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用侠探 by 弄清风(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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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用侠探 by 弄清风(下)(2)
·“哎哟可不是嘛,最近这风言风语的,前段时间方家那小公子死的时候我就说不吉利,我说的没错吧,不过那传言是真的吗”·“说的有模有样的,不像是假的,更何况,那可是黎王啊,黎王杀的人还少吗当年铁蹄所到之处就没有多少俘虏的,据说全给杀了”·“可那杀的都是兵吧,红河岭死掉的可都是平头百姓,黎王再怎么残暴,也不会杀那么多人吧”·“也没说是黎王杀的啊,原本不是说黎王赶到红河岭的时候那里的人都已经被杀干净了么,现在就说啊,是那个秦阎拿红河岭的百姓做要挟想逃跑,结果黎王不答应,就放任秦阎把所有人都杀了,这叫见死不救,那时候他们不是号称正义之师么,是个人都对他们感恩戴德啊,说他们是救世主,结果呢……”·“那也不会一个都救不下来吧,四万五千人呢……”·“谁知道呢,当年他连自己儿子都不救,红河岭又算得上什么。
再说了,他如果救了一些人下来,那见死不救的事情不当时就暴露了吗……”·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来汲水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盖因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所以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过了一会儿,一个叼着烟袋的老头子咳了几声,忍不住骂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就知道整天瞎逼逼叨,人打下了江山,你们安享了太平,死的又不是你们,现在就学会嚼舌根子了嘁,咱下柳街就没几个好人,都甭在这儿假装忧天悯人的,看着就膈应。”
其余人似乎都很怕他,而且在下柳街混久了,脸皮都个顶个的厚,就算老头子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也还是嬉皮笑脸的,丝毫不见尴尬··“那是老烟袋,别看他表面上是个普通的老头子,还满口黄牙,他可是下柳街的杠把子,这里没有谁敢不给他面子的。”
零丁在一旁解释着··此时他们一行四人坐在街边的茶水铺子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厢老烟袋骂骂咧咧,这厢坐在燕三白身后右侧方的一桌已经把话题延伸到了李晏身上。
“你们觉得李刈的儿子真的会是个闲散王爷吗”·“嘿嘿,管他呢,出了这样的事儿,那位漂亮王爷也头疼呢吧……”·“你们说朝廷会怎么做”·“朝廷能怎么做那都是大周建朝之前的事了,死无对证啊,难不成还能端起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吗”·“你还别说,陛下可以把脏水往李晏身上泼嘛,反正都是他爹搞出来的,顺带再借此除了小的,一箭双雕啊”·“有理说得有理”·“…………”·零丁听得颇为不忿,楠竹也鼓起了一张小脸,道:“他们这么说师兄,都是坏人”·“看这情形,传言出现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方显然预谋已久。”
燕三白此时稍作乔装,所以没什么人认出他来·对面的人一头白发,倒是显眼,不过春亭观的秋戌子道长一向是个云水间的美丽传说,就更无人认得了··秋戌子斟着茶,道:“下柳街只是一个起点,从这里传出去的消息,会比真相本身更有杀伤力。”
零丁深以为然,“没错,消息传过一条街,就变个样子,等传到洛阳,估计连我家王爷都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啊·”·零丁难得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话,燕三白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而后道:“现在还没那么糟糕,民间的声音只是衬托,接下去几天的早朝才是重点。”
秋戌子悠悠的喝了口茶,“放心吧,我那徒弟福大命大,不是个爱受欺负的主·”顿了顿,秋戌子又道:“就是有点缺心眼儿·”·缺心眼儿·燕三白没会上意,秋戌子又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燕三白的脖子。
燕三白低头一看,这才看到脖子里明显的红痕,连忙扯了扯领子,给闹了个大红脸··昨夜着实有些放浪了,主要是李晏太不是人,欺负得狠了,又把你抱在怀里温柔缱绻,动人的情话撩拨着你脑袋里的那根弦,说着说着,就又把你里里外外欺负个遍。
昨夜李晏埋在他体内的时候还抱着他说,现在他的愿望已经改成了夜夜笙歌,做一只极乐鬼,争取日日不用上早朝··燕三白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打他··“哎,年轻人呐……”刚刚还不服老的秋戌子忽的感叹了一句,燕三白赧然,不过可喜的是秋戌子似乎对他们这禁忌一般的关系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四人很快便离开了下柳街,往其他的地方去查探情况··零丁和楠竹走在前头,秋戌子落后一步走在燕三白身边·外面的情况果然比下柳街要糟糕,只不过是一夜之间,好似什么不好的苗头都冒了出来。
·但外面的人毕竟不如下柳街那么浑,大部分都是老实人,在天子脚下嚼天子家的舌根,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而且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的百姓,都十分喜爱李晏这个洛阳王,就算他们相信传言说的话,也很难把罪责都推到李晏身上去。
只是这攸攸之口实在诛心,而且燕三白知道李晏是真的爱着这一方子民,否则不会这么多年顺从的让自己无所事事·他忽然很不想让李晏出宫,不想让他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
可是堵住一个人的嘴简单,却难以堵住万民之嘴,大周又奉行仁政,朝廷对此想必也是无能为力的·想要解决问题,还是得追本溯源··而现在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秋戌子一路上都高深莫测的盯着他看,那种仿佛能把人看穿的目光一度让燕三白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曝光了。
而且,话说……为什么他们结伴而行了呢·秋戌子和楠竹到底哪儿冒出来的·秋戌子似乎真的看穿了燕三白的内心,神秘一笑,”不要紧张,我就是来替我的徒弟把把关,还有,记得不要告诉他我来长安了。”
”为什么”燕三白一愣··”那当然是因为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总之,你别告诉他就好了,乖孩子·”秋戌子拍了拍燕三白的肩,语重心长。
随即他停下脚步,唤了声楠竹,”楠竹,我们走了·”·楠竹连忙回头,蹭蹭蹭的跑到师父身边,还很有礼貌的跟燕三白和零丁说再见··秋戌子摸摸他的头,带着他走出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跟燕三白说:”这样的事儿虽然压不垮我徒弟,但有关于他爹的事终究是他的心魔,我看你似是他的故友,平日需多陪陪他。”
燕三白一怔,心中一凛,面上却还保持着镇定·秋戌子似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云淡风轻的看着他,继续道:”对了,我听说你还有个外号叫江湖百晓生,若有关于罗刹的消息,一定要告诉他,你应该知道的,我那徒弟一直觉得他没死,一直在找他。”
”一直……在找他”燕三白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波澜,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变的有些沙哑··”是啊,一直在找。”
秋戌子道··燕三白顿了顿,眼睑微垂,”我知道了,若我知晓,定然转告·”·”那便先谢过你了·楠竹,我们走吧·”·待到两人的身影不见,燕三白才回过神来。
”燕大侠燕大侠你没事吧”零丁关切的问··”没事·”燕三白摇摇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而与此同时,楠竹正仰着他那可爱的小脑袋,问:”师父师父,你到底猜到什么了呀”·秋戌子把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走着,”为师也猜不出来,所以只好炸一炸他嘛。”
”师父你好奸诈·”·”啧,小娃娃不要乱说话·”秋戌子屈指弹了弹他的脑门,随后又后悔了似的给他揉了揉,”简而言之,我猜,很多年前,你师兄就和你燕大哥认识了,只不过很多年后,你燕大哥还记得你师兄,你师兄却把人忘记了。”
”哦……那是师兄不好哦·”·”不不不·”秋戌子连说了三个'不'字,眼里似乎有别的思量,”这倒也不一定。”
另一边,燕三白长长的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什么都没多跟零丁解释,就径自来到了大理寺·秋戌子似乎在调查他,燕三白不知道这位神算究竟知道了多少,但他既然已经决定留在李晏身边,便再顾不得许多。
正如李晏所说,随缘吧··关卿辞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查到了谢氏的来历,果然跟红河岭有关·原来谢氏在许给方尚书之前,曾定过一门娃娃亲,对方是她一位远方表哥,正是红河岭人氏。
照理说当时谢氏和那位表哥都还小,这么多年过去,感情早淡如云烟,然而坏就坏在当年红河岭出事时,谢氏的爹恰好在那位表哥家做客,于是一起死了··人世无常,大抵便是如此了。
燕三白心中唏嘘,但也不说那悲春伤秋的话,他与关卿辞两人凑在一起时,总是效率至上··”外头如今风言风语,唯恐有乱,你们还得盯紧点儿·”·”我知道,巡逻的人已经重新安排过,城防司那边我管不了,须得你自己去关照。”
一旁的零丁就插话道:”城防司倒是不用担心,王爷跟那边熟·”·燕三白点点头,随即他们就去见郑庸和苏染他们,燕三白很好奇——他们究竟是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窝蜂凑到长安来的。
☆、第95章 世人谓我恋长安·“我不得不信·”·偏厅里,郑庸看着燕三白,大方的回答着他的问题·燕三白方才问他,为何会在这时候来长安敲鸣冤鼓,为何又会知晓红河岭的事情另有隐情。
郑庸踌躇了一下,但燕三白的眼神太过真诚,慢慢打消了他的疑虑,“我原先也只是隐约有些怀疑,但红河岭的事情早就有了定论,所以并没有多想·直到一个月前,有人找到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我才幡然醒悟。”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你又如何知道那个人所说的,才是事实”·“我不得不信·”郑庸沉吟··“为何”·“参与过当年那件事的人基本上都死了,可来找我的那个人他的身上有黑莲纹身,我仔细验证过,那纹身不是假的,年龄也对得上,他肯定就是暗卫的人,没有人比暗卫更知道当年发生的事了”·“暗卫”燕三白心中一凛,“他现在何处”·郑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很快就走了,我一路来长安都没再见过他。”
燕三白严肃起来,“你可看清他的脸”·“没有,他带着暗卫的面具·哦对了,那面具也很旧了,应该就是以前留下来的。”
暗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戴面具是必备的,不是真的面具就是人皮面具·比如罗刹,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子,也唯有他身上没有代表暗卫的黑莲印记。
闻言,燕三白沉默了,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人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暗卫手上掌握着太多对朝廷不利的秘辛,照理说在黎王死后就应该已经被全部清洗了,如今活下来一个阿木,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说不得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难道……·他如此想着,一旁一直沉默的关卿辞忽然开口,“你可听他提过罗刹”·郑庸愣了愣,随即摇摇头,“他只跟我说,若要彻底翻案,就来找燕侠探。
我知道燕侠探在宫里,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敲响了鸣冤鼓·”·太多次的失望,让关卿辞本身也不再抱有太大的希望,所以郑庸说不知道他也并不觉得什么。
只是心里隐隐担心起燕三白来,对方这样说,冲着燕三白而来的意思实在很明显··可没等他问出口,燕三白便摆摆手,示意无碍·而后两人转战牢房,再次提审了谢氏。
然而谢氏并不如郑庸那般配合,不论燕三白怎么问,她都不肯说出自己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看来红河岭一案一日不翻盘,她是打算一日不开口了··有了郑庸那边的消息,燕三白此刻也不急于从谢氏嘴里套出什么,干脆把她晾着,而后让关卿辞把苏染和秋蝉的牢房分开来,单独见了苏染。
“你可终于想起我了·”苏染幽怨的看着他,“你若再把我跟那个女人关在一起,我的清白都要不保了·”·“现在不是把你们分开了”燕三白莞尔,丝毫不介意的在牢房门前坐下,与苏染隔栏相望,“在下今日是有事想请教琅嬛阁,苏公子可否一解我心中疑惑?”·苏染这才有了丝正色,“你想问什么”·“暗卫。
在下想知道,如今还有多少暗卫活着”·苏染盘腿坐着,撑着下巴,“琅嬛阁消息灵通,但也不是什么消息都卖的,燕侠探拿什么来换?”·“你想知道什么若在下知晓,必然想告。”
“嗯……容我想想·”苏染这便想了起来,过了片刻,眼睛一亮,“我问你,你与洛阳王李晏究竟是什么关系”·燕三白的心猛的一跳,假意咳嗽了一下,“为何这样问”·“顺口咯。”
苏染笑着耸肩,眼里却甚是玩味··燕三白也是纳闷了,看苏染的目光,应当是知道些什么的·可他与李晏在一起也没多久,他自认并未大肆宣扬,怎么……·不好,旁边还有个关卿辞。
燕三白转头去看,关卿辞也恰好转过来,四目相撞,关卿辞的眼神里带着探究与好奇,但却仍是坦坦荡荡的,大概是完全没有往歪处想··“不能回答吗”苏染蔫坏的笑,若是三弦在手,估计此时便要趁兴弹一曲。
燕三白耳朵微红,嘴角泛着笑意摇了摇头·苏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说能回答,还是不能回答,正欲再调笑几句,燕三白却忽然郑重的看着他,那双眸子一眨不眨的直视过来,让苏染咽下了嘴里的话,脑海里只有一个词来形容此刻的观感——光风霁月啊。
“我与他的关系,便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燕三白缓缓道来··“哪种”·燕三白顿了顿,道:“是……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青年柔和的眉眼在阴暗的地牢里也依旧亮如皓月,吟一句诗,表一段情,竟让人觉得分外美好·若是李晏在这里,心里不知又要掀起多大波澜··苏染也似深有感触,脸上的笑容变得亲和起来,“这个答案很好,我家阁主就喜欢你这样爱憎分明光明正大的人,交易达成,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暗卫当年确实活下来几条漏网之鱼,就我们得到的消息,名单上活下来五个人,其中有两个已经出海,生死未知,但应当不会再出现了,还有一个死于仇杀·”·“也就是说还剩下两个”·“对。
一个叫贾飞,一个叫程义·”·“如此,多谢·”燕三白站起来,伸手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转身告辞··苏染哀叹一口气,“你还不打算放我出去啊”·燕三白微微一笑,“这是两码事。”
到了牢房外,燕三白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从刚才开始神情就有些恍惚的关卿辞,温言道:“吓到了吗”·“没有·”关卿辞回答得很快,话说出口了,却又顿了一下,“你跟他,真的……”·“是真的。”
燕三白看着关卿辞,他刚才本可以让关卿辞回避,但他想了想,还是当中他的面说了出来·他相信关卿辞的人品,是绝对信得过的··他又道:“这是我的秘密,关大人可要帮我保守,我们……是朋友吧”·关卿辞愣了愣,心里那些突如其来的郁闷忽然又被燕三白这句话打得烟消云散,他点点头,“当然。”
而与此同时,牢房的某一角,秋蝉百无聊赖的坐在草席上,伸手,碾死了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没人来找,坐个屁牢··然而秋蝉左等右等,也终究没等到燕三白来找她。
而接下去的几天,暗流突破海面,真正的波澜已然掀起··“陛下整个长安城如今都议论纷纷,我们不能再如此放任下去了,否则人心必失啊陛下”朝堂之上,礼部尚书深深的低下头,声音里饱含沉痛。
李御史出列,同样拱手行礼,“陛下,蔡尚书所言极是,我们大周以仁德治天下,红河岭一事虽发生在大周之前,亦与大周脱不开关系,我们须得给万民一个交代,否则如何对得起红河岭死去的无辜百姓,如何对得起大周的子民,又如何对得起已经故去的黎王殿下。”
“休要信口雌黄”定远将军何正龙怒目微张,“你们如此咄咄相逼,难道就对得起黎王殿下不要忘了,若不是黎王殿下打下了红河岭,我们大军如何取得胜利直取长安”·李御史神色肃穆,“我们何时忘了我看是你们忘了,黎王殿下取得红河岭大捷,为的是天下百姓,他最后战死沙场便是最好的说明。
我们如今追究红河岭一事,更是为了天下百姓,人无信不立,若朝廷失了民心,我大周何以为继这难道是黎王殿下希望看到的吗”·何正龙被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御史台的人嘴皮子多厉害啊,那可是专靠打嘴仗为生的,何正龙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大老粗若能说得过他,那得祖坟上冒青烟了。
