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用侠探 by 弄清风(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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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用侠探 by 弄清风(下)(4)
·汪敏回头,就见燕三白艰难的睁开眼来,目光有些空洞,但仍准确的,看着出云关的方向··“可是边关在打仗,路途遥远,燕大哥你需要疗伤,我们去找大夫好不好去找大夫……”·汪敏哽咽着都快哭出来,燕三白听着,甚至都没有力气抬眼看一看他。
然而他缓缓的,在那苍白的,粘着血污的脸上扯出了一丝笑容··这时,天亮了··晨曦的微光洒满山谷,漫山遍野的花悄悄打开了花骨朵,汪敏看到他的笑容清浅,仿佛蓄积着他生命的最后一点力量。
他断断续续的说,“世间本无我……可安身立命之……所,若还有一处可容我……栖身,那便是他身边了……”·“谨之……燕大哥求求你……带我过去找他……去边关……”·“好,好我答应你你别再说了……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边关,我带你去找他。”
汪敏含着泪点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背着他往前走··得到允诺,燕三白仿佛才安下心来,沉沉的睡了过去··汪敏不知道他为什么经历过那么惨烈的一个夜晚,还能露出那样的笑容,只觉得很心疼,心像是要撕裂开一样。
燕三白趴在他的背上,睡梦中还在呢喃着谁的名字·汪敏把他背紧了,少年布满泪痕的的面庞上满是坚毅··燕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送过去的··而与此同时,那个名字的主人在遥远的边关等得心急如焚。
他一把捏碎了传音的金属小筒,眼底蕴着风暴,极度的愤怒和担忧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随时爆发的边缘··“他们怎么能够怎么敢”李晏一把扯开帐连走出去,零丁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捡起那小筒看了看,随即一愣,暗骂了一声。
“王爷”·零丁急急追出去,却见李晏已经跟严正对上了·刚进营时,严正想给李晏来个下马威,然而却反被李晏攻破了营门,狠狠的打了一次脸。
但是李晏最终也没有把严正怎么样,一来严正并未触犯军规,于领兵打仗上也算是个良将,二来,严正在此,是朝堂里那一部分反对派做出的让步,李晏可以掌兵,但前提是旁边必须有人看着。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黎王的名头太响亮,也就给李晏带来了许多制肘··“王爷,带兵打仗不可意气用事,贸然出征恐有大患,请您收回成命”严正挡在李晏面前,义正言辞。
李晏横眉冷对,一双丹凤眼里尽是压不住的凌然狂意,“让开·”·“王爷,末将职责所在,请王爷成全我大周军队虽骁勇善战,无所畏惧,但兵有兵法,此时出征断然不可”·瞧他这宁死不屈的架势,零丁心里一紧,深怕李晏暴怒之下直接把人给弄死了。
却不料李晏竟忍住了,甚至还轻笑了一下,“严正,朝廷里有多少人希望我死,你是否是他们其中一员,本王均不在意·你可以监督我,可以反对我,但是,不要拿你的鼠目寸光来阻挠本王做事。”
·完了完了,零丁捂着脸,王爷暴怒成这样竟然还在笑,要彻底坏掉了··思及此,零丁快步上前,拉下脸道:“严将军,你连这段时间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都不知道,王爷现在身负重任,你还横加阻拦,究竟是何居心还不快快退下”·但严正早就心有怨怼,岂能体会零丁苦心,反而被气得怒目而视,“我与王爷说话,岂容你一个小小长随放肆”·零丁也是被气得跳脚。
转头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李晏——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给本王拿下,捆了,拖走·”李晏声音低沉,周围仿佛都冒着黑气。
士兵们都被满身黑气的李晏吓了一跳,赶紧的把严正给捆了起来··严正堂堂大将,何曾受过这种屈辱,正要挣扎,一杆红缨枪刺到了他的咽喉前··严正立马咯噔一下,不敢动弹。
目光顺着长枪而上,看到骑在马上,面目森冷的洛阳王,“本王现在心情很不爽,很想杀人,你最好立刻闭嘴·从此时开始,胆敢阻挠本王的,以通敌卖国论处,杀无赦。”
严正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背上冷汗直流·他能感受到,李晏是真的动了杀心了那满身的杀气简直挡也挡不住·果然大家的担心是对的,如此暴怒的洛阳王,跟黎王又有什么区别他成长起来也就是一个屠夫而已·他这样想着,李晏已经点兵出了营门,严正被绑起来扔在马背上,一起带了出去。
剧烈的颠簸让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偏偏那个带他的长随还嫌弃的拍拍他的背,“严将军千万不要吐,王爷会直接杀人的·”·不能吐,他就只能看些别的转移注意力,然后他就惊讶的发现,军鼓连成了一片,四周几个营地的兵几乎倾巢而出,看样子,像是早有准备。
难道李晏真的要有计划他们这是打算去干什么·很快,严正就看到了答案··北出燕山,便是茫茫大草原,以往草原蛮子遇到吃不饱了,总要来关内打秋风,所以北境一向不太平。
而且大周这些年休养生息,鲜有主动还击的时候,再加上草原是蛮子的天下,出去十打九输,渐渐的,那些草原蛮子就愈发猖狂了··更重要的一点是,大周军方主力在黎王一脉,也就是苏世辉那边,而北境边军,恰恰不在苏世辉管辖之内。
在苏世辉的刻意打压下,那几乎是大周军队中最薄弱的一块··☆、第122章 于溪川畔·严正到现在也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大周的铁蹄攻营拔寨,在草原上如入无人之境,直至踏破王庭。
所到之处,那些素来有虎狼之称的蛮子被打的哭爹喊娘,让严正恍惚间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李晏做了他们很多人敢想,但不敢做的事——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这种不管路途多遥远,条件多艰辛,都要让对方付出代价的血性,深藏在大周子民的血液里,在这一刻,终于被李晏全部激发··严正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兵,那兴奋的激昂的呐喊仿佛要冲破天际,最终化为一股势如破竹的气势,席卷了整个草原。
谁敢阻我谁敢拦我·战神般的主帅策马行于阵尖,猩红披风随风烈烈,红得仿佛要突破天际。
长枪前指,“杀——”·那一瞬间,心神激荡··纵是看他不如何顺眼的严正,此刻胸中都涌起一股激情澎湃,热血沸腾。
整整一天,他都处于这种状态,仿佛不知疲倦,不知害怕,铮铮男儿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杀敌荡寇,震我国邦·冲冲冲一往无前所向披靡·不知何时,零丁接过旗帜高高举起,“后面的人,都跟我来”·严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军如潮水般分开,一半跟随李晏继续疾行,一半跟随零丁放慢速度,往有侧方前进。
“他去哪儿”严正看着越来越远的李晏,忍不住问··“去接人·”·接人严正狐疑着,这茫茫草原,接谁呢再前面,不还是敌人么·然而零丁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他正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完成李晏交代给他的任务。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而李晏,此刻正带着人疾驰于草原之上·不断的有小股士兵根据他的指令在草原上分散开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而他自己,则带着最后的一支精锐,在草原上绕了一个大圈,然后一头扎进了北境的莽莽群山,从另一个方向,避过耳目,直入大周。
与此同时,终于碰上头的苏染和燕三白等人,也正马不停蹄的赶往边境··苏染和陆双行是在日出十分找到人的,琅嬛阁其实人很少,但虽然人手有限,凭他们的武功造诣,也足以在江湖上横着走了�墒亲蛲淼难揭斐<枘眩菔褂新剿性冢即虻眉洳伊摇!ざ苑谨庀赂呤种啵钊苏ι唷�·苏染都来不及细数己方到底损失了多少人,约定的时间已过,而燕三白还未现身,他只能抓紧时间,以风烟口为中心往外搜寻··皇天不负有心人,彼时汪敏和燕三白的位置距离他们并不远,陆双行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燕三白一直昏迷着,身上的伤口太多,白衣都被染成了红衣·汪敏煎熬了一夜,身上亦负了许多伤,又背着燕三白走了一会儿,得救之后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马车和大夫已经待命许久,陆双行抱着他们上车,苏染看到燕三白身上的伤口,都不由默然。
“他需要静养·”大夫摇头叹气,医者父母心,他做了那么多年大夫,但看到燕三白时,枯瘦的手仍旧忍不住颤了颤··“可我们不能停下来。”
苏染摇头,眉头深深的锁起··这时,马车上的帘布被撩开,陆双行探头进来,“前面有人·”·苏染赶紧下车,他们已经行到了一处渡口,准备从水路走。
然而苏染却见渡口前停着一顶青色小轿,轿子旁站着位老者,见他出来,朝他点了点头,随即掀开了轿帘··一个穿着玄衫的病弱青年从里面走出来,看上去扶风弱柳,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倒是头发乌黑得紧。
苏染认得他,第一眼,便卸了戒备··“苏公子,陆大侠,在下殷停·”青年温和有礼,正是药王谷那个几乎不现于人前的少谷主,殷停··苏染不多废话,让出道来,“少谷主,燕大侠人在里面,请。”
殷停点点头,身后老者从轿中拿出药箱,便扶着他上了马车·殷停来了,苏染心里的大石头终于稍稍放下,药王谷的医术出神入化,只要燕三白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能救得回来。
·不过话说,燕三白与药王谷的情谊果然深厚啊,连这轻易吹不得风的药罐子少谷主都专程跑出来了··殷停身体虚弱,料理完燕三白的伤口,配好药时,已是满头大汗。
接过老者递过的帕子擦了擦,他靠在车厢里休息,那模样,倒是跟燕三白有得一拼··苏染这才有时间问他,“少谷主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是秋戌子前辈来找,亲自将我护送过来的。”
原来如此,秋戌子是药王谷谷主的至交好友,难怪殷停直接带个人就出来了,“那秋戌子前辈现在何处”·“前辈走得急,不过看方向,大约是去少林了。”
苏染点点头,这是打了小的,老的要去找场子了,春亭观一脉就护短这一点,倒是传承的丝毫不差··殷停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又给汪敏看了看·不过汪敏身上没什么致命伤,疗养些时日便能好。
陆双行在外面把风,苏染就问殷停:”少谷主,我们接下来要去边关,路途辛苦,你是跟我们一道,还是……”·殷停看了一眼燕三白,道:”燕兄还需要人照料,我当然随你们一道去。”
苏染当然是欢迎的,有殷停在,才能确保燕三白没事,才能确保他们见到李晏的时候,他不会暴走杀人··于是艰难的旅途又开始了,不说昏迷着的那两个,苏染时常看到殷停靠坐在船边,满脸新奇的看着外面的风景,像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看什么都新鲜。
到了第二天中午,燕三白终于醒了,彼时他们已经从水路上了岸·燕三白被禁止下地,琅嬛阁的人抬着他,享受同样待遇的还有汪敏和身体本就不好的殷�!じ舯诘囊笸Pψ趴此�”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弱。”
燕三白还躺着不能动,看着这个出落雁谷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哭笑不得,”那便承让了·”·殷停又道:”我帮你疗了伤,你能不能跟洛阳王说一下,让我也去参军”·燕三白:”……不能。”
”为什么”·”你会死的·”·”我可以当随军大夫·”·”会死的很快·”·殷停:”…………”·前面的苏染憋着笑,殷停就说:”好久未见,我怎么觉得你的嘴毒了许多”·”咳、咳……跟一个人学的。”
”谁”殷停很是生气,怎么可以把好好的青年教导成这幅模样呢·苏染转过头来,”当然是王爷咯,不过燕大侠只得了王爷三分火候,若叫王爷自己来说,肯定是嫌弃少谷主你还没到战场就不行了呢。”
”哼·”殷停鼻孔里出气,决定暂时先不对那位王爷抱有什么好感··燕三白看着别过脸的友人,在心里默默的为李晏叹了口气·殷停此人啊,说是少谷主,其实是药王国的小公主才对,老谷主因为他自幼体弱,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若李晏知道自己又莫名其妙招了人怨,定要冤死了··然而此时李晏还不知道,他依旧心急如焚的赶着路,只恨自己没再多长两条腿·后面跟着的士兵一个个已经累得快倒在地上,他还步履矫健,士兵们都快疯了。
赶着去投胎都没有这么快的··越过山脉,穿过丛林,淌过溪流,燕三白躺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悠悠蓝天的时候,李晏正十万里加急的去往他的身边··白云悠悠,燕三白想,能活着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总算不负约定,总算不负良人,良人,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吧··燕三白知道的,纵使千难万难,那个人也一定会想到办法前来找他·所以他纵是拼尽全力,也要遵守诺言去边关。
只是那人若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定要心疼难过吧··何止心疼啊··那简直是在割李晏的肉··当他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溪川之畔,隔着流水见到那人时,心里的那颗巨石轰然落地,然而眉头却愈发紧蹙。
他大步而过,淌过浅浅的溪水,直奔那人而去·苏染抬手,示意把燕三白的担架放下,默默的退到一边··汪敏和殷停他们也在一旁,就静静地看着,那个在传言里不可一世潇洒独我的洛阳王,带着满身疲惫,跪在担架旁边,俯身抱住了燕三白。
”你没事……”沙哑的声音呢喃在燕三白的耳畔,那是陈述,更像是自我慰借··幸好你还活着··燕三白勉强的抬起手,轻轻抱住他的背,此时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能感觉到李晏真的很累,是啊,很累,行军打仗,草原奇袭时便没有片刻休息,及至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这样的状态,再度启程是不可能的,李晏干脆坐在地上,把燕三白抱着,即使休息也不撒手。
那从战场上带过来的杀气还兀自萦绕四周,苏染都忍不住怀疑,此时若谁去碰一碰燕三白,李晏能立刻跳起来杀人··可喜的是燕三白好似根本感受不到那杀意,头枕在李晏的大腿上,分外乖顺。
李晏一只手与他交握,另一只手反复的在他乌黑的发丝里穿行,揉着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耳朵,像是安抚,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真实··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剩下了燕三白一人。
☆、第123章 美色误人·睡着的时候,李晏又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还是那个场景,好像自从在岁月迷宫里走了一遭之后,记忆开始复苏,他就一直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许多细节就像雕花木窗上老旧的纹路,你以为不记得了,但其实它一直都在·龙门石窟里那错综复杂的洞窟曾迷乱了李晏的记忆,他在里面徘徊着,走出来了,又好像仍旧被困在里面。
