉力掐着嗓子说话,“公子说什么笑,姑娘自是软香紧的~”·    “那算了,不会玩。”
    “……”女子打着斜眼,看他一脸白白嫩嫩的年纪也不大,平白放着姑娘不要非要玩汉子,感情还是个真断袖,登时把人往外用力一推,叉腰吼他,“滚滚滚,耍老娘呢”·    唐无暝被推的一个踉跄,心想这姑娘变脸也忒快,方才还柔柔弱弱地一转眼就凶神恶煞了,再说,是她把他拽过去的,又不是他自己愿意去的。
    唐无暝抖抖皱巴巴的衣裳,瞥了那姑娘一眼,转身就去了对面的酒肆··    好好好,青楼不让他待,他去喝酒总成了吧·    想着,唐无暝还真就饿了。
    于是拍拍身上的水,进了店,落了座,叫了小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看他一身邋遢,磨磨蹭蹭极不情愿的到了桌边问他吃什么,唐无暝翻翻递过来的菜谱,也没甚心情细看,随手一挥就叫上点好吃又压饿的东西。
    哦,顺道来几坛子酒··    吩咐完,就撑着肘子懒洋洋地看着外头的街道,一身大爷范儿··    小二斟酌了一番,万一人家真是什么世家公子,能捧不能惹啊,于是连忙到后头报了几样上好的菜名,又给送去几坛子好酒,坛口的红绸乍一拆开,浓郁的酒香从他这桌前直漫了半间厅堂,雨水将杂气都沉淀在地,唯留一番醇香绕鼻不散。
    果然是好酒··    大好的醇酒就该以白瓷玉杯细细品尝,放能品出其中滋味·而唐无暝道了个谢,四指伸进坛口一抓,仰头便饮,清冽的酒液一涌而出,一半进了口,一半浇了满嘴,濡湿了本就淋漓的衣领。
    待荤素几道菜端上方桌,他已一坛酒灌了下去··    小二看的目瞪口呆,好意提醒了一句,那酒是陈年老窖,尝着虽不甚苦辣实则十分醉人。
    唐无暝听不进去,拆了酒封只管狼饮··    却是心情愈烦愈恼,这酒就越喝越稠越清醒,怎么都灌不醉自己··    临对几桌三三两两坐着些人,瞧衣着不似那平民百姓,当是行走江湖的,且各个桌上摆着同样的吃食——一小壶酒和一碟花生仁,别无他物。
唐无暝盯着对面灯红酒绿的歌肆舞坊,穿着暴露的花娘拉客都要挤到这边来··    她们各个笑靥满满地,对着来往的行人一口一个喜欢··    偏生唐无暝此时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喜欢。
    砰——·    一个粗瓷杯子从桌上扫到地上,袖风蛮横,啪地碎在隔壁桌的脚下,炸了人家一裤管的残酒冷液··    他循声望过去,骂了声,“混蛋”·    也不知是骂谁。
    邻桌几人似是同行,相互对视几眼就蹭地拔地而起,目中森冷地盯着唐无暝,手中纷纷扣住了腰上挂着的弯刀、或者桌上摆着的短剑,气势铺开震地桌上盘里的花生仁一跳一跳的。
    其中两人手里攥着刀柄,往那桌边逼近了两步··    小二被吓的菜也不敢上了,捧着盘子躲在了柜台后头,大气不敢出一个,生怕波及到自己。
    形势一触即发··    唐无暝一手握着酒坛,面向酒肆门口,也察觉到身后忽然暴起的冷意,虽看不到来者何人,但这静谧之中的杀气可谓昭然若揭。
心想若是真动起手来,他没有任何防身武器的可不占上风··    心中一烦,将要敲碎了面前的酒坛取那碎片,一阵暖甜胭脂香气从雨中飘忽而至,直落到唐无暝的桌前。
    一双玉手点在桌上,置下晃白几锭银块,又悄悄按下唐无暝要砸罐子的手,笑着朝藏在柜台后头的小二道,“今日雨好,不如我请在座各位共饮,账都记在我头上罢”·    小二左瞧瞧持刀的,又看看握剑的,不知道这生意是该做还是不该做。
    唐无暝抬头看看面前的美人,有气无力地道,“六月雪你怎么来了”·    尽管后来知道他有真名姓叫琉华,可唐无暝还是叫惯了六月雪,如今仍是改不过口来。
    “我不来,看你醉死在这里”琉华垂眼白了他一记··    满场的杀意在听到他俩的对话之后忽然迟滞,紧接便骤然退散去,刀剑回鞘,各人回座,全然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酒喝起来菜夹起来,热热闹闹地吆喝。
    琉华也入座,与唐无暝对面,余光将满厅扫过一遍··    唐无暝一杯在口,微动嘴型:是什么人·    视线环转一圈最后绵绵地落在桌上的酒坛,一手托腮敲了敲桌角,“没什么,几个粗人。”
    “……”·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琉华忽然问道··    唐无暝一僵,视线闪躲,“不关你事。”
    “哦,”琉华勾着笑了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边抿边说,“不回去算了,你那一剑砍的地方太正,那人可是又吐血又昏倒的,估计没个十天半月是醒不过来了。”
    唐无暝手中一抖,杯中酒液洒了出来,僵持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吐血了这么严重他现在怎么样温大夫呢,他治不好么”·    一连串大大的问号直打地琉华无暇回答。
    “噗……”·    “你笑什么”唐无暝满目忧心的看着他··    琉华指尖在杯沿上一抹,话音拖长地笑他,“这么担心他,干嘛还置气跑出来”又把秦兮朝给他的钱袋拿出来,“哝,这是你家老情人给的,怕你不肯回去在外头受冷受寒。”
    看见钱袋,唐无暝就恍然明白琉华是在戏耍他,挥手推开,也不再看··    两人冷场对饮了几杯,琉华正小口啜着浓酒,一手在桌下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口说了一句:“唐无暝,你究竟还要不要同他过。”
    正要出口,就看他眼角一垂,颇有些狠意,“我只问这一句,倘若你说不,我即刻就走再不打扰你·”·    哐当一坛酒砸在桌面,里头冰凉液体晃荡出来。
    唐无暝喝得微醺,却远不足以醉,听了琉华这句蓦然大怒,“我要是不打算同他过,会有今天我是吃饱了撑的跟他演这一出相亲相爱的戏”·    琉华听他吼完,只静静地点了点头,说了个,“好。”
·    桌下掩着的袖口中,一道凛冽寒光闪过,琉华单手一蜷,拇指在袖中突出的一硬物上轻轻摩过·他看向唐无暝,有似越过唐无暝的肩头看向别处,眼中陡然袭上一线阴厉。
    好··    好·☆、第56章 墙根·琉华陪着某个情场失意的人喝了半宿的酒,就连对面青楼妓坊都渐渐消停了,唐无暝还是闹腾的不行。
厅中的散客都已走的差不多,小二也手里搓着抹布不时打量着他们,嘴张着连连打哈欠··    说是喝酒,唐无暝却是跟那酒不要钱似的,脚边垒起来的酒坛都排了桌脚一周,这人还没有丝毫尽兴的模样。
    琉华看了看外头,阴云还未散去,不晓得是什么时辰,只是街道都已黢黑一片,唯有他们在的这处还有微微亮光··    “你们这附近可有连夜营生的客栈”琉华挥挥手招来小二。
    小二困地揉了揉眼睛,想了说,“沿这街下去拐角,有一家,门口挂的俩灯笼有个是不亮的,很好认·”·    琉华道了谢,置下银子,将唐无暝从座上拽起,拖着往外走,“醒醒别喝了”·    唐无暝手里抱着酒坛不放,嘴里唔唔的喝的舌头都大了。
    酒肆伙计见这客终于肯走,心里长松了一口气,赶忙抹完桌子收好空酒坛子,准备扣上门板回去收拾收拾睡觉,眼前忽然一晃,似是什么东西打门口掠了过去,带起一阵阴风。
    小二探头出去望了望,啥也没有,心里乍想该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顿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匆忙阖上门板,举着蜡烛连连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跑开了。
    琉华一手架着喝的满身酒气的唐无暝,找到了那家只亮着一盏灯笼的客栈·半掩的门缝里,账台上趴着一个中年男人,琉华敲了敲门板,那留堂的老板就被惊醒,抹了两把口水出来接应。
    “你们有没有没窗户的房间”·    “啊”老板挺着肉胖的肚子,有些不解。
    琉华却很急,“到底有没有”·    “有有有”老板反应过来重重点头,可是看看他俩的衣着又恐怕非富即贵,于是指着楼梯底下的两件房迟疑道,“可是都是下房,阴潮潮的,这天刚下过雨,恐怕还有些霉味……”·    还没说完,手心里被强塞进锭碎银。
    “就它”琉华拖着唐无暝头也不回地进了那房间··    屋里果然如那胖老板所说,阴霉味甚重,因为没窗晒不见阳光,更是连墙上都生铺着几块霉斑,琉华掩着鼻把唐无暝甩上了床,拎起一股子奇怪味道的棉被往他身上一盖。
    “秦兮……朝……还……好么……”床上人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张嘴问道,怀里还抱着个空坛。
    琉华伸手把坛子拽出来,叹了口气,“好,好得很,有云儿在他能不好么”·    唐无暝听到这句,才省了撑着胳膊的力气,垂头歪在了枕上。