他搜肠刮肚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句子来反驳,总不能说‘你放屁,黎王殿下哪有那么好心’吧·李御史一战成功,再接再厉,但辩难这种事,若文官们能抵挡得住像苏世辉这样大将的威压,那便已经摸到了胜利的边缘。
·因为在场的,极少数知道真相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儿黎王根本不占理··没看李晏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吗··但瞧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放松得好似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在一方天地里的姿态,还是没人觉得此刻便可以小瞧这位闲散王爷。
就怕他眉毛动一动,就要翻脸··朝堂上的争吵愈演愈烈,但皇帝似乎没有阻止的意思,群臣猜不到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便接着吵,待苗头不对再停下来·毕竟这位皇帝虽说以仁厚为名,但能坐稳皇位十数载,又岂是真的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眼见场面难以收拾了,皇帝才抬了抬眼,身边的大太监立刻会意,站出来,掐着尖利的嗓子喊道:“肃静——”·皇帝揉了揉眉心,得,头疼了。
于是大臣们都安静了,闭嘴的速度个顶个的快,就何正龙这样的大老粗慢了一步,整个大殿里就回荡着他浑厚的声音··“放屁啊——屁啊——啊——”老脸都丢光了。
于是何正龙在心底默默的把在场所有人都骂了一遍··李晏忍着笑,稍稍站直了身子··这时作为武将头头的苏世辉终于结束了他长久的养神,站出来,道:“陛下,成王败寇,功过是非,一向由得后人书写。
但当今天下都知道,黎王殿下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他尸骨未寒便出了这等事,教人如何心安·况且现在红河岭一事尚无定论,臣认为,与其多费唇舌,不如先把真相查出来。”
老将出马,文官们顿时也收敛了很多·只是范正春就惨了,又被提溜了出来··范正春抹了把汗,“陛下,苏将军,红河岭一事过去太久,下官……下官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
得,明儿个继续吵吧··☆、第96章 翟英·范正春愁啊,他是真愁啊··他当上大理寺卿其实也就是两三年的光景,上任没多久就来了个关卿辞,自此之后长安城的百姓只知道大理寺有个气宇轩昂的大理寺少卿,而少卿的顶头上司是谁呢鬼才晓得。
范正春曾一度怀疑,是自己长得不如关卿辞的缘故·毕竟,周人爱美嘛··而现在,范正春觉得自己仅有的一点仪表堂堂也要逐水波流去了·大周朝最难办的一桩差事落在了他头上,因为是洛阳王和皇帝陛下钦点的,他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推到关卿辞头上,是以,他最近的头发一抓掉一把,比秋天的破茅草还要衰败。
但这件事范正春坚持认为不是自己能力的问题,而是这案子根本不能查··他上任时间短,根本就还接触不到这一类的秘辛,所以红河岭案的真相是什么,天地良心他真的不知道。
而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也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无论范正春如何打探,都三缄其口··他们还在观望,因为皇帝和洛阳王的态度还不明显··范正春不知道真相,但他能嗅到其中的猫腻和危险,所以他宁愿自己被扣上一个‘无能’的罪名,也不愿意深入的查下去。
皇帝仁厚,总不会因为他无能就砍他的脑袋··而且,身为大理寺卿,直接受命于皇帝,他从没站过队,朝堂上的争吵还真不关他的事,他还是继续无能下去最保险。
然而接下去的发展,让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的范正春也瞠目结舌了··御史台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翟铁嘴,竟然在这个时候冒死参了李晏一本,理由是目无军纪擅自调动神箭兵。
洛阳王没有兵权,却可以调动军队,这件事往大了说,是非常严重的,从翟铁嘴口中说出来,就更严重了··翟铁嘴是谁啊翟英,御史台出了名的硬骨头,只认理,不认人,就是皇帝做错了事,他也照样能百死无悔的上折子。
就他这脾气,朝野上上下下就没几个他没得罪过的,若换了个脾气稍微差一点的皇帝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但这恰恰也成就了翟英的美名,至少在民间,翟御史绝对是正义的代表。
可这次他竟然对上了李晏,他这一出口,整个朝堂顿时落针可闻·李晏的眼里也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这几日按兵不动,便是等着呢,对手打出翟英这张牌,当真是妙得很。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因为翟英不会被收买,他说的,就是事实··所有人都在等李晏的回答,皇帝看不出喜怒,也朝他看过去,“清河怎么说”·李晏用眼神制止了几个想要说话的武将,出列,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回陛下,确有其事。”
这就承认了百官们面面相觑,说好的腥风血雨呢翟英也愣了愣,他收到消息之后很是担忧了一阵,在他看来李晏能自由调动神箭兵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他必须站出来说几句话,否则后果难料。
可他竟然这么爽快就承认了·“哦你说来听听·”皇帝也似被勾起了兴趣。
“回陛下,臣当时在应天府遭遇刺杀,因臣手下并无私兵,是以就近找到了苏将军,因情况紧急,并未来得及通报·”·“下官还有一疑问,王爷为何不找城防司且应天府当地驻军并非苏将军。”
李晏微微一笑,“翟大人所言甚是,不过敌人太强,城防司并不管用·应天府虽不在苏将军管辖之内,但神箭兵当时确在附近·我与当地驻军不熟,当然会去找神箭兵,毕竟保命最重要。”
群臣:“…………”·被刺杀这么大一件事,这麽无所谓的说出来真的好么··“究竟是何人如此猖獗,竟敢刺杀王爷您”翟英也深深皱起了眉,他只收到了李晏私自调动军队的事,但刺杀的事却并不知晓,看样子,李晏对那些人颇为熟稔,这其中……·“翟大人,我是王爷,想刺杀我的人比比皆是,太平盛世亦有阴影,大人嫉恶如仇,应当最清楚。
不过本王也并不怕他们,大人不必忧心·”·李晏说的不卑不亢,姿态随意,脊背却挺如青松·翟英忽的不说话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李晏被刺杀,外界却一点风声都没有,可见有意瞒着的。
他却在这节骨眼儿上得到了这至关重要的消息,可见把消息透露给他的人没安什么好心··翟英虽是臭脾气,可他也不笨··不过……·“私自调兵,仍是不对,尤其是军中,不规矩,无以成方圆。”
翟英道··苏世辉冷着脸站出来,“是本将军下令调的兵,难不成本将军也有错”·“是·”翟英丝毫不退。
苏世辉顿时眉头大皱,眼中杀气都快要流露出来·这时,皇帝终于扫了他们一眼,道:“好了,朕乏了,此事莫要再吵·洛阳王罚俸一年,禁足七日,苏将军也回去好生反省。
翟御史觉得如何”·翟英这才点点头,皇帝此举,可算给足了他面子·不过翟英此人素来严肃,脾气像臭石头,表情也像臭石头,从刚才开始,表情就没有变过。
下了朝,也没有人同翟英一起走,他独来独往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径自走了·晚上到了家没多久,京兆尹裴宋就偷鸡摸狗似的从后门进来了··八面玲珑的‘及时雨’裴宋跟又臭又硬的翟铁嘴是朋友,这是鲜有人知道的事。
“哎我说你就不能不去凑热闹吗你最近是不是又觉得自己脑袋太硬想去砍两下试试啊我的祖宗啊,要上折子你也挑个黄道吉日好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翟英从案卷中抬起头来,就见裴宋大喇喇的走进来,一副去赌场输光了全部家当的表情··翟英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干自己的事··“嘿你还不理我,你知道你参的是谁吗洛阳王啊,那是你能随意动的吗”·翟英终于有了点反映,“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说你是不是傻啊这一听就是客套话好不好客套话你能当真吗……等等,你不会是真的要……”·裴宋打量了一下翟英手里的卷宗,不由悲从心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红河岭的事你也要插手黎王都死了,你是准备跟洛阳王死磕吗你不是一直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不是洛阳王的错吧,他那时候也顶多是个小娃娃。”
翟英沉默了,良久,才又道:“可他是黎王的儿子,是苏世辉心里的小主人,他也许是善的,但他今日能调动神箭兵,明日便能调动大军攻城·”·“这都是你的猜想。”
“但不代表不会发生·”·看着友人凝重的神色,裴宋在心里叹一口气,“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此事是有人在针对黎王一脉,若你插手,岂不着了他们的道儿”·“但就因为这样,我就什么都不做吗那谁来给那些无辜被害的人一个交代”·裴宋语塞,翟英又道:“国子监时,我们曾发过誓,愿以夏师为榜样,穷尽一生求政治清明,那个誓言,我到现在也不曾忘。
我不管输赢,只论对错·”·裴宋无奈摇头,“可对错在大事之前太过渺小了·”·“若连如此渺小之事都无法坚持,那我们该如何成大事”·“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知道真相,才是最痛苦的事。
十几年前,或许就是考虑到这样,真相才会被掩埋·”裴宋叹道··翟英的眸光却依旧坚毅,“但如今已今非昔比,犯错的人终究要付出代价·”·与此同时,重霄殿。
燕三白从外面回来,听零丁说了早朝的事情,便径自去找李晏··李晏被禁了足,正独自站在朱楼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一站便是许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没回头,不一会儿便听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开心啊”·李晏这才转过头来,那昳丽的容颜上黛眉微蹙,薄唇抿紧,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求安慰的可怜神情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燕三白饶是与他相处了这么久,被这样看着,耳朵仍会不自觉的发烫——即使知道这都是假装的··“莫要卖可怜,当我还看不出来么”·李晏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双手揽住他的腰,凑近了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垂,“你就不能遂了我一次,非要拆穿我。”
燕三白别过头,“你若是不次次都得寸进尺,我就是次次顺你又何妨”·李晏讨饶,“状元郎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下次不敢了。”
燕三白羞怒,抓住李晏在他身上游走的爪子,“我看你一辈子也改不了·”·“那就不改了罢·”李晏蹭了蹭他的脸颊,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像只慵懒的大猫。
燕三白也是拿他没有办法,余光瞥见李晏方才拿着的那枚玉佩,道:“翟御史的事……”·“放心吧,我可没真生气·”李晏道:“不过,以后若是我真当了摄政王,以我这懒散随性的性子,有这么一个刚正不阿喜欢死谏的御史,想必会很头疼啊,还会胸闷气短、郁郁寡欢……”·燕三白笑了,“那要怎么办”·“像这样。”
李晏低头攫住他的唇,撬开他的牙关,十指插入发间托在他脑后,肆意的亲吻着··楼下路过的零丁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要瞎了要瞎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王爷还能要点脸吗·其后的三天,因为禁足令,李晏老老实实的待在重霄殿,哪儿也没去。
每日眼巴巴的看着燕三白出去,终于体验了一把深闺怨妇的心情··相较于重霄殿的平静,外面却是已经闹翻了天·李晏不上朝了,朝堂上就更没了顾忌,文武百官差点就要打起来,据说苏世辉在家里已经打碎了七八个花瓶了。
而民间的暗流也越来越汹涌,针对黎王而来的诘问一波接着一波,像郑庸那样的有关者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虽全部被请到大理寺,但长安的百姓都看在了眼里··真相,就这样在一日又一日的人心涌动中呼之欲出。
朝廷迟迟不给一个交代,而洛阳王更像是自知有愧而躲了起来,这让长安的百姓们心里矛盾极了,也焦虑极了··翟英上折子参了李晏一本的事情也不胫而走,翟英名声在外,这对李晏来说又是个不利的消息。
最近的御史台也是炸了锅,很多人猜测他们是不是要彻底跟李晏杠上,除去这个存在于大周的最大隐患··皇帝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局面离失控仿佛只差临门一脚。
九月初的天,终于开始转凉了··燕三白独自穿过朱雀大道,站在院墙外等候,待看到归人,才整了整身上那件李晏亲手为他披上的薄纱外衣,迎上去,温文尔雅问好,“翟大人。”
☆、第97章 说·“燕大人若是想要替洛阳王当说客,就请回吧,你虽清名在外,但我知道你是他的知交好友·”翟英下了轿子,语气还算客气,至少燕三白在他这里的印象并不差。
·“翟大人别急,在下有一物,大人看了再下定论也不迟·”说着,燕三白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翟英··翟英倒要看看燕三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狐疑的接过来看,仔细一打量,神色却有些变了,“这是……夏师的玉佩”·夏师,就是夏灵均,翟英从小到大最崇敬的人,他虽从未见过夏灵均,但却一直在心里尊他为师。
燕三白拿出夏灵均的玉佩当敲门砖,可算是打在了他的七寸上··果然,翟英沉吟了一会儿,便递还玉佩,将燕三白请了进去··翟英家很是清贫,因为一人独居,所以连个粗使丫鬟都没有。
他自己去沏了壶茶过来,听燕三白说话前,开门见山,“我可以听一听你的话,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我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燕三白温和一笑,“翟大人不用担心,在下今日来,只是想与翟大人叙叙旧。”
“叙旧我们之前好像并不认识·”·“翟大人不想知道关于夏大人的事吗”·翟英顿了顿,目光略显怀疑,但想到外面关于燕三白无所不知的传闻,又按捺了下来,“你说。”
燕三白啜了一口茶,缓缓道来,“夏大人的事,想必翟大人也很清楚,他用自己的死激起了长安百姓最后的血性,里应外合,让已经是残军的起义军攻破了城门,打下了这座千年雄城。
他死得壮烈,受万人敬仰,就是翟大人你,也视他为楷模·”·“可是翟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在那场惊世大战里,付出巨大牺牲的又何止是夏大人,何止是红河岭”燕三白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肃杀,眨眼之间,仿佛便将人带回了那个血腥的年代,“翟大人你要为无辜者申冤,为死难者正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针对的,恰恰也是你口中的无辜者。”
“你到底想说什么”翟英沉下脸来··“洛阳王李晏,亦是大周的百姓·”黑色的瞳孔直视着翟英的眼,燕三白正色道:“他的母亲被乱军击杀,洛阳城一战,他更被悬于城墙示众,若不是罗刹救他,他亦是你口中的无辜者。
被抛弃,被背叛,日日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可没有人觉得他可怜,只因为他生来便是李刈的儿子,死了也是应该·”·燕三白的声音仍是轻缓的,然而那其中泛出的浓浓的血腥气,却叫翟英暗自心惊。
“属于他的战争从未结束,因为即使是所有人都安享太平的现在,他也仍旧处于明枪暗箭之中·因为如翟大人这样的正义之士,都未曾真正替他考虑过一次。
当然,李家坐享了江山,付出一定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至少李晏还活着,成功的享受到了荣华富贵,但是……”·“但是什么”翟英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你是希望我看在他曾吃了那么多苦的份上,就对红河岭的事避而不见吗”·燕三白缓缓的摇摇头,“在下说这些,仅只出于私心,在下是他的朋友,他的悲苦便是在下之悲苦。
只是希望翟大人能更平和的去看待他,像看待任何一个大周子民一样去看待他,你并不了解他,又如何去判断他究竟会不会做出有害于大周之事纵是夏大人,亦不会因为一个未知的可能而抹杀一个人,若那样做了,与那些终日只知趋利避害不论对错之人,又有何区别”·天作之合悬疑推理·顿了顿,看着翟英稍显复杂的表情,燕三白又道:“翟大人又焉知,大周的敌人,何尝不想借周人之手除掉洛阳王,毕竟,在他们眼里,黎王一脉亦是大威胁。
届时,文武离心,太子年幼,皇帝陛下分身乏术,大周……该如何是好”·若说先前燕三白的话是对翟英内心的拷问,让他产生了些微踟蹰,但还不至于动摇本心的话,那么现在的话,就等于是三伏天的一桶凉水,浇得他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针对李晏的那一次次刺杀,那频率,甚至超过了皇帝··燕三白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效果到了·这还是他没有把皇帝的身体状况说出来的条件下,勾勒出的未来就足以让人心惊。