其实进入石窟后半段的记忆李晏本就是极为混乱的,因为当时又累又饿,他还一直高烧不退,几乎是被绑在罗刹背上走过了那一段,所以他有时甚至会怀疑那惊鸿一面,是否是他在烧昏了头的情况下,所产生的幻觉。
罗刹对他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而小小年级的那个他,在长久的颠簸和战乱中无所慰藉的他,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种独占欲,他当然也希望,自己对罗刹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世人只能看到冰冷的面具,而他能看到藏在面具下的脸,看,多不一样··然而这份不一样因为对方的杳无音信而渐渐被埋藏,牵挂最深的人却无处可寻,所以慢慢长大的李晏,变得无所畏惧,因为无畏,所以潇洒。
·游戏人间,放浪红尘,浮生倥偬,恍若南柯一梦··此间唯有怀里的人是最真实的存在,李晏抱着他,就好像拥有了整个人间··溪边静悄悄的,无论是琅嬛阁的人还是李晏带来的士兵,都分散开来坐在四周,不敢打扰。·两个大男人幕天席地的抱在一起,虽然怎么看都不是常事,但无论是满身疲惫的洛阳王还是浑身是伤的侠探都让人动容··多说一句打扰,都觉得于心不忍··燕三白回到李晏身边,也终于好好的睡了一觉,尤其是李晏手指插入发间安抚的动作让他觉得很安心··睡醒的时候他还在李晏怀里,李晏抱着他的姿势甚至变都没变,看到他醒了,拿起旁边盛水的竹筒凑到他嘴边,“先喝点儿水。”
燕三白的嘴唇太干,都起皮了,李晏刚才那手指站了水帮他湿润了好几次都不见效,看来是身体脱水太严重,得好好补补··燕三白小口小口的咽着水,李晏帮他抹掉嘴角的水渍,动作温柔的让只见过战场杀神的士兵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一定是王爷的孪生弟弟,否则怎么可能长那么像·“咳……”燕三白被水小小的呛了一下,牵动伤口,眉头轻轻的往中间靠拢,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然而这还是逃不过李晏的火眼金睛,“是不是很疼”·“还好,你别担心……”燕三白还使不上什么力,嗓子沙哑,所以他尽量把声音放柔和些,免得一开口太吓人。
然而堂堂洛阳王可不是好糊弄的,“这样也叫还好,那你怎样叫不好哪怕你只是蹭破点皮,在我看来,也很不好·”·“咳……”燕三白这次不是呛的,是臊的。
想着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在看,先前是因为终于重逢欣喜大过其他,所以抱在一起也不嫌黏乎,这会儿燕三白就有些挂不住了,赶紧转移话题,“我们还去边关吗”·“我先带你去草原游览一番,再入出云关,回长安。”
关于接下去的打算,李晏心中早有定论·他先前被困出云关不得离开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盘算了许多遍·他开始布局,积蓄力量,用不断的小规模厮杀来麻痹草原蛮子的注意力,双方看上去打得有来有往,但只要停下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草原蛮子没有一次真的占到了便宜,他们的人一次比一次少,而在逐渐被蚕食的过程中,粮草、食物,都在大量的消耗。
而他们的补给路线,都被李晏悄悄掐断了··蛮子之所以打得怎么拼命,背后自然有人捣鬼,而他们最希望得到的,就是粮食·但梅公子再手眼通天,这样的大宗交易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而李晏兵权在手,又怎能真的逃得过他的耳目·得不到供给,必然心慌,而李晏在这个时候出击,打得正是一个措手不及。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谁都没有想到他有这个魄力直捣草原王庭,而攻击的时间……李晏虽做了准备,但下令攻击完全是突发行为,他都不确定,敌人怎么可能有准备·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此刻零丁还带着剩余的士兵在草原上肆虐。
草原那么大,敌人还不知道他们最大的对头,此刻正躲在山里怀抱美人··但此处显然不是个诉衷肠的好地方,若是没人的话李晏说不定还想跟他厮混个一年半载不出去,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尤其是殷停,那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就没移开过。
“你们……是那种关系”见李晏看过来,殷停终于忍不住问··“是又如何”李晏承认的坦荡。
“哦,难怪秋戌子前辈说燕兄不能做我们药王谷的女婿,原来是被王爷你截了胡·”·“他本来就是我的·”·听到如此信誓旦旦的话,殷停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燕三白。
还别说,这么一个病弱青年瞪起眼来还颇有风味,显得……傻头傻脑的··燕三白动不得,喊不得,被李晏抱着听他说这些话,已经臊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这会儿挺尸一般的躺着,心里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可旁人却从他情意乍泄的嘴角,看到了不一样的燕三白··“咳·”殷停拿帕子遮着嘴角,咳嗽了一声,“美色误人啊……”·一张嘴,呵,还是戏腔。
苏染惊喜的看了他一眼,哟,不错啊··燕三白更挂不住了,勉强抬起手推了推李晏,“我饿了·”·谁料李晏还是没放开他,一直在旁边喝着酒像个世外高人的陆双行走过来,“哝,大兔腿。”
李晏就拿匕首一小块一小块的割下肉来,喂给燕三白吃·燕三白又红着一张脸吃了些许,感受到汪敏投在他身上的炯炯有神的目光,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
所幸吃完之后大家就继续上路了,燕三白依旧被放到了担架上,李晏和陆双行在前头开路,殷停时不时的便帮燕三白把个脉,确定这一路颠簸不会让他的伤势恶化··因为来时已经走过一遍,所以出去时走得尤为顺利。
视野忽然开阔,草原之风迎面吹来,让从来没有来过大草原的殷停和汪敏欣喜的睁大了双眼·尤其是殷停,病弱之躯让他常年只能与卧榻相伴,这次托燕三白的福终于出来了,即使一路奔波,看上去也比他以往那病弱样子有神采多了。
骁骑营的将士一早便守在外面,沿着草原边沿游走,一发现李晏等人的踪迹,立刻上前接应··李晏上马,拿一条大大的狐皮毯子裹着燕三白,一手护着他,一手拽着缰绳,“走”·猩红的披风破开严寒的风,燕三白靠在李晏的胸膛,虽然马背上依旧颠簸,但却格外安心。
娇健的骏马四蹄翻飞,燕三白在那厚厚的毯子里探出一个头,苍白的眉宇间依旧病色缠绕,但侠探的脸上坚韧犹在,一双眉眼,依旧英气十足··而就在一行人在草原上呼啸而过时,嵩山少林寺,气氛剑拔弩张。
魔教依旧在兴风作浪,对方来势汹汹,中原武林联合起来共同对敌已经迫在眉睫·但说的容易,做起来难··原本天华派方天雄要做盟主的心思大家都清楚,本身其实并未有多大抵触,可前些日子,侠探燕三白忽然跟天华派起了冲突。
方天雄的二儿子据传被燕三白所杀,燕三白否认之后,却又消失无踪了··更让人不得其解的是,一向神秘的琅嬛阁竟然跑出来为燕三白出头,于是天华派的大弟子中招了。不算高明的手段,谁都看得出来的陷害,但愣是一巴掌把整个中原武林给打懵了。·燕三白不知去了哪里,江湖上无人再有他的音讯,但因他而起的那一大摊子事,却叫方天雄怒不可遏。
原本的武林大会定于本月初七进行,但因为一系列的事端,被推迟到了初九·可到了初九这日,无人能证明燕三白清白,也无人能证明方华青白,这两件事情如此不清不白,于是很多人不乐意了。
琅嬛阁又出了份布告,其大意是——燕三白如此光明磊落犹如皓月清风的人,我家阁主说他肯定没杀人咯,方天雄你肯定要道一下歉咯··方天雄大怒,生生捏碎了椅子的扶手。
要他道歉怎么可能·于是琅嬛阁又说:那就开武林大会咯。·于是武林大会就这么开始了,仿佛先前的拖延和搁置都是在开玩笑,而令方天雄皱眉的是,无论是少林寺还是各大门派,都轻易的接受了琅嬛阁的这个决议。·这很不妙啊··武林大会当日,武林群雄悉数到场··方天雄作为客人,坐在左手边第一个座位,以示尊贵·少林寺的悬空大师坐在主位,而右边第一个的位置则空着,那是属于寒山一脉的。
其余门派则依次而坐,因为人太多,所以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少林寺前的广场上··有资格争当武林盟主的,一共才几个人·少林寺悬空大师、天华派方天雄、春亭观秋戌子、西泠山庄庄主唐昱。
原本青山剑派也是有资格的,只不过现在整个门派差不多被打散了,自然无心顾及··春亭观未至,唐昱忙着做生意,只遣唐千钧代劳,而悬空大师乃得道高僧不理俗世,定不会去争这浮名,所以大家想来想去,好像也只剩方天雄一人了。
除非……有人能站出来,当面挑战方天雄·方天雄被人当着全武林的面打败,纵是脸皮再厚,也不会再有脸占着盟主的位置··可关键是,方天雄的武功非常高整个武林能打得过他的,屈指可数。
☆、第124章 师父,我打到了·”在下愿推举天华派的方掌门,方掌门武功高强,又是一派之首,无论资历、胸怀,都不是一般人可比,如今我们武林正道正需要一个这样的领袖来领导我们铲除魔教。
纵观全场,在下认为,唯有方掌门可担此大任,不知诸位以为如何”·一人长身而立,洪亮声音传遍全场·画天派的陆长松,平日里与天华派素无来往,眼下却第一个站了出来,叫人不免惊讶。
”陆掌门言重了,有悬空大师和秋戌子等几位前辈在,晚生不敢逾越·”方天雄站起来,爽朗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风范,谦虚有礼··不过有心人细想起来,这句话也尽是狂傲。
方天雄只点了两个人的名,这就意味着在他心里只有这两个人有资格跟他争做武林盟主,甚至西岭山庄的庄主,百花门门主这些人,恐怕他也没放在眼里··唐千钧是个闷葫芦,百花门门主江清燕却是个爱损人的直肠子,那丹凤眼一勾,掩嘴笑道:”比起悬空大师和秋戌子前辈,方掌门确实还差那么一点儿,不多,也就一点点而已。”
方天雄却好似并不生气,飒然一笑,”江门主说的有理·”·挤兑不成,江清燕对着空气白了一眼,老秃驴是指望不上的,秋戌子那老道今日又没来,忒不得劲。
方天雄今日也是做足了面子,转头看向悬空大师,”若悬空大师愿意坐这盟主之位,我等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大师……意下如何”·闻言,所有人都向主位看去。
若是悬空大师点头答应的话,那这件事根本没有商讨的必要了,如此德高望重的一位大师,就是方天雄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然而,大和尚不爱权势,更不爱杀生··不出意外的拒绝,有人欢喜有人忧。
然而大和尚又说了,”诸位,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要总想着我们几个老家伙了,不妨也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年轻人众人的心思不禁都活络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就是没人站出来。
江清燕摩挲着腰间缠绕的九节鞭,心里蠢蠢欲动·倒不是想坐那位置,就是单纯的想抽一抽方天雄的脸··什么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就那蠢如狗的方华,也敢觊觎她江清燕的得意弟子。
虽然说这弟子最后叛逃了,也没啥好得意的··倒是大和尚这句话说得有些像样,江清燕朝他抛了个媚眼,大和尚淡定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方天雄一手背在身后,扫视一眼,道:”悬空大师既然发话了,我也觉得甚是在理。
不如这样吧,大师定然不喜欢打打杀杀,就由我来代劳,若有人能胜过我,又德行不缺,便可担这武林盟主的大任,方某也一定鼎力协助,如何”·”好就按方掌门说的办”·”我洗剑派愿听从悬空大师和方掌门的决议”·…………·场间纷纷应和,支持方天雄的,反对方天雄的,都欣然应允。
但谁去打这第一场呢·有人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抱剑不语的唐千钧·老一辈的人是不好率先出手的,自然是年轻一辈打不过,再由老的来上,这才不会失了颜面。
由地位、武功都不错的唐千钧来出战,自然是最好的··唐千钧也正有此意,只见他往前一步,抱拳,正要说话··一道清亮的声音却从后面传来··”春亭观楠竹,愿向方前辈讨教。”
众人回头去看,就见一个唇红齿白有些婴儿肥的小道长缓缓的走了过来,歪着头微微一笑,甚是可爱··然后他们才反应过来,春亭观终于来了·原先他们还在纳闷,春亭观大弟子李晏与燕三白关系那么好,好到整个大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不是燕三白是个男的,都要怀疑他们有一腿了,所以燕三白出事,而春亭观竟然毫无反应,这是不寻常的。
现在就对了··不过……春亭观竟然派出这么个小娃·所有人面面相觑,方天雄怔愣了一下之后,和颜悦色的道:”小道长,你家师父呢”·楠竹诚实的回答道:”师父还在山下吃饭,让我先上来打一场,他老人家随后就来。”
”那这样吧,小道长,我也不欺负你,让你一只手,如何”·楠竹连忙摆手,”不不不,师父说不能让别人小瞧了我们春亭观,待会儿师父也会用双手打你的。”
方天雄:”…………”·”噗……”江清燕忍不住笑出了声,而楠竹和方天雄终于开打了。
方天雄到底是一派之长,要有前辈风范,要让楠竹现出手,否则徒让人笑话·楠竹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虽看上去软萌可期,但春亭观的弟子,岂会有一个平庸之辈·事实上,楠竹的练剑天赋,是极其罕见的。
他虽没什么对敌的经验,可若是不下重手的切磋,那结果,可就难料了··春亭观武学,讲究的是一个生生不息,招式一招连着一招,环环相扣,玄妙之极·也就是说,一旦被他们打出个优势,使出连招,那就很难打断他们,会被动的硬吃上很多招。
楠竹的武功当然还是比不过方天雄的,所以他要找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自己的招式连起来的,把方天雄压着打的机会··楠竹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前些日子听到燕三白的消息后,他就央着师父赶快给燕大哥出头。
但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忽然间一本正经起来,先是带他走了一趟天山,又去了药王谷,最后才来到了这里··楠竹觉得胸膛里的愤怒快要爆炸了,像方天雄那样的人怎么能当武林盟主呢难道大家都是瞎的吗燕大哥那么好的人都被他陷害,这样的人就应该抓起来打一顿不,光打一顿也是不够的·愤怒的小楠竹挥舞着长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伟岸了起来。
横劈、上挑、变向、刺·楠竹全神贯注的盯着方天雄,努力的寻找着一丝一毫可能存在的破绽·然而没有,武功已达到方天雄这个地步的,很难被楠竹这么个对战经验根本不多的后生看出破绽来。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不行,没有破绽,他就得给他制造一个出来··楠竹想起以前大师兄还待在春亭观的时候,他还很小,大师兄其实也不大,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师父没什么其他的徒弟,就专心带他们两个·楠竹虽然小,但练起剑来很认真,反倒是师父和大师兄很不靠谱,一个整天想着下山喝酒,一个整天寻思着如何逃离寒山游戏人间。
师徒两人斗智斗勇,小师弟的脑袋跟不上他们的思路,时常想着想着就断了弦儿··记得大师兄又一次出走失败,然后喝光了师父所有的藏酒之后,跟楠竹说:”小师弟啊,你就是太老实太呆了,这样会吃亏的,吃这世道的亏,吃女人的亏。
不过最坏的也就是你这种看起来唇红齿白人畜无害的,如果有一天,师父失心疯了要杀我,我或许还能有点儿戒备,你要是杀我,师兄我就只能去见阎王咯……”·楠竹知道师兄喝醉了酒又在说胡话,但长大之后他才明白,那些话原来说的很对。
他是春亭观最小的师弟,他是最软萌可爱的小道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诚实善良小郎君,他是一个丝毫没有大侠风范的新手·他开始喘气,脚步开始虚浮,抹一抹汗,堪堪避过方天雄的攻击——哎哟妈呀,吓死本道长了。