未多时,沉沉的呼声就响了起来··    琉华低头看了会,摇摇头转身出去··    念道,“他好,恐怕你好不了了·”·    房间门打开又带上,门外大厅里的烛光微微从底下门缝里透进来,琉华脚步声远,床上的鼾声便戛然而止,一双明里透亮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缓缓地眨动了两下。
    *·    账台后的老板因为突然到来的两人醒了神,正噼啪地拨着算盘,就见其中一个轻踏着脚步踱了出来,轻飘飘走到他跟前,扫来一阵软绵的胭脂香气,若不是琉华此时身着男装,老板定要被熏地七荤八素的了。
    “客官,您……”·    琉华一肘倚着账台,转头看着门外,老板也跟着好奇地瞅了两眼··    “过会不管听见什么,可千万不要出去。”
琉华笑了句,煞有介事地说道,“今晚门外有鬼,我去收鬼·”·    正说着,屋外刮过一阵响风,楼板上似是叮砰地乍了一声,吓得老板脖子一缩。
    琉华一挑眉,指了指上头,似是在说:看吧,有鬼没错··    手下抖起一慌,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一个,琉华笑着给他拨了回去,在那老板抖地哆嗦的眼光中珊然而去。
    有鬼,当然有鬼··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可惜是一刀可以见血的人鬼,琉华迈着步子行在街上··    “妖孽妖孽妖孽退散”店里老板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两只手在胸前划拉着前年一个江湖道士教他的手势,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只红蜡烛点上,刚点起最后一支,又是一声吱呀的门响。
    手指头惊地一僵,红烛就从手里掉了下去,带着火苗落了地··    地上角落里还摞着一打账本,老板赶忙抬脚踩灭,直到红烛被跺的没了形状,他才放心地抬起头来,只这一瞧,瞬间又两腿发软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你你”手抖地都抬不起来··    方才那个明明喝的醉醺醺的路都走不成个的人,现在正好端端立挺挺地站在他跟前,而且走路连个动静都没有,正两眼沉暗地盯着他。
    “刚才那个人,去哪了”唐无暝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去……收鬼”老板嘴皮子也不大利索。
    唐无暝拧眉,“收鬼”·    烛光映的唐无暝脸上明明暗暗,显得更加阴沉不定,老板抱头哭嚷道,“他他说是去收鬼了,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不让我出去而已……两位真人……”·    唐无暝见他都已失措地乱叫起了真人,一想六月雪那有的耍就耍死人的脾性,倒真有可能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老板平白吓了一通。
    见没什么有用的话可听,唐无暝拔脚就出了客栈··    老板再抬头,账台前又毫无声息地没了人影,吓的冷汗都出了一遭。
    -·    漆黑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细条美人隐在一处灰暗角落,等了不多时,一缕黑影就打头上屋檐飘过,去向正是他俩方才落脚的客栈··    琉华唇弯一笑,袖中础地现出一把窄长匕首,闪身跟了过去。
    黑衣人未抵那客栈屋顶,就发觉自己身后跟了尾巴,跑的前头两屋之间的巷顶裂缝,脚下一沉便没了身影··    后头琉华两步追上,也不慌跃过那巷缝,身子一个翻沉尖锐匕首出鞘,挥手又直又狠地划过屋檐底下,便听呲一声破裂,紧接着刀光剑影,铿锵峥鸣,十招开外,琉华就已力失不抵,便识相地脚下轻一提气,迅速后撤退去隐在咫尺外的黑影中。
    黑衣人只能瞧见那一片黑里头站着个人,却看不清面容··    “谁”黑衣人低声道,因口鼻都掩在黑布遮面之后,听着有些沉闷。
    琉华只掩袖轻笑了几声··    “……”黑衣人摸不清敌方的把戏,只听着似个女子,便略打了个口哨唤了其余三人下来,想着不管对方是谁,三打一总能万无一失的叫他有来无回。
    “方又理叫你们来是做什么”琉华不慌不忙地问道,丝毫不在意对面多了几个对手··    黑衣人对视一眼,既然对方已知晓他们的身份,也便不必再装,语气一沈道,“你怎知我门主名号”·    “门主。”
琉华拿捏着念出这两个字,哼笑了一声,“他今日是这门主,以前可还不是个丧家之犬如今倒是吠的欢快·”说完又沉了嗓音念叨,“想来我以前也是极不懂事的。”
    对方涌起怒气,“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如此污蔑我门主”·    阴影那边开了口,“我是什么人,你们这些后生晚辈恐怕听都没听过。”
    黑衣人面露杀气,手中跟彼此暗暗打了个招呼,便三人散开,另外一人悄声翻上墙头,鼓了内力准备肆机而上,两面包抄将那装神弄鬼的女人一举拿下。
    琉华看着他们提刀逼近,却也站着不动,不逃只笑··    待对方三人察觉有诈之时,已是逃然不及,纷纷刀脱倒地,俯趴着呻`吟不已,六只眼空落落地紧盯着阴影处的那个人影,狠地似要将那人拽出来抛心挖肺。
    其中一个颤着手环在嘴里吹了个扬声的调子··    琉华抬头看了看顶上的屋檐,口哨吹完,片刻从头顶掉下个人来,直直地摔在那三个黑衣人面前,登时没了气息。
除了为首的那个还强撑了一阵,另外俩也都紧接着翻着腿脚断了气··    “你……你用毒”·    琉华走出,一把匕首在掌间绕转,“刚才划你那刀,毒就已经种了,他们可都是被你连累的。”
    黑衣人勉强抬头看他,但是也根本没有见过这号人物,再瞧他手里那把绕来环去的灵巧匕首,顿时瞪大了眼睛,“云纹匕……你、你是……”·    “哟呵,没想到你还认识这个。”
琉华笑着蹲下,把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    “六月雪,你竟然阻拦门主的好事……”·    “什么好事,”琉华道,“我以前帮他成的好事还不够多”·    “你们今天想要的那个人,是我……”琉华托腮想了想,“嗯,是我情人儿的朋友的情人,要是叫你们捉去了,我回头怎么跟……我情人儿的朋友交代”·    地上的人已抽搐地不成样子,琉华在说什么都已想不清楚,更不提他自己还能再说点什么。
    琉华看着地上失了人形的黑衣人,匕首悬在他胸前定住,“既然方又理从来不循规矩,我也就没必要跟你们客气,当时年少轻狂我也对他不薄·本想与这事撇清干戈的,可如今还是招惹上了,真是天意。”
又有些遗憾地说,“所以你们来送死,大概也是天意·”·    黑衣人吐着血,盯着头顶的六月雪,愤愤地断续开口:“门主……派更……他……逃不了……”·    可幸琉华竟然听得懂,也笑说:“来一个我便杀一个,来一双只好杀一双。
只可惜有一点不好……”·    黑衣人已气若游丝,两只眼却如铜铃瞪的极大,看的琉华心里发毛,于是干脆手起刀落,给了他一个了断·面前尸首彻底没了气,他才抽回匕首,拿人衣裳抹了干净继续道,“可惜我得瞒着,瞒到老瞒到死。
或者……瞒到你们门主死·”·    然而地上的人已无法再与他搭话··    如上次一样,琉华掏出毒瓶毁尸灭迹,正洒着那药粉,忽然感觉墙后有道微弱气息。
他心中一惊,匆匆销完就往客栈里赶··    一脚迈进大厅,见那老板还站在账台后头拨着算盘,只不知怎的,这深秋大冷的天里还不停那袖子抹着汗·琉华三两步迈过去,一掌扣住算盘低问他,“屋里那人可曾出来过”·    胖老板偷偷抬头瞧了他一眼,见他满目焦灼之气,连忙低下头去,摸了摸衣襟里刚得的一锭银子左右摇头说“不曾不曾”。
    琉华看他神色颇是慌张,心下生疑,扭头进了唐无暝的屋子··    一推门,就听里头震天响的呼噜声,琉华蹑脚过去,床上人突然一个翻身,被角耷下来扫了床跟上的空酒坛,哗啦地滚了几圈停在琉华脚下。
    “你个混蛋……”·    琉华弯腰捡起,就听到唐无暝嗫嗫地说了句梦话··    他左右看了看,心里虽还有些纳闷,可又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只好先退出了屋子。
唐无暝还醉睡着,那偷听墙角的人,若不是唐无暝又该是谁,难道钱满门还派了另外一队人·    屋里一空,昏暗之中唐无暝抱紧了被角。
    之前的酒肆里,琉华就有些不对劲了·唐无暝纵使武功不高,也能体会到当时酒肆里的那群人是真真正正怀有杀气的,并非是一般酒肆营生里寻事挑衅的混混行为,可琉华却骗了他。