茶叶静静在杯中沉淀,燕三白敛眸,掩去了眸中被回忆掀起的血色,“夏大人当时完全可以活下来,可他却选择与前朝一同死去,那是因为他看到了未来,知道有人必须流血。
红河岭一事很快便会有定论,在下想恳请你,当最后时刻到来之时,让那些有罪的,无辜的;心怀鬼胎的,坦荡磊落的,都有一个说话的机会,让自己看的更多,听得更多,目光更长远,才能知晓,活着和死去,究竟哪个更重要。”
翟英沉默着,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水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喉咙,凌厉的目光直指燕三白,“你对洛阳王就这么有信心”·“在下愿以这块玉佩,和项上人头担保,洛阳王绝不是你所担心的那种人。”
燕三白温和,却也坚定··这样的燕三白,当真如皓月清风,翟英自诩清流,但此刻竟也生出一丝折服之心··而此时的玄铁牢房里,相似却不相同的一幕正在上演。
关卿辞面无表情的看着秋蝉,眉宇间透露着一丝不耐烦,秋蝉却恍若未见,娇俏的笑着,“关大人莫急,我想,外头已然喧嚣尘上,红河岭的事情,快要尘埃落定了吧”·关卿辞本不想跟她说话,但透露红河岭消息给他的人明显与这个秋蝉有关系,所以他才会在这里,看看对方还有什么花招。
他此时的心态很平和,因为李晏的决定,已经由燕三白渐渐传达到了他这里··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枯坐了一夜,直到天际泛白,才稍微动了动·十几年的追索,突然有了结果,他的心里空荡荡的,整个人就像游魂一样,突然觉得很累。
但是途中遇到了燕三白这个朋友,还是好的··李晏给出的解决方法,在他看来也是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愿生者安乐,死者安息·关卿辞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只待他亲眼见证那一幕,心里的巨石就可以彻底放下了。
可是……·“你不会以为,黎王所做的,仅仅是冷眼旁观见死不救这么简单吧”·“什么意思”关卿辞的目光陡然变得森冷。
秋蝉掩嘴笑着,目光里却布满了调戏和唏嘘,“关大人,看着家人在自己面前一个一个死去的感觉并不好受吧到处都是血,到处都在喊救命,而你只能躲在一个偏僻阴暗的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闭嘴”关卿辞的脸色更冷,却有些发白。
秋蝉的话无疑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魔障,让他刚刚恢复平和的心海陡然掀起波澜··可秋蝉却仿佛还觉得不够,空灵婉转的声音宛如魔鬼,“关大人,你难道还想不到吗,杀你满门,让红河岭血流成河的凶手,究竟是谁”·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涌向脑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被恐惧压制的记忆都被翻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凄厉的惨叫声犹在耳畔,共同交织出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然而那段过往忽然亮了,在那血光之中,关卿辞又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看到了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他拨开废墟,还流着血的手紧紧的抱住他,把他拉出了藏身的柜子。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秋蝉道··“什么东西”·“面具,罗刹的面具·”秋蝉满意的看着关卿辞的瞳孔猛的一缩,循循善诱,“你想不想知道,罗刹现在在哪儿”·罗刹,罗刹,他真的……还活着吗·李晏抬头看着房间顶上的窗户,大半的脸沐浴在窗户投下的那缕日光里,昳丽的脸庞愈发白皙。
“还是没有查到·”身后有人在说话,“红河岭的旧人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但谁都没有关于罗刹的消息·”·“是吗·”李晏低喃,睫毛在眼中投下一片阴影。
这时,零丁走进来,“王爷,苏将军想要见你,还有赵将军,何将军……”·“不见,通通不见·”李晏想也不想的便拒绝了。
零丁为难起来,“可是他们送了一封信过来·”·李晏这才回头,扫了一眼,“拿来吧·”·零丁把信递过去,李晏顿了顿,才把信拆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块血书。
这块血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的血迹开始泛黑,布帛撕裂处也都是污渍,上面的血字歪歪扭扭的,字迹却极深,可见写字之人心情何等焦急,何等愤恨··李晏的手不由的攥紧,直至骨节发白。
因为他认得上面的字,那是他爹李刈的字··他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黑色的瞳孔宛如一片深潭,氤氲着谁也无法看清的浓雾··“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才要来提醒我”李晏的语气里带着自嘲。
最先说话的那人又开口了,“人都是有私心的,不过他们对你爹倒真是忠心耿耿·这事儿如果处理的不好,我就能有幸亲眼见证史上第一个被逼着造反的王爷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造反”李晏挑眉,看向身后那人··他蓄着淡青的胡茬,面容俊朗,眼角的细纹却又透露出几分沧桑。
薄唇一张,吐出一篷烟雾,他轻笑,“因为你懒·”·李晏优雅的,翻了一个白眼··那人便眨了眨命犯桃花的眼,又道:“因为你有了燕三白,醉生梦死温柔乡,岂不比冷冰冰的王座来得可人”·李晏这才勾起嘴角,重新点亮的眼眸里满是狂放无忌,“此言,有理。”
☆、第98章 天凉·入秋,天气转凉··皇帝却被连日来的争吵闹得脑仁疼,且他的腿疾随着气候的变化又开始犯了,夜里忽然开始咳嗽,到了朝堂上也没压住。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让群臣的心都跟着颤了颤,大家都以为皇帝是被他们气到了,怒急攻心,所以刹那间都噤若寒蝉·只有少数几个从战时便跟随皇帝左右的老人琢磨出了一点端倪,深深的皱起了眉。
皇帝拿帕子掩在嘴上,不留痕迹的将那一抹小小的鲜红拭去,坐直了身子,威严的目光压下,“这里是朝堂,不是菜市口,你们都无需再吵了,明日大理寺开审·”·皇帝一句话,文官们顿时觉得自己获得了最初的胜利,而武将们就炸了锅了,然而无论他们怎么不愿,大太监明安已经吊着嗓子宣布退朝。
“苏将军,苏将军”何正龙压着他的破锣嗓子喊着,大步的追到苏世辉身边,“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让他们审”·“这是陛下的旨意,难道我们还能违抗”苏世辉沉声。
可何正龙心有不甘呐,“我说他们怎么把王爷禁足了,明日开审,王爷还没禁满七日,如果这帮龟孙子直接强扣罪名怎么办要不要我调几个兵……”·苏世辉蓦地一个凌厉的眼刀飞过来,“这里是皇城,不要动你那歪脑筋。”
何正龙讪讪,“可总得想个办法吧·”·“王爷如果要出来,他一定有办法·可他现在连我们都一并不见·”苏世辉沉吟着,他看着李晏长大,可是却发现自己从来没看清楚过这位小主人。
幼年时期就出乎意料的成稳,洛阳城一战死里逃生回来竟然都不哭不闹,镇静得可怕,那时起苏世辉就觉得此子绝非池中物,所以这些年即使李晏当个闲散王爷,苏世辉也从没有放弃过希望。
可如今……他究竟想做什么·无数的疑惑和猜忌最终都流向了大理寺,短短一天的时间,范正春就觉得自己的头发正如秋天里的落叶,正急不可耐的回归大地的怀抱。
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期盼此刻坐在大理寺卿位置上的是关卿辞,而不是他自己·对了,明日一定要把关卿辞推出去,皇帝已然是要提拔他的意思,让关卿辞露个脸,或许场面还会好看一点。
思及此,范正春立刻去找关卿辞,而且是亲自去找,可是关卿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就连他的得力助手章琰,都表示已经整整一天没见过自家大人了。
范正春寻人无果,站在大理寺的银杏树下,很生气··他觉得关卿辞一定是刻意避开他的,就为了看他出丑·然而其实范正春从不在关卿辞心上,他此刻正坐在长安城某家不起眼的客栈一间不起眼的房间里,手中拿着一个老旧的面具,怔怔无语。
他走进来时,房间里没有人,只有这么一个面具安静的躺在桌上·面具下压着一张纸条,上书——他一直都在··佛有千面,魔亦有千张脸,此时的罗刹,又是以何种面目行走世间呢·他与透露消息给自己的人又有何关系·关卿辞抱着渺茫的希望在房间里等了许久,但是始终没有任何人前来。
但毫无疑问,把面具放在这里的人,一定知道罗刹的下落··他们也一定会再来找他··日月交替,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到来··晨曦描摹着皇宫檐角上高高抬着头顶的神兽,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吞吐着日月精华,金色的神光赋予它以神秘。
微光中的朱雀大街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这热闹里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望向某个方向——昨日告示上说,朝廷要对红河岭一事进行公开审理,且就在今日。
是以大理寺前那条街来来往往都是人,连叫花子都比平日多了一倍··街边的茶客细数着一个个从面前经过的人,礼部的吏部的工部的刑部的,甚至还有钦天监的,更不要说还有那一个个威武雄壮的大将军,就这一早上,长安的百姓们就看了一年的份。
不得不说周人爱美真是爱到了骨子里,都这时候了,还有闲心对官员们的长相打扮评头论足··但一水儿的官服,着实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左顾右盼了半天都没盼到洛阳王那教人雀跃的红色,不禁有些失望。
看来洛阳王是真被禁足了,可今天的事难道打算绕过他直接决定了看起来他的处境很不妙啊··而就在大家的疑惑中,日光里又款款走来一个白色的身影,比起前面那清一色的官服,顿时让人眼前一亮。
是燕三白·是啊,今日这么重大的日子,他怎么可能不到,他和洛阳王还是好友呢·然而当燕三白走到门口时,更大的波澜掀起了。
有眼尖的茶客看到路的尽头似乎有个大阵仗,站起来一看,刚刚喝下的茶水差点从喉咙里呛出来——御辇是皇帝陛下亲自来了·乖乖。
他不禁咽了口唾沫,今日这牛鬼蛇神都来了,可真是大周开朝以来第一大阵仗··燕三白垂手站到一旁,等御辇先进去·大理寺的人也赶紧把大门再打开一点,恭敬的立在两侧。
可谁知御辇到了门口却不走了,大太监明安似是得了什么吩咐,掀开了帘子,看起来依旧健朗的皇帝便信步走了下来,转头看向燕三白,微笑,“燕大侠与朕一起进去”·燕三白回礼,落落大方的上前,“陛下先请。”
于是两人极为惹眼的一同进去,此举,让不少人的脑子又转得停不下来了··与此同时,范正春终于逮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关卿辞·顾不得询问他昨夜为什么没有回来,范正春急急忙忙的就把他拉到一边。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出乎意料的是关卿辞并没有推开他,更出乎意料的是,范正春还未开口,关卿辞就自己提议道:“今日的审问由我主持,如何”·“啊哦……好啊”范正春愣了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忙不迭的答应。
答应了之后他却又有些怀疑了,关卿辞主动接过这烫手山芋……难道另有所图·然而此时范正春已来不及再问,所有的人已到齐,甚至比他想象中的来的更多。
日头高起,等不得了··大堂内,众人依次坐下·皇帝居于正中,朝外,一边站着明安,一边站着燕三白·一眼扫下去,竟然连多日为上朝的及时雨裴宋都来了。
而当关卿辞走进来,启禀皇帝今日之事由他主持时,燕三白心里忽的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他试着用眼神去询问关卿辞,然而关卿辞的目光很快就从他身上掠了过去,转身,“把原告郑庸带上来。”
郑庸很快被带上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卫那么多大人物,甚至连皇帝都在,威压逼得他头都不大敢抬,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郑庸,可是你敲响鸣冤鼓,希望重查红河岭一案”·“是、是的大人。”
“红河岭一案早有定论,你何来此举”·“回大人,”郑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又控制不住的紧张、激动,“是前朝暗卫透露消息给我,说红河岭一案另有隐情,草民,草民只是想为死去的亲人讨回公道请大人成全”·关卿辞点点头,抬眼面向诸位大臣,“近几日,诸如郑庸这样的鸣冤者,大理寺接纳了不下十位,他们所言相似,我就不一一请上来了。
红河岭一案大家都有所了解,前朝秦阎秦将军因出逃无望,便残忍杀害了红河岭一带的百姓,总共约——四万五千人·其后,黎王殿下带兵赶到,将秦阎残军就地格杀,此为红河岭大捷。”
关卿辞说着,语气冷冽,不卑不亢的对上大将军苏世辉的视线,“苏大将军,我说的可对·”·苏世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似是品出了关卿辞眼中的敌意,微皱了皱眉。
关卿辞显然不是真的要他的回答,很快又移过视线,道:“传证人谢氏·”·谢氏方尚书立马心肝儿一颤,心中警铃大作·这怎么又跟自家扯上关系了谋杀太子案还没结呢,这是要闹哪样老天爷啊老天爷,你这是在玩儿我呢·老天爷似乎真的听到了他的祈祷,一道温和的声音蓦地响起。
“且慢·”·方尚书连忙循声看去,就见是站在皇帝身边的燕三白,走了下来··转身,站定,燕三白朝四周一拱手,目光温和却坚定,“陛下,诸位大人,此事涉及黎王,关大人接下去所陈案情恐怕也与黎王息息相关,在下觉得,此案洛阳王殿下亦有权知晓,所以恳请陛下先撤去禁足令,让王爷前来。”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反对,“陛下,这恐怕不妥·禁令便是禁令,岂可随意更改·况且红河岭乃是十几年前的事,就算王爷来了也于事无补啊。”
皇帝没有开口,看向燕三白··燕三白不慌不忙的说道:“黎王殿下逝世多年,既然此案涉及到他,我们没有理由不让他唯一的子嗣列席·”·皇帝思忖着,又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说”·何正龙憋不住了,正要站起来鸣不平,谁料翟英却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何正龙一看那臭石头一样的脸就觉得要糟,恨不得抓住人衣领把他扔出去,可翟英一开口,他就愣住了··“燕大人所言有理,臣附议·”·翟英此话一出,此间皆静。
知道他此前打算的裴宋更是像见鬼了似的盯着他,恨不能盯出花来··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然而当燕三白在这里努力着,翟英也在关键时刻不违道义的推了一把之时,另一边的情形,却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好。
事实上,为了赶时间,李晏在解除禁令的圣旨到来之前,就已经出发了··可是显然有很多人,并不希望他安全到达大理寺··☆、第99章 王破·李晏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他走不了的路。
一个佛走在一条血路上,也许是醒世慈悲··一个魔走在一条血路上,也许是孽海滔天··李晏很难给自己找到一个界定,因为他往往随性而为,而他的心情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但唯有一点他知道的很清楚,他要到路的那头去··所以他便去了··至于途中要遭遇什么,这样做值不值得,这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不过同样的风景看很多遍,也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燕三白那样百看不厌。
而且这些锲而不舍来杀他的人,居然连面都不遮一下,简直伤了他的眼··他更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燕三白了··零丁看着身旁鲜衣怒马的主子,心里难得的对他生出滔滔的敬仰之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把一柄比人还高的长刀耍得如此帅的。
只是这些人,未免也太缠人了·零丁的脸色也不禁沉了下来,拿剑的手更紧了几分··另一边,等待让人心焦,尤其是对一些片刻都不想等的人来说··“燕大人,这洛阳王此时还未到,我们就不等了,先开始吧”·“许是他路上有事耽搁了,你们也知道,有些路并不好走。”
燕三白镇静自若,“陈大人很急吗哦,对了,陈大人喜得贵子,应当是很急的·”·“这……这,燕大人说笑了,下官不急,不急。”
陈大人暗自心惊,垂下头退了下去··其余人原本要说话的,看到陈大人的反应,也都忽然沉默了一下·对面的安国公目光犀利的扫了他一眼,他的女儿嫁给了这姓陈的,可至今还未有孕。
喜得贵子,哼,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野种··燕三白能一口叫破陈大人的秘密,当然也有可能叫破别人的·敲山震虎的效果很不错,场间又沉默的等待了些许,但总不会一直沉默下去。
坐在左边上首位置的是头发花白的左相,因为年事已高再加上身体不佳,所以他并不常上朝·但此人在朝野中德高望重,就连苏世辉也让他三分··“陛下,洛阳王殿下或许真有事耽搁在半路上,但如今已过半个时辰,诸位同僚还有公务要忙,这便继续吧”·皇帝思忖了一下,点点头,“关爱卿,你继续吧。”