小鹿般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包子脸鼓起来气呼呼的,场外的江清燕都忍不住捂着心坎母爱泛滥,更别提方天雄,一个死要面子,头可断血可流大侠风范不可乱的,老前辈。
”呀”楠竹惊呼一声,一剑挑空,急急的向方天雄看去·方天雄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穷寇莫追的笑容,稍微收了收力,剑偏三分。
嘿,等的就是这时候啊·巴扎嘿我打我打打打打打·突然勇猛起来的小道长吓坏了一大帮人,他几乎是闭着眼把所有他能想到的连招都使出来了,不求别的,只求快快得让方天雄反应不过来·方天雄怒了,可他虽内力雄厚,对上春亭观传承百年的绝技,也只能被动挨打。
想想今日,原本是他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大好日子,竟然被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压着打,脸往哪儿搁·”闪开——”方天雄终于忍不住了,让那该死的大侠风范见鬼去吧他大吼一声,全身内力迸发,趁着楠竹换招的空档,猛的把他震开。
方天雄内力雄浑,楠竹被震得胸膛里一阵翻滚,几乎要吐出血来·但他还是笑着的,刚刚打的真是畅快至极,至少没丢他师父和师兄的脸··他这笑容落到方天雄眼里,却是莫大的挑衅,方天雄在心里冷笑一声,提剑往楠竹行去。
楠竹见状,严正以待,这事儿还没完呢欺负了他燕大哥,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场外,江清燕看着方天雄的状态,脸色却有些凝重。
楠竹可是秋戌子的徒弟,于情于理都该照拂一二,若真被方天雄打出个好歹……·怎么吧要不要出手·江清燕捏着九节鞭,暗自观察着。
唐千钧也皱起眉来,打算一有不对立刻出手··然而就在方天雄快要走进楠竹三步之内时,一柄青锋忽然破空而来,直直的钉入方天雄身前石板,剑身摇晃,发出一阵嗡鸣,天光云影在剑身之上流转,耀眼夺目。
一个身影拾级而上,臂弯里挂着拂尘,头顶莲花冠,一身仙风道骨,须发皆白··他只几步,便走到了他们身前,是为缩地成寸·淡淡的看了场间一眼,道:”徒儿,回来。”
楠竹立刻屁颠屁颠的跑回师父身边,满脸求表扬求夸赞的表情仰头看着他,”师父,我打到了啪啪啪特别厉害”·秋戌子摸摸他的头,”乖。”
☆、第125章 道士与和尚·“秋戌子前辈”·众人纷纷站起来问好,神机妙算秋戌子,他虽不像悬空大师那般慈悲为怀,但也是江湖上一个活着的传说了。
其辈分之高,武功之深,叫人难测,而且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手指一掐便能算尽天下事,据说那一头白发便是上窥天道所降下的惩罚,是以江湖人对他多有敬畏··秋戌子云淡风轻的点点头,上前,拔出剑,递给楠竹,“收好。”
“师父你不用剑吗”楠竹捧着剑问··“用不着·”秋戌子说着,视线终于落到方天雄身上,手中拂尘一甩,“方掌门,小徒年幼,学艺不精,便让贫道来领教领教吧。”
方天雄这会儿可不肯随便答应了,“前辈,今日是推举武林盟主的大日子,前辈是想要这武林盟主之位吗若是的话,晚辈可以直接……”·“武林盟主”秋戌子打断了他的话,“贫道一心只求寻仙问道,武林盟主之位当然不在我心中。”
方天雄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在他的预想里,悬空大师和秋戌子虽然都是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的有力人选,但这两人应该都会自己拒绝·看到秋戌子出现的时候方天雄还稍稍紧张了一下,现在看来,他的推断果然不错。
·“不过,方掌门也多年未出手了吧如此定下盟主之位未免有些草率,不如让贫道来替天下群雄试试方掌门的武功,方掌门你今年四十有二,贫道才不过而立之年,也不算欺侮于你,如何”秋戌子的话轻飘飘的,有种自在云端飘渺如雾之感。
方天雄面上依旧恭敬,心里却暗自咬碎了一口牙,什么不过而立,一个三十七八,一个四十出头,差很多吗仗着自己不显老,就说自己不过而立,简直厚颜无耻·但各花入各眼,看看百花门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哪个不被秋戌子那仙风道骨的模样迷得双霞飞红。
秋戌子瞥过去,淡然一笑,彬彬有礼·江清燕白了他一眼,这臭老道··“这……”方天雄面露为难之色,“秋戌子前辈武功高强,自然不是我等可比……”·“是啊是啊,秋戌子前辈,这便不用比了吧”·“武林盟主一事迫在眉睫,中原武林还指望着你们两位能率诸群雄,若比试时有个三长两短,那可万万使不得啊”·其余人纷纷帮腔,春亭观这摆明了要替燕三白出头,可秋戌子的武功虽没多少人领教过,但威名赫赫啊,若是往死里打,把方天雄打得太不堪,可怎么办才好·方天雄心里也是又气又恨,他心里也没个底,不敢轻易输,便不敢轻易与秋戌子交手。
然而那些人虽然站在自己这边帮忙说话,听起来还是很不舒服,好像他一定会被秋戌子打得落花流水一般,实在可恨··打还是不打·方天雄心中纠结万分。
秋戌子道:“方掌门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我这个前辈的话都不管用了吗”·“晚辈不敢·”方天雄余光瞥向少林、西泠那些人,心知他们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但就算自己输了,他们难道还有合适的人选能推上武林盟主的宝座·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方天雄定了定心,正准备应战,前面又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今儿个我少林寺真热闹啊,贫僧回来晚了,没错过什么吧”·一句话里,三分调笑六分狂意还有一分来去自如的从容,众人还未看去,就纷纷猜出了来者大名——狂僧释无心·他怎么也回来了·秋戌子少见的挑起了眉,但随即那挑衅又重归烟云,整个人比方才更加的出尘脱俗,白发飘飘仿佛下一刻便要升仙而去。
释无心看见他这模样,嘴巴就抽了抽——牙疼··人却是大步走了过去,一掌重重的拍在秋戌子肩头,哥俩好的靠在一起,勾起嘴角,俊美的大光头跟他的牙一样反着光,“哟,道士,你也在啊。”
秋戌子要维持自己的仙人模样,不想跟他说话··周围的人顿时都看着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狂僧释无心,悬空大师的关门弟子,亦是少林弃徒棍僧释迦的亲哥哥。
都说少林寺的僧人都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可少林几十年清誉,全都坏在了这一对亲兄弟身上·释迦最大逆不道,直接叛出师门助纣为虐,而释无心呢·释无心是个苦行僧,常年不在寺内,披着袈裟拿着法杖戴着斗笠,靠一双脚云游四海。
这人的离经叛道也不输给他弟弟,少林寺的清规戒律他一概不管,该吃吃该喝喝,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根本不管死不死人··他说他这是在渡人,我佛慈悲,但他耳背,光念经有什么用呢·再说释无心和秋戌子,一个和尚一个道士,江湖上有传言说他们是至交好友,可每次有人碰见他俩在一块,总看见他们在打架。
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好友还是仇人了··于是他这个时候回少林,是个什么意思·秋戌子转头瞥了他一眼,“你上”·释无心对他眨眨眼,“你上完我再上。”
“好·”·道士点了头,释无心很开心,举起右手遥遥的跟坐在场下的师父师弟们打招呼,脖子里挂着的那串大佛珠上刻着镀金的六字真言,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诸位好啊”·一点都不好·悬空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方天雄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来一个楠竹羞辱他就算了,打了小的又招来个老的就算了,这臭和尚又是怎么回事·“悬空大师,难道少林寺也要代为检验我的武功吗”方天雄适时的强硬起来,一味要求风度,最后就只能疯了。
然而悬空大师依旧是一张‘我佛慈悲’脸,“年轻人嘛……”·方天雄还想说什么,秋戌子的拂尘却已经到了近前,“年轻人,做事莫要分心。”
拂尘白如雪,杀机不留踪·方天雄心里一跳,连忙举剑迎敌,狠狠的向拂尘斩去,若能斩断那雪白细丝,虽败犹荣··然而秋戌子岂能让他如愿,柔软的拂尘在他手里,回拢时柔软有余,出招时又坚硬如铁,方天雄不小心被扫到一记胳膊,顿时想被重物钝击了一般,险些断了骨头。
秋戌子越打越飘逸,出尘的道长静止时已如仙鹤归林图那般隽秀,拂尘甩出时,每一步都是灵动··大和尚在旁边吹口哨,方天雄却是越打越惊心,不是说秋戌子的武功有多高,而是他渐渐发现,不论他出什么招,秋戌子好似都能提前猜到,并且做出应对。
往往只是那拂尘随手一拨,便把他精心酝酿的一招给破了去··神机妙算,原来竟也包括这个么·“唰”拂尘拍打着剑刃,柔与刚的极致对碰,所有人屏息凝神的看去,就见一根雪白细丝被拦腰截断,飘飘悠悠的拂过秋戌子的脸。
叫人分不清那到底是他的头发,还是拂尘上万千细丝中的一根··然而方天雄胜了吗·不··那一根只是作为先驱的殉道者,更多的细丝变作绕指柔,紧紧的缠绕住了剑刃,用力一拉,那剑脱手而出。
秋戌子手腕一抖,拂尘松开,剑身被远远甩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方天雄手腕一阵酥麻,心神一凛,立刻握爪成拳·那拳招招带着劲风,一时间倒也给秋戌子带来了不少麻烦。
但是,春亭观武学的精妙,在这里才开始显现·楠竹只是初探秘境,而秋戌子的一身技艺已经臻至大成·方天雄有剑时不是他的对手,无剑时,则更不是对手了。
一记拂尘,断你歪思邪念·“啪”的一声,全场寂静·方天雄感受着脸颊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双目瞪圆,眸中凶光毕露。
秋戌子这老道,竟然拿拂尘抽他的脸·他堂堂天华派掌门,怎可受如此羞辱·方天雄一咬舌尖,猛的轰出一拳,霸道至极,周身石板都被那狂暴内力震得寸寸碎裂。
众人就见秋戌子拂尘一甩,又荡入臂弯·右手竖掌在胸前,莲花冠上垂下的发带随风飘舞,淡然的目光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天作之合悬疑推理·风,很喧嚣。
秋戌子缓缓闭上的眼,却很平静··万籁此俱寂之中,那霸道之拳破风而来,震得他衣袍猎猎,整个人如同身处怒涛之中··众人的心都提起来了,就看他要如何应对,难不成刚抽了一把脸,就要被打回去了·只听……·“来的好哈哈哈哈哈……”一道响亮笑声忽的乱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秋戌子淡然站立的身后,忽的闪出一个人影来,大红的的袈裟刺着金色的纹路,脖子里的佛珠也似要飞起来,跃过秋戌子一拳轰出·“砰”铁拳对铁拳,草鞋在地上划出一条深痕,纵是光头也掩盖不了俊逸的脸上有着桀骜狂意。
方天雄心里一惊,狂僧果然是狂僧,一身硬功夫霸道至极,拳头像是铁做的一般··“释无心我与秋戌子前辈对阵,你来捣什么乱”对于释无心,方天雄可没那么多顾忌,当即出言教训。
释无心咧起嘴,舌头舔了舔唇瓣,一脚跺出,拳头猛的发力,狮子吼震慑全场··“捣乱贫僧来教你做人”·刹那间,烟尘四起,本就碎裂的石板几乎被碾成齑粉。
狂之一字,道尽真章··☆、第126章 他的秘密·一拳又一拳,轰出个天崩地裂··只见场中的两人已经到了拳拳到肉的极致比拼,刚猛,暴烈,强横,那翻飞的红色袈裟和青色的掌门锦袍撞在一起,像是一场饕餮盛宴,让人目不暇接。
方天雄的内力浑厚,如钟鸣,气韵悠长·轻易不衰竭,如排浪,一浪更比一浪高··释无心的功法霸道无双,无任何迂回、柔和,招招直取,是为金刚不坏。
两人你来我往,拳头击打在*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江清燕眯起眼,甚至能看到水珠滴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溅起的水花,眼中一片火热··这臭和尚出去历练了一番,倒是比以前更紧实了些。
秋戌子已经退到了场外,在那为他空出的位置上坐下,跟悬空大师友好的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旁边的茶盏,悠然的喝了口茶··又是一拳对轰,两人各退数步·释无心抹掉嘴角的一丝血,仍旧笑得畅快,“不错,不错,很久没有打得这么畅快了,再来”·还来方天雄也是被打出了真血性,这一而再再而三,真当他是泥人好捏么看准时机,猛的一拳打在释无心的胸膛上,再回身一脚,把全身怒火都宣泄而出。
“砰”释无心撞在场边的石像上,发出一声巨响··“和尚大叔”楠竹惊呼了一声,连忙要跑过去,却被秋戌子拉住。
楠竹急啊,回头看他,“师父……”·秋戌子摇摇头,“你再接着看·”·楠竹急急的回头看,就见那漫起的烟尘中,一道身影缓缓的站起来,烟尘和土石扑簌簌的从那火红的袈裟上掉落,手臂上和嘴角都沾着血污,看起来狼狈得很。
但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如耀眼星辰,狂傲之声中尽碎胸中块垒,“哈哈哈打得好第九重比之第八重的感觉可真不一样,贫僧还真是要多谢你了。
这么好的对手,平时可不好找·”·释无心动动脖子,掰了掰手腕,全身上下骨节呱嗒的声音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听他的话,他竟然是在刚刚的击打过程中,把金刚不坏直接从第八重冲到了第九重那方天雄,简直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方天雄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第八重的金刚不坏已经霸道至极,第九重……那是少林寺多年未曾有人达到的境界了·“来啊怎么不敢来了”释无心瞅着方天雄,为了给方天雄壮胆,他还张开了双手作毫无防备状,“来啊,贫僧就在这里,不来不去,方掌门怕了吗”·“方某一身磊落,何惧之有”方天雄攻上,然而令所有人都诧异的是,释无心竟然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他一拳。
这人是疯了吗·不,方天雄额上滑落一滴冷汗,急急抽身后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释无心方才只是想验证一下九重小圆满的效果如何,至于结果么……当然非常满意。
他一步踏前,一脚便重若千钧·目露狂意,完全不管方天雄的攻击,腿鞭甩出,方天雄只觉自己的拳头像打在了坚硬的石壁上,而那腿鞭像是千斤重的铁棒抡来,击打在他的胸腹,直欲将他当场击毙·众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然而这一声惊叹才刚落下,又一声惊叹响起。
释无心简直疯了那挥拳的动作快得拉出了残影,每一下,都是沉闷的击打声,听着的人都觉得疼·方天雄勉力防御,但还是避免不了破麻袋的命运。
“砰——”方天雄被一拳轰出,重重的撞上场边的石像,同样的方式,同样的位置,但他可不像释无心那么变态从容··“咳、咳……”方天雄难受的咳嗽着,觉得背上的肋骨都断了好几根,烟尘呛入肺里,更难受。
“阿弥陀佛·”始作俑者却捻着佛珠,竖掌在前,不打人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慈眉善目··释无心看起来不打算再打了,方天雄捂着胸口站起来,表情变幻莫测,却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场间一派寂静,片刻,方天雄道:“大师好武功·”·“我佛慈悲,施主承让了·”释无心垂眸向他点头致意,披着袈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高僧气度。
随后他转身就走,跑到秋戌子身边,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一屁股坐下,抄起茶盏就喝,原形毕露,“累死贫僧了·”·“那是贫道的茶盏·”秋戌子斜看了他一眼。
释无心舔舔嘴唇,“我说呢,怎么有股春亭观玉陵泉的味道·”·“哎……”悬空大师忽的叹了一口气,看看释无心,又歉然的看向方天雄,“方掌门还勿见怪,小徒顽劣,是我管教不周。”
方天雄摆摆手,“悬空大师不必多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方某这些年为了门派大事耽误了练功,倒是让大家看笑话了·”·方天雄此番话可谓气度十足,秋戌子抬眼看去,方才的乌云密布如今已是晴光大好,方天雄此人,当真不简单。
此言一出,天华派的拥趸们当然是忙着帮他说好话,但方天雄摆摆手,道:”方才与三位过了过招,让方某深知自己还多有不足·多谢诸位厚爱,只是这武林盟主之位,还是让给别人吧。”