·    琉华确实是去杀了人,还不止一个··    那巷子里他提到了钱满门现任门主方又理,他与门主竟有着什么关系·这种别人的私事唐无暝本是没什么好过问的,可琉华又提到了他。
当时怕打草惊蛇离的远了些,听的不太真切,却也听到了什么“死”、“毒”、“瞒着”的字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向来是唐无暝的人生箴言。
    可这回,他却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琉华也瞒着他什么,想来是了,当初在榆城盟主府里与六月雪相遇的时候,他便说过,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要告诉他。
只是后来发生了诸多事情,这事倒是拖来拖去拖没了影,琉华也没有再提过··    如今想来,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都把他瞒的团团绕··    他本以为自己过得还不错,有两个过硬的门中损友,有个财大气粗的情人,还结识了温牧云琉华这样的朋友,对他一个钱满门中见不得人的暗角儿来说已经是太好不过了。
    可谁想一朝醒来··    十年的好友说不过是在监视他,情人把他当做替身,温大夫一早就知道唐慕的事情却闭口不提,就连唯一一个他以为与这事无关的琉华都有事瞒着他,更不说就连高高在上的门主都屈尊降贵的派人来抓他。
    这世道还能信还能玩·    他想放空了睡会,可稍一安稳下来,闭上眼就能看见一个温和无害的笑脸。
眼前秦兮朝动着嘴皮说话,虽然没声,单只看那口型就晓得他在说什么,无非又是什么喜欢和一见钟情……真是烦的人不得了··    唐无暝搂着潮湿发霉味的棉被,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的在床上打滚,脑子里胡思八想没个停歇,徒徒睁着一双眼瞪了床顶一夜。
    瞪着瞪着胸口左边又开始发慌,从里头发热,又烫又疼··    他说不出来这感觉,只觉得自从与秦兮朝在一起了,才有了这烫热感,且近来更加严重。
尤其一想起某人,就难受的更厉害,直热的他阖不上眼·唐无暝摸着什么凉就把什么往心口上凑,身子整个蜷起了一团··    额上涔涔冒汗,许是心口烧的他发晕,唐无暝抹了把虚汗,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这琼州,他再也不想呆了··☆、第57章 罗·琉华在唐无暝房间门前守了大半夜,听外头更敲了几回,到天快亮时实在撑不住了。
想他才刚悄悄毁了一队人手,以钱满门多疑谨慎的性子定然在探清之前不会再贸然出手,心下也稍稍有些安心,便在旁边的木桌上趴着睡了会··    翌日清晨,睡的腰酸背痛的琉华推开唐无暝的屋子,只见一只空酒坛立在中央,床上被褥杂乱,屋中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的时候,当真是傻了眼。
他想过会有人来偷袭,或者光明正大地来抢人,却没料到唐无暝自个儿跑了··    琉华还有些不信,转眼见到那胖老板伸着懒腰要走,冲过去一把提着领子质问他,屋中人去了哪里。
    胖子慌的眼神左闪右躲,开始还不肯说,非要挨了琉华两个拳头才吐了实话,说天还没亮透那人就偷偷摸摸的走了·他半边脸上青紫了一块,抬头一看琉华双目微厉,立刻抱头蹲在一边连昨晚上唐无暝贿赂他的事情都倒了个一干二净。
    ……·    坏了·    琉华攥着他衣领,是揍也不是,不揍也不是,最后气的把人往地上一摔,拔脚转身出了客栈。
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    琼州城外,唐无暝骑着一匹泥色的马,兜着一个比他身形大了一圈的罩头披风,领上系的严严实实,兜帽将他的脸遮去了大半。
若非仔细看,就连马背上这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分不清··    晨日的阳光有些晃眼,他将兜帽的前沿又往下拽了拽,回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琼州城门,两腿一夹马肚,在官道上仆仆行去。
    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地,一路出了琼州的地界,直到闷头行到一陌生的分叉路口看见一棚茶亭,唐无暝才回味起自己已跑的口干舌燥,身下这几两银子强买来的劣种马更是累的直叫唤。
    可他也不敢做太多的停留,六月雪此时定然已经发现他不见了··    若真依元乐所说,钱满门曾派他们兄弟二人来监视自己,自己身上有什么好令门中窥视的他暂且不知,只是门中又为何突然改监视为捉人难道,是因为与秦兮朝的关系败露,还是别的什么。
    唐无暝愈发感觉有什么事情在一点点发生,以前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与秦兮朝相遇以后就以此为支点,骤然炸裂崩坏,开始一段段地暴露在阳光底下。
    十年前,他赤脚上了禇杭山,进了钱满门,这一点他十分肯定·他还记得那天,地上的雪陷在脚缝里,阳光照地脚趾亮盈盈的,记得自己手里攥着买了包子后剩下的碎银子,听老师父说“生是钱满门人,死是钱满门鬼”。
    唐无暝甚至开始怀疑,门中是不是也将他当做了什么别的人,比如——那个与他长的一模一样却早已身埋黄土的唐慕·从那银杏苑里可以窥测,唐慕当是个会剑法且琴棋书画均有涉猎的公子哥,说来与秦兮朝也真是郎才郎貌的一对,比他这个不学无术爱钱还只会逃命的小人风貌好太多了。
    他得查一查,四年前,从元乐所说的“他”在恶灵谷外大开杀戒开始查,而那时也恰好是唐慕下葬那年··    那个叫唐慕的真是阴魂不散,死了也要与他唐无暝纠缠在一起。
    想起那个唐慕,唐无暝就一肚子窝火,蒸的嗓子更加发干·眼前温吞的土堆炉火上煮着一锅说不上颜色的汤水,里头稀稀拉拉沉着一层碎茶滓·唐无暝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递过铜板,向那还在搅动茶汤的伙计讨碗热茶。
    年轻伙计忙着看了他一眼,手下一顿,立刻笑眯眯的给了他一个缺了口子的茶碗,碗沿上灰渍渍的不知有多久没洗干净过·这几月来,唐无暝被秦兮朝惯的吃则山珍海味,寝则锦绣铺床,哪里还用过这样灰败的器具。
    “客官别嫌弃呐我在这山野里摆摊赚几个过往旅人的铜板,糊口也不容易呀”伙计瞧他皱着眉,攥着袖子给他抹了抹碗沿。
·    这一抹不要紧,袖子上的尘土扑啦啦地都扫进了茶水里··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唐无暝纠结了半天,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心里一定还是把碗凑到了嘴边。
    伙计还是笑眯眯的,伸长了脖子盯着他,精明的眼神从碗前的缺口里透过来··    鼻下茶水几乎淡的无味,低下头兜帽就将唐无暝遮的几乎看不见脸。
伙计只看他嘴唇将要碰到碗沿,眼里还未及一喜,就见他手腕忽然一翻,浑色的茶水就泼了自己一脸··    “妈的麻死了”汁水糊在脸上,伙计跺着脚左右甩头,片刻他脸上就出起了一层红疹。
    唐无暝目中肃起,一脚踢飞了那还在跳脚擦脸的伙计,腾身上马抽鞭就走·麻,能不麻么,里头化着足以放倒一头熊的毒,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毒,但这一碗要是被他喝下去了,那可就得两眼一瞎任人宰割了。
    才飞奔出了几里路,身下泥马突然昂首长啸一声,两只前蹄促然扬起,唐无暝也被受了惊的马抖身甩了下去··    两脚才稳在地上,一道尖影从道旁林木里射出,可惜他手中并无抵御的武器,仰头侧脸间那巴掌长的尖锐暗器就划着脸颊破了过去。
唐无暝用拇指擦过脸上的血迹,看也不敢看地抹在黑色的披风上,然后急急地挺身滚过几圈,躲过了瞬发而来的几只铁箭··    “喂各位师兄弟们,你们等——”·    话还没喊完,头顶突然漫开一张硕大的织网,唐无暝一个俯冲没能冲的出去,径直被罩在了下头。
    “……”·    网是钱满门特制的玄丝大网,专门出一些棘手的任务,不知这网底下曾逮过多少武林高手·这样的网平白放着就精钢不烂,一般刀剑根本割不破,更不说此刻唐无暝手中一把尖利武器都没有。
    树上跃下来的黑影见他还在兀自挣扎,四发粗大铁钉打进地面,把玄网彻底钉死在了地上··    身为钱满门弟子的唐无暝当然知道门中的手段,既然是门主下的追击令,自然是不问方式不管过程只看结果的,只要有一天抓不到他,钱满门就不会罢手。
    此时他再与外人搅在一起,那到时候连累的就太多了·原本他就是打算自己回禇杭山的,有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在明,人家在暗,与其终日躲躲藏藏,不如痛快地求个明白。