“是·”关卿辞点头,转身,“带谢氏上来·”·燕三白心知拖不了了,但他也不知道在关卿辞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他又知道了些什么·谢氏很快便被带了上来,这一次她不再保持沉默,怀着满腔愤怒的,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内容跟外面流传的并无多大差别,就是黎王袖手旁观,间接导致了红河岭百姓的死亡,如此冷血无情,愧对地下亡魂··然而因为早就知晓,所以此话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燕三白并未回到皇帝身边,看着她,道:“你能保证你所说的,便是真相吗”·闻言,谢氏噌的抬头,双眼死死的盯着他,“你怀疑我做假证你难道不想让红河岭的事情大白于天下吗还是说你也只是沽名钓誉、黑白不分之辈”·谢氏太过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燕三白脸上。
但燕三白没有皱眉,也并未后退,“正因为要大白于天下,所以有些问题必须要问·再问你一遍,你如何肯定你所说的便是事实”·大约是燕三白的态度很诚恳,谢氏稍稍冷静下来,她不敢抬头看端坐在最前方的皇帝,攥紧着手,道:“是,我肯定。”
“为何”·“因为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是暗卫,他们难道还不了解当年的真相吗”·听到‘暗卫’两个字,众人的表情总算有了些异样。
燕三白再问:“你可知道被打死的阿木也跟暗卫有关”·谢氏的眸中闪过一丝阴戾,忍不住道:“他是暗卫的后代,死有余辜·”·“这么说,你是承认阿木之死与你有关了”燕三白悠悠的,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诸位,谢氏是证人,亦是罪人,前些日子方小公子被毒杀的案子,可以结了。”
方华一听,就急了,死的虽然是他儿子,他也很想抓住凶手,可他并不希望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凶手是他方华的女人啊说穿了,凶手的目的是杀太子这罪名,方家怎么承担得起·他暗自抹了把汗,“这、燕大人,我们不是在审红河岭的案子吗这件事可以容后……”·“方尚书不想早日为小公子报仇么”·方华真是有苦说不出啊,“当然是想的。”
这时,皇帝适时开口,“那燕大侠你便详细说说吧,让朕好好听听,她到底为何谋害朕的儿子·”·“是,陛下·”燕三白顺水推舟,旁人自然无人敢反对,“其实在下之所以在此时提起这桩案子,盖因它与红河岭一案密切相关。
谢氏因红河岭一事,对朝廷对皇家心生怨怼,而后……”·燕三白缓缓说着,这一番讲述,自然又要花去些许时间·关卿辞知道燕三白是在为李晏拖延时间,但却没有阻止。
他不再相信李晏,但他还愿意相信燕三白·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可怕的直觉··他留心观察着场间的反应,有人藏在袖中的手悄悄的握紧,有人目光游离,有人面目阴沉,不同的反应代表了不同的内心,红河岭案一出,朝堂上的格局顿时分外明朗。
不过这都不是关卿辞关心的事情,他只想知道真相,仅此而已··“……陛下,整件事情便是这样,谢氏虽因恶生恶,太子殿下和方小公子却是全然无辜之人,此罪不可免。”
“就按你说的办,秋后处斩·”皇帝话音刚落,范正春立刻给门口的属下使了个眼色,让人赶快把谢氏带了下去··谢氏大约也料到了此刻,并未挣扎,但被拖出门口之前,却又忽的抬起头,赤红着眼,眸光扫过皇帝,死死地盯着燕三白,“燕大人求你为我红河岭翻案我求你了,秦阎的残军不可能杀得了那么多人,李刈一定是共犯李家人不得好——唔”·那声音太凄厉,刺得人耳朵发痛,心像是被一双骨爪狠狠的揪着。
旁边的人急急忙忙捂住她的嘴,用最快的速度将她拖走,可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还一直盯着燕三白,眼泪汩汩的流淌下来··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是尚书府最受宠的夫人,原本可以过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她不能。
那些过往像恶梦一样缠绕着她,越是生活在这皇城脚下,她的心越是难以安宁··她从未对帝王家抱有任何希望,但她觉得,眼前这个白衣的侠探,是值得信任的··首座上的皇帝沉了脸,谢氏的话就像耳光,狠狠的打在皇家的脸面上。
不管是多仁厚的皇帝,此刻心情都不会太好··百官也都沉下心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燕三白身上,所有矛盾的焦点也都聚集到了他身上——被谢氏寄予了最后希望的侠探,会怎么做呢·然而所有人都发现,他们在燕三白身上没有找到一丝紧张、害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李晏还没有来,那么,他来··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燕三白拱手,举手投足间俱是濯濯清风,“陛下,诸位大人,红河岭一案……”·然而他话才起了个头,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佻达清朗的声音,“怎么不等我了”·他回头,其余人也都循声望去,就见一人背着光走进来,那醒目的红色衣衫,熟悉的语调,不是姗姗来迟的洛阳王是谁·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四目相对,燕三白和李晏相视一笑。
然而其他人却皱了皱眉,待看清李晏的状态后,心急里立刻惊诧,“王爷你这是……”·“哦,”李晏闲庭信步一般的走进来,从燕三白手里接过白色的手帕擦了擦手上和脸上沾到的血迹,满不在乎的道:“路上又碰到几个来杀我的,不碍事。”
洛阳王,乃真正的猛士,他身上的红,和血色一样张扬··关卿辞不禁皱了皱眉,李晏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燕三白,“事情进行到哪儿了”·“刚翻了个开篇。”
李晏点点头,“关大人,请把郑庸他们全都请上来吧·”·人很快就带来了,十多个人,在下面一字排开··“王爷有何见教”关卿辞站在那十几人面前,回护之意相当明显。
“见教不敢当,诸位今日聚集在一起,无非就是想还红河岭一个真相·关大人,看样子你应该……已经都知晓了吧”·关卿辞眸光微冷,李晏刚来,他是如何知道他已知晓的他果然,没安什么好心么·却不料李晏却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你已知晓,那便说说吧,本王听着。”
关卿辞顿了顿,充满着寒意的眸子直视着李晏,似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苏世辉暗暗琢磨着,表情却忽然变了,腾地站起来,“王爷”·李晏抬起一只手,摇摇头,唇边的笑意似是他不变的象征,“苏将军,诸事浮沉,万法皆空,本王已走到了这里,你应当明白我的决心。
没有人能轻易杀死我,也没有人能轻易改变我的决定·你所心忧之事我亦未曾遗忘,但此是此,彼是彼,不可混为一谈·”·说着,他又看向关卿辞,眼中漆黑如夜,却又似有星辰闪亮,“请吧,关大人。”
如果苦难必须来临,那李晏选择清醒面对··多年前的红河岭,战火还并未波及到这片隐藏在青山绿水间的乐土·直到一个身受重伤的将领带兵逃到这里,和平才被打破。
善良的村民们并未去思考他是否罪大恶极,本着善意,收留了这帮残兵败将·然而很快,追兵来了·红河岭易守难攻,秦阎为了活命,以红河岭一带的百姓为要挟,勒令对方后退十数里,留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到这里为止,所有的一切都跟传言中的一样··不同的是——·已经杀红了眼的李刈怎么可能容忍这种要挟,他没有冷眼旁观,而是下令进攻,让全军在休整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情况下,趁夜攻入红河岭。
前朝军见突围无望,便开始疯了似的杀人·红河岭的百姓看到前一刻还被自己救助的人下一刻就举起了屠刀,都四处惊叫逃散,拼命向攻来的起义军求救··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更恐怖更残忍的事还在后面。
那些打着正义旗号的起义军,竟然也对着他们,举起了屠刀·一时间杀声四起,遍野哀嚎,一个又一个的倒下了,睁着硕大的眼睛瞪着苍天,死不瞑目··而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们之所以会死,只是因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李刈不相信任何人,既然这里的人看到了他见死不救的事实,那他就杀更多的人,去保守这个秘密··而当时负责把红河岭肃清的,正是暗卫··谢氏说的没有错,秦阎根本杀不了多少人,最大的凶手,是被当成了救世主的黎王李刈。
真相总是太过惨烈,它丑恶,黑暗,知道,有时比不知道更痛苦··至少现在这十几个红河岭的幸存者便是如此,有人瘫坐在地上,不断的问为什么,可真正的凶手已经死去,留下来的只有他的儿子。
于是所有的指责所有的诘问全部降临到了他的身上··此间一片寂静,只有质问声和痛苦声在流淌,苏世辉眼底也泛起一股深切的悲哀,他看着李晏,忽的感到一阵无力。
这便是你想要的吗王爷··你这又是何苦·“你,有何话说”关卿辞的嗓音变得低沉干涩,他在等着李晏的回答。
李晏抿着唇,并未答话,然而就在关卿辞微微蹙起眉时,他却忽然做了一个让全场震惊的动作··李晏撩起衣摆,很平静的,跪了下来·他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如青松,他的眸光坚定,语气沉稳,“真相确实如此,红河岭一案乃家父之过。
功过不可相抵,我也并不愿推脱,父债子偿,此一跪,便代表我的诚意·”·所有人都呆住了,苏世辉腾地站了起来,就连早就通过气的皇帝,都没想到李晏会真的做到这个地步。
当着文武百官,便似当着全天下的面,将这个罪责一肩扛起,这份胆量,这份担当,叫人震惊··那十来个人也都惊住了,久久不能言语,刚刚还愤懑的快要爆炸的心情,被这重重的一跪,好似都缓解不少。
这可是洛阳王啊,若他不愿,这世间有谁能逼他下跪·而李晏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跟燕三白说起这个决定,并说服他的时候,曾这样说过——“下跪并不一定是屈辱,站着的人,不一定比跪着的人更有尊严。
反正我还是我,即使我跪着,天塌下来的时候,也还顶得住·”·李晏继续道:“罪己书很快便会由官府张贴,所有的补偿皆由洛阳王府承担,你们原谅我也罢,恨我也罢,只是我这条命留着还有用,却是不能给的。”
事已至此,其余人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他们没有想到李刈的儿子竟会是这样一个人,如此真切而坦荡··而他们更发现,这件案子已审无可审,所有的阴谋诡计在这份坦荡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第100章 无人应答·红河岭一案就这么尘埃落定了,来得快,去得也快·藏在幕后之人断然不会想到李晏会用这种方式来平定,而对于郑庸他们来说,人死不能复生,一个充满诚意的道歉以及大白于天下的真相,比什么都好。
那可是堂堂帝王家,能让他们下跪,也算值了··于是那夜被敲响的鸣冤鼓就这么停了,喊冤声像水中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渐渐的也就消弭于无形··当然,这事儿不可能因为李晏几句话而真正的结束,皇家既然承认了这个错误,那后续的一些安抚事宜肯定还是要周到的,重新请法师超度,或者立一座往生碑,等等等等,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李晏站起来,拍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旁人看他的目光有不解,有敬佩,有怀疑,但这些都影响不了他,他还是那个风华绝代的洛阳王,身边站着他最爱的侠探··“走吧。”
李晏转头看向燕三白,这天上地下,只需要一人懂他就足够了··燕三白点点头,于是两人就如事了拂衣去,相携而归··问他去哪里回去继续禁足咯。
回宫后,皇帝就将李晏召到了御书房,与他商量接下来的事·看着模样愈发像黎王的李晏,皇帝途中几度欲言又止··李晏却好似什么都没看出来,谈完话,就径自回了重霄殿。
大理寺的事儿业已传回了宫里,太后娘娘遣人送来了小粽子,大约是想让李晏开心些··小粽子得了吩咐,变得尤为乖巧,暖呼呼的小手一直牵着他的晏哥哥··燕三白见叔侄两相处的很融洽,便重新出了趟宫。
他要去找关卿辞,方才审案之时关卿辞把真相说得巨细靡遗,显然是有人又告诉了他·虽说那些原本便是李晏打算说出来的,但对方显然用心险恶,若李晏不打算坦白,那关卿辞势必和他们就此决裂。
但燕三白找过去的时候,却被告知关卿辞不在,他把事情都交给了章琰,便独自出去了··燕三白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上次一起来过的那家馄饨摊上,桌上摆着两碗刚出炉的馄饨,似是在等人。
他等的就是燕三白,他知道燕三白一定会来找他··“坐·”关卿辞帮他拉了拉凳子,燕三白便也大大方方的坐下了,看着面前的馄饨,惊讶于关卿辞还记得自己的口味,“这是给我的”·关卿辞点点头,透过碗里升起的薄雾看着燕三白下了筷子,便主动坦言道:“那些事情是秋蝉告诉我的。”
秋蝉燕三白顿了顿,随即释然·他这几天想得太多,竟是把秋蝉给忘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关卿辞道。
“什么问题”·“罗刹……可否参与了那场屠杀”·燕三白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半晌,摇摇头,“没有,等他赶到的时候,屠杀已经接近尾声了。”
关卿辞很快便想到了关键点,“也就是说,黎王虽然指使暗卫进行肃清,但这个命令绕过了统领罗刹”·“是,黎王是个很多疑的人,如果他认为这个人会坏他的事,那无论这个人有多忠心耿耿,黎王都不会允许变数存在。”
那就代表着,黎王担心罗刹知道这个命令,会阻挠,会反对,所以才绕过了他·关卿辞如此想着,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罗刹救了他,这么多年,关卿辞从未忘怀。
他不知道,如果罗刹也参与了这件事,他该如何面对··所幸,万幸··燕三白似乎并不想多谈罗刹的事情,关卿辞也不再多问·两人坐在这简陋的馄饨摊上,各自吃着碗里的馄饨,很安静,却没有尴尬。
关卿辞渐渐的放下了勺子,很专注的看着燕三白·燕三白吃东西的动作很文雅,咀嚼时的神情很认真,脸颊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看着看着,便让人入了神,便让人想倾诉。
手指触摸到了怀里的旧面具,关卿辞几度想开口,但是看着燕三白平和的神情,想到方才的李晏,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还是不要把他牵扯进来吧,李晏看起来是位敢作敢当的人,如果是他的话,或许真的能冲破世俗的桎梏,跟燕三白永远的好下去。
自己又何必再去添麻烦··关卿辞无父无母,更无朋友,便愈发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友情,最终,那张旧面具还是安静的躺在了他的怀里没有动弹·而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怎样一个揭开真相的机会。
吃完了馄饨,两人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着,还是没有多话,但气氛愈发和谐·关卿辞把他送到了皇宫门口,目送他进去··燕三白走了很远,回过头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便朝他再度挥了挥手。
关卿辞似是遥遥对他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依着来时的速度,渐行渐远·看着他的背影,燕三白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刚刚道别时,关卿辞……好似格外郑重的感觉·然而此时,一只从前头墙角处探出头来的乌龟,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这不是玄武殿里的那只龟么·燕三白快步走过去,就见那只龟扫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的爬着,爬着,偶尔碰到墙根处顽强生长出来的一株小花,一棵小草,便停下来一口吃掉,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这龟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燕三白犹豫着是不是要把它送回玄武殿去,没成想一抬头,就看到秋戌子趴在前面的院墙上跟他招手··这位道长的出场方式,总是如此的别致。
秋戌子叫来两个大内侍卫,扛着乌龟回了玄武殿·他叫上燕三白,落在后面慢慢的走··“前辈有话要对我说”燕三白问。
秋戌子背着手走得慢悠悠的,臂弯里的拂尘也晃悠悠的,“是啊,为了那个傻徒弟,我还不得操碎了心·年轻人,目光要放长远一些,红河岭的事情还只是一个开头罢了。”
“前辈什么意思”燕三白心中一凛,难道这后面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吗·“你可知我那傻徒儿心中真正的心结是什么”··天作之合悬疑推理燕三白摇摇头。
“不是红河岭,也不是皇位之争,而是红河岭之后发生的一件事·”秋戌子说着,语气也不禁带上一丝沉重,“你可知道,黎王是怎么死的”·“是被逃窜的前朝乱军杀死于吴柏坡。”
说着,燕三白忽的品出些别样的意味来·黎王之死他确实并不如何知晓,但那是个乱世,黎王又常兵行险招,数次死里逃生,所以对于他战死沙场,燕三白从未怀疑过。
听秋戌子这么说,这里面另有隐情·“黎王初时是好的,文武双全,智计无双,可红河岭之后的黎王,已经不受控制了·他就像一个随时都会把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随手葬送的疯子,暴虐,多疑,穷兵黩武。
很快,参与过红河岭一战的士兵们都一个接一个的死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燕三白沉吟,“他们怀疑是黎王在灭口”·“不错。