旁人顿时急了,”方掌门,这可使不得啊”·”是啊方掌门难道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好一招以退为进。
释无心瞥了眼道士,手里的茶盏往桌案上一放,清脆的一声,不大,但却叫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秋戌子的声音接着响起,”诸位,打也打了,可否再听贫道说几句”·江清燕一笑,”道长请说,我们洗耳恭听。”
”我中原武林挑选武林盟主,总要挑一个各方面都过得去的,方掌门的武功是过关了,身为一派掌门的能力,也过关了,原本我春亭观既不愿担此大任,则不会多言,但贫道今日来,却有一件事不得不向方掌门请教,试问,侠探燕三白一事,天华派缘何至今未给出解释”秋戌子眸光微冷,看向方天雄。
来者不善,终于一步步挑明了目的··方天雄早已在心里想好了对策,不卑不亢,进退有驰,”燕三白一事,我虽没有亲眼看见,但许多武林同道看见了,而且死的是我方天雄的儿子,秋戌子前辈,我尚且未向燕三白讨个交代,你想要我给出什么交代”·方天雄的心里隐含着悲愤,他儿子死了,却没有功夫为其伸冤,因为他要在这里为整个中原武林操心。
如今却有人要他给个交代,如何不让人心痛,如何不让人悲愤··场间顿时有不少人对方天雄生出共鸣,然而秋戌子眸光清冷,全然不去理会,站起来,道:”你说有人看见了,是谁在场诸位有哪个人亲眼看见燕三白杀死了方二公子,请站出来,贫道倒要看看,是贫道的眼盲,还是你们的心盲”·秋戌子的话掷地有声,释无心单脚翘在椅子上,茶盏从左手抛到右手,眼神戏谑。
而与此同时,茫茫的大草原上,征程仍在继续··李晏到了草原上,颇有些入乡随俗,带兵去蛮子的地盘打劫了一辆马车,回去孝敬燕三白·这些日子以来,'洛阳王李晏'这几个字,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真是可恨至极啊。
草原蛮子劫掠了十几年的大周,一身马上功夫,来无影去无踪,那是能在马背上肆意嘲笑大周懦夫的人物·可自打那洛阳王来了之后,他们就不得安生了··因为他们发现原来真正的土匪在这里。
李晏从不爱大规模的平原对战,他的战术就跟他的人一样没有定性,且充满匪气··出营时豪气干云,拎着一杆长枪就敢奇袭千里直捣黄龙··一口气打顺畅了,敌人晕头转向的,待重整旗鼓回头一看,人呢·人早已分散开来,多处奇袭,只教你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还哪分得清李晏还在不在战场上。
如今李晏又带着人回来了,没有了后顾之忧,打起来更得心应手··燕三白坐在马车里,被保护得好好的,当然也就遗憾的欣赏不到李晏的飒爽英姿了·他时常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蓝天碧草,看着苏染与殷停说话,看着陆双行动作麻利的割肉烤肉。
苏染曾好奇的问他:怎么你看到我们的时候,没有一点点惊讶·燕三白笑笑,没有说话·惊讶吗不,虽然夸自己聪明是一件不大好意思的事情,可往日里那么多可疑的线索,怎么能让他不去在意。
琅嬛阁为何一直打听罗刹的消息?为何苏染会那么快就知道燕三白与李晏在一起的消息?种种种种,其实并不难猜到李晏身上。·一个如李晏那般出色的王爷,手里怎么可能一点势力都没有·那个阿蒙就不是一般人,而零丁,看似是个有一技之长的王府长随,可竟能在主帅离阵之后继续率军杀敌,其造诣,已不是一般将领可比··那燕三白能猜到这些,李晏会猜不到他的秘密吗他或许在等,等自己亲口告诉他。
或许,是时候坦白了··那是一个很平凡但也不平凡的午后,行军打仗让黑夜和白昼没了那么明显的区别,李晏回来,照旧先脱去沾了血的盔甲,掬一捧水洗了把脸,再掀开马车的门帘,看到那被包裹在毛茸茸的狐裘大氅里的燕三白。
大步进去,放下帘子,李晏总喜欢把人捞进怀里,脑袋蹭着他的脖颈,享片刻安宁·因为无人看见,燕三白也总由着他,两人依偎在小小的马车里,倒真有种天地为媒浪迹天涯的感觉。
然而今日,燕三白轻轻推了推他,”扶我起来·”·李晏小心的扶着他,”怎么了今日有哪里不舒服么”·燕三白摇头,待坐直了身子,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让语气和缓,”帮我把衣服脱了。”
李晏的丹凤眼愣是睁成了桃花眼,从背后搂住他,”你确定”·燕三白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但他伤势仍重,自己脱不了衣服职能让他代劳,”你帮不帮忙”·”好好好,本王乐意之至。”
”只要露出肩膀·”·”状元郎,你莫不是在调戏本王”·燕三白闭上眼,李晏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了他温热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的颤了颤,”旁边的匣子里一瓶药水,涂在我左肩下约一寸处。”
听到这个定位,李晏的手就不由顿了顿·他猜出燕三白想干什么了,心里五味杂陈,眸光里却淌着柔情··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他看向燕三白雪白的肩,眸光中却不带有一丝*,他心里应该是激动的,但涂抹药水的指尖却缓慢而坚定,虔诚的,像是在进行某个仪式。
一朵黑莲,慢慢的浮现于那白皙之间,绽开在他微凉的指尖··燕三白没有回头,他仍闭着眼,大抵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在意,所以声音也显得轻了许多,”你……看到了吗”·☆、第127章 真假·黑莲的黑,燕三白的白,在这一刻,构成了李晏的整个世界。
一切都仿佛镜花水月,虽然心里有所预期,但仍稍显不真实·李晏伸手抱住他,狐裘包裹的人软软的,“你真的是……罗刹”·“我是,也不是。”
燕三白答着,他能感受到李晏狂跳的心,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波涛汹涌,但若说命运无情,他现在才是那个等待宣判的人,所以他没有动,声音也显得很平静,“罗刹是你父亲给我起的名字,遇到你父亲的时候,我只有十二岁,那时不老山传承至第十三代,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所以我的名字叫——叶十三。”
·不是燕三白,不是罗刹,他想告诉李晏的,是最真实的自己··“可我第一次见你,你已经……”李晏回想起第一次见罗刹的情景,那人戴着面具,穿着玄色的衣服站在黑夜里,看不清面容,看不清年纪,但却绝不是那么小的孩子。
那时奶娘正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长廊,他看见庭院中好似站着个人,那身影融在黑暗里,与夜色浑然一体,显得毫无存在感·然而当李晏好奇的看过去,却像是看到了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具下,涌动的情感。
“我那时十七岁·”从叶十三到罗刹,五年的时光付与黑暗,他渐渐的已经忘记了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只谨记着李刈在不老山把他捡回去的恩情··他成了一个死士,但唇红齿白的少年与‘死士’二字相去甚远,无尽的训练让他沾染上了杀戮之气,却也无法磨灭眸光中的清辉。
于是李刈给了他一个面具,在五年期满的时候,把他从集中训练的地方,带回了家··回家的那天,李刈跟他说,带你去见见你的小主人··小主人··小主人。
小主人··往日的一声声呼唤如今已成追忆,李晏紧紧的抱着燕三白,“我后来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到处找都找不到……”·李晏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可怜,燕三白怔了怔,道:“你不会……觉得很怪吗那时我就比你大很多岁,况且,你我的感情较之以前,已大有不同。”
“会·”李晏回答得很干脆··燕三白心里说不上多失望,他很明白这种身份的骤然转变所带来的落差,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即使明知李晏一直在找罗刹,他也迟迟没有表明真身。
但这样的结果是他自己选择的,终无怨,也无悔··然而,掌心忽然传来温热,燕三白低头看,就见李晏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错,低沉磁性的笑声在耳畔响起,“我一开始,确实没有想到,原来我放进心底的两个人,竟然是同一个。
戴着面具的罗刹和燕三白确实是不同的,但我想,摘下面具的罗刹,是不是就是你现在的这个模样,只是我们无人发觉,也就没人能帮你摘下那个面具·反倒是那时候为了保护我,你可吃了不少苦。”
燕三白默然,随即缓缓的摇了摇头,低眸看着李晏握紧他的,修长的十指··我是你的死士啊,一直都是·即便有一天你我不再亲密如初,唯有你,我绝不背叛。
李晏亲了亲他的发鬓,语气忽又轻快起来,”不过……让我猜猜,状元郎不会是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了吧”·燕三白耳垂微红,仅有的一点伤感失落也烟消云散,“不要胡闹。”
“怎是胡闹了我幼时对你心生濡慕,如今又对你如此死心塌地,你说,你若不对我情根深种,我岂不太亏了”·“好,皆是你有理。”
燕三白无奈,却温和的笑着··秘密终于说破,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被搬开,才忽然发觉,原来一切都那么简单·不,应该说李晏从最初开始,就一直在尽力维护那份纯粹。
燕三白忽然记起龙门石窟后,李晏靠在他旁边跟他说过的话——罗刹,你现在保护我,我都记着,等我有朝一日长大了,也一定可以护你周全·你放心,我李晏说到做到。
小小男子汉终有长大的一天,岁月流沙,有些约定或已随风而逝,然而当燕三白戴着斗笠牵着毛驴走上长安街头的时候,临街二楼的那扇窗被推开,红衣公子依着阑干摇着折扇指点江山,剑眉星目,风流自诩。
鎏金的历史书页陡然翻篇,唯有那句誓言横跨了几页,像月老的线,将他们越缠越紧··名字,忽然间便没有了那么重要的意义··叶十三也好,罗刹也好,燕三白也罢,只要能伴在此人身边度过余生,便都是身外之物。
如此想着,燕三白心中的结尽数散去,身体也放松下来,放任自流的靠在李晏怀里,闭上眼,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一并告诉你·”·李晏帮他把狐裘裹好了,又看了眼他依旧苍白的面色,道:”其余事情先不急,待你身体养好些再说,至于那梅公子……可是真正的燕三白”·”嗯。”
燕三白遂把落雁谷底的事情说了一遍,”当时我抱着他一起掉入落雁谷,他得了重病,谷底又无药可医,我们都以为他死了,恰好那儿有一口棺材,便把他放了进去。”
奇迹般的起死回生,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真正的燕三白先一步离开了落雁谷,却选择了隐瞒身份,藏在暗处,变成了心狠手辣的梅公子··而罗刹,却顶着燕三白的名字,成为了一代侠探。
一个黑,一个白,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叫人嗟叹··李晏此刻或多或少能理解梅公子对燕三白那有些病态的心思,那样的燕三白对于他来说有如皓月,美好,让人想要靠近,却又忍不住生出毁灭的欲、望。
燕三白顿了顿,说道:”他是苏梅托付给我的,当时我已与你父亲产生了分歧,他派我去处理岷山温良将一事,我虽侥幸完成了任务,但也因此坠入九曲江,九死一生。
后来我便遇到了苏梅,她将我从水里救上来,照顾了我一段时间·”·提起苏梅,燕三白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但眸中确有温情流露·李晏虽知不能跟逝者较劲,但仍心意难平,把玩着燕三白的手指,不轻不重的问:”然后呢”·”我原想留下来照顾苏梅,不再回去了。”
燕三白如此说着,觉得李晏抓着他的手蓦然一紧,随即宽慰的一笑,”现在想来,我与苏梅其实并非男女之情,只是乱世中遇到同类的相濡以沫罢了·只是最后我也没能护住她,她临终前便托付我,请我去寻燕三白。
你大概不知道,苏梅是燕府的小姐,只是她母亲出生卑微,是以连姓氏都不曾给她·后来我出谷,便用了燕三白的名字,希望能借此引出当年覆灭燕府的凶手,可惜……”·说着,燕三白不禁咳嗽了几声,胸膛一阵起伏,眉头微簇看得李晏心疼。
用手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道:”听话,先歇着,我一直在你身边,有什么话,我们可以慢慢讲·”·燕三白这才点了点头,李晏便下车拿了些吃的端到马车上,让燕三白以最舒服的姿势躺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的把温热的粥喂到他嘴边。
草原上没有稻谷,随军打仗也不曾带着大米,这些米粮还是李晏到处找来的,就为了能让燕三白能吃得舒心,胃也能舒服些··吃饱了肚子,又喝了药,燕三白便有些困了。
李晏帮他擦了擦嘴,捏了捏他消瘦了的脸颊,低头跟他额头相抵,道:”睡吧,记得在梦里只准想我,不准梦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知道吗”·燕三白点点头,巴掌大的脸藏在茸茸的狐裘里,喝了粥之后恢复了些红润的脸看起来可人极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李晏,让李晏忍不住低头,极其克制的在他唇上轻吻,”快睡吧。”
燕三白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外面天已大黑,月光透过窗帘洒在燕三白脸上,莹润光泽,一如美玉··李晏就这么看着他,许久都不曾眨眼,直到眼睛酸涩才罢休。
修长的手指拂过燕三白脸侧美好的轮廓,李晏重又俯下身来亲点着他的鼻尖·或许很多事情还不明朗,许多细节还有待补充,但两人的心已昭昭如明月,李晏觉得,老天爷虽然跟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但又给了他一份极大的幸运。
外面的宿营地里,天已经大黑,将士们忙着生火做饭,偶有几道好奇的目光停留在那辆马车上,也很快避过去··许久,李晏才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陆双行和苏染那边坐下,拿起烤肉垫起了肚子。
陆双行和苏染常年打点着琅嬛阁的事情,关于燕三白的事,李晏当然不打算瞒着他们。·两人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听着这一长串的故事,还是忍不住惊叹,难怪世事难料,天道难测啊··不一会儿,去给将士们看诊的殷停回来了,坐下来听了个末尾,一边调配着药方,一边就说了,”如此说来,我爹应当是个知情的·当初便是他把燕三白带了回来,替他疗伤,给他祛了毒,若说暗卫身上都有一朵黑莲纹身,燕三白身上没有,那必定也是我爹的手笔。”
李晏却注意到了别的,”毒”·”是啊,燕三白体内积毒很深,而且因为潜伏在体内太久,已经侵入血肉,我爹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他救回来的。”
可是,燕三白是从落雁谷出来的,又是去哪儿中的毒·难道……是不老山·☆、第128章 大道与木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生吗·不,那终归只是人们心目中美好的愿景罢了。
殷停将手中写废的药方扔进篝火里,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苗,道:“只有不离不弃,才是真正的不老,红尘不老·然而不老山的不老,荼毒的是人心·王爷,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等你老了,燕兄还是年轻的模样,或者你还未老,燕兄却忽然间青丝变白发,怎么办”·李晏笑笑,拿起酒囊大口的灌入几口烧刀子,肺腑间俱是火辣辣的,却又酣畅淋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便是他老了,也定还是一个美男子,比你们好看多了。”
其实李晏的诉求一直都很简单,从未改变·以前在遥远的长安皇宫里,李晏就问过燕三白——切一斤桃花,需要配几钱美酒·燕三白说,三钱。
以桃花佐酒,美人为伴,逍遥天地,这便是李晏想要的生活··遇到燕三白之后,李晏眼中的美人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等他们以后老了,如果有人说燕三白不美了,一把老骨头的李晏可能还会抄起板凳去跟他们干架,李晏如是想。