    撕扯了几回罗网也纹丝不动,刚想放弃了束手就擒,一把薄刃大刀横贯而来,反着冷光的刀刃直扫向他的脖子·唐无暝吓的身子一伏,缩头躲过了这道封喉见血,那人见一招落空,顿时横起又是一刀。
    唐无暝苦于无力抵抗,一瞬间气急攻心,多想无益劈掌就扫了过去,对方刀未落下左腹边挨了一击,乍时一口鲜血涌出喉关稀落喷在唐无暝低头的兜帽上。
    腥咸的血气从帽檐上滴落下来,一缕黏腻在唐无暝额前的碎发上,掌下之气似是大兵袭入无人固守之地那般畅快,丹田之中忽然涌起了阵阵快意,激得他肃然收掌,而后凝气便要再落·    “住手”一道清亮男声从后响起,赶在唐无暝落掌之前先行把那持刀的黑衣人踹了出去。
黑衣人飞出去砸撞在木干上,又因受了唐无暝那道掌风,连连吐了好几口污血··    身后那人又喝道,“我说了什么,活捉,活捉懂不懂”·    黑衣人听了这声怒喝,翻身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头磕了几声就抵在地上再不敢抬起,浑身发抖,“属下知错属下知错……属下……”一顿,转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哐就架在了脖子上,“属下以死谢罪”·    说着刀就往颈侧用力,一块飞石直击中手腕,薄刀锵然落地。
    男人踱着步子走过去,掀开他腹部挨了掌击的衣裳,呵呵笑了两声,“看来你还不能死·”便叫旁人将他带了下去,转身几步蹲到了唐无暝的跟前。
    网中的人两手抓地,十指指尖颤抖,一直垂着头··    那个奉命带黑衣人下去的杀手回转过来,向木林子里微一挥手,一架马车颤巍巍地从深处牵驾出来,带着哗啦啦的声响。
    唐无暝收紧双手,却也抑制不住有滚滚的热源一直从胸口传向指尖,尤其刚才气急使出了一掌后,更是脑子里混沌一片·他听见车轮挤轧泥土地面的声音,听见有人在讲话。
    “喂·”还是那个男人··    唐无暝晃了两下脑袋,想回应一句··    可那男人比他心急,一把越过玄网抓住了他头顶的兜帽,连着他帽底下的头发也死死地攥在手心,逆着脖颈往后一拽,迫使唐无暝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
    阳光从男人身后洒下来,银亮的面具遮了他大半张脸··    男人旁边站着的那个杀手看见兜帽底下的脸,霎时一惊,“无——”没叫出来,被男人瞪了一眼立刻就闭上了嘴。
    唐无暝听到那声惊呼,微微转过头去看,那张脸即便戴着面具他也是看了十年的,是元平··    “你们要抓就抓……”唐无暝回过眼神盯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手下更重了一分,发根牵扯着疼地手底下的人轻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唐无暝那双微微发红的眼,又顺着他偶尔翻滚的喉珠一直打量下去·男人露在面具外头的半张嘴角忽然扯着一笑,刚要张嘴说什么,唐无暝胸腹间一个收缩涌滚,就从唇缝里挤出了一口鲜红。
    “呵,你那掌倒像是打给了自己·”男人看他阵阵汗出,禁不住嘲笑了他两句,另只手在唐无暝染红了的下巴的上揩了一把,在手指间搓捻了几回伸给他看,“瞧,都吐血了。”
    唐无暝拧着眉,骤然见了血令他心里更加发慌难受,可碍于头发被人擒着动不了半分··    “你……放开我……”·    男人想了想,点点头笑道,“好啊,那就放开你吧。”
说完松开了手里的兜帽,却以迅雷之势一脚放倒了身旁的元平,抽出腰间弯刀狠狠地插`进了元平的左臂··    元平完全不敢叫痛,低哑地闷了一声在喉咙里。
·    “元平”唐无暝大呼一声,又狠厉地抬头看那行凶的男人,“他不该是你手下吗”·    男人擦净了弯刀,居高临下地看他,“是我手下不错,可却是个办事不利欺瞒我的手下”·    “你——”他刚张口,元平艰难地动着那左手摸了摸他的手指,微摇头叫他不要再说话。
唐无暝被缚网中,除了看着元平痛苦之外做不了其他,心里当真着急,“……元平,你怎么样”·    元平仍是摇头,还撇撇嘴示意他没事。
    怎么没事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有事·    唐无暝手忙脚乱,撕下一块自己的披风料子,顶着头上一只网,想伸出手去给他止止血。
    血……·    手都还没覆上元平的伤口,唐无暝嘴里呜咽了两声,两眼一白栽倒了过去··    男人一边嘴角翘着,把弯刀收回腰间,抬脚踢了踢地上网里那个软绵绵的躯体,“呿,还是这么没用!”·☆、第58章 囚笼·晚秋的风当是冷凉的,而唐无暝此刻却全然觉不到有什么秋风划过,他只感觉身下又硬又硌,后背悬空,两只手高举过顶,腕被勒的已经麻木,他缓缓睁开眼,四周乌泱泱地一片黑。
    唐无暝动了动疼麻不止的双手,就传来哗啦啦一阵铁链响,想坐直了些缓解一下悬吊的麻木感,却一脚踩了什么粗硬的东西滑了一下,更是将他半个体重都靠着一双手承受着。
所幸屁股底下是实心的,不然他觉得这样吊着早晚手得断咯··    座下的物体在移动,时不时伴着马鸣嘶叫,唐无暝思索了许久,想起来被困网中时从林子里牵出的马车。
    自己难道是被吊在马车里可为何这么黑··    外头似是听烦了他这不间断的铁链声,唰地掀开布帘一角,吼他,“你吵什么吵”·    亮眼的刺光乍一射进来,晃的唐无暝两眼一疼,避了片刻待适应了这强光,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这哪里是架马车,分明是个黑布帘罩起来的移动大囚笼笼里身下盘桓着几条粗壮的链锁,暗褐色的斑迹铺满了铁链,似是在告诉他,这些玩意曾经是浸过多少鲜血才能泡成这样。
    唐无暝拿脚勾走了几条,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才抬头从那掀开的缝隙里去瞧外头··    他一眼看见了笼外伴马车而行的元平,跂身把屁股往那边挪了挪,可手却吊着不能动,只好扭着身子凑过去问他,“元平,你没事吧”··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元平头都未转,笔直地看着前方,冷言回了他句,“无需关心。”
    唐无暝仔细打量了他受伤的左臂,似是简单包扎了一下·黑帘突然又开大了一个口子,方才那个刺了元平一刀的男人坐在马车前头,笑眯眯地探过头来,朝元平努努嘴,“关系不错”·    唐无暝想了想,也不知这人是否知晓所谓的“监视命令”,也不便说的更多,身子往回一靠瞪他道,“关你什么事”·    男人笑了笑,也没怎么恼。
    唐无暝晃了晃手上的链子,跟他道,“你都把我关起来了,为何还要锁我”·    男人嗤笑一声,还是不搭理他。
    他吃了闷,见那人不再理自己,便伸脚蹬了下几下笼子·男人不耐地转过头来,唐无暝头一缩,只好好生跟他商量了起来,“那你就是非锁我不可,能不能把我手放了,锁脚”·    片刻,男人终于有所动作,他指指自己的左腹说,“你刚才掌风那么狠,我若是解了你的手,你到时候把我一掌劈死了怎么办”·    “我……”唐无暝被堵了一口,可这样的掌风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管用,什么时候用的出来,正比如现在,他浑身没什么力气,是绝对使不出什么招式来的。
    不过想来这话他就算说了,这男人也不会信··    唐无暝扁扁嘴,只好换了个要求··    “那你给我口水喝总成吧之前你们在茶里下了毒,我可是渴了老半天了。”
    “……”男人正闭目养神,气哼了一声,“啧,你怎么这么烦·”话虽这么抱怨了一句,可手下还是从马匹背上摘了个水袋,反手丢进了笼子里头,“自己喝”·    唐无暝低头看看恰好落在自己胯前的羊皮水袋,“我手吊着,怎么喝用脚喝吗”·    他刚怨完,就听咔咔骨节掰响的动静,男人握得两手青筋凸起,根本不想再理他一个字。
可唐无暝在后头天翻地覆地搅和,直搅的男人闭着眼也不得安生,一拳砸在了笼柱上,还是打开笼门钻了进来,“我真他妈想一刀宰了你”·    男人一把抓起他身前的水袋,拧开水塞就往他嘴里灌,“喝喝喝,喝死你”·    看着他被烦的不行的模样,唐无暝尽管被灌呛了几口,还是笑嘻嘻的喝完了袋里的水,完还跟他道了个谢。
    男人收回水袋,所有所思地瞧了瞧他两腿间的某处,“过会你若是再说要去撒尿,我就把你这撒尿的玩意切下来·”·    “”唐无暝脸一崩,两腿往身侧一夹,讪讪笑说,“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吧”·    “你可以试试。”