当时很多人都开始疏远黎王,直到黎王身边最衷心的那个罗刹也消失无踪,机会就到了·”·杀人的机会到了,铲除隐患的机会到了··黎王这把饮了太多鲜血的宝刀,终于因为杀气太重,变成了一柄绝世凶兵。
“其实红河岭一案早在多年前就结束了·”秋戌子缓缓的摇着头,眼角的细纹镶满了风霜,“然而以杀止杀,真正的罪孽永远没有尽头·”·“那……”燕三白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他原想问是谁杀了黎王,但转念一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或者说,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因为除了苏世辉这几个人,根本没有人希望黎王活下来··燕三白沉默了,这个世界默认了黎王的死,而当时在军营里的,年纪尚小的李晏又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一股心酸泛上心头,几乎要把他淹没。
重霄殿··李晏抱着小粽子坐在他腿上,手里拿着风月话本,一本正经的教小粽子看着·小粽子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他已经识字了,他很聪明,可是他还是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于是不懂装懂的,嗯嗯啊啊的点着头。
李晏温柔的摸摸他的脑袋,丹凤眼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缝儿··燕三白回来时,小粽子已经在李晏怀里睡着了,李晏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歪着头瞅着燕三白的表情,蓦地一笑,“现在知道心疼我了”·出乎意料的,燕三白竟然‘嗯’了一声。
他走过来,就着李晏坐着的姿势,抱住了他··李晏顺势揽住他的腰,抬头,指尖抚上他的脸颊,“怎么了不会真的难过了吧还是关卿辞那小子欺负你了”·“他比你大。”
“求别拆台·”李晏讨饶着,手里却一用力,抱着燕三白滚到了软榻上,差点没压到酣睡的小粽子··小粽子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燕三白虚惊一场,回头瞪了李晏一眼·李晏把头埋在他背上低声的笑,又闹了他一会儿,便抱着他睡觉,美名其曰——陪小粽子午睡··燕三白正心疼着呢,哪有不依的道理,转过身,轻轻拍拍他的背,“那便睡吧。”
李晏却蓦地抬起头来,扬眉,“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个小孩儿似的·”·燕三白连忙摇头,暗自却嘀咕了一句,“你本来就比我小……”·不过声音太小,李晏没听见,他也是真累了,抱着燕三白时心中一片安宁,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梦里,是多年前的过去··那天晚上,阴雨如晦·他的父亲黎王带兵出征还未归来,李晏就自己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用冻得通红的手写着字·军营里条件很不好,连他这个大将的儿子都得不到一个暖炉,只有桌上的烛火稍稍能带给人一丝暖意。
李晏不得不时常停下笔,用力的搓着手来取暖,每每这时候,他就开始想念一个人·不是他的父亲李刈,而是已经走了很久的罗刹··因为洛阳城那一战,李晏跟罗刹的关系变得很好,这个男人在李晏心里,甚至取代了他父亲的位置。
然而李晏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还是……根本就被父亲杀了·想到这里,李晏的心就开始慌乱,紧抿着唇,小小的脸蛋上满是严肃。
忽的,一道鼓声响起,伴着雨声,直刺入李晏的心房·李晏的心猛的颤了一颤,他自幼生长在军营里,很清楚这鼓声代表着什么,于是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急急忙忙的朝外奔去。
他人很小,又穿着黑色的衣服,所以没有人发现他··于是他很顺利的看到了自己的叔叔,目睹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不可以我们马上派兵去救援立刻马上”他的叔叔李菁在愤怒的嘶吼着,站在对面是军营里能说得上话的那几位,像堵墙一样,挡在了他面前。
“可难道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救回一个李刈,我们还需要付出多少人命”·“是啊,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死了太多人了,如果李刈坐上皇位,以他的性格,你觉得我们还有谁能活下来吗”·“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我们也决不能让李刈活下来”·…………·李菁抱着头,痛苦的蹲在地上,双眼里满是颓然。
而李晏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雨水打湿了那面鼓,也打湿了他的衣衫·他紧紧的攥着拳头,脸庞发白,浑身冰凉··鼓声骤然停止了,迸溅的水珠归于大地,李晏蓦地回头,黑暗中,远处的山脉像是一只蹲伏着的远古巨兽,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将唯一的火光吞没。
李晏知道他父亲在那里,他快死了··李晏心里是恨他的··可也曾在幼时憧憬过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英武帅气的男人··他本该是这个世界上,与他最亲近的人。
可现在只要一想到他,李晏的心里就一阵无助··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善,什么才是恶·他的父亲要死了,他该怎么办所有人都说他父亲该死,可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办·他蓦地奔跑起来,不顾一切的向营帐外跑去。
他想离开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可黑夜里仿佛只有他一个身影,什么人都没有··“罗刹……罗刹”李晏不顾一切的喊着脑海中仅存的这个名字,洛阳城头上都没有流下的眼泪在此刻濡湿了眼眶。
·冰冷的雨无情的打在他的脸上,他一直奔跑着,可无人应答··“罗刹你在哪儿”·☆、第101章 西去·一轮惊梦,李晏倏地醒过来,看到燕三白近在咫尺的安详的睡脸,李晏狂跳的心脏又安定下来,呼吸也渐趋平稳。
只是头有些疼,许多他原本已经忘记了的东西,似乎都在慢慢复苏,有好的,也有坏的··他皱皱眉,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然而一只手忽的抚上他的眉心,“怎么又皱眉”·是燕三白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与沙哑。
李晏亲了亲他的鼻尖,双手揽着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我好像……记起了些什么,我们小时候见过,对不对”·燕三白愣了愣,点点头,“你都记起来了”·“抱歉,时间隔得太久远,很多事情很多人我都忘记了。”
记忆的缺失其实并不严重,但在长大的过程中,或许是因为那一夜的事情难以忘怀,因为罗刹迟迟不来,于是他忘记了很多关于罗刹的事情··他现在想起来了,他应当是见过面具下的那张脸的。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确实见过··可是无论他怎么想,都记不起来了··而燕三白,应该是在红河岭之前,由罗刹带回来的·他那时小小的,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岁,因为军营里并无其他的孩子,于是便跟李晏待在一起。
他与李晏一起念书,一起吃饭,直到后来有一天,燕三白不见了,罗刹出去找他,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罗刹为什么会带燕三白回来应该是跟燕家有关,燕家毕竟是心向前朝的。
可燕三白为什么会忽然失踪呢·“那个时候,是不是我爹派人把你送走的他们想杀你”李晏沉声。
“别担心,后来罗刹很快就追上来把我救下了,只不过追兵太多,我们后来就掉进了落雁谷·”燕三白再三思量,还是把落雁谷和盘托出,他不想什么都瞒着李晏。
“落雁谷”李晏不禁皱眉,落雁谷可是七大绝地之一,传闻中有去无回的地方·那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天坑,四周都是悬崖峭壁,人一旦掉进去,根本无路可走。
据说千百年来,底下不知道堆积了多少白骨,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从那里生还··似是看出了李晏的疑惑,燕三白解释道:“落雁谷确实是个绝地,但也没有传说中那么恐怖。
谷底是一片草地,长着一些果树,还有可食用的野草,我们当时掉下去的时候正好下过雨,草地上很软,所以并没有死·而且我们掉下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一个人·”·“是楚狂人”·“是,他和天山老祖比我们更早掉进去,他伤势过重,天山老祖为了防止他逃脱,就把他用铁链锁在了崖壁上,只不过天山老祖在我们到之前就死了。
楚狂人博闻多识,我所知道的很多事情就是他告诉我的·后来我轻功大成,便借着崖壁上的一根绿藤出来了·”·“那罗刹和楚狂人呢”·燕三白顿了顿,道:“都已经死了。”
李晏专注的看着他微垂的双眸,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眼角,抱紧了他,“万幸你还活着·”·两人耳鬓厮磨了些许时候,小粽子醒了过来·小胖腿下意识的一蹬,蹬到了李晏的屁股,感觉软绵绵的,迷迷糊糊又蹬了几脚。
李晏被挑衅了,转过身把他抓住,啪啪啪打了三下屁屁,‘恶声恶气’的问:“还敢不敢蹬我了”·小粽子睁着迷糊的大眼睛,都懵了,脸蛋儿羞得红彤彤的,“不敢了不敢了……”·燕三白忍不住笑出声来,下床把小粽子抱起,小粽子还趴在他肩头,鼓着包子脸小声的嘟哝,“哥哥坏坏……”·燕三白捏了捏他可爱的小鼻子,“因为小粽子太可爱啦。”
“真的吗”·“真的·”燕三白确定以及肯定的看着他,两双眼睛都大大的,乌黑发亮的,你看我我看你,相映成趣。
小粽子红着脸,可不好意思了,黏糊的抱着燕三白,凑在他耳边悄悄的说:“哥哥你也很可爱”·这回轮到燕三白脸红了··李晏施施然的从榻上下来,丹凤眼瞅着他们,“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小粽子从燕三白的肩膀处探出半个头来,“这是秘密,才不告诉你呢。”
李晏立刻摆出一个受伤的表情,“怎么办,小粽子都不爱我了·”·小粽子急了,心里挣扎着,最后还是扭扭捏捏的凑到李晏身边,把秘密都说给他听。
李晏听完,很是赞赏,“不错,是真可爱也·”·燕三白决定不予理会··罪己书造成的影响刚刚开始发酵,禁足令还没有结束,李晏和燕三白便干脆待在重霄殿彻底清闲两日,待外面的民声沉降,再出去不迟。
而一干事宜则由官府以及随后赶来的洛阳王府大总管阿蒙出面处理··这件事洛阳王府承担了责任,皇帝自然就从这漩涡中顺利脱身,开始着手清理朝堂·该贬的贬,该闲置的闲置,该提拔的提拔,朝堂之上风云万变,也不过就是几天的事。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而第二天,任命关卿辞为新一任大理寺卿的圣旨就下发到了大理寺··朝廷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关卿辞与红河岭的关系,无论是关卿辞还是李晏,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保密。
毕竟就算李晏下跪道歉了,可百官们还是不会乐意看到一个曾深受李家迫害的人在朝为官··但是让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关卿辞在圣旨下达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章琰推门一看到桌上整齐摆放好的官府和官印,就知道糟糕了,急急忙忙的入宫··皇帝刚下旨提拔,关卿辞后脚就撂挑子走人,这事儿章琰可不敢随便声张,所幸关卿辞还留了一封给燕三白的信,所以章琰直接找到了燕三白。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章琰都快急死了··燕三白示意他稍安勿躁,拆开信一观,里面只有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珍重,勿念。
这干练的风格,倒真像他··不过……让他继续为朝廷做事,终究是为难他了吗·燕三白拿着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旁边的章琰就只能干着急,末了,担忧的问:“燕大人,我家大人不会不回来了吧”·燕三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不过什么”·“有缘总会再见。”
燕三白有一种感觉,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面的··而与此同时,换上一身便衣的关卿辞已经策马出了城,戴上斗笠,回头再度看了一眼这座陪伴了他数年之久的长安城。
长安长安,临到离别时,才觉出不舍来··这里曾有过他的怨恨,但也催生过他的抱负,燕三白说得没错,大理寺的位置很适合他,但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坦然面对这里的一切。
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从怀里那出那张面具,关卿辞看着上面的花纹,良久,才把它重新贴身放着,斗笠压下遮住他俊朗的面孔,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关卿辞走了,大理寺卿之位空了出来,但范正春依旧没有像他渴望的那样官复原职,诏令很快下达,在新的大理寺卿诞生之前,由燕三白暂代其职··燕三白走马上任的第一天,附近的百姓都跑过来看。
最近的长安城可谓风声四起啊,今天这位大人升官了,明天那位大人贬谪回乡了,把红河岭一案带来的悲伤气氛都冲淡不少,而最让人欣喜的,无疑是大周第一御用侠探燕三白的任命状了。
穿着黑色官服的燕三白多了几分肃穆,栗色梅花和浅赭花纹在他身上相得益彰,让人忍不住赞叹——好一个俊俏儿郎··百姓们一路上七嘴八舌的跟他打着招呼,时不时有人关心王爷最近怎么了,善良的百姓到底没有把上一辈的过错延续到下一代身上。
况且,那可是他们最爱的洛阳王啊,怎么能不心疼着呢··至于关卿辞,很多人关心他去了哪里,燕三白便道他有事远游,百姓们也不疑有他,虽然不舍,还是扬着笑脸接受了。
大理寺的日常是枯燥乏味的,或者说,刨除那些勾心斗角,官府的日常都是枯燥乏味的·而燕三白每天都住在宫里,那叔侄两个都对他关爱有加,哪个看不开的会去找他勾心斗角呢·最近的长安城也是太平,没有大事,鸡毛蒜皮的小事轮不到大理寺来处理。
于是燕三白每日就处理些公文,再领着章琰他们上街巡逻·只是长安的百姓太喜欢燕侠探了,所到之处反而比维持治安前更乱,于是这项活动没进行几日就被迫中止。
上朝时皇帝还拿这件事开玩笑,让燕三白好生尴尬··庆幸的是皇帝很快就确定了新的大理寺卿,燕三白得以光荣卸任,而皇帝大概是因为那一跪,真的心疼大侄子了,大手一挥,特批李晏和燕三白可以暂不用管朝中事务,离京散心。
两人合计了一下,先前在大青乡时燕三白就说要去西域,这次难得放个假,干脆走远一点,就往西去··☆、第102章 山水有相逢·“听说了不,昨天又被打咯”·“咳,这不是预料之中的事吗,听说这次这个撑了三——天呢”·“哇,三天呐,可了不得哟。”
“怎么说也是阿瓦寨的男人嘛,长得又俊俏咯·”·“可还是被打嘞……”·竹制的茶楼里,三三两两的客人坐着,端着手里的大碗茶,聊得兴致盎然。
小二拿着尖嘴儿的铜茶壶这桌唠两句,那桌唠三句,硬生生给练出了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咳,要我说啊·”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毛巾往肩上一甩,小二一脚踩在长椅上,豪情万丈,“宁家的小姐火辣辣,谁打得过她谁就上咯你们之所以现在就搞不定,还不是因为打不过她”·茶客们不干了,“你行你上啊”·小二倒也怂得理直气壮,“你们看我这小身板,能行我早上了”·其余人纷纷嘘他,他挑了眉,道:“不过人宁小姐喜欢的是江南书生,倒不求人高马大,但你瞧瞧你们自己,各个脸上都是‘来干一架咯’的表情,偏偏还干不过人家,丢不丢人”·底下的人继续起哄,“什么江南书生,人家喜欢的是燕三白”·“甭跟我提那个小白脸儿不就考了个状元么”·“屁嘞你去考一个我看看之乎者也你随便说一句我听听”小二叉着腰指点山河,“长没人家长得好看,文采又不如人家好,最后还打不过人家,你还有理了是不是”·大家一阵唏嘘,似是都被打击到了,过了一会儿,又跑题跑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讨论起‘南边的男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这个严肃的问题来。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红衣客人招招手,把小二叫了过去··“小二,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什么宁小姐”·小二是个热情好客的,“三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这宁小姐啊,是我们西宁镇一枝花,宁大员外的女儿,从小就长得漂亮,如今十八,出落的那是亭亭玉立啊,谁看了都喜欢呐。
不过呢,我们西宁镇这边民风比较彪悍,多得是能打能扛的汉子,就没几个识字的·宁小姐呢,就喜欢饱读诗书的文绉绉的读书人,就像那位燕侠探那样的,我们镇上想上门提亲的啊,十成十都被打了回来。”
“那位宁小姐武功很高吗”红衣客人又问··“是啊,十里八乡就没几个能打得过她的,厉害吧”·“厉害,确实厉害。”