届时燕三白还会用那双灿若星辰的黑色眸子一直看着他,李晏会在那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就像他永远的住在燕三白的心里··殷停看他在神游,眸中少见的温柔,忍不住一阵牙酸,“过日子可不是总像想象中那般美好,王爷可想好了若有难处,不如还将燕三白送还给我们药王谷,有我和我爹在,也可保他一世无虞。
至于王爷你,日后或许姬妾成群黄袍加身,岂不美哉”·“也许你所说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眉梢挑起,那丹凤眼里闪过一道微光,李晏道:“就算你给他一条阳关道,我亦不会放他独去。
他是我的,我就算绑,也须绑着他跟我一道走那独木桥·”·一旁的零丁撇撇嘴,看吧,王爷其实就是这样的·放弃不,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独占欲其实已经装的很有风度。
更何况,如今燕三白和罗刹已然划上了等号,若谁还想把人带走,王爷绝对会疯··那太可怕了··所以零丁从不担心王爷中途变卦,他一直担心燕三白会不会中途受不了跑了。
哎,也是操碎了心··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而且世上能把这种想法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大概也只有王爷一个人了··殷停这明显是作为娘家人在试探嘛,正确的回答应该是——他若不离我便不弃,看,多深情。
可是王爷没有这么做,可喜可贺的是殷停居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好像还有点满意的样子··嘛,这样也挺好的·零丁这样想着,老怀大慰的喝了口酒,却被拉得直吐舌头,惹得旁人哈哈大笑。
二月,苍鹰划过北疆上空,真正的严寒降临了··来自少林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秋戌子一把拂尘扫了天华派的脸,当场逼得那些‘燕三白案’的目击证人修改证词,承认自己根本没有亲眼所见,赶到之时方二公子早已死于非命。
秋戌子只是往那边一站,便逼得人不敢说谎··随后少林寺、西泠山庄、百花门等等都表示相信燕三白不是凶手,希望能早日揪出幕后黑手··方天雄到底没能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秋戌子早算到了一切,所以提前带楠竹跑了一趟天山派,把天山派中仅有的一个他还算看得过眼的,辈分够高,品行不错,正值壮年的一位长老请了出来。
由天山派把持武林盟主之位,维持中立,就算是谁有不满意,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暂时接受了这个决定··随后,武林盟主第一时间发布英雄令,广邀天下豪杰,共同剿灭魔教贼子。
正邪之战一触即发,然而这跟严寒的北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关系·大周的士兵无法适应长期的严寒天气,再战下去无异于送死··而草原蛮子在此一战中损失了太多的兵力,而且最让他们痛恨的是李晏施的可是绝户计,大周军队所到之处,不伤害、抢夺平民,也不要钱,但凡是大堆大堆的行军粮草,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部烧毁。
严寒的冬天让大周军不得不撤退,然而更难过的是草原王庭——他们该思考怎么熬过这个冬天了··先前为了跟李晏打仗,他们集中了大部分的粮食,来供给军队。
如果他们赢了,那自然能好几倍的从大周那边拿回来,那位远在长安的皇帝听说很疼这个侄子,一定会不惜代价将他换回··然而愿景是美好的,草原上刺骨的寒风才是现实。
就在李晏施施然带着军队回到关内没多久,一向硬气蛮横的草原王庭,就送来了投降文书,希望以此获得大周朝廷的援助··好战的蛮子当然不可能诚心投降,大周也不会傻乎乎的直接送上粮食,但毫无疑问,大周等得了,对方却不见得。
草原上的王帐里,每天都能响起可汗愤怒的摔杯声,恰如下了嵩山的方天雄,回望那一片巍峨山脉时,眼中所喷涌的阴鸷··行出少林范围,方天雄再忍不住,途中投宿于一家客栈时,在墙根隐蔽处悄悄留下一朵梅花印记。
至第二日晚上,终于等来了人··抑制不住的诘问脱口而出,“所以,这次行动明明完美无缺,对方根本就没想过我会跟你们有联系,为何还要去招惹燕三白现在可好,一切的盘算全毁了谁来担这个责任”·“方掌门,请稍安勿躁,主人自有打算。”
“哦那你们是不准备告诉我了”·“方掌门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主人知晓方掌门这次一定心有不忿,所以特地命我带了些好东西给你,还请你继续为我们提供帮助。”
方天雄对于那位来历神秘的梅公子也是颇为忌惮,当初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其实方天雄并没有一口答应,因为他并不怎么相信对方··然而对方说可以展示一下己方的诚意,于是,青山剑宗就这么轻易的被挑了。
这结果不得不令方天雄心惊,而有了这件事推波助澜,他坐上武林盟主之事,就指日可待了··不过这次,方天雄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愚弄,对方借他的手动了燕三白,后果却全是他一人来承担,这对于方天雄来说,怎能容忍。
但方天雄到底还是顾忌对方的手段,姑且先接过了来人所说的礼物··“方掌门不打开来看看吗”来人笑着··对方这么一说,方天雄顿时就狐疑了,打开来一看,却差点没把手上的盒子扔掉,他压抑着怒火,问:“这是什么”·“这是令公子的小手指啊,”来人依旧笑着,但此刻落在方天雄眼里,犹如魔鬼,“主人让我转告你,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不该废话的就不要废话,方掌门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不希望大公子也死了吧”·方天雄双眼死盯着那血淋淋的断指,捏着匣子的手骨节发白,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杀人的冲动压下去,“说,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其实很简单。”
来人微微一笑,平凡的面容却如鬼煞··交待完事情,来人又悄无声息的离开,而后消息逐层传递回去,穿过山川湖泊,穿过高门大院和九曲回廊,檐角的铃铛摇曳,案上的镇纸轻抬,又落下,惊了一地枯叶。
“主人,方天雄失败了,草原上那些蛮子也投降了,燕大侠已于初五日随李晏回到关内,目前正在养伤,暂不知其下一步动向·”无名恭敬的站在一侧,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镇纸压着的纸面上,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盈盈笑着。
那是谁无名不敢问··梅公子淡淡的应了一声,想要再提笔将那女子的长发细细勾勒,却怎么也下不了笔··“阿姐,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呢”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女子,幽幽的问:“有的时候我真想杀了他,可是他每次都能安然无恙,久而久之我都不忍心下手了,怎么办”·叹息声中带着一起茫然和寥落,病弱的青年包裹在黑色的毛皮大氅里,撇除那极端对立的颜色,倒与病重的燕三白有几分相似。
忽的,身后传来回答:“我可以帮你去把他带回来·”·梅公子回头,“叔叔·”·燕歌行持剑而来,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气·他看着这个燕家唯一的子嗣,想到他这么多年来饱受病痛折磨的活着,便不由心痛。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把天下所有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梅公子看着他,寒风徐徐,他忽的咳嗽了几声,脸颊泛起异样的红··“你当心些·”燕歌行连忙过去扶住他,动作轻柔。
转头看向无名的眼神却冷厉可怕,无名赶紧垂眸,退后一步在房门上敲了敲,立刻便有婢女端着热乎乎的茶水进来··梅公子喝了口茶暖暖心肺,咳嗽终于压了下去。
许是因为他是在乱葬岗里被发现的,从小便沾染了一身尸气,无论怎么调养,身体总是不见好··不管春夏秋冬,身体里的寒气从不曾消散,便如那死人一般,没了活人的温热。
他有时也想,若他还是燕三白,是否……也会是那人如今的模样··可是,没有如果··他恨着,却又渴望着··如此矛盾,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墨汁从笔尖低落,瞬间将花卷毁于一旦·他眨了眨眼,回答了燕歌行刚才的话,“还是不要了·”·燕歌行顿了顿,道:“那我去杀了李晏。”
“不,”梅公子笑了笑,笑容苍白而残忍,“死亡并不是世间最可怕的事情,李晏……他值得更好的·”·☆、第129章 请柬·三月,草长莺飞。
燕三白的身体经过殷停的精心疗养,终于好了许多,面上恢复了血色,虽还不能像以前那样飞檐走壁,但正常的行走已是没有问题··汪敏看他恢复得差不多了,身边又有那么多人护着,便提出要告辞。
少年要远游,这一路颠簸,一路担当,风霜让他成长得极为快速,铮铮铁骨已经初具模样,而少年人志在四方,所以他要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必定又是一个惊喜。
因为没有战事,他们如今搬到了边关的白马镇上,何将军亲自为他们准备了一栋三进三出的宅子,虽然比起长安来简陋了不知多少,但已是当地的大宅院·李晏、燕三白还有苏染、殷停一行人全住了进去,一人一间屋子刚刚好,不挤,倒是挺热闹的。
汪敏要走,宅子里就忙活起来了,张罗了一桌送别宴··这些人可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惯了的汉子,没有那么多依依惜别之情·汪敏在他们眼里就像一个可爱的晚辈,如今晚辈要出门历练了,当然唯有以酒送别。
只有殷停一个人很郁闷,喝酒也只得小口小口的喝,不然那一碗灌下去,说不得就醉死了··一夜放纵,翌日汪敏依旧起了个大早··走出大门,晨曦朝露之间,寒冷还很刺骨。
他搓了搓手,把行囊背在肩上,再度回望了一眼门内,就牵着马大步流星的走了··然而当他走到镇子口的时候,他却看到墙根处靠着个人,嘴里刁着根细长的烟斗,大清早的,就对着朝霞吞云吐雾。
那人看到他,吐出最后一口薄雾,把烟斗往腰间一别,翻身上马,“走了·”·“师叔”汪敏追上去,“你要跟我一起走吗”·陆双行悠悠的骑在马上,“顺路。”
汪敏此去要加入唐千钧和苦无大师他们的队伍,身为归鹤派掌门,武林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当然不能避退·也许别人不在意他这个小门小派,但尊重,首先是自己给自己的。
汪敏和陆双行走了,宅子里顿时空了许多·因为以往汪敏总是第一个起的,他最年轻,精力旺盛,每每天刚亮,就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殷停睡得浅,时常被吵醒,他也不嚷嚷,每次都借着给汪敏舒筋活血的借口,在他背上插满了银针或者盖满火罐,不过舒筋活血的效果真的很不错就是了。
今天殷停难得的睡了个懒觉,起来没见着汪敏,还有些不习惯·在院中伤春悲秋的站了一会儿,一转头,看见李晏和燕三白也出来了··李晏已经脱去盔甲换回了那身招摇的红衣,燕三白却仍旧披着雪白的狐裘,后面还连着风帽,被包裹的好好的。
“要出去”殷停朝他们挥了挥手,“记得帮我带一碗巷尾的馄饨”·燕三白遥遥的应了一声,就被李晏牵着手带走了。
走到门外,李晏就帮他把帽子戴上,免得吹了风着凉·四周的街坊邻居都知道洛阳王与燕侠探感情甚笃,燕侠探又受了很重的伤,不久前才得以下地行走,是以见到两人牵着手慢悠悠的走着,竟也不觉得奇怪。
而且,燕三白难得出门,出来了也总是戴着风帽,那半遮半掩的面容带着病色,更显几分精致,大家都忙着看美人,哪还有闲工夫关心别的··不出意外的,今日的燕侠探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两个推车的小贩光顾着看人了,一个不慎就迎面撞了上去,‘哎哟’一声惹得帮条街的人都在笑··还有的小孩儿仗着自己身高矮年纪小,跑道燕三白跟前来仰着头看他,那可不一看一个准么。
燕三白被逗乐了,展颜一笑,那就更惊为天人了,小孩儿看得张大了嘴,口水都流了出来··李晏唰的合上折扇,在那小脑袋瓜子上轻敲了敲,“小色鬼”·小孩儿摸摸头,不痛,笑得更没心没肺的,看着燕三白的眼神还有些赧然。
李晏狠狠的瞪了一眼,拉起燕三白,扬长而去··燕三白无奈,“怎么还跟小孩子计较”·李晏义正言辞,眨眨眼,“我遇到你的时候,也一般大。”
燕三白:“…………”·我竟无言以对··两人进了一家酒楼吃面,伙计看到人,立刻心有领会的带着他们去了二楼的雅间。
李晏给出的解释是燕大侠身体不好,喜静,其实……只是方便他跟燕三白两个人共度良辰罢了··燕三白自己能动了之后就不要他喂了,这很不好··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这会儿他摘下风帽,左手轻轻压着狐裘上的茸毛,免得沾上汁水。
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面,安静斯文··李晏看着看着,就忽然想起了以前··罗刹吃东西的时候也是从来不把面具摘下来的,他只会安静的坐在一边,把面具稍稍掀开那么一点点,露出一个光洁的下巴,再把吃的塞进去。
他从不吃那些汤汤水水的东西,从不跟他们一样上桌吃饭,李晏那时候小,还以为他是喜欢吃那些干粮··后来他知道,因为吃干粮最省事方便··那一年元宵,李晏特地盛了一碗小汤圆给他,罗刹蹲在墙角,没动。
李晏就跟他一起蹲着,把碗塞到他手里··罗刹顿了顿,“谢谢小主人·”·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特别漂亮·那天的月亮也特别圆,就跟勺子里的汤圆一样圆。
李晏很开心,因为有人陪他一起过元宵··虽然罗刹身上依稀有血腥味传来,他知道他肯定刚刚杀过人,然而无所谓,在那样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罗刹很厉害,他看起来很可怕,但李晏觉的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然而那一晚,李晏知道自己错了··罗刹身上的血腥味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在外头负了伤回来,走累了,便在墙角蹲着休息一会儿·那是他常站的位置,那儿有一块阴影,站在里面,恰好能让他的视线照顾到院子里的李晏。
“在想什么”燕三白的声音把李晏拉回现实,他伸手捏了捏燕三白的脸,“好像终于长胖了点儿·”·可不是,下巴都圆润了,燕三白如是想。
不过李晏似乎更喜欢胖一点的,每天就琢磨着给他进补··“以后可以少吃一点肉·”燕三白适时的提出了要求··“不行·”·“殷停说可以了。”
燕三白仍旧没有放弃··“乖,每天三顿不能少·回头把何将军上次送来的那只山鸡杀了,给你炖鸡汤喝·”·“那只喝汤,不吃肉”·“炖半只吧,半只炒来吃。”
燕三白闭嘴了,乖乖的把面吃完了·李晏叫来小二结账,两人正准备去巷尾给殷停带馄饨,小二忽然又跑过来,递过来一张帖子··“王爷、燕大侠,方才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两人狐疑的对视一眼,李晏接过,就见那黑色的帖子四周画着红色的边,依稀还有一股淡雅的香味从里面传来··打开,一株红梅跃然眼前,李晏摩挲着枝干,湿润的,刚采下来不久。
梅花,这是一个特殊的信号··就见那帖子里面,端端正正的用楷书写着——小梅园诗会,恭候大驾··小梅园诗会·“送这帖子的人呢”李晏问。
小二指了指外面,“回王爷,那人放下这个就走啦,我也不晓得往哪里去嘞·”·李晏本也没指望能逮住人,回身牵住燕三白的手,“我们先回去。”
宅子里,殷停盖着毛毯躺在摇椅上,看到两人回来了,立即坐起来,“我的馄饨呢”·李晏把拎着的包子给他,不待殷停开口抱怨,就把请帖往前一递,“你先看看这个。”
·殷停看了,脸色不由不由沉重起来··不一会儿,苏染和零丁都聚集过来··苏染把那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估计是梅公子的手笔,没跑了。”