男人扫了他一眼,转身挤出了铁笼··    唐无暝暗暗叹了句,“槽……”·    -·    钱满门下令抓活的,唐无暝看这男人不打算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于是放大了胆子与他搭话,“我没见过你,你也是绝命堂的”·    男人摸摸下巴,后背靠在铁笼壁上,摇摇头说:“我不是绝命堂的人,你自然不可能见过我。”
他着重强调了不可能,让三个字在这一句话里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唐无暝给自己换了个更加省力的姿势,说,“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一路都叫‘你’吧。”
·    “我”男人回头看了唐无暝一眼,忽然笑的有些深沉,他手指在腰间弯刀上随意摩挲着,直等到唐无暝以为他并不打算回答了才张口说话,“我啊……叫,唐六。”
    唐无暝第一个反应是质问他,“你怎么也姓唐”怎么遍地都是姓唐的··    “……谁知道呢。”
唐六敲敲自己脸上的面具,瞥了唐无暝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又转靠到了笼壁上··    “……”你不知道谁知道又不是我爹姓唐·    这么说起来,唐无暝十岁上山之前,早在街头流浪了不知道几年,吃着与狗抢来的剩饭,喝着城外的河水,压根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
那他为什么也姓唐师父给他起名叫“无暝”的时候,为什么就默认他是姓唐的了呢··    门中唐姓并不多,他那教他机弩的师父也并非姓唐,那他遵的是谁的姓。
    马车悠悠地往前走,唐无暝如此胡思乱想一遭,倒被晃地有些累了,可两手吊着的姿势一点都不好受也叫他完全睡不着,只能干等着眼从黑帘布的开口处看外面,无聊地很。
    唐无暝算了算,从琼州附近催这样慢的马车回禇杭山,恐怕没个十天半月是到不了的··    一想到自己大概还要被如此吊着挂一路,他都要怀疑等回了门里这双手还能不能用了。
    一路上,元平就一直守在马车旁边,与笼并行而走·开始是唐六不放心地亲手伺候唐无暝吃吃喝喝,盯着他去树丛里解手,倒后来发现唐无暝倒是过的挺自在,也完全没有要逃跑的心思,反而粗声大气地吆喝他干这个干那个,简直就是把他当做仆从使唤,顿时把他这个烦人的包袱精丢给了元平。
只是尚且担忧他会劈人,手还是不肯给他解··    唐无暝坐在笼里,哼着小曲,头上有黑布罩着笼里也不会晒着·除了手腕有些麻之外,相比之下,倒是他比外头那些要徒脚走上一整天的来说,真是享受了。
    唐六时不时地掀开帘子看他一眼,确认过他的状况就嘲他一句,“真是没心没肺·”·    唐无暝暗自白他,我有心有肺,也不跟你有啊,我不自找乐子难道还要哭哭啼啼的回去么,真是笑话。
钱满门回头想怎么收拾他,那是回头的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断头笑醉狂··    真是不懂情趣··    马车马上驶进禇杭山域,驿站客宿的最后一个晚上,一直老老实实遵纪奉命的元平终于得了机会,被安排在院中守夜看守马车里的唐无暝。
    只有入了夜,唐无暝两手才能得片刻解放,此时正裹着披风蜷在笼里睡觉,深秋夜晚冷的人发慌,尤其远离了江南靠近了北域,身侧的铁链更是透着沁骨的冰凉。
    唐无暝刚想把露在外面的脚也缩进披风来,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扣住了他脚踝,把他往笼侧拽拖了几分,吓得他直接惊醒··    “谁”·    “嘘……嘘”黑帘掀开,元平的脑袋凑了进来。
    唐无暝惊了一下,“元平”·    “他们都在打盹,”元平道,“我们得小声一点·”·    唐无暝了然地点点头,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最后憋了句,“你伤好了么”·    元平摸了摸那时被唐六穿了一刀的胳膊,“没什么,早没事了。”
一想正是又赶紧低声与他道,“我此次被派去琼州只知道是要捉一个门中叛徒,却不知竟然是你·此前堂中已派去了多队人手,均有去无回·”·    门中叛徒……吗·    唐无暝如此一想,先前那些有去无回的,恐怕都是被六月雪给干掉了,原来之前便有那么多回,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元平又道,“此番天罗地网是上头特意派来的,若不是你一道玄网就中了招,恐怕后头还有诸多苦要受,这样的配置就算以往擒什么武林高手也从未有过。
无暝,你曾得罪过什么上头的人么”·    前头几句听的唐无暝连连点头,只这最后一句,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元平··    唐无暝试探的问了一声:“四年前恶灵谷……”·    元平听到身子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晌才挤出了点笑,“你说什么”·    唐无暝看他反应就已知晓了一二,身体松松地抵靠在笼架上,叹了口气说,“你不要骗我,你与元乐不就是来监视我的么。”
    笼外眼神紧了几分,“谁告诉你的……元乐”·    “看来是了,”唐无暝有些颓败,他缩了手脚裹紧了身上的衣物,抿了抿唇,“我一直没跟你说,元乐之前受了些刺激,不大记得我了,可他还记得我在恶灵谷外大开杀戒,所以极不愿意与我亲近。”
转眼看看元平皱着的眉头,继续道,“我不与你说,是怕你拆了他与秦风,之前我替他出任务,也是怕他乍一见血加重了症状·扶风山庄里有顶好的大夫给他医治,这你倒可以放心。”
    “无暝……”元平打断地叫了他一声··    唐无暝笑道,“你要是不强求他,倒是可以过去看看他,就跟守卫说你是元乐的哥哥,兮朝大概会放你进去的。
秦兮朝他——”突然不经意提到了秦兮朝,唐无暝说话间蓦然一顿··    藏在袖袍里的手握了握,迟疑了很久,才又开口,“阿朝……我与他吵了一架。
也没什么,他瞒着我一些事情,你们都瞒着我一些事情·”·    抬头看见元平有些担忧的眼神,就听他道,米需 米 小 说 言仑 土云“除了元乐告诉你的监视这件,我们未多瞒着你别的。
恶灵谷那件是元乐自己说的,我并未看见过,许是他认错了什么人罢·你也说,元乐精神不大正常,他的话你也不要太过当真·我们兄弟与你一同长大,虽然是奉命监视你——”·    “但是从未伤害我。”
唐无暝替他说了,低头笑了笑,“我知道·”·    可唐无暝没说,单那监视一件,就足够他寒心的了··    过来会,元平也不知道还能再说写什么,跟着叹了口气,脚边一个歪靠着车轴打盹的守卫喃了句梦话,似是在掷骰子叫着六六六的。
元平也突然被提醒了,轻声对唐无暝说,“唐六那个人你要小心,你是外门弟子不曾见过他,他不是三大堂的人·我只知他常年跟在门主身边,有时会在恶灵谷里走动,那个人……”·    他转头四下里瞧了瞧,见并没有人醒着,才道,“有些奇怪。”
    “奇怪”·    元平点点头,“说不上来,我总觉得他像什么人·而且他手段毒辣,内门中人对他颇有怨气,可门主有时竟还要顺顾着他。”
他伸进手去轻轻攥了攥唐无暝的,“明日进了山,便就是他将你带走,我再不能与你通暇什么,你得自己多保重·”·    “嗯。”
唐无暝应道··    元平说完,仔细忆了几回再没什么可嘱咐的,便拍拍他的手,祝他一切安好·刚要放下黑帘,手却被唐无暝突然拽了一下,元乐疑惑地回过头来。
    唐无暝纠结了一会,才磕磕绊绊地吐了几句话:·    “我此次进了山,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你……你以后若是得空,替我去一趟扶风山庄,就跟阿……秦兮朝说,我回禇杭山静心去了,叫他该怎样就怎样,不要再把心思挂念在这张脸上。”
    “脸”·    “你就这么跟他说便罢·”唐无暝道··    元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再想与他确认一下,那黑帘已经放了下来。
    唐无暝歪着脑袋靠在笼子里,过了会身子一沉,依旧蜷缩着躺在了里头,披风裹的再紧也禁不住夜里骤降的温度·他这时忽然怀念起某人的怀抱来,虽然并没有多暖,但是每个晚上、每个夜里都会揽着他,以后,怕是没这机会了吧……·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这么想着,觉得眼角有些痒。
    他抬手揉了揉,揉出了一层深秋露水的潮气··☆、第59章 失踪·那日唐无暝溜走后,琉华将琼州城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有找到他丝毫足迹,就连常年驻扎在琼州的接头人们也都隐匿地干干净净,跟预谋了什么似的,生意都不做了,让他连打听逼问都无处可寻。