折扇轻摇,语调微扬··尽管对方戴着斗笠,小二还是感受到了这几位客人扑面而来的江南才子气,于是忍不住打趣道:“几位公子,若是有兴趣啊,不如去宁府试试啊,说不定宁大小姐一眼就相中了你们哪位,好福气啊。”
红衣客人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小二也不知他是真感兴趣还是没兴趣,就见他折扇正反两面上写了好多个正字,忒奇怪了·不过这客人很爽快的打赏了几个小钱,小二就乐呵呵的走了。
折扇在指间绕了一圈儿,合上,又刷的一声打开来,像孔雀开屏儿··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你的正字上又要多一笔了·”·坐他对面的是一位穿白衣的,温和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你一路从长安记到了这里,难不成想跟我比个胜负”·这两个,红衣的是洛阳王李晏,白衣的当然就是被宁大小姐爱慕着的燕侠探了。
剩下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就是零丁··而折扇上的正字,这就说来话长了··故事要从他们刚离开长安时说起,李晏和燕三白骑着马在前,这大好时光鲜衣怒马,潇潇洒洒赴红尘,多么美好的画面,连零丁都识相的离他们百米元,根本不敢来打扰。
结果,走出去不到半天,路旁突然摔出来一个姑娘,恰好倒在了燕三白的马蹄前·燕三白当即勒马,救了那姑娘··然后……·燕三白抱着那姑娘上马,燕三白给姑娘包扎,燕三白柔声问姑娘来自何方,姑娘用感激的羞怯的目光看着燕三白……·身体被目光射成筛子的零丁浑身哆嗦了一下,赶紧跑过来,无私奉献的把英雄救美的差事揽了过去。
后来姑娘说,她是逃婚逃出来的,她不想嫁给同村的一个男人,于是便逃了出来,想去城中谋一条出路··李晏不想节外生枝,便让零丁带姑娘去城中安顿,办完事再快马加鞭追上来。
然而燕三白的身影已经牢牢的刻印在姑娘心里,姑娘表示,就算做个粗使丫鬟,也希望报答燕三白的搭救之恩··李晏:“………………”·从此以后李晏整个人都不大好。
虽然燕三白义正言辞的拒绝了那位姑娘,但这一路走来,李晏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受万民喜爱··就没有哪个姑娘小姐三姑六婆王婶子李婆子不喜欢燕三白的·连路过的小尼姑都春心蒙动·大周的人都疯了,居然跟洛阳王抢男人。
然后不知从何时起,燕三白就发现李晏开始在扇面上写正字,一笔,就代表又碰到一个仰慕者·正面代表燕三白的,反面代表李晏的··结果证明,在民间,虽然洛阳王的名气大得多,但喜欢燕三白的更多。
毕竟洛阳王可是一朵生长在皇室的高岭之花,不如燕三白来得好接近··对此燕三白只想套用零丁的话说——幼稚,非常幼稚··而神奇的是,在李晏摇着这把奇怪的正字扇招摇过市没多久之后,坊间就出现了大同小异的仿品。
那家的公子,这家的少爷,都争相模仿起来··洛阳王,真是一个引领着大周风潮的男人··就像古时候的美男子独孤那样,回城时因为太匆忙,帽子被树枝刮歪了没来得及扶正,结果第二天城中来来往往的男人都以侧帽示人,看来美男子的力量无论放在个朝代,都是不容小觑的。
“等这里写满正字,我们差不多就可以到西域了·”李晏说着,又忍不住狭促的看着燕三白,“看来我们明日一早变得离开了,否则某人若是被那宁大小姐看上了,非要招他做东床快婿,我们可怎么办才好”·“你没听方才的话那位小姐喜欢江南才子,我是北方人。”
“北方有佳人”·零丁:为什么这趟红尘之旅非要捎上他这个天涯孤独人……·吃饱喝足,继续上路··因为天快黑了,不宜赶路,于是三人寻了一间客栈住下,李晏和燕三白一间房,天涯孤独人单独一间房。
一夜无话··翌日,燕三白推开窗子,刚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听楼下路过的百姓都在兴高采烈的讨论着同一件事情··“诶你听说了没宁小姐府上来了个江南人”·“对对对他们家下人,就是那个阿福今天出来采买的时候说的,长得特别好看哎哟那个皮肤,那双眼睛,我算是终于见识到什么叫一方水土一方人了……”·“你们说了半天怎么把我都搞糊涂了,那到底是男的女的”·“男的啊听说宁小姐对他一见钟情了”·…………·“看来这下不用担心你被人拐走了。”
背后传来轻笑,肩上一重,燕三白就知道是李晏起了·他总喜欢这样从背后抱着,下巴搁在他肩上,半眯着眼,似谁还醒··燕三白就让他抱着,两人站在窗边吹着清晨的微风,安静平和。
隔了一会儿,李晏脑袋清醒了,抬了抬眼,“明天就是重阳了,我们在这里多留一日吧,到时候一起去登高·”·燕三白当然不会有意见,“嗯。”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于是不急着赶路的两人就优哉游哉的逛起了西宁镇,这种小镇地处通商要道上,人来人往的很多,所以燕三白和李晏两个戴斗笠的行走其间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因为快到西域了,此间的风土人情也与中原大不相同,走了一会儿,光是当街打架的就看到了不下三处,周围还聚集了一大帮人叫好,里面甚至还有几个精神气十足的大娘。
燕三白和李晏也停下来看,此时的人群中央是一个身高不过李晏肩膀的瘦子,和一个挥舞着琅琊榜的光头,两个人看起来实力悬殊,吸引了一大帮人··风卷落叶,气氛有些紧张。
光头攥紧了狼牙棒,矮个的瘦子却一派镇定··局势一触即发,然而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宁大小姐带着那个男人出来逛街了”·宛如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噼里啪啦,周围的人都炸锅了。
打架的不高兴打了,围观的不高兴围了,一个个都自动自发的伸长了脖子去看·燕三白和李晏也好奇得很,一回头,就见一个穿着红裙的高挑女子伴着一个清秀书生模样的男人款款走过来。
那玲珑有致的身材,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野性之美,果然不同凡响··但让燕三白和李晏看呆的不是她,而是他·真是山水有相逢啊,这不是莺哥儿吗·莺哥儿也看到了他们,诧异过后,脸上扬起笑容来,如莺歌般婉转的声音悠悠传来,“山水有相逢啊,燕侠探。”
等等··燕三白突然感觉不妙··左右一看,果不其然,宁大小姐眼睛都绿了·☆、第103章 相好的·遇到莺哥儿完全是个意外,就是李晏也没想到,当初在应天府时莺哥儿说要出去云游一番,看看天地之大,结果还真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但是相逢并不一定美妙啊,见识过外面这广阔天地,变得更真性情的莺哥儿一语便叫破了燕三白的身份,燕三白甚至能看到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蔫坏··因为西宁镇一枝花的缘故,燕三白在此地可是比皇帝还有名的存在,这一叫,嘿,十里八乡的狗都望过来了。
“燕侠探啊啊啊啊啊啊燕公子”还有十里八乡的姑娘热情如火··燕三白知道要糟,咻的一声就上了屋顶,往下一看——幸亏他跑得快,十里八乡的汉子都围过来要找他单挑。
“燕侠探你上去干嘛下来我们比划两招啊”·“对啊对啊,不要上去嘛,听闻燕侠探武功高的很咯,让我们见识见识啊……”·“燕大侠,来一个”·…………·“去去去都别吵”一抹红衣如火拨开人群,那力道,力拔山兮。
然而当她抬起头,迎着太阳展示出自己娇艳的面容,看向心仪的男人时,又柔情似水,“燕侠探,欢迎来到西宁镇,小女子宁采香,这厢有礼了·”·燕三白现在觉得自己逃到屋顶上这个举动有些愚蠢,因为这样太暴露自己了。
尴尬的与宁采香回礼,余光却瞥向李晏——李晏倒悠然自得,看起来没有丝毫不适··但这说明问题更大··燕三白不由向莺哥儿投去一个‘恨恨’的目光,在应天府时,自己可没得罪他啊。
不过莺哥儿可不惧他那丝毫没有威慑力的眼神,兀自笑得乐呵··“燕大侠不如下来”宁采香继续在下面喊,虽语气温柔,可那架势,妥妥儿的土匪下山的节奏。
燕三白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李晏,微笑道:“宁小姐不如上来”·“哦~~~~~~~~”众人开始起哄,宁采香脸上露出一个娇羞的表情,一跺脚,就要上去。
然而一只手忽然从斜里伸过来,像一把钳子,牢牢的抓住了她,“姑娘且慢·”·“谁”宁采香挑眉,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穿红衣的,跟燕三白一样戴斗笠的男子站在她身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过来的。
红衣服,跟燕三白一起的……难道是洛阳王·宁采香倏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又自觉失礼,试探的问:“王爷”·王爷周卫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愣了,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洛阳王”·“天呐,红衣服……真的是王爷”·…………·站在屋顶的燕三白不禁笑了,眼前的一幕,与当初在颍川时何其相似。
然而他的嘴角刚刚勾起,李晏便伸出一根手指抬起斗笠,抬眼看向他,丹凤眼眯起来,“下来·”·燕三白摸摸鼻子,乖巧的下来了·足尖点地,落定,青年看过来的含笑的眼眸里,隐约带着一点讨好。
李晏被他这么一瞧,就算真生气,也都全消了·不过他还是假装板着脸,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有能耐了”·居然当着我的面勾搭姑娘,绝对是故意的。
燕三白摸摸被他的热气吹拂的有些发烫的耳朵,“别人在看呢·”·说着,他又急忙转向一旁的莺哥儿,“莺哥儿,好久不见·”·“哟。”
莺哥儿爽朗的抬手跟他打招呼,丝毫没有刚刚造成了一系列事故的自觉··李晏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宁采香,“借一步说话”·“当然,王爷请跟我来。”
别看宁采香看燕三白的眼神像沾了胶似的挪不开,可真要说起来也是落落大方,眉宇间有股子让男人都佩服的英气··一行四人很快就离开了闹市,到了一家雅致的茶楼里。
燕三白一进这茶楼就觉得很特别,这里民风彪悍,建筑风格与中原大不相同,可这栋茶楼与外间的所有茶楼都不一样,典型的江南风格,竟没有一丝糅杂的异样感··“燕大侠,这里还不错吧”宁采香见机走过去,话语里满满的自豪,“这是我亲自督造的。”
“姑娘大才·”这一句赞赏真心实意,能督造出如此别致的小楼,这位宁姑娘可见下了一番功夫·然而话一出口,燕三白就觉得背后有一道幽幽的眼神飘过来,背上,感觉冷冷的。
“噗……”莺哥儿忍不住笑出来··“咳·”燕三白觉得脸快烧起来了··唯独宁采香什么都不知道,狐疑的看过来,“杨公子什么事这么好笑”·莺哥儿摊手,“也没什么,就是闻着好大一股醋味儿,想来是燕大侠家那一位天赋神通,隔着十万八千里呢,都能嗅着他男人是不是正与别人说笑。”
燕三白&李晏,“…………”·宁采香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啥你有相好的了”·这姑娘,嗓门真大啊。
空旷的茶楼里,到处都回荡着她的声音,很快,整个大周都会知道燕三白有相好的了··燕三白无奈,“姑娘……”·姑娘一脸痛心疾首的看着他,“你居然有相好的了她是谁”·“呃……长安人氏。”
姑娘不死心的追问:“她长得很漂亮吗”·燕三白余光瞥了一眼倚在阑干上斟茶自乐的李晏,点点头,“是很漂亮·”·“那她……她是不是很知书达理就是那个……窈窕淑女”·燕三白忍俊不禁,“对,君子好逑。”
宁采香失望的低下头,燕三白的眼神做不了假,那一看就是情根深种的模样,让她不禁有些羡慕起那个远方的姑娘来·能让燕三白看上,那姑娘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姑娘。
这样想着,宁采香又振作起来,她可不是个随随便便就被打倒的人·说到底她以前根本没见过燕三白,如今没希望了,也不至于多受打击·不一会儿,她就又爽朗的聊起天来。
她倒是没好奇怎么莺哥儿和他们认识,想来是莺哥儿已经提前跟她说过了·而莺哥儿自己,则是在李晏和燕三白离开应天府之后没多久,就坐着午子英家的商船一路西行,走走停停,这才碰上了他们。
“你一个人出发的”燕三白问··“是啊·”莺哥儿看出他眼中的担心,心里一暖,解释道:“不过不用担心,他派了几个人暗中护我周全,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他是谁,不言而喻··“他肯放你走”·莺哥儿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不肯的意思,还是不知道·李晏却在一旁说道:“他应是破釜沉舟了,楚家不会这么轻易让他走的。”
·然而莺哥儿爱憎分明,走得干脆·生活就是这么个怪圈,你永远在追寻曾经拥有的··燕三白并不八卦,非礼勿言·他乡遇故友是件很喜乐的事情,于是宁采香做主拿来了酒,就连不胜酒力的燕三白都喝了一些。
宁采香喝了酒之后原形毕露,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土匪头子,硬是要拉着李晏和燕三白去她家住,不去就是看不起她··三个大男人终究拧不过一个姑娘,便也由着她去了,只是可怜了还等在客栈的零丁,天涯孤独人今夜又尝遍孤独。
到了宁府,宁员外一早便收到了洛阳王到此的消息,命人收拾好了厢房,倒省的再麻烦·燕三白喝得有些微醺,被李晏扶着,大半的身子靠在他身上,因为全身心的依赖,内力都在丹田里按兵不动,脚步便有些虚浮。
到了客人居住的小院,李晏干脆把人扛起来·燕三白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李晏便抬手朝他挺翘的屁股上来了一下,肩膀上那人顿时老实了,双手掩耳盗铃似的捂着耳朵,脸红扑扑的。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整个人趴在李晏肩上摇啊晃的,歪着头——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啊……·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燕三白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坐在靠窗的梳妆台上,李晏就站在他面前,眼中满是月华。
啊,月亮··燕三白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那月光,却碰触到一片柔软,有着很暖人的温度·他蓦地笑了,笑意从嘴角慢慢扩散,看得眼前人呼吸一滞··热气喷吐在他的耳廓,带着一丝压抑的*,“今日非干的你下不了床。”
燕三白大约是听懂了,眼神有些闪躲,“明日还要去登高·”·谁想对方倒是爽快,指尖挑逗的抚过他脸颊,一路往下,勾起他的衣领,“没关系,我背你。”
燕三白晕晕乎乎的,脑子在清醒与混沌之间转换,竟是‘嗯’了一声··男人,有的时候真的不能轻易许诺,因为后果会很惨··燕三白自己都不记得那一晚上被翻来覆去做了多少遍,只记得那晚的月亮真的很大,很圆。
以前草原上的前辈告诉过他,狼总是在月圆的夜晚站在高地对着月亮长啸,威风又苍凉··只是不知道那些狼嚎完之后,会不会像他一样,哑了嗓子··反正,登高是去不成了,第二天下午燕三白起来时,碰到神清气爽的宁采香,对方还问他,是不是昨晚跟人打架了。
燕三白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当夜宁采香又拿出好酒招待他们,他却是再也不肯沾一口了·亏得李晏识相,帮他全挡了下来·宁采香喝多了,还笑话他,“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就躲王爷后面呢心有多大,酒量就有多大干了”·之后便是一串如锯木一般的笑声,宛如魔音穿耳。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两三天,燕三白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启程出发了·宁采香难得交到几个南边来的朋友,很是不舍,便问他们去哪儿··燕三白也并不隐瞒,“我们打算出关,去月牙湖看在下的朋友。”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月牙湖”宁采香却是倏地睁大了眼睛,“你朋友难道是那个月牙湖的主人萧昀”·“对,就是他。”
闻言,宁采香的神色更诧异了,“你们不知道吗月牙湖闹鬼,进去的人有去无回,已经很久没人看见过那个萧昀了·”·☆、第104章 月牙湖的主人·关内和关外,就是两个世界。
一面是坚实的黄土地,一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飞鸟在边关的上空盘旋着,时而落在烽火台上,跟戍守边关的将士一起,数十年如一日的遥望着万里黄沙··燕三白和李晏他们到的时候,正值晌午,虽已是十月,但气温仍高的可怕。
莺哥儿跟着他们一起来了,他左右无事,便来见识一番··当边塞大营的门徐徐拉起,将士们为了欢迎洛阳王的到来吹响长长的号角,那声音浑厚粗狂,震动着被风带进关内的黄沙,让莺哥儿这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都忍不住生出一股豪情来。
边关的将领叫何涛,是何正龙的弟弟,自然也是黎王一脉的·得知李晏要出关,担心不已,“王爷,最近关外不太平,马贼猖獗得很,来来去去都是一大帮人,也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我们的探子陆续放出去几波人,只回来了一个,邪乎得很。”
“因为闹鬼”莺哥儿好奇的问··何涛见他是王爷带来的朋友,不敢怠慢,“这怪力乱神之事倒不能乱说,只是最近关外有传言,说月牙湖底下其实镇着十万鬼界,月牙湖的主人萧昀打开了鬼界的封印,所以恶鬼怨灵全跑了出来,以往过路的旅人、马贼都要去月牙湖休整的,可现在就没人去了。”
“那那个探子呢”燕三白问··“死了·”何涛无奈的摇摇头,“他回来的时候就满面青黑,身中剧毒,营里的大夫也束手无策。
以往我们都去月牙湖求药的,但如今月牙湖也去不得了,没过多久那探子就全身溃烂而死,我担心传染,就命人把他的尸首烧了·”·“可有留下一个讯息”·“有,但是就一个字——鬼。”
何涛刻意压低了声音,一旁的零丁忍不住一个哆嗦,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怕鬼·你说他们好端端的来访友,怎么就碰到这种事了呢··“这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怪力乱神。”