“鸿门宴啊,可是这小梅园在哪儿连时间都没有·”零丁狐疑··殷停啃了口包子,问燕三白:“你有头绪吗”·燕三白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梅花太普遍了,”李晏道:“中原各地都有梅园,就我的封地里都有一个,若无特殊原因,不好确定·”·“要我说,干脆不理他不就得了,总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零丁道··李晏却摇摇头,心里并未放松·先不说梅公子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如今燕三白伤势未愈,是最大的问题··而就在他们这边对这张突如其来的请柬一筹莫展之时,中原武林的正邪之战,忽然间便出现了变故。
数天之后,苍鹰带回了陆双行的消息——官府介入··官府官府怎么会轻易介入江湖中事更何况李晏要有过打点,难道……·梅公子·燕三白心里一冒出这个想法,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陆续传回的消息也恰恰验证了他的想法。
武林正道和魔教中人于乱石林短兵相接的时候,竟然恰好碰到了河西节度使霍安的家眷·彼时她们正被护送着返回老家,谁知竟不偏不倚的撞上了乱战现场··三方不知怎么的就打了起来,霍安那两岁的孩子侥幸无事,可他夫人却为了保护孩子,就此香消玉殒。
霍安接到下属八百里加急送去的消息,暴跳如雷·节度使是何等人物那都是手中握有兵权的大佬·霍安当即点兵,以维护治安剿灭匪寇之名直逼武林中人而去。
好死不死的,他第一波碰上的就是魔教中人,于是杀了个痛快··可他们这些官兵哪里能真的分得清那是正道的还是魔教的,总之,短短几日,局面全乱了··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朝廷开始全面清缴武林人士,又有说法说官府那帮人时正道请来的帮手,一时间不分正邪人人自危,平静表面下更是怒涛汹涌。
若不是春亭观及时出面稳住了霍安,恐怕此时早已大乱··☆、第130章 燕府·“师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汪敏看着远处又一个担架在前面被抬走,白布盖着尸体,无力的手黯然垂下,划过路边枯黄的野草。
四周正在戒备的士兵们面色沉重,眸子里含着怒意,就连春雪除融,也丝毫无法消散那凝重气氛··陆双行拨开前面的草丛看着,“秋戌子道长现在还能镇住几天,霍安轻易不敢把他怎么样,但他已经把事情上报,此事必定震惊朝野,他们一旦觉得武林中人无法控制了,必定会大力整治,到时候就算国师和王爷双双开口,恐怕都没有用了。”
大周需要稳定,在这一点上,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不会有分歧·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把事态稳定下来,可有梅公子插手,恐怕只会越来越乱··“武林和朝廷中必定有内鬼,我们得尽快把他们揪出来。”
说着,陆双行立刻带着汪敏退走,往城中去··琅嬛阁有着自己的情报系统,分朝廷和江湖两条线,朝廷那条在阿蒙手里,江湖这条在陆双行和苏染手里,双方平时并不会面,所处理的事情也并没有多大交集,以免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可现在,到了双线交汇的时候了··汪敏紧跟着陆双行,一路虚心求教,并不轻言打扰·他只觉得这一路下来他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很多他看起来非常棘手的事情,到了陆双行手里,却像拆解九连环一样,手一抖,那铁环就一个个自动脱落。
有时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而且是用汪敏挺都没听过的,匪夷所思的手段,真是大开眼界··他不由想,培养这些人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王爷现在还那么年轻,那他到底是从几岁开始布的局·“你现在看到的,都是秘密,知道吗”陆双行不免提醒了他一句。
汪敏点头,“我知道·”·陆双行看得出汪敏的好奇,事实上若不是这些年亲眼见证,他也不太相信李晏能瞒着所有人支撑起一个琅嬛阁。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李晏的时候,李晏才只有十二三岁,一个长得过分精致的少年郎,穿着红色的锦袍,戴着小金冠,十里八乡的姑娘见了他都恨不得扑上去。·他请陆双行做事,陆双行刚开始以为他要造反,小小年纪,还挺好玩的··但陆双行不想陪小孩子过家家,于是拒绝了··然而李晏说:“你跟着我,美酒随便喝·”·陆双行:“…………”·后来陆双行又看着李晏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忽悠到了一大票人,反正他有钱,还很闲。
“师叔,这是什么”忽的,汪敏拨开墙角边杂乱堆着的柴草,露出里面用墨水写就的一行字··他以为这又是琅嬛阁的暗号密语,但陆双行却忽然间变得脸色凝重起来。他看了看眼前的这栋宅子,前些日子的重兵把守已经撤走了,但在当时,这里面停放着霍安夫人的尸体。·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一句词陆双行皱起眉,他不善诗书,但也能粗通意思,这是在写那位夫人·一旁的汪敏却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八声甘州》,前朝的词,旨在表达游子归思。”
汪敏自幼饱读诗书,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正如他所言,这一首固然写得很好,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如今有人把他写在这里,是何用意·“八声甘州。”
燕三白收到陆双行的来信,也是一头雾水··这句词牵扯到的一共两个问题,何人所留有何用意·这或许是对方放的一个障眼法,目的就是扰乱他们的视线,干扰琅嬛阁的运作。又或许,小梅园诗会?·燕三白忽然想起那封未解的请柬,或许两者之间有联系·“难道诗会这就开始了”零丁跟着燕三白,思维愈发的活络了,“你们看,梅公子没有注明诗会的时间和地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诗会在接到请柬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而我们本身就已经身处于梅园之中,梅公子如此狂傲,次次都想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他的世界,不就是梅园么”·零丁语出惊人,这一番猜测,就是燕三白也不曾想到。
苏染都忍不住给他鼓掌,“不错啊,想法很独特·”·“可既是诗会,我们要怎么作答这次诗会的主题为何八声甘州还是游子归思”殷停问。
“呃……”零丁答不出来,难不成也去墙上写诗·但既然毫无头绪,那么按照零丁这个大胆的思路往下走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燕三白道:“大家集思广益,可以慢慢想·我想先去一趟燕府旧宅·”·李晏皱起眉,“苏梅”·燕三白点点头,用镊子夹起小巧的青玉茶杯,端起小火炉上煮沸的茶水,倒下,前后翻滚着冲洗,“请柬上的字,最重要的无非是两个,一个是诗,一个是梅。
他抛却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却唤自己梅公子,大抵是因为他姐姐苏梅·苏梅自幼生活在燕府,因为居住的小院中栽了许多梅花,才叫了这个名字,所以,我想去看看,或许会有线索。”
燕三白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李晏说的··那张俊俏的脸从狐裘里抬起来,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李晏想,如果他这时候喊一声‘小主人’,自己一定把持不住。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对他来说,状元郎不是单纯的状元郎了,罗刹也不是从前那个罗刹了,在默默的把他们融合的过程中,李晏很会给自己找一些小情趣··燕三白自是不知道他脑袋里那些弯弯道道,但他知道现在什么都得听李晏的,他还知道李晏最受不了他这样看着他。
殷停说那叫撒娇,燕三白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一把年纪的人了··但李晏就吃这一套,“那好,我陪你去·”·燕三白温和的笑着,将新泡好的一杯茶递过去。
三月中旬,温暖才姗姗来迟··等闲识得了东风面,万紫千红它总是春··天作之合悬疑推理·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的奔驰着,燕三白仍是窝在厚厚的大氅里,手里拿着小暖炉,防着寒气入体。
暖炉里装着药酒,他时不时就喝上一口,所以脸蛋一直红扑扑的,醉了就倒在李晏腿上睡觉,伤势竟然好的出奇的快··李晏时常趁他睡着的时候捏他的脸,热热的,又长了些肉,手感好极了。
把人往自己怀里搂一搂,李晏抱了个满怀,觉得自己也要醉了··燕府就在北境,不消几日便到··而在这过程中,阿蒙传来了消息:朝廷果然出手了,若武林再有动乱,责令河西节度使霍安出兵镇压。
李晏远在边疆,当然插不上手,不过这对叔侄俩自有默契,李晏按兵不动,皇帝就把国师派出来,全权监管此事·而国师一方面出自春亭观,又是朝廷的人,派他去,合情合理。
陆双行那边也有了新消息··魔教中人近日被官府镇压得太厉害,人心浮动·但这只是初时,有些人,你压得越狠,反弹得越厉害,于是不出意外的,又一桩血案不期而至。
那是鹰鹫派少当家林蒙,于中夜被派中叛徒联合魔教中人,斩杀于客栈厢房内··而在那客栈外,陆双行和汪敏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句诗词——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
燕三白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是《少年侠气》·”·“难不成他是在给死人写挽词”李晏狐疑,这每一句,莫不跟死者贴切,绝对是刻意而为之。
但是,把人残忍的杀害了,再去给人家写题挽词这是对对手的无情嘲讽,还是表达他那狗不理的悲悯·“王爷,燕大侠,我们到了。”
马车外,零丁的声音响起··李晏和燕三白下车,就见高高的院墙上长满了爬墙虎,大门紧闭,上面还贴着陈旧的封条·昔日的显赫门庭,朱红减退,就这样以一副颓败寥落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跟零丁一起随行的还有苏染,”吱呀——”一声推开门,旧日的封条被撕碎,流放在风里,然而燕三白却并未在那空气里闻到多少陈旧的味道··跟李晏对视一眼,两人随即迈步进去。
燕三白是来过这里的,他当时奉黎王之命前来捉拿梅公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曾做过自己的调查·苏梅住在西苑,她那娘虽然出身低微,但也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生下苏梅后就被赏赐了一个单独的小院。
后来,苏梅的娘亲因为不堪忍受大夫人的迫害,投井自杀了,而那位大夫人,就是梅公子的娘亲·深宅大院里的关系总是剪不断理还乱,苏梅曾告诉过燕三白,她刚开始想方设法的接近梅公子,其实就是想报仇的。
只是幼子无辜,苏梅没能下得了这个手··燕府埋藏着苏梅记忆最深处的痛苦,她守着那口井慢慢长大,比谁都厌恶那个地方··然而院子里的梅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烂漫,那个小院里有她天真无邪的童年,有她最爱的浩瀚书海,除了一向不对付的大夫人,她亦曾在这里感受到过人情温暖。
而如今伊人不再,抬头,只见满院白幡,零落红梅··☆、第131章 风声·尽日白幡随风飘扬,整个小院都被改成了灵堂,只是这灵堂中没有牌位,那些依然开在枝头的梅花便是最好的悼念。
“苏梅·”燕三白喃喃的喊了一声··苏梅对燕三白来说是特别的,若不是她将燕三白从水中救起,恐怕当时他已心生死志,就此永沉水底··那是红河岭之后,燕三白拼尽全力也只救出一个关卿辞,而当他抱着那孩子跑出去,回首看到火光中的红河岭时,第一次,对黎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无尽的怀疑。
黎王救了他,他把这份恩情谨记在心,不管是做死士还是什么,在他看来都无所谓·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杀人,是因为相信黎王能结束这乱世·若必须有人手染鲜血,那他无亲无故,便可无所畏惧。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滋生便开始疯长,关卿辞恐惧和愤恨的眼神像是泣血的诘问,面具下的脸一度变得苍白惶惑,然后苏梅一个巴掌,将他重新扇回了人世··苏梅当然是见过他的脸的,还曾嘲笑他摘掉面具时就像一个白面小生,是最不像死士的死士了。
燕三白是真的看不懂苏梅,她明明无比怨恨这个世界,却又对它无比留恋·她明明无数次想要燕府消失,然而当燕府真的遭逢大难,她还是请求燕三白去保护她弟弟。
梅公子心里……又是怎么看待他这位姐姐的呢·“应该是他回来过了·”燕三白拾起地上吹落的一朵红梅,看来至少梅公子把苏梅放在了心上,不然不会特意回来祭拜。
“我们进去看看·”李晏道··小院里只一栋独立的小楼,三层高,胜在小巧别致··推门进去,屋里却不似外面那么清冷,红烛罗帐,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他们第一眼便看到了那正对着房门而放的案几,案几上摆着成套的天青色茶具,旁边放着红泥小火炉,茶水已冷,但压在最底层的炭火,却似还有余温··燕三白俯身端起一个茶杯,端到鼻下轻嗅。
李晏凑过来,茶香虽已消散大半,但仍敌不过他那灵敏的鼻子,“这是碧螺春·”·闻言,正在看墙上书画的苏染回过头来,“碧螺春让我看看。”
苏染跑过来闻了闻,又拈出一片茶叶仔细看了看,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招呼零丁过来把小火炉重新点然,水壶里还有些水,等煮沸了,凉了凉,再冲入一只新的茶杯。
抿了一口,苏染仔细品着那水,眼睛忽然一亮,“这是洞庭山泉·”·“洞庭山”零丁疑惑,洞庭山可离这儿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苏染解释道:“好茶需配好水,一般来说,什么地方的茶,与它最为般配的便是那个地方的水·碧螺春原产于姑苏,地处江南,南水与北水其实大有不同,最适合用来泡碧螺春的,便是洞庭山泉。
我自幼生长在那儿,每年早春采茶时,家中都会派人去洞庭山挑水,可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零丁撇撇嘴,不就是喝个茶么,怎么这么麻烦··苏染便笑道:“你可别觉得我麻烦,若是老字号的茶楼都知晓这道理,每年都得雇几个身强体壮的专门挑水,各处的水有何处的滋味,便是同处姑苏,东山和西山的都是不一样的。”
零丁不与他理论,自斟了一杯茶尝尝,他这舌头愚钝,倒也没品出什么不一样来,“不过这梅公子也忒会享受了罢,都来了北境了,还随身带着姑苏水那他喝别的茶岂不要还用别的水马车上装得下吗”·“姑苏……”李晏却似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燕三白,“你可知晓苏梅家乡何处”·燕三白与他自是心意相同,“去看一看便知。”
另一边,横眉冷对,剑拔弩张··一具尸体横于正中,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封存,左右扶棺之人各个披麻戴孝,眼眶犹自红着,手中兵刃却泛着冷光··为首一人持一把大刀,怒目圆睁,“你们都给我让开”·对面是全副武装的官兵,封堵了道路,却是不让人走。
霍安手下一员副将大马金刀站在路口,“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三番五次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视我大周律法为何物”·持大刀者正是鹰鹫派掌门林逸光,棺椁里躺着的尸体就是他的独子林蒙,这口气换做寻常人都无法咽下,更何况是他,“我儿惨被杀害,我为他报仇,有何不妥倒是你们,不是要维护治安么,那夜又为何迟迟不曾现身难不成跟凶手是一伙的”·“你我乃朝廷命官,你休要血口喷人”副将脸色铁青。
“那就让开”林逸光道··双方皆怒目而视,刀剑齐齐出鞘··忽的,一道清越的喊声由远及近··“慢——”白色的道袍,黑色的滚边,高高的道冠迎风摇摆着,有人自长街那头急急的跑过来。