    而这,已是距唐无暝消失两天有余了··    平白丢了唐无暝,琉华就连回扶风山庄都没了底气,下了船儿出了码头,一个轻功踱步从后山腰里翻进了温牧云的小院。
    大夫正在太阳底下看医书,发黄的纸页轻轻掀过··    “无暝呢”大夫头也不回,盯着纸上的一排方药小字,抬手拍开挂在肩头上的琉华。
    琉华转身弯腰在大夫颈上凑了凑,正思考该如何跟他讲这事,温牧云微微地皱起了眉,抓过他领子提在眼前,上上下下极近地把琉华嗅了一遍·琉华垂目看着大夫在他脸上蹭来蹭去,没忍住在他嗅过来的鼻上啄了一口。
    大夫皱眉撤开,“你身上有血味·”·    “……”·    “哪来的血你与无暝在外面遇上仇家了无暝人呢”·    琉华摸了摸鼻子,“无暝……跑了。”
    大夫一惊,“跑了”·    琉华点了点头,目露担忧,“我找遍了琼州城也没能发现他的踪迹,大概……已经出了琼州了。
外头到处都是抓他的钱满门的人,我怕……”·    温牧云挑起眼来看他,膝盖上铺着的书被风吹的哗啦啦响,“钱满门抓他干什么”·    “……”琉华静静看着温牧云,一言不发。
    他伸手去握大夫的双手,一只碧色小瓶从袖口中掉出,整好落进了温牧云膝上的书册里·琉华惊起去收,却没赶得上温牧云手快,已一把夺过拆了瓶塞,拇指堵住了半个瓶口置于鼻下轻嗅,刺鼻气味忽地漫出来。
    “小心”琉华手背翻打掉小瓶,·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琉华·”温牧云看了看地上翻滚的药瓶,残余的少许药液把地面灼的焦黑,分明是断魂销骨的剧毒,“你杀了人了。”
    琉华常年做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行当,他也知晓,不过是性子飘浪一些·当年他与琉华约法三章,他可以在外头玩,东西可以偷,但是绝对不能伤人。
虽然事后,都是麻烦温牧云再悄悄地遣人,把偷来的东西再给人送回去··    他知这些年琉华平日在外野的不行,也有仇家追他,身上总会备些毒物暗器,但也仅限于保命,如此恶毒的东西他是从不许琉华带在身上的。
    温牧云转头去看琉华,“你当年答应我什么,如今你也想瞒我了”·    “我未想……”·    大夫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不看他那故作无辜的玲珑雾眼,淡然道,“有诚心你便自己说,我可不似那唐家小子年轻,有力气跟你闹。
不然就当我这些年都瞎了眼,养了个白眼狼·”·    琉华龃龉了一阵,与温牧云干耗着谁也不说话·半晌,他转了转眼珠,伸手去勾大夫的下巴,惯例想用一招撒娇讨好的法子哄得大夫心软,往常大夫都拿他没有办法,再闯出什么祸来也都会叹着气原谅他。
    他挑着温牧云的下巴,凑过去自己亲亲舔舔,把大夫的淡唇咬的红润,可抬眼还是看见他睁着一双没什么表情的双目,里头全是失望··    这下琉华也笑不起来了,嘴耷下来与他道,“不是瞒着你,是我不能说。
与你在一起后我所有的事情都敞给你看了,那之前的……不行·”·    大夫抿唇笑了笑,“哦,那你便守着吧·”说着阖上书册起身,抛给他一句话,“琉华你知不知道有句老话,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琉华还想再解释什么,就被温牧云推离了身侧,“倘若你还有时间跟我废话,不如再去寻无暝,琼州寻不到就出城去,两天时间他还能跑到天涯海角不成”·    ……·    “无暝消失了”·    略带焦躁的声音飘过来。
    琉华与温牧云齐齐转看去,见秦兮朝披着一层薄薄的外袍,里头仅着白色的里衣,衣袖鼓舞着站在院前的风口处··    “无暝去哪了”他走近几步,又问了一遍。
    温牧云瞪了琉华一眼,走过去安慰他道,“你先别急,也许他只是出去散散心·”·    秦兮朝手中攥紧了肩上挂着的衣领,目中沈沈,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自从与唐无暝吵过一架受了一道剑伤,他本就心慌意乱地,两天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守着唐无暝的衣物轻弩,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闭上眼梦里全是唐无暝又凶又笑的模样,拿着剑逼问他,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喜欢唐慕,只要他胆敢回慢了一句,那把明晃晃的长剑就会毫不留情地捅进肚子来,从剑尖一直穿到剑柄。
    这才短短两天,唐无暝就已经在梦里捅过他不下几十次··    捅得秦兮朝次次都要在梦里疼醒过来,睁开眼捂着的却是心口,又酸又疼。
    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了,披着衣裳就来找温牧云,想与他谈谈心,谁知道一来却听到唐无暝失踪了的消息··    “兮朝,兮朝秦兮朝”·    去找他,唐无暝,去找他,我得去找他……秦兮朝此刻的脑海里全部都是喧杂的回声,外界的声音全都被挡在了铁壁之外,温牧云冲过来阻拦他的时候,他甚至脑子一热挥手就给劈开了。
    带着气劲的力道险些把文弱的大夫掀翻过去··    琉华一个箭步前去扶住踉跄的温牧云,抬手就要回赏秦兮朝一掌··    温牧云拦住气势汹汹的琉华,从腰间摸出针包,取出角落一根细长的银针,三两步跟到了秦兮朝的身后去。
他出声唤了几声,见秦兮朝已完全沉浸在要去寻找唐无暝的冲动里,摇摇头一把将银针拍进了他的颈侧··    秦兮朝只觉脖上微微一痛,针上的浸着的麻散已经顺着血道漫开,他都来不及伸手去捂,已经两腿一软倒在了温牧云的怀里。
    意识还在,可惜全身无力··    “牧云”·    “你莫冲动,如琉华所说,外面皆是抓捕唐无暝的人,你们最近在琼州如此招摇过市,你这样贸然出去难讲他们不会对你出手。”
温牧云道,“琉华行动方便一点,这几日若是还找不到,我们再做他法·”·    “……”秦兮朝就算不同意,此刻也没有办法。
    回了临湖小阁,温牧云把他放在床上,却不将他颈上的麻针取出,只是给他盖了被,坐在床边跟他讲话··    温牧云拢衣坐在他的身侧,将他手腕取出细细诊量,边说,“我也知道的。
当年每次琉华出事的时候,我也是这般手足无措,不,或许比你还要急,我没有什么武功,空有一身医术,可却不能随他与千里之外,与他共进退·”·    取诊的手腕没有动,但他知道秦兮朝在听,“琉华比唐无暝更不让人省心,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在江湖里算不上什么,却偏要走那细丝钢绳,屡屡带一身伤回来。
最厉害的时候,一条腿都差些被人家打断·他被人半死不活地抬回来的时候,我心都要拧碎了·”·    温牧云把他手腕放回,叹气道,“我终究还是对他有意。”
    秦兮朝肩膀微微一耸动,转过头来说,“你方才不还与他冷声冷气”·    温牧云笑道,“我与他冷,当然是知晓他不会因此抛开我。
谈情说爱,就在一个谈和说上,有的时候甜言蜜语管用,有时候就是哄破了天也未必会理睬你·我只是想逼一逼他,叫他自己跟我坦白·”·    秦兮朝阖上了双眼,半晌叹气,“我……”·    “唐无暝就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子,他虽然是钱满门的人,可我看他一点钱满门的样子都没有。”
温牧云道,“可他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他被你哄的甜甜蜜蜜,一心跟你,你却瞒着他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能不逃么·”·    “我以为压着唐慕的事是对他好……”秦兮朝闭着眼。
    温牧云摇摇头,起身拔了他颈上的麻针··    “兴许他自己也有思量,你先耐心等一等罢·”·    秦兮朝点点头,又叫温牧云替他给秦风传个话,把墨阁的人也派出去多加寻找。
    -·    而这一找,就是半月··    秦兮朝寻人的第一十五天,关锁唐无暝的囚笼马车终于穿过了禇杭山的人造雾瘴,抵达了钱满门的山门。
    唐无暝被锁着双手从笼车里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黑雾重重的来路,转头踏上了高耸入山的山门石阶·前头是牵着锁链的唐六,身后是数十人排列整齐的监护队。
    几月前,他还是门中一文不名的小喽啰。·    几月后,他成了门主下令追捕的在逃叛徒··    而其中发生了什么,唐无暝身为当事人竟然丝毫不知。
    登了山门,唐六却并不知将他带往转司惩罚的恶灵谷,而是径直一路盘绕而上,进了那座他只在入门那年进过一次的门主大殿·猩红的地毯从门前一直铺到了大殿深处,厅中忽明忽暗,昏暗的烛光将殿中高座上的人影映的阴森无比。