李晏却是最不怕的,“虚虚实实,去探一探不就知道了·”·“王爷”何涛急了,“万万使不得啊,万一——”·“有燕大侠在此,还有谁伤得了我吗”·李晏这话倒是不假,他和燕三白联手,除了他师父那些老而不僵的,江湖上鲜有人能敌,纵是有牛鬼蛇神,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也讨不了好。
然而何涛还是担心,萧昀是燕三白的朋友,他又是一定要去的·他要去,李晏当然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去,最终双方各妥协一步,何涛派他的副将温阳带一队兵保护李晏,护送他们去月牙湖。
事不宜迟,过了晌午太阳最烈的时候,一行人就出发··温阳是何涛手下最得力的副将,人很高,但长相过于阴柔,所以总是全副盔甲武装,半张脸也被面甲挡住,沉默的散发着冷硬的气息。
月牙湖离边关其实并不远,为了节省时间,温阳带着他们走行军时常走的那条道儿,避过流沙快马加鞭,天还大亮的时候就到了··一片沙漠绿洲,不出意外的跃入他们的视线。
月牙湖是老天爷的鬼斧神工,在黄沙的世界里硬生生的凿出了一片月牙状的湖泊,多少年也不被风沙掩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月牙湖畔的绿地上建起了亭台楼阁,主人是个热心且大方的,过路的旅人时常来这里休整,月牙湖,渐渐的就变成了一个众所周知的‘驿站’。
在大漠里,这样的地方就是宝地,以前不是没有人打过这里的主意,然而月牙湖的主人虽然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温和可欺,可胆敢进犯的人每每铩羽而归,甚至有一次,在临近的一个各部聚居的绿洲上,一帮横行数年的马贼,直接被垒起了人头塔,顶上插着一面月牙旗,过了一个多月都没人敢去摘旗子。
而月牙湖的主人代代相传,到了这一代,便是萧昀··一行人下了马,牵着缰绳往低处的绿洲而去,燕三白便简略的讲起了他与萧昀相识的经过,“我与萧昀相识是在三年前,当时我正在云游,想走的远些,便到了西域。
大漠马贼甚众,当时出了件挺惊天动地的事,有伙子马贼掳走了西察汗国的公主,那西察汗虽只是个关外小国,但也不容马贼放肆,于是便出兵捉拿,还在大漠上发布了悬赏令,只要能抢回公主,便可获得黄金千两。”
“你去了”李晏问··“缺钱么·”燕三白摸了摸鼻子,“萧昀也去了,我们二人趣味相投,便结了个伴,一起杀到了马贼的老巢。
只不过那位公主与他一见钟情,我便成人之美将功劳让给了他·”·“最后钱也没拿到·”李晏莞尔,这种事也只有燕三白做的出来··“后来萧昀还是给了我一大笔钱,当媒人的礼钱,随后我便回了中原,再未相见。
直到数月前,我收到了萧昀的来信,说他与那位公主即将完婚,请我去见证,于是我便想着过来道一声恭喜·只是没想到——”燕三白说着,月牙湖已跃然眼前,方才因为日光耀眼,看得不清楚,如今走近了一看,顿时眉头大皱。
月牙湖,整个儿变成了一个黑湖·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已消失无踪,如今的湖面上一点波澜也没有,黑漆漆的,仿佛一个巨大的墨池··“天,这是怎么回事”零丁快步往前跑了一点,踮起脚尖来看,整个湖面连个泡泡都没有,安静得诡异。
燕三白飞快的瞟了一眼湖畔的楼宇,“走,我们进去看看”·月牙湖南岸的楼宇错落有致,碧瓦朱甍,青石铺就的路旁挂着红色的灯笼,行其中,恍若置身长安。
唯有向外远望见那漫天黄沙时才惊觉自己身处大漠,如此景致,当真举世无双··可这里如今空荡荡的,一点生气也无··“娘娘殿、菩萨殿、雷神台……”零丁一路念着那些殿宇的名字,“这些都干什么的啊”·“是萧家人的供奉。”
燕三白解释了一句,抬头看向前方,“前面那栋最大的就是主楼,萧昀就住在那儿·”·“龙王宫·”莺哥儿抬头看着主楼上的牌匾,不由打趣,“这萧家人倒是会享受的。”
燕三白推开门,阳光随之倾泻而下,随着他的脚步漫进屋里·宽阔的正厅里依旧一个人影也无,悬梁而下的一块块红色幕布轻轻摇曳着,捣碎了光影·燕三白伸手在案几上一抹,一层深灰浮于指尖,然而看案几上那些明显的痕迹,可见主人不在后,没了扫洒,却仍有不速之客。
而且来了不止一波··是刻意而来,还是恰好路过·燕三白凝眸,又举步往里间去··李晏拿折扇遮在口鼻,挡着无处不在的灰尘,转身吩咐道:“温副将,去把这里里里外外都搜一遍。”
温阳领命而去,主楼里顿时响起了很多脚步声,更多的灰尘被震得簌簌的往下掉··李晏在主卧里找到了燕三白,燕三白正站在一副挂画面前,李晏看过去,“这就是萧昀”·画像上的男人鼻梁高挺,眼眸深邃,一头黑色的卷发,蓝色眼珠,似是汉人与胡人的混血。
燕三白点点头,萧昀曾跟他说过,萧家祖上是汉人,来了大漠之后娶了胡族女子,所以长相上便有了两族的特征,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各代因为夫人的不同,生出来的孩子眼眸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但毫无例外的都很俊朗。
所以,萧家的男人都很自恋,在自己的房间挂自己的画像,寻常人可干不出这事儿··“这房间里一点翻找的痕迹都没有·”李晏没兴趣打量其他的男人,若比美貌,反正他不会输就是了。
燕三白收回目光,“不光是这里,所有的房间好像都没有翻找过的痕迹,也没有主人即将成亲的迹象·”·可萧昀的信里明明说,他马上要与那位公主成亲了,是成亲之前发生了什么变故吗但萧家人世代守着这片湖,轻易不会离开,又怎会走得一个人都没有·恰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听着像是零丁的声音。
燕三白和李晏对视一眼,顾不得走楼梯,直接推窗而出,循声落在主楼后面一栋略显低矮的房屋屋顶·翻身破窗,进去,燕三白的手已然握上了刀柄,然而,却只看见零丁一个人傻呆呆的站着。
燕三白不由松一口气,问:“发生什么事了”·零丁抬手指向前方,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你看”·只见一排排列整齐的画像映入眼帘,足有十数张。
屋里没有点灯,日光又被前头的主楼挡住了,昏暗的空间里,乍一见这么多蓝眼睛绿眼睛的盯着你,胆小一点的,可不得吓着了吗··燕三白注视着那些与萧昀长相相似的人,这才想起来,主楼后面不就是经阁。
这地方就相当于萧家的祠堂,外人不得进入,上次来时萧昀带着他到处参观,就这里并未让他踏足··这个经堂……会不会有什么线索·燕三白四下观察着,蜡烛是全新的,只燃了一点,便灭了。
这里的灰尘不如外面多,很多风沙都被前面的主楼挡住了··地上的脚印很杂乱,这里很多人来过·看鞋印,大部分是马靴,是马贼来了··画像下的案几上面摆着很多牌位,一张牌位对应着一张画像,这里没有女人。
燕三白蹲下,掀开案几下的布帘子,看向桌肚··然后忽然,在桌脚上看到几块小小的凸起·他伸手去摸,闻那味道,是蜡烛油,因为时间隔得有些远,所以有些黑了。
燕三白的目光飞快的向上一扫,一点火光在他眼中一掠而过··案几应当遭受了什么撞击,是正面撞的,蜡烛前后晃动,最后掉落,在地上弹了一下,蜡烛油飞溅,恰好,撞上桌脚。
燕三白站起来,伸手摸到案几靠墙的那一角,些微的粉尘掉落··李晏在身后,“有什么发现”·“这里发生过打斗,最起码,应该在两个月以前。”
燕三白道··这时温阳恰好进来,“那是变故最初发生的时候·”·零丁也定下神走过来,“可是这里一点血迹都没有·”·“肯定被擦掉了。”
燕三白说着,目光循着烛台掉落的轨迹企图找出当时打斗的痕迹,不一会儿,他走到一个方位停下,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单膝跪下,手指在地板上摸索着木板之间的缝隙,而后猛的将刀插下,撬起一块木板。
那缝隙里,抹布擦不到的地方,赫然还残留着一些血污··零丁不由张大了嘴,跟了燕三白这么久,还是忍不住惊叹,这都能被他找出来··然而外间的线索也就这么多了,燕三白将木板放回原处,“我们去里面看看。”
里面便是放置经书的地方,零丁随意翻阅了一下,发现大部分都是些佛经、道经,还嘀咕了一句萧家的信仰看起来不怎么虔诚··经堂很小,这里的藏经虽多,但搜查起来也只消一会儿的功夫。
不过有机关大师零丁在,他很快就发现了经堂最里面的一间密室··让人讶异的是,这间密室的布局跟主楼里萧昀的卧室一模一样,就连那副画像,都原封不动的放在它原来的位置。
☆、第105章 驼铃阵阵·为什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太古怪了,就算萧昀是个喜欢一成不变的人,也不用刻意到把所有细节都还原吧·还是说外面主楼里那个卧室其实是个障眼法··天作之合悬疑推理“那个萧昀不会是为了躲避仇家才这么做的吧难道说这次月牙湖大变,跟那些仇人也有关系”零丁跟着燕三白破案许久,虽然对鬼怪依旧敬谢不敏的,但脑子愈发灵活。
零丁的这个猜测是最合理的,其他人都表示赞同,但此间唯有燕三白与萧昀熟识,他却微微皱眉,“如此谨慎,不像萧昀的风格·”·李晏负手看着萧昀的画像,道:“心怀秘密的人,往往会做出不同寻常的举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上上下下都搜过了,月牙湖连个人影儿都没有·”莺哥儿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很是新奇··“再等等,或许会有转机。”
燕三白道··月牙湖之变已经发生了两月有余,外面的马贼又突然在这段时间里行动异常,这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时间不是问题,这一次也许更需要耐心等待。
然而转机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温阳出去做住夜的准备,没过多久,他派出去放哨的卫兵就跑回来说——马贼来了··月牙湖有变,在传言里还闹鬼闹得凶,早已不适合做驿站,马贼来干什么·温阳转头看燕三白,燕三白略微思忖了一下,道:“放他们进来。”
顿了顿,燕三白又要了几件士兵的衣服,他们几个穿着便服的全部乔装成普通士兵,在脸上做了些乔装,混在人群里··温阳与马贼打交道的时间最久,军队驻扎在这里,敢直接冲上来的不多,于是他立刻让所有士兵都撤入建筑群中,给马贼进来的机会。
马贼果然来了,一行大约二十多骑,风一般的从高地冲下来,带起一条黄色的土龙,连月牙湖的黑色湖水都被震动得泛起了涟漪··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士兵们都潜伏在暗处,刀出鞘一半,随时准备杀上。
温阳站在主楼前,落日余晖打在铠甲上反射出明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马贼的速度堪称大漠一绝,只消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南岸·马贼头子浓眉大眼蓄着两撇小胡子,一身胡服,环佩作响,他扬手,整个马队便倏地停下。
他朝着温阳吹了声口哨,一张嘴,牙齿倒是出人意料的白,“哟,原来是温副将在此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乌拓·”温阳眯起眼,他认得此人,大漠上出了名的疯子。
跟你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杀你的时候也笑眯眯的,什么时候不笑了,表示他要杀你全家了··来的是此人,先前的布置倒多余了·这个人可不会管大周军队在不在这里,知道了,说不定来得更快。
不过也挺麻烦的··“喂,你带了多少人来啊”乌拓手肘撑在马背上,没个正经··与乌拓耍阴谋诡计是没用的,因为他还没等你开始,就要喊杀的。
于是温阳一招手,手下的兵都从隐蔽处走了出来,双方对峙,比谁更横··乌拓扫了一眼,嚣张、狂妄,“哟,才这么点人啊,都不够我砍的·”·后面的马贼齐声起哄,但大周的边军也不是吃素的,就何家那一脉相承的暴脾气,能带得出温柔的兵才怪。
“乖孙子诶你是想你家爷爷的大宝刀吗来啊来啊干不死我我就是你祖宗”一个小个子的跳出来,好一阵威武。
温阳这次带出来的兵统共就这二十来个,但个个都是宝贝·杀人利索,骂人得劲,军中滚肉刀,大漠好儿郎··“来啊来啊来啊”士兵们拿着刀起哄,倒让人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马贼了。
双方几乎一点就着,双方你来我往骂人的话不带重复的,这场面,看得零丁和莺哥儿啧啧惊叹··结果更令人惊叹,居然是马贼一方先受不住了,“头儿跟他们拼了砍了人头回去倒酒喝”·乌拓嫌弃的踹了他一脚,“老子要金子别他们恶心我”·双方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虽说一开始就没好到那里去。
不过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乌拓要抽刀子上的时候,他却不动了,回头喊道:“把我们的事情先做了”·马贼们好像这才想起正事,连忙下马,从跟在最后的几匹马上取下七八只箱子,一边防备着这边,一边往湖边运。
乌拓也翻身下马,“温副将,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说着,乌拓也不等温阳回答,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你们来这儿肯定是调查月牙湖闹鬼的事儿吧我今晚要住这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真打起来,谁的事儿也办不成。”
二十几人对二十几人,不算燕三白和李晏,确实是两败俱伤··“你来此所为何事”温阳皱着眉问,浑身气息阴冷,只要对着马贼,那就是一尊罗刹鬼。
“这儿又不是大周的地盘,老子凭啥告诉你啊”·“不说就打·”·“嘿你不去做马贼可真是屈才了·”·“过奖。”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来祭湖咯·”乌拓说着,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马背上,朝湖边的手下点了点头,于是‘噗通——噗通——’几声,那些箱子全部被扔进湖里。
咕噜噜湖水泛起泡泡,乌拓饶有兴致的看着,张开双手,声情并茂,“看,十万冤魂出鬼界,为了大漠的和平,老子特地献上贡品七箱,是不是很正义哈哈哈哈哈……”·乌拓笑得狂狷,温阳皱眉,“那箱子里的是什么”·“这个怎么能告诉你。”
乌拓吹了个口哨,扔完箱子的马贼们都跑过来集合,跟着乌拓往距离温阳较远的一栋房子里走去,打定主意今夜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了··不过走了几步,乌拓又停下来,饶有兴致的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应该没带贡品吧,今天晚上要小心了哦,当心恶、鬼、缠、身。”
压低的嗓音,刻意的停顿,森冷的气息嘶嘶的从齿缝中冒出来,背后是一片诡异黑湖‘啵’的泛起一个泡泡,祭品,沉到了湖底··太阳彻底被远处的沙丘吞没,气温骤降,寒风刺骨,黑夜,降临了。
黑色的月牙湖上开始变得隐隐绰绰,从人间道地狱,仿佛只在转瞬之间··零丁没来由的一个哆嗦,眼睛死死的盯着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跑出来了似的··乌拓大张旗鼓的入住了娘娘殿,温阳谨遵燕三白的叮嘱静观其变,随后便有士兵点亮了青石板路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让这逐渐被鬼气侵蚀的地方终于有了点暖意。
龙王宫里依旧是红色帷幔摇曳,为了避免滋生恐惧,零丁跟莺哥儿说着话,不去看外边的情形··“你说那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莺哥儿分析道:“看那些陷下的脚印,应该很重。”
“莫非是黄金”·“有可能,但你觉得马贼会主动把黄金沉到湖里”·“为了保命嘛,不过那湖古怪,里边一点儿活物都没有,周卫寸草不生,肯定有毒,说不定跟那个探子身上中的毒是一样的。”
忽的,一阵铃铛声响起,叮叮,铛铛,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所有人都警觉起来,一直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湖的燕三白道:“是驼铃声·”·“可是……哪儿来的驼铃”零丁迟疑着——他们白天四处都查看过了,这儿没有一处楼宇上是挂着铃铛的,而这大晚上的,难道还有来客·温阳当即推门去看,他的哨兵在外面,若有来客,必定来报,除非他们死了。
可事实是哨兵还潜伏在原地没动,听到铃铛声,还回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叮叮……铛……铛……”驼铃声依旧在响,断续的,沉闷的,幽幽的。
零丁蓦地指着那片黑湖,眼底有些惊恐,“声音是从湖里传来的”·平静的湖,黑色的湖,龙王宫和娘娘殿的烛火勾勒着人影在湖上投下一片魑魅魍魉。
温阳就要过去一探究竟,燕三白凝眸看着,忽然喝止:“且慢”·就见那湖面上,忽然有了波纹,波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的有气泡泛上来,下面的水翻涌着,似是什么要破水而出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莺哥儿来到李晏身边,他胆子大,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晏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然而那湖面只是不停的翻涌,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往外冒。
而那驼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混在水声里,在静谧的夜空无限发酵··然而更奇怪的是……·娘娘殿那边一派安静,没有一个人出来,是他们早知这里的异象,还是说根本没听到·☆、第106章 鬼市·怨气沸腾,鬼气冲天,伴随而来的是阴风阵阵。
脖颈后面一凉,仿佛一只鬼在你耳边吹了口气,伸手去摸,一手咸湿··此刻的月牙湖让人想起地府里那口烹煮恶鬼的大锅,牛头马面一开口,还是悠长的戏腔,“魂去兮——”·“叮叮……铛铛……”文火烹煮,旁边的小鬼摇着铃铛,手舞足蹈。
小心恶鬼缠身哦··傍晚时乌拓的话再一次回响在耳边,零丁不禁想——难道是因为他们没献上祭品,所以恶鬼真的来找他们了·“大家不要靠近湖边,我去娘娘殿看看。”