略显娇小的身躯破开周卫一干大汉的组成的围墙,他几乎是脚不点地的冲到副将和林逸光中间,双手撑开一边挡着副将一边挡着林逸光,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严肃,“不准打架有事好商量”·“楠竹道长”有人认出他来。
“对对对就是我”楠竹大喘了口气,顺了顺气息,道:“此事罪魁祸首是魔教中人,你们在这边干什么我师父说了,今天谁也不许打架”·林逸光脸色几度变幻,想起秋戌子的武功和辈分,再想起最近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狂僧释无心,不得不重新掂量。
然而副将却并不怕,“秋戌子前辈可管不了我·”·“但我师兄能管”楠竹很硬气,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小师叔也能管,而且他很快就来了”·副将也震了震,但又很快说道:“但他们现在都不在此处,霍大人说了,今日这里谁也不准动,否则全部抓回去按军法论处”·“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杀了霍将军夫人的可不是我们”林逸光手背上已经青筋暴起,但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官兵们顿时红了眼,眸中露出杀气来。
楠竹一个头比两个大,转头急望师父怎么还不来··咬一咬牙,不行,今天说什么都要阻止他们再打起来,思及此,楠竹正待说话,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要打便打谁都知道洛阳王是朝廷的人,燕三白出了那么大的事,肯定是他故意调军队过来徇私报复”·楠竹急了,一团火自心底涌上来,又气愤又憋屈,可看到周围人,尤其是林逸光那派忽然变得阴沉的脸色,他急忙解释,“别听他胡说,我师兄不是那样的人”·“是与不是,王爷心里最清楚。”
林逸光语气冷冷的,他忽然想到,再怎么说,洛阳王李晏都是皇帝的亲侄子,朝廷的军队能不听他的·“你什么意思我师兄前段时间一直在戍守边关,纵是燕大哥受伤了都分.身乏术,他为大周出生入死,你们怎可如此说他”楠竹真的生气了,然而这时刚刚那个声音又不依不饶的响起来。
“哼,你以为我们都会被骗吗真正的燕三白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不过是个冒牌货,你问问你师兄敢交代出来他到底是谁吗”·一石激起千层浪。
楠竹的脑袋里也‘啪’的一声,像星夜的烟火一样炸了个噼里啪啦·楠竹一直跟随在秋戌子身边,秋戌子能算到的事情,很多他自然都知道··燕三白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他也知道。
但是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说他,如果燕大哥不是燕大哥,那他还能是谁·楠竹已经握紧了剑,大大的眼睛里饱含着愤怒扫视四周,“是谁哪个鼠辈只会藏在背后泼脏水出来”·“谁在泼脏水你这分明是做贼心虚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你敢说与燕三白没有一点关系大家都看清楚了春亭观也不过是洛阳王李晏手下的一条走狗,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四周一片哗然。
然而楠竹的眼睛却忽然一亮,看到了·长剑刺出,但楠竹却仍留了情,他是来劝架的,不能杀人坏了师父的打算·然而就在他跃出,准备将那造谣作恶之人捉拿之时,斜里忽然刺出一剑,将那人的胸膛瞬间刺穿。
鲜血刹那间染红衣衫,楠竹脸色大变,来不及收手,便听有人大喊,“杀人啦兄弟们上啊”·此间人数太多,这边的看不到那边的,楠竹瞬间便被真真假假的迷雾笼罩起来,浑身都沾染了他人眼中所谓的‘恶’。
他被推得趔趄了一下,余光瞥见将死的那人冲他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一颗心陡然下沉,脸色也变白了几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短短片刻,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霍然转头,不管是朝廷的,还是武林的,所有人手里的刀剑仿佛都在向他砍来。
楠竹仍显稚嫩的脸上半是不解和气愤,另外一半,也被生生激出些血性··“我明明是来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楠竹径自说着,握紧了剑的手骨节发白,“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师父说过,这样的人最可恶。”
对方已然失控,不想死,就只能杀人·可楠竹从未杀过人,所以此刻他的手还有些颤抖,婴儿肥的脸蛋上也没有多少血色··但是不行,他要挺住,要回去把这里的事都告诉师父。
要告诉他们所有人,师兄和燕大哥都是好人··“小心”·楠竹一剑连挑三人,紧接着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堪堪避过了斜里刺来的刀剑。
然而破空声于刹那之间袭来··楠竹的瞳孔猛的一缩,眼看就要来不及闪避,左侧房顶上忽的跳下一人来,千钧一发之际一剑将之格挡··随后又是一人匆匆赶到,迅速将楠竹拉起,“你没事吧”·楠竹楞楞的摇摇头,转头看挡在前面的人,初时还很陌生,但瞥见他手中的剑,又立刻反应过来,“剑痴大侠”·来人正是一直藏在暗处的陆双行和汪敏。
然而陆双行此时无暇他顾,目光死死的盯着刚刚被他打飞的东西——那是一只箭,出自神侯弩··抬眼,看向箭飞来的方向,这是要彻底宣战了吗··如此看来,秋戌子那边估计也不容乐观,得先脱身,待从长计议。
“我们走·”·☆、第132章 烽烟·“话说那洛阳王啊,冲冠一怒为侠探,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嘿,最近江湖武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前头刚灭了一个青山剑宗,后脚就在嵩山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原本最有希望坐上盟主之位的是谁呢天华派掌门,方天雄”·茶楼里,吃一颗蚕豆,来一壶热茶,说书先生吊着嗓子,好戏正要开场。
“可这今年啊,流年不利,武林大会还没开呢,那位奉旨查案燕三白,燕侠探,就有传言说他杀了方天雄家的二公子·这可得了,一个是侠探,一个是未来盟主,可不要乱套了么”·“后来呢后来呢”茶客们听得兴致勃勃。
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手中折扇虚点,“哎哟喂,那你们可是不知道啊,说燕侠探杀人,那洛阳王能答应吗”·“王爷不是在边关呢吗打了胜仗啦”有人说话。
“王爷做事,又何须亲自出手呢·”说书先生做高深莫测状,“话说那武林大会召开当日,方天雄执剑而立,一声傲气对群雄,说道:谁敢一战那时是无人应答啊,就连悬空大师都默认了。
然后就在那最后关头——春亭观神机妙算秋戌子,带着他小徒弟,杀上山来”·茶客们眼睛顿时亮了,说书先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润了润嗓子紧接着往下说,“小徒弟先上,秋戌子掠阵,那是打得一个惊天动地啊,这还不算,你们知道最后谁来了吗”·“谁啊”·“狂僧释无心”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调子,“这位可是个厉害角色,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狂僧狂僧,怎一个狂字了得。
但是这还没完洛阳王冲冠一怒,怎么能轻易就平息呢如今这朝廷也插手江湖事,看看这外边,江西节度使霍安的军队就驻扎在城外……”·说道精彩处,说书先生也是讲得唾沫横飞。
角落里的年轻茶客扔下三枚铜板,戴上斗笠快速的走出茶楼·行了数百步,前头拐角处的另一家茶楼里也走出来一个人,步履匆忙,走近时,还能听到他不断在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两人先后走进一条巷子里,摘了斗笠,互相看了一眼,汪敏问:“如何”·楠竹还是依旧气愤,脸蛋都涨的红红的,“还是有人造谣说燕大哥已经死了,现在的燕大哥是个冒牌货,说的跟真的一样”·汪敏默然,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楠竹说,其实这跟真相相差无几。
“你先别气,燕大哥是个怎样的人,王爷知道,你我都知道,无需他人评判·”·“我知道,可是就是觉得气不过·”比起生气,楠竹心里更多的是难过,他现在才算明白了师父所说的‘悠悠之口’是什么意思。
两人随后出了城,陆双行已经先一步与秋戌子等人汇合,汪敏和楠竹则先留在城里打探消息·他们原以为城内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但到了城外,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乱了。
霍安的前锋军驻扎在距城五里开外的秋叶林,秋戌子昨夜星夜占卜,在星象盘上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算得今日有难,所以一早便跟释无心赶到这里,希望前锋军能暂时撤离。
秋戌子要把这里做成一个空门,待敌方来袭,再来一个瓮中捉鳖··但霍安根本不听他的,栖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许是路上耽搁了,至今未至··前锋军纹丝不动,霍安仗着自己有大军压阵,竟是丝毫不把那群武林人放在眼里。
尤其是魔教众人,若说杀武林正道还有些棘手,可魔教的人,来一个砍一个,霍安正有仇要报,那还不趁了他的心意·洛阳王的令牌所到之处,无人不尊,但这不是虎符,不能调动军队,秋戌子再如何恼怒,霍安仍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释无心是个混不吝的,见秋戌子如此头疼,说把霍安绑了不就行了·秋戌子这回是懒得气了,跟这什么都拿拳头说话的暴力和尚简直没话说·绑架节度使的罪名可不小,秋戌子还得为自己那宝贝徒弟考虑呢,别到时候又背了一黑锅。
软的不行,硬的不行,秋戌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士兵去送死,于是只好差遣那和尚,两个人忙活了一夜,在秋叶林四周布上各种陷阱迷阵,只望届时能拖上一二。
果不其然,翌日,魔教众就彻底露出了爪牙·双方在秋叶林交手,霍安虽然不肯退,但到底留了个心眼,魔教一派虽是偷袭,但并未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然而霍安还是忍不住冷汗直流——这帮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魔教神候弩,还有那种制式长刀,这都是军营里才有的东西·而且对方的人未免也太多了,那杀人技巧看得人头皮发麻,魔教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秋戌子和释无心在树干上腾跃,对敌人进行牵制。
若不是他们布下的陷阱和阵法,恐怕这一罩面,霍安就要吃大亏··然而情况还是不容乐观,霍安是朝廷命官,毕竟有诸多顾忌,这里又里城池太近,很容易殃及池鱼。
但对方,就可为所欲为了··汪敏跟楠竹看着眼前的冲天火光,眼中满是惊愕与骇然·偌大一片秋叶林烧起来,现在虽不是天干物燥的时候,但这火也太大了四面八方都有火光冲起,那就绝不是走水。
“师父(叔)”两人心急如焚,楠竹亟不可待的要冲进去,汪敏却强自镇定下来,一把拉住他··“别冲动现在进去也是送死”火光照耀着汪敏年轻的脸庞,一波又一波的热浪让他额上都渗出了汗,他忆起平日里燕三白从容自若的模样,道:“霍安的大部队一定在这里,我去找,你回城搬救兵,记住要快。”
楠竹也被他的镇定传染了,深深的看了眼被淹没在火海里的林子,在心里默念着‘师父平安’,转身又飞快的往来路奔去··秋叶林的一把火,点燃了元圣十七年动乱的伊始。
短短半月,整个北境直至落雁谷一线,烽烟四起··李晏和燕三白收到确切消息的时候,已然出了北境,正在去往苏州府的路上·天气渐热,燕三白纵是离得远,也好似感受到了北境那熊熊的火光。
然而饶是如此,马车都没有要返程的意思··李晏从车厢隔板里抽出了绘有大周版图的长卷,铺在棋盘上·朱砂笔在烽烟四起的那几个地方勾勒出一朵朵梅花,红梅开遍,竟也有几分美感。
只是那朱砂太艳,凭空多了几分血腥气··“他若想夺天下,断不会如此轻率·”李晏沉声道··燕三白也看着那些零落的,毫无规则可言的分布,道:“上一次在五梅山庄,我观他气色很不好。
当时在落雁谷底,他就已经还剩最后一口气,后来即使阴差阳错的逃了出去,在乱葬岗那样的地方,一定也吃了很多苦·他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所以……他很急切”·燕三白点点头,“破坏,远比夺取要来得容易的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破坏并不需要有任何章法,他只需要把他手里积攒的底牌甩出去,就能让我们焦头烂额·毫无章法,便代表我们找不到任何规律,届时若疲于奔命,必定拆东补西,而他却可以趁乱杀出另一条路,乱中取胜。”
“太平盛世十几年,现在正是大周上下最松懈的时候·”李晏说着,将那长宽拿开,露出下面胶着的棋局,“北境由我爹一手打下,当年陛下赐我封地,苏将军就曾建议让我去那儿,届时天高皇帝远,我自可称霸一方。
如果当这件事成了,恐怕当时便要与他斗上一斗·”·燕三白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燕家作为曾经的第一豪强,其蕴藏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多·我自顶替燕三白的名字行走江湖以来,为了完成苏梅的遗愿,一直都在查燕家的事情。
然而这么多年都未曾寸进,如今想来,他一定是在暗处看着我,我之所以没有寸进,是因为他每次都在我之前,就把燕家的仇人解决了·”·毫无疑问,梅公子一定是在燕三白这个名号步入江湖时,便一直在注视着他。
但是他很有耐心,直到燕三白跟李晏在一起了,他才忍不住从幕后走了出来··或许是他不能容忍,这个行为激怒了他··”总而言之,你不可再单独去见他。”
李晏对上次的事情仍心有余悸,虽然燕三白现在身体快好得差不多了,但梅公子那病痨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人之将死,必定疯狂,李晏很怕他会拉着燕三白陪葬。
求而不得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便通通都要毁去,李晏不信梅公子会大彻大悟,但凡有一点危险,他都不愿让燕三白去尝试··”你放心吧,我这次不会了。”
燕三白既已全部坦白,便再无单独行事之理,他深知失去的恐惧,所以绝不想让李晏再度经历··只是··燕三白转头,掀开马车的帘子,瞥了眼窗外,”我们此行,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话音刚落,前面忽的一声'吁~~”·骏马嘶鸣,马车急急停下来,好一阵晃荡··☆、第133章 他听我的·挡路者,挡人生路,挡,人生路··燕三白的刀横于膝上,你说杀人之刃已断,其实不然。
因为杀孽过重,所以发誓再不杀一人·不,若是该杀,燕三白还是会杀··楚狂人曾跟他这样说过: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我习武,一是为了活命,二是为了讲理,以便于在意见不和时,教对方按照我的路子走,唯一的问题是——我所认为的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说的不尽然对,但是从那时起,楚狂人就致力于把他培养成一个更好的人·诗词歌赋,大道三千,落雁谷底十年寒窗,成功的摘掉了罗刹的面具··或许楚狂人只是想再见一眼夏灵均。
但燕三白和夏灵均终究是不一样的,夏灵均以文入仕,而燕三白,以杀证道··如今的他不会再犹豫,不会再彷徨·他的刀在他手里,他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当初夏灵均选择赴死,他现在选择——求生··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李晏用折扇挑开了马车的帘子,施施然的走下去,长身而立看着眼前的景象。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苏染和零丁站在前面,剑已出鞘,可迟迟未动··因为对方看起来并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对方一行浩浩荡荡,大约有五十多人,男女都有,看穿着打扮,像是个江湖门派。