    站在大殿门前,唐无暝忽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心慌,本能的自我保护令他停下了脚步··    哗啦——·    铁链忽然用力,唐六有些不耐烦地把他拽了进去。
随后进来的是之前被唐无暝一掌打伤了的那个人,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其他人进了大殿,还未行几步便扑通跪在了地上·唐无暝就算再看不清座上之人是什么模样,看这架势也知道殿上那人就是对他下追捕令的钱满门门主了。
他左右看了看跪倒在地的同门,也跟着两膝一弯,要拜下去··    唐无暝四肢着了地,抬头却见唐六站的笔挺,丝毫要跪的念头都没有··    座上之人扫了唐无暝一眼,忽然哈哈地大笑起来,粗犷的笑声回荡在圆形的殿堂里。
    唐六顿了片刻,也跟着笑了几声,绕过唐无暝走到那受伤的黑衣人面前,掀开他腹上的掌伤给方又理看·唐无暝回头悄悄瞄了一眼,登时吓了一跳,那人肚子上又黑又紫一大片,且有更加扩散严重的趋势,几乎令他无法相信那是自己那一掌打出来的。
    门主忽然开口,浑厚的声音漫在殿中,“唐……唐……”·    唐了半天,没了下文··    唐无暝纳闷地偷瞧他,他下的追捕令,竟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唐无暝,门主。”
唐六拱手提醒他道··    “咳……嗯,唐无暝·”门主握拳轻咳了几声,复又恢复了他的威严,“唐无暝,你可愿做我门中右使”··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哈”·☆、第60章 右使·你可愿做我门中右使·    唐无暝跪在地上楞了半天,没想明白既然下令抓他,抓回来不仅不拷问刑罚反而一本正经问他要不要做右使。
    右使那是什么鬼·    “右使……”唐无暝才张了张口,弱弱地吐了两个字,一旁笑着看戏的唐六忽然迈了一步,抱拳的双手攥的死紧。
    “门主”·    方又理斜靠在殿上,垂眼“嗯”了一声,语气中颇有对唐六贸然插话的不善之气。
    唐六梗了下嗓子,捏着拳头低头看了唐无暝一眼,最后还是愤愤然向后退回,低头承道,“门主英明·”·    唐无暝不解地来回看着殿上殿下这两人,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回答。
    殿上窸窣一阵衣物扫动声响,方又理踱步行到唐无暝身前,弯腰屈身抬起了唐无暝的下巴·方又理一双鹰目锐利地划过他的面上五官,看得唐无暝十分不自在的扭开了头。
    “哈、哈哈哈”方又理手中挑空,却笑的无比豪放,“唐无暝,好,好”·    唐无暝转头去看唐六,毕竟比起这个脑筋不正常的门主,他更信旁边这个与他同行了一路的铁面人。
    然而唐六脸黑如炭,一言不发··    片刻,一只遒劲有力的手伸到了唐六的面前,唐六已是对这双手从形状到纹路都熟悉到骨子里,他咬咬牙不甘的瞥了唐无暝一记,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铜黄色的狭长钥匙,半蹲在唐无暝的跟前,给他解开了手上的锁链。
    哗——·    沉重的铁锁从手腕上坠下,被禁锢了半月有余的手腕上已累出了掌宽的青紫印记,唐无暝自己揉着酸疼的手腕,从方又理的衣摆下往后退了半分。
    唐六刚从他面前取走了锁链··    一把尖利的长剑从头顶哐当砸下,唐无暝惊起一肃,低头看见自己的脸扭曲地照影在惨白的剑身上。
    “唐无暝,做我门中右使·”方又理又一次出声,却不似询问,已近似要求··    唐无暝再对门内中央之事不够了解,也知门中从来没有过什么右使,历来各届门主都大权集揽,唯恐自己的地位被旁人窃去了一丝一毫,更不提还要自建绊石,设什么右使。
    而今日门中别说要设右使,连平行而立的左使都没有··    这事要说没诈,傻子都不信··    唐无暝抬头踌躇,“门主,这个……我没什么本事,又不会什么武功,除了会逃命一无是处,右使……恐怕不合适吧”·    方又理似笑非笑,脚尖将他面前的长剑勾起,“不要你有什么本事,你只消拿这剑……”他抬头转视了一周,目光定在唐六垂耷的眉眼上,手指抬起指了过去,“将他杀了,右使的地位就是你的。”
    唐六看那指头指向自己的方向,登时两腿一软扑倒在地··    方又理轻蔑地笑了两笑,手指硬生生从唐六的角度偏了一些,从他身旁越过指到了那腹上受伤的黑衣人身上。
    唐无暝回头看了看打着哆嗦的黑衣人,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剑,呲牙僵硬地笑说:“门主,我晕血啊……唐六知道的”·    唐六与他跪在一起,点了点头。
    门主挠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弯腰捡起了长剑收回腰际,伸手拍了拍唐无暝的肩膀,“没关系,给你时间·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去杀,到时候右使还是你的。”
    说完击掌三声,就有面无表情的魁梧壮汉从隐蔽暗门里走出,左右架起了地上的黑衣人··    “将他锁在殿外广场,每日三餐不可怠慢。”
    门主吩咐的轻轻松松,黑衣人却似听到判下的不知何时会来的死刑,两条腿脚并着打哆嗦,片刻腰下黑色衣衫就濡湿了一大片,不名的液体顺着裤脚往下淌。
    方又理厌烦地啧了一声,便听唰地刀剑出鞘,唐无暝只觉得眼前一闪而过一道凌厉白光,面前忽然就嗵嗵跳着多了半截耳朵,血淋淋地染深了身下本就猩红的地毯。
    唐无暝瞬间闭目不视,放空脑海,将那血迹排除而出··    刹那惨叫短促高亢的响了起来,又在另一声剑刃挥舞的风动力硬生生地憋持了回去。
    心脏砰砰在跳··    唐无暝紧闭着双眼,唯怕睁眼见到什么血染当场的画面··    “唐无暝,时间宝贵,记得早日动手。”
    耳中沉沉传来方又理低厚的嗓音,长剑归鞘,步履疾行,殿中渐渐没了多余的声音··    比唐无暝先松了一口气的,却是身旁这个头汗如雨的唐六。
    方又理一走,唐六又恢复了他作威作福,居高临下的姿态,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站起身来·水渍已从铁面的缝隙之中渗了进去,渍的他面内发痒,将想取下面具擦上一擦,转头看见唐无暝便又罢了手。
    唐无暝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唐六围着他转了几圈,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说:“唐无暝,有本事你就不要动手。”
    唐无暝盯着他面具中露出的两只阴惨惨的双眼,顶嘴道,“我杀不杀他,关你什么事”·    “与我关系大了,”唐六咬牙切齿,手中攥的更紧,直勒的唐无暝喉颈不畅,“都是你,你怎不死在外面”·    唐无暝心里纳闷,面上却还挺着力气笑他,“唐六大侠,是你从外头天罗地网地抓我,还好声好气地一路伺候我回来的,这又怪我要不是你们,我能一辈子在外头自在,自然不会来碍你的事。”
    “我抓你自然是以为——”面前人气的颈上青筋乍起乍现,另只手搭在弯刀上,却迟迟抑制着··    ——以为门主是要将他抓回来弄死的,可没想竟然是提他做右使·    不是他动不了手,是他不敢动手。
    门主要的人,他一丝一毫都不能动,除非他自己想死··    “你等着·”唐六气的粗喘了几声,手下一松,推了唐无暝一个踉跄,也大跨步地扬长而去。
    唐无暝抓了两把头上乱糟糟的发,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还是那半只凄惨的耳朵……·    -·    “右使大人,房间已经打理好了,请您过去。”
    细柔的声音从殿门前响起,唐无暝模糊看去,是个个子小小的孩子,穿着极不合身的劲装,袖口长地在腕上打了好多层的卷··    “我不是什么右使。”
唐无暝走过去,发现他才长到自己的胸口,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子很有骨气地偏了过去,仰头盯他,“门主说,您就是以后的右使。”
    唐无暝无奈地笑了笑,绕开他走出了大殿··    那小子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尾巴··    “小鬼你叫什么多大了”唐无暝问道。