燕三白轻功好,几个起落就到了娘娘殿外··娘娘殿外原本就有人守着,就是白天骂得最凶的那个小个子·此刻也正一脸惊奇的看着湖的方向,看到燕三白过来,连忙跟他打了个手势。
燕三白小心的隐匿着身形,悄无声息的落在他旁边·小个子挪了挪位置,方便燕三白往里面看,然而燕三白只看了一眼,表情就变得相当古怪·小个子狐疑,连忙探头去看,表情也立马僵住。
空的整个娘娘殿一个人都没有·“怎么可能”小个子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就是看了眼月牙湖,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就不见了·这么想着,燕三白已经当机立断的推窗进去。
地上还残留着很多新鲜的脚印,乌拓他们方才在这儿,这肯定不假·可是现在人呢空旷的大殿里连块碎布都没有留下,除了地上的脚印,好像根本没有什么能证明乌拓他们来过。
难道这里有什么密道·可是白天搜查的时候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而且,要瞒过大周边军的精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转移,这个密道,一定够大。
会是在哪里·燕三白站在中央,四下望去,然而此时那驼铃声忽然停了,燕三白倏地转身,就见沸腾的湖面渐渐平静下来,归于平静··还来不及细想这与乌拓等人的失踪有何关联,一道道惊呼声从不远处飘来,燕三白冲出去看,就见这一片沉静诡异的楼宇,忽然——活了·一道又一道的灯火亮起,玉泉阁、雷神台、菩萨殿、药王洞,那些原本都没有人的,昏暗无光的地方,都渐次亮起灯火,人影绰绰,欢笑声和说话声和悲哭声从中飘出来。
这一刻,整个月牙湖灯火通明,鬼气退散,地府,又重新变回人间··温阳带来的士兵们都看呆了,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好像前一刻还是荒冢的地方,下一刻便拔起高楼,眼前的一切都让人目不暇接,难以理解。
“哎哟喂我滴亲娘哦,这活见鬼啊”小个子士兵往那边看看往这边看看,时而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刻也停不下来··夜风中,李晏半蹲在月牙湖的最顶端——主楼的楼顶,俯瞰着忽然活过来的绿洲。
一扇扇窗户被人推开,一扇扇朱红的门里走出了形形色色的人,看服饰,马贼、商队,应有尽有··抬头看,月亮爬到了最高空,今夜是一轮弯月,但晴空万里··天作之合悬疑推理·燕三白来到李晏身边站定,“他们好像准备开市了。”
锣鼓声已敲响,各个楼宇里走出来的人在路边搬出了桌子椅子,有的就直接在地上铺了张毯子,手里拿的箱子里装的都一股脑儿的往上摆·龙王宫在最边上,倒是还算安静。
“鬼市”李晏忽的笑了,听上去还很感兴趣的样子··“下去看看”燕三白提议··“正有此意。”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来,大家都围过来商议··那边,暂且称它为鬼市,鬼市里的人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所以燕三白等人还有反应的时间··“这不会是真的闹鬼吧”零丁看着近在咫尺的灯火,却愈发觉得阴森森的。
月牙湖突生异变,乌拓和他的下属不见了,却凭空冒出来这么多人,不是活见鬼是什么··莺哥儿瞥了他一眼,“你见过鬼有影子的么”·零丁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燕三白莞尔,“这样吧,我与王爷过去看看,你们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一有变故,立刻响箭通知。”
“不行·”温阳斩钉截铁,“我与你们同去·”·温阳是奉命前来护驾的,鬼市如此诡异,怎能放心让他们涉险·但燕三白也有他的考量,他和李晏武功最高,遇到什么事也好脱身,而这边由温阳坐镇,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温阳坚持,于是二人行变成三人行,龙王宫这边由零丁坐镇,想来若有什么事,拉个响箭的时间总会有的··而且边军个个骁勇善战,燕三白倒觉得自己多虑了。
安排妥当,三人各自去鬼市边缘打晕了一个人回来,扒下他们的衣服换上,再神态自然的走进去·这里的人还丝毫没有察觉有外来者,反正各处都亮着烛火,都是人影,谁也没有闲工夫去理会其他人。
三人一路走去,就见这里的情形其实并不如他们在外面看到的那般美好·坐在地上摆摊的,来来往往的,身上多半都带着伤,有的人甚至大半个身子上都是血,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就这么出来了。
淡淡的血腥味在走动之间散发,交易的物品上也沾着血污和泥土,有些东西看上去很陈旧,像是古董·燕三白甚至看到了整箱的黄金,一个独眼的马贼坐在箱子旁边,在悬赏伤药。
这些人的脸上并不一定有喜悦,有的脸上麻木,有的甚至面露沉痛,有些坐拥着一大堆金银财宝笑得露出了满口黄牙,有些马贼坐在一起大口喝酒,猖狂得意的笑声震天响。
光是这么看着,实在让人无法想象这些人都经历了些什么··而且在一大帮马贼里,还混着中原来的商队·他们明显面善的多,行事也低调,说话声音都刻意的放低,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个马贼跟他们发生冲突。
他们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贪婪,伸出舌头在刀尖上舔血,毫不吝啬的释放着自己的杀意,然而就是没有人动手·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达到了诡异的和谐··走着走着,李晏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拉了拉燕三白,在一个地摊前停下来。
蹲下身,从摊子上拿起了一枚古旧的圆形钱币··“这个怎么卖”李晏问老板··老板是个落单的马贼,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把眼睛都给遮住了,李晏都没看到他是否抬了眼,就听他道:“一百两黄金。”
“嚯·”李晏正要骂他抢钱呢,忽然,脖子里一凉·低头一看,一柄弯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哟,这可有意思了··李晏拍拍衣服站起来,那刀也跟着他抬起来。
持刀的人浓眉倒竖,对于李晏如此大胆且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举动非常不满··他哪知道,李晏完全是仗着燕三白在旁边,有恃无恐··燕三白暗自挡住温阳即将出鞘的刀,摇摇头。
把刀放在李晏脖子上的,是一个披着兽衣的马贼,手臂粗壮,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错综复杂的伤疤··“新来的”马贼用力嗅了嗅,“你们身上没有血腥味。”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都看过来,就连那个地摊的主人都猛的抬头,露出了被油腻头发遮住的眼睛··燕三白暗道不妙,哪里想到会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被拆穿了身份。
李晏丹凤眼一挑,“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马贼嗤笑,“你们肯定是没贡献过祭品的吧,没有鬼王的许可却混进了鬼市里来,我马上把你们扔到月牙湖里去祭湖”·“祭湖祭湖”其余人举着刀高喊着,声势越来越大,无数的人聚集过来,李晏三人牢牢围住。
但他们还是没有立刻动手,李晏蓦地一笑,语带戏谑,眸光微垂,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月牙湖……轮得到你做主吗”·那悠悠的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就是鬼王他爹见了我都得礼让三分,你又算是哪根葱”·李晏的气场太过强大,语气太自信,赌上大周第一二世祖的身份,也得把一个小小的马贼给唬住了。
“你是谁”马贼厉声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把你们这里主事的带来见我·”·“鬼王那你得去地府找他。”
马贼并不上钩,他虽然已经产生了迟疑,但却并不笨,“这里禁止杀戮,我不杀你·这样吧,你们三个,选一个出来去祭湖·”·“如果我说不呢”李晏悄悄的给燕三白打了个手势,准备随时突围,这群马贼看起来不怎么喜欢谈判。
“如果你们不愿意,”马贼狞笑,“那就只好三个人都去死了·”·李晏不由叹了一口气,其实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跟弥勒佛一样笑口常开慈悲为怀的,但奈何总有人要逆着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之时,李晏却感觉到燕三白偷偷捏了捏他的掌心·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他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由不解,但还是按捺了下来。
而周卫的人听到李晏叹气,还以为他认命了,发出一阵嘲笑声,尤其是把刀架在李晏脖子上的那位,愈发的认定李晏刚才是在虚张声势··然而就在他一步向前,虎爪朝李晏伸去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忽然从旁伸出,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且慢·”温润清和的声音,就像此刻高悬于夜空的那轮弯月一样··“放手”马贼大怒,转而去抓燕三白,然而燕三白的手中忽的变出一封信来,温和无害的笑容扬起,“在下这里有一封鬼王的亲笔书信,是他亲自请我们来的,不信你可以看一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耍什么——”马贼不以为意的嗤笑着,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信封上的落款时,却又顿住了··萧昀。
☆、第107章 鬼王·“叱,你以为凭一封信就能唬住我”鼻音里带着浓浓的轻蔑,目光如刀,直直的朝燕三白刺去··燕三白八风不动,“你想挑战鬼王的威严”·马贼噤声了,他紧抿着嘴,目光中流露出挣扎与怀疑,随后把一切都化为凶恶,“这封信也有可能是假的,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可以自己做选择,真还是假,生……还是死。”
燕三白的语速很慢,‘死’字出口,他抓着马贼的手蓦地收紧,看似平缓,实则强硬的把他夹在李晏脖子里的刀移开··“哐当”一声,刀落地。
马贼的右臂垂下,手腕上一丝红痕都没有,看上去那一握毫无力道,可只有马贼自己知道,他的右手此刻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考虑好了吗”燕三白不紧不慢的问。
马贼暗自发力,可发现自己的手臂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背上慢慢渗出了冷汗·对方的实力高深莫测,又拿出了这么一封信,想起鬼王那狠辣的手段,他不禁萌生了退意。
这种想法一旦滋生就无法遏制,刀也不要了,撂下一句狠话给自己找回点面子,转身就走··“看在鬼王的面子上今日就饶过你,日后别让我在大漠上见到你们”·人走了,周卫人都有些面面相觑——那鬼王的信……是真的·危机并没有解除,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
但燕三白的一封信让所有人都投鼠忌器,场间一阵僵持·燕三白寻思着如何能够破局,而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响箭升空之声,在月牙湖畔骤响··温阳对此最为敏感,倏地转过头去。
确定是龙王宫那边的声音,三人当即顾不得许多,立刻强行突围·周卫的人倒也不拦,纷纷追着过去··零丁他们也从主楼里找出了衣服乔装打扮,此刻看见李晏过来,急匆匆的迎上去,“少爷”·“阿甲,发生何事了”李晏大步过去,这一主一仆心有灵犀,不需要事先沟通,来自中原的二世祖带着贴身随从来大漠自找苦吃的生动形象已跃然眼前。
但此刻零丁是真的有些急,他瞥见后边跟来的一大群人,也知道事情不妙,于是压低了声音,道:“我们留在这边一共二十一个人,现在只剩五个,还有十六个人不见了”·“怎么回事”二世祖的贴身护卫之一燕三白蹙眉问,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世祖的贴身护卫之二温阳扫了一眼剩下的五个人,那个小个子士兵也不在了··零丁道:“我也不知道啊,刚刚我担心你们,就跟几个人出来就近看着,其余人都自行隐蔽,可谁知道一转眼就找不到了就好像乌拓他们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就消失了”·零丁只觉得头皮发麻,因为以他的机关术造诣,他在龙王宫里根本找不到任何的机关密道而且关键的是莺哥儿也一起不见了·“哟,这是人不见了呐。”
忽的,背后传来一阵戏谑猖獗的笑声,“看来几位鬼王的贵客,根本连鬼王的门都不知道在哪里,诸位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哈……”·燕三白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这群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绝对不好糊弄,一旦被他们回过神来,一切就都完了。
温阳倒是蹙了蹙眉,难得主动的压低了声音问李晏:“少爷,那封信……”·“诚实善良小郎君也有奸诈的时候·”李晏略有些小得意。
温阳是不知道他在得意些什么,但心里颇为诧异——看燕三白那温润无害的样子,教人无形间便把信任托付,而且方才那样子如此笃定从容,就连温阳都不禁信了。
但其实燕三白一直在诈,诈这些人的反应··那封信只是燕三白随手施为的一个引子,鬼王是谁这是李晏刚刚从马贼嘴里套出来的,燕三白也是头一次听到,怎么可能认识。
而此间的主人不就是萧昀么,鬼王为什么不可能是他·或者说,这里的事情搞得如此诡异神秘,眼前的这些人,真的见过鬼王的真面目吗·这一诈,就诈出结果来了。
这些人只知鬼王的名头,根本不知道鬼王究竟是谁而他们迟疑的原因跟燕三白一样,月牙湖的主人,是最有可能成为鬼王的那一个··周围的人还在肆意发笑,零丁憋着一肚子火恨不得跟他们拼命,还在奇怪今儿个王爷为何如此沉得住气,就见李晏对他使了个眼色——看状元郎。
燕三白上前一步,“萧家当年叛出药王谷,离开中原到这大漠里躲了百余年,如今我们寻过来,他们当然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你们是药王谷的人”马贼们立刻警惕。
“在下药王谷殷停,奉家父之命前来收回当年萧家拿走之物,诸位……是想阻拦吗”二世祖的贴身护卫摇身一变成为了药王谷的少谷主。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药王谷的大名如雷贯耳,马贼们宁愿得罪大周军方,也不会想要得罪也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一命的药王谷··但……·“你怎么就能证明你是殷停”·“是啊,你怎么证明”·江湖上对于殷停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药王谷素来行事低调,到殷停这一代更是低调到整天待在深山老林里不出来了,这些西域马贼,当然不可能见过他。
·但是要证明真身,倒是有很多办法·按照马贼的思维来说,如果是真的,那必然有方法证明,不能证明的肯定是假的·温阳隐隐有些担心,却见燕三白蓦地一笑,“证明”·他在腰间一抹,拿出一枚令牌,“喏。”
马贼们纷纷探头来看,但是表情却都很怪异,其中一个又愤怒又可笑的看着燕三白,“你当我们三岁小孩儿吗,逗我们玩儿呢”·燕三白狐疑,把令牌翻过来一看,“呀,拿错了。”
随后就低头在腰间摸来摸去的找··马贼们一个个挑起了眉,这是耍他们呢,还是耍他们呢还是耍他们呢这不是存心来找茬的吧·越想越气,就有人忍不住要出手了,谁知燕三白鼓捣来鼓捣去还真就又掏出了一枚令牌,拿出来的时候甩了甩,差点没糊人一脸。
斗大的字拍在眼前,好好的眼睛看成了斗鸡眼·但那个字,到底还是看清了··药,背后一个青铜大鼎··真的是药王谷·“看清楚了”燕三白温和的问。
四下默然,那便是默认了··“现在可以告诉我门在哪儿吗”·四下依旧默然,但这代表着拒绝··有人解释了,“不是我们不给药王谷面子,反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兄弟还在这里混,就得给鬼王面子。
我们能出入月牙湖都是发了毒誓的,若有违约必定不得好死,希望少谷主谅解·”·那现在怎么办·燕三白回头跟李晏对视一眼——他发现个问题,用迂回探路的方法固然可以达到兵不血刃的效果,但有个弊病,不大好开打。
毕竟斯文如他··而且一但打起来必定见血,燕三白可以确保他跟李晏还有温阳和零丁没事,但剩下的四个士兵或许就保不住了··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以龙王宫为分界,互不干涉。
敌退了,燕三白一方也算获得了些重要信息,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失踪的人找回来··可是他们把龙王宫里里外外重新翻找了个遍,都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不一会儿,天就亮了,零丁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转头看一眼被阳光晒得金黄的大漠·气温回升得太快,热浪扑面而来··而成群结队的马贼和商队正在离开月牙湖,踏着初升的太阳,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来月牙湖借宿一宿的旅人。
李晏也看着那边,附耳跟燕三白说了几句话,便闪身不见了·温阳疑惑的看过来,燕三白微笑着让他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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