    少年朗声答道,“我叫宁,十二了·”·    唐无暝有些好奇,“宁名字姓氏”·    少年低了头,脸颊却鼓鼓地,有点没长开的婴儿肥,他愣了会鼓气道,“我不知道,我就叫宁”·    “……”又是一个被拐卖上来的流浪儿,唐无暝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好好,那就叫你小宁,宁就一个字叫着多别扭。”
    宁想想,唐无暝说的挺对,也便没有反对,拉了拉他的衣袖,带他去之前门主安排他收拾的房间·两人退出大殿经过前面敞宽的广场时,正见那几个肌肉健硕的壮汉正在中央奋力地立起一桩直柱。
    柱是铁物,上有层层刻镂的花纹,从最顶上的龙凤呈祥,到中间的鲤鱼跃门,再到下头的八仙过海,精美如一尊青铜饰物——如果它不是一种刑具的话。
    壮汉立好铁柱,又拎出几只桶,一遍遍地在柱身上刷涂着什么东西··    然后那一直被锢着扭着四肢挣扎的黑衣人就被捆了上去,方才绑着唐无暝的铁锁就那么一圈一圈地绕过他的肩颈腰身,直缠到了疲软的双腿处。
    因门主不在当场,黑衣人才敢放声嚎叫,他一眼看见远处的唐无暝,愈加挣动的厉害,大长着嘴发出野兽嘶吼一样毫无意义的动静·没吼了两声,就被其中一个壮汉一肘抡过,径直打掉了几颗牙。
    黑衣人嘶吼声一顿,上衣就被壮汉撕扯了去,肉身光`裸地贴在身后的镂空雕花的铁柱上··    一切准备妥当,几人散去,就留他一个人光天化日之下,晒在冷秋的日头中,徒劳地挣扎扭曲着。
    “啊啊啊——啊”·    唐无暝远远地听见他在叫,只有喉咙里发出的混沌单语,让他怀疑,方才方又理那第二剑,是不是划掉了他的舌头。
    “右使,给你·”宁拽了下他的衣袖··    唐无暝低头一看,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的一把短剑,捧在手心里高高端到他的眼前来,两瞳黑仁奕奕地闪着光彩,似乎非常期待他接下来的举动。
    “……谁给你的”·    宁有些激动,“是门主”·    唐无暝皱眉:“你知道他让你给我是做什么的麽”·    “让你杀了他。”
宁回答的十分干脆··    十二岁的孩子,举着剑跟他说“杀人”两个字,不能不让唐无暝觉得有些心悸·唐无暝想起自己初入山门的时候,也是如他这般,满心满意的怀揣着杀人赚钱的念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是现在……·    他转头望着柱上捆着的人,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番怜意,对他,也对面前这个目光炯炯的少年宁··    扶风山庄的舒心日子过的太多了,天天听秦兮朝在他耳旁念叨,不要去做坏事,不要再接任务,不要去杀人,不要瞒着他独自受伤。
尤其是他替元乐出过一次任务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几乎每个晚上睡前亲昵时,都要迫他答应一回··    那时,他屡屡困地发沉,便吻着秦兮朝的眉梢说“好”。
    如今呢·    唐无暝别开双目,推掉宁手里的短剑··    “不是说带我去房间么,走吧·”他道。
    宁的眼神黯了下去,撅着嘴捡起了地上的剑插回剑鞘,几步跳着跟上了唐无暝的步伐,“前面直走到头,往左转·”·    “嗯。”
    杀人这件事,还是少做吧·☆、第61章 鬼隐·在独立小院里住的这几天,唐无暝过的无来由的清净,他以为门主要他做右使必然会日日派人过来刁难逼迫,然而事实上就只有宁一个半大小子在他屋中进出收拾。
可院外挺立着的三两名的同门监卫,其他地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隐匿起来的,唐无暝就算想暗中活动活动也不好动手,只好先静观其变,看他们要如何··情有独钟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不过这几天相处来,宁倒是乖巧听话的很,手脚也很利索,一句话说半句他就能明白,让唐无暝平白多了一个可以聊天的僮仆。
    只不过……·    唐无暝大咧咧地坐在屋口的门槛上,朝身后的宁伸了伸手··    宁眼中一亮,果然递给他一把匕首。
    “……”·    唐无暝丢掉手里的武器,起身扫去衣摆上的尘土,“我饿了,渴了·”少年一愣,刚要跨出门槛去给他准备吃的,就猝不及然地唐无暝袖风一扫,被一把抵在了后面的门板上。
    少年没什么武功胳膊腿也又细又软,没力气推开,唐无暝猜他当是刚上山不久的·宁推拒不开,只能眼看着他一手伸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头,三两下解了包裹在外的劲装,哗啦啦掏出一地的暗器武器来。
    “你你你你做什么”宁喊道··    唐无暝想起当日,秦兮朝也是把他这般按在搜身,禁不住一手蹂`躏着宁的脑袋,笑道,“这些东西你用不到,没有武功没有门堂,你备这些暗器做什么”·    宁甩开头上的手,瞪他道,“门主说了,只要你杀了那个人他就让我进绝命堂”·    唐无暝一怔。
    “你为什么不杀”宁将他向后推开一步,弯腰捡起一枚掌钉塞进唐无暝的手里,“他现在活着还不如死了,你为什么不杀他”·    “右使”见唐无暝愣着不说话,少年晃了晃他的胳膊,叫了他一声。
    唐无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掌钉,问道,“门主还跟你说什么”·    宁想了想说:“门主说,你一定会杀了他,一定会成为右使。”
说到这,他两手扒住了唐无暝的衣襟仰着头看他,眼里湿红了一片,“右使求求你了,你去杀了他让我进绝命堂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进那种地方”唐无暝问他。
    “我家……被那些当兵的给屠了,他们抢了我们的粮食杀了我的家人……我、我要学了武功给他们报仇”宁眼里瞪的红透,又是悲又是恨地看着他。
    半晌,右使也没说话,宁看他面色不好,赶紧垂下头去看着地上自己偷藏的那些暗器,喏喏地拿脚拱着地上零散的铁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多说错说了什么话。
    唐无暝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脸色有些暗沉·少年挽起的袖臂里隐约透着些伤痕,或红或青都新鲜的很,像是被什么人揉拧掐打过的··    等了半天,宁揉了下眼睛,试探着向外迈了一步,“我……我去给右使准备吃的。”
    “小宁·”·    唐无暝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宁慢慢转头看他··    “唉,”唐无暝叹了一气,走过去揽过少年的肩膀,宁身子瘦瘦弱弱的想来上山前也不是什么富足的家庭。
钱满门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内门瞧不起外门,武功好的瞧不起武功差的,杀过人的瞧不起没杀过的,有钱的瞧不起没钱的··    刚上山那会儿,唐无暝也受过不少排挤,后来又因为武功拼不过人家,被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像宁这样丝毫武力都没有的,若不是天资好能够几年速成,否则大致就只能在山上做几年僮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消失了··    唐无暝摇摇头,“你想学武功……我教你用弩,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功夫,不过能尚且保命。
若是你悟性好耍的开,等明年门内大试你或许可以去试一试·”·    宁的眸子瞬间亮堂堂的,瞧着唐无暝的眼神里都闪着光·刚想谢,就听他又说,“但是你得答应我,别逼我去杀人,我不想做那个右使。”
    “为什么”宁不解,指了指门外,“你去看看他,他如今在殿前活的生不如死,右使你为何宁愿让他痛苦也不给个他痛快”·    “……”唐无暝哑口。
    难道说,他只是单纯不想杀人杀人的感觉十分难受,黏腻,腥咸,赤烫,那鲜红的液体流过手上的时候,似乎要勾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来,魑魅或者魍魉,还有地狱的修罗……·    且不说,方又理到底要立他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右使是想做什么。
    他只好说:“我晕血·”·    宁瞥了他一眼,迈开腿往后院的单独伙房里去,边走边喃,“这可不是个好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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