但很奇怪,他们都披麻戴孝··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许的青年,双目死死的盯着出现在视线里的一抹绯红,声音低沉,“罗刹在哪儿”·能一口叫出这个名字,可见事情有些棘手。
马车里的燕三白却似要有预料,拿起刀,掀开帘子,从容的走了下来,行礼,“兄台若要找罗刹,那便是在下了·”·“果然是你”青年的眼睛里蓦地喷薄出怒火,“罗刹,你假用燕三白之名行走江湖,如此欺世盗名苟活于世,实在令人不齿”·“你说什么呢这又碍到你什么事儿了”零丁当时就气了,一口一个欺世盗名,说的倒是顺溜。
青年痴笑,“碍到我什么事就凭他杀了我全家我们菁华派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老弱妇孺皆在,他怎么就下得了手这样的人,如今竟被称为堂堂侠探,如何不是欺世盗名”·说着,青年又扫了一眼李晏,“就连王爷都与他称兄道弟,看样子你们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还包庇于他,你们难道对得起大周的子民”·“哦看样子你对本王也失望至极了。”
折扇轻摇,扇面上嫣红的梅花妖冶一片,李晏转手背在身后,随意的往前走了几步,“你叫什么名字”·“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菁华派柳一山,不过我今天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回去,王爷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也毫无意义。”
“不错,倒是个有胆量的人·”李晏笑着,随即又话锋一转,“本王要袒护谁,包庇谁,还轮不到外人置喙,莫说你一个小小的菁华派,就算是天华派,也最好给我闭嘴。”
“王爷这是存心要袒护于他了”柳一山没想到洛阳王竟然也与传言中想去甚远,如此蛮不讲理,右手当即就握上剑柄,准备以死相拼。
其余人也纷纷有样学样,颇有视死如归的架势··然而李晏看见他们的动作,却忽然笑了出来,柳一山顿时被激怒了,“有何可笑”·李晏眸中寒光点点,“笑你可笑。
菁华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十几年前,菁华派虽然自称武林正道,但占山为王,私自收取周围百姓之钱财,及至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仍毫无匡扶正义之心,拒绝我起义军之请求,与前朝同流合污”·李晏背着手,威仪尽现,一番话愣是说的柳一山根本反驳不出来。
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李晏忽然又嗤笑道:“你方才说什么老弱妇孺皆在本王莫不是眼花了若罗刹真的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你们这群人又是如何活下来的难道现在与本王说话的,是鬼吗”·“我、那他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也是事实你敢说他杀的人个个都该死那我父亲从未离过山,又何罪之有”柳一山涨红了脸,但仍愤怒有余。
身后之人也都激动起来,是啊,罗刹杀了那么多人,他能保证每一个都该死吗他们菁华派虽然可能做了些坏事,可也没有草菅人命吧·李晏也是不怒反笑,“好,那我问你,你们菁华派的先辈,在与前朝军同流合污之时,又杀了多少起义军,你可知道,那些人里,还有十几岁尚未成家的少年”·柳一山答不上来,他怎么可能答得出来,对于那段黑色的历史,他们根本就知乎不详。
李晏悠悠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本王也杀过人,所以不与你们理论谁的手上更干净,只是……”·李晏抬手,零丁会意的把剑交到他手上,他耍了耍,剑光点燃了眸中的桀骜与战意,“罗刹是我的人,他杀人,也是替我李家杀的,有什么事,冲我来,本王自与你们奉陪到底。”
零丁觉得此刻的王爷真是俊逸非凡,非常伟岸,身高一定有七尺零丁很欣慰,终于再也不用担心燕大侠会不要他了··零丁都有如此感受,更不用说燕三白了。
他原本已做好准备面对好一切,可李晏却总先他一步,站在了风雨之前··他的心跳的很快,如果说一开始答应李晏与他在一起,还有过去的原因在·那么现在,燕三白也不好说了。
那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感从心底扩散向四肢百骸,那是兴奋而雀跃的战栗,打破了以往的波澜不惊··燕三白此刻才觉得,自己真的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年轻··柳一山等人被李晏好一顿训骂,此刻已有些晕了头,燕三白站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菁华派的事情”·李晏微转过头,勾人的眨眨眼,“你信不信,有关于你的每件事,我都知道。”
燕三白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朵,但却回应了,“我信·”·李晏眸光微凝,若不是菁华派的人在此处,定要俯身亲下去··如此,他满身的不满和战意就显得越发强盛了。
甩了甩剑,蹙眉,“还打不打”·究竟是我来报仇还是你来报仇啊·柳一山已经看不懂了,但没有关系,左右都已经来了,跟洛阳王结了梁子,怎么都逃不过去,不若拼一拼。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柳一山不管从前的菁华派是否作恶,他与罗刹,终有一战··李晏提剑要上,燕三白却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我来·”·李晏正要说话,燕三白忽的回头冲他笑了笑,“相信我。”
千言万语不用细说,眼神交汇之处,心有灵犀,自然一点就通·李晏终于放手,后退一步,给了他足够的空间··这是退让,亦是尊重··燕三白转头看向柳一山,语气温和平静,“菁华派与在下的往事,你刚才也听王爷说了。
你觉得你父亲无辜,你要为父报仇,可以·但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何必再牵扯其他人,我伤已好了大半,四人加起来,纵是你们有一百个人,也是枉然,又何必为了前人的仇恨而白白送死。
让其余的人都退下吧,在下陪你打过便是·”·柳一山顿了顿,眼前的燕三白一如清风明月,实在让他联想不到当初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其实,他也并未亲眼见过罗刹,只是在经年累月的仇恨里,在无数道听途说的传闻里,窥得冰山一角。
眼前的青年无疑与他的想象毫无一致,柳一山的心不禁动摇了几分·但视线触及手中的长剑,他又重新坚定起来,只是稍稍沉默了一下,道:”若我让他们现在退下,你能保证不追究”·燕三白点头,”能。”
柳一山不太相信,又看了眼李晏,”王爷也能保证”·李晏挑眉,他可没燕三白这么好打发,可还没等他说话,燕三白就代他回答了,”他听我的。”
嘿··李晏像是不认识了似的,上上下下专注而认真的打量着燕三白,嘴角噙着笑,意味莫名·零丁和苏染也对视一眼,都从里面看到了'震惊',燕大侠终于也开窍了啊。
燕大侠摸摸鼻子,不去看他们,右手往前一递,”请·”·柳一山屏退了所有人,其中有人纵有诸多不愿意,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雁翎刀出鞘,他亦拔出了手中长剑。
多年恩怨一朝了,他心知自己没有多少胜算,可如今燕三白伤势未痊愈,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来吧”他怒啸一声,为自己鼓劲。
燕三白托大,或是他的伤势还不允许他活动自如,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柳一山却携千钧之势向他攻去,一瞬间风起云涌,震得衣衫猎猎··燕三白动了,手中的刀看似极为缓慢的提起,整个人以右脚为轴心运转,挽一朵刀花,轻巧的推出去。
柳一山一看是机会,可当他的剑马上要刺入那花心时,他的视线忽然间变得模糊起来·那花,像是开出了重影,一朵,又一朵,叫人分不清到底哪一朵是真,哪一朵是假。
不管了,柳一山一剑刺中,却心有所料的,刺了个空··燕三白的动作却陡然快了起来,刹那间横刀,刀刃贴上剑刃,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其震开·这动作看似绵软,可柳一山愣是连退了三步。
他心中震惊,急急望去,却又见一朵刀花徐徐展开··那是不老山的,岁月花··☆、第134章 一路风雪·山中无日月,唯以花相伴··不老山一脉的剑法精髓就在一个字——幻。
看似缓慢的动作,看似普通的刀花,实际上,你根本不知道在那个瞬间里他到底出了多少刀,他的动作在欺骗你,你的眼睛,也在欺骗你··燕三白虽然被强行灌了西渡的内力,可身为不老山正统的传人,他自幼学习的便是东陵剑法,幻影无形,精妙绝伦。
柳一山虽然武功不错,但菁华到底不是个大门派,见识有限,柳一山根本认不得什么岁月剑法·一时间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乱了心神,就更不是燕三白的对手了··‘砰‘的一声,柳一山再度被燕三白的刀拍飞出去,撞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上。
他连忙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胸膛里一阵翻涌,然而这时他余光瞥见一道寒芒紧随而至,来不及闪躲了,只把头一偏··一阵刺痛从脖子上传来,但是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来临。
柳一山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视线往下,就见那柄细长的雁翎刀堪堪从他脖子边擦过,带出一条血痕,而后钉入身后的树干··刀身还在嗡鸣,柳一山感觉到自己背上一层冷汗。
燕三白的人刚刚还在十步开外,转瞬间就到了他面前,伸手抽出那长刀,归刀入鞘··“胜负已分·”没了刀,燕三白仿佛又从那个白衣刀客变成了温文尔雅的状元郎。
柳一山抹了把脖子,语气饱含着不确定,“你不杀我”·燕三白反问,“杀你何用”·柳一山一时语塞,愣了愣,“我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那又何须言死”燕三白道:“你若真想为父报仇,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死亡是懦夫的行为,你若为了那自尊心死在我刀下,又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顿了顿,燕三白又道:“人若真是我所杀,我不会逃避。
日后你也尽可来找我,洛阳王所在之处,便为我栖身之所·”·求人原谅吗不,因为若是重来一次,很多事,燕三白还是会那样做··做了,便不能后悔。
若需承担恶果,那便堂堂正正的面对··即使那因果汹涌如波涛,亦不退缩半分··“我们走”柳一山最后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燕三白,捂着脖子带人退走。
在他心里,仇恨仍在,不是三言两语能了结,也许他日后还会来报仇,但至少,他还活着··“我们也走吧·”燕三白转身往回走,李晏在后面迎接他,嘴角勾起的样子像极了玩世不恭的世家子,“你这放虎归山,又给我凭空添了许多仇家。”
燕三白与他凑得极近,“王爷怕了”·李晏挑眉,伸手揽住燕三白的腰把人带进了马车里,压上去,‘恶狠狠’的咬了他耳朵一口,“怕你是小狗。”
外面,零丁和苏染对视一眼,齐齐耸了耸肩,坐上车架,扬鞭出发··马车继续无畏的一路南下,而燕三白知道,柳一山只是个开始,不,或者说上一次那个小姑娘才是真正的开始,而这个章回体一样的话本,还远未结束。
下一次,恐怕不会这么好解决,而梅公子挥毫写书,诛的,是他的心··然而燕三白并没有时间去考虑下一个会是谁来寻仇,仇家太多,十个有九个总想他死·多想了脑仁会疼,李晏会担心,于是干脆抛开来,继续揣摩那两句诗词。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他总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可是八声甘州和少年侠气,实在找不到任何共通点·而诗词本身也并没有什么玄机,无论是单个把字拆开,还是连起来释义,都跟梅公子跟罗刹毫无联系。
或许……真如零丁所说,诗会已经开始了·也许它已经开始了,但梅公子一定是在传达什么,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的感觉。
让燕三白最担心的是,这是否有时限·而随着燕三白伤势见好,四人弃了马车,换了几匹骏马,一路疾驰·与此同时,北边的事情也越闹越大,官府邸报和琅嬛阁的消息一刻不停的往回传。·客栈里,乔装打扮过的四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李晏将官府和琅嬛阁的消息一一比对,道:“这次的事情,恐怕不是栖微师叔一个人能镇得了的。
霍安此人也算有些本事,原想他能派上用场,但多年的安逸把他养得肚里也都是肥肠,这次栽了个大跟头,已是不堪重用了·国师的身份虽然显赫,但须得再调一个在军中说得上话的,否则不好办。”
“苏将军”零丁道··苏染瞥了他一眼,“苏世辉可是大将军,现在这小打小闹,朝廷若派他去,岂不丢了份”·燕三白转着手里的茶杯,思忖了一下,“我记得……征西将军裴扬就驻扎在北境苍南山一带。”
“不错·”李晏也正有此意··“可裴将军此人,似乎……于行军打仗方便,并无太多建树”·“这你便有所不知了。”
苏染清了清嗓子,看样子对裴扬却是颇有推崇,“虽然外人都觉得这征西大将军来得颇多水分,裴扬当初虽跟着陛下南征北战,但并未立下什么赫赫功绩,一直都略显平庸。
而且此人多以防守为主,鲜少进攻,建功的机会自然就少了·不过……”·“不过什么”零丁最讨厌别人话说一半了,虽然他也经常这么干。
“不过,裴扬的防守堪称固若金汤,未尝一败·”·进攻固然是一种取胜方式,但防守同样重要··李晏提笔在白纸上写下裴扬的名字,道:“梅公子的出招毫无章法,且对方行踪诡秘,难以捉摸,在这种情况下,盲目进攻反而不智。
裴将军出手,应当能镇一镇·”·燕三白却看到李晏笔锋一转,又接着写下了几个陌生的名字,“这几位是”·李晏搁下笔,卷成小卷儿递给苏染,道:“小将也需要锻炼的机会。”
梅公子拿他们当猴耍,堂堂洛阳王当然不能咽下这口气,所以,他决定拿梅公子练练兵,以备日后不时之需··苏染拿了纸卷儿就起身出了门,其余三人继续坐着吃茶等他。
苏染不在,零丁就主动的缩到一边,稀释自己的存在感——不然真的太尴尬了·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诅咒自家王爷,虽然以前挺担心他找不到人陪,但现在人找到了,那恩爱劲儿能熏一整条街。
零丁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更要命的是最近因为那张莫名其妙的请柬,两个人开始了漫长的对诗*··你吟诗来我作对,赶一路日夜兼程,吟一场风花雪月。
文人总是打情骂俏的高手,把那些能腻歪死人的情谊都赋在诗里,短短的十几字里愣是藏了一个海誓山盟··零丁听得想杀人··“或许我们漏掉了一些重要的讯息。”
燕三白看着手中小巧的梅花糕,若有所思··李晏见他不吃,拿起一个亲自递到他嘴边,“你是说,我们知道的并不完整”·燕三白顺从的咬了一口,“对,或许还有第三首、第四首诗,或者一些别的什么,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嚼了几下,发现这个梅花糕还挺好吃的,甜而不腻·燕三白难得的被勾起了食欲,黑亮的眸子看着李晏手里还剩下一半的梅花糕,不说话··李晏笑着把那一半递过去,顺手擦掉了他嘴角沾着的糕屑。
零丁鄙视他们,小孩子才是要人喂的·看看,看看四周那眼神,能把你们戳成漏水的筛子··哎……零丁叹了一口气··那厢李晏见燕三白吃得那么香,也想拿一个来吃,半路却被燕三白截了胡,“这是我的。”
李晏转头看他,四目相对,觉察出不对劲来··李晏扬眉——怎么了·燕三白微笑——有毒。
“叮·”一个铜板掉到了地上,滴溜溜滚到零丁脚边··燕三白摸了摸自己腰间,发现是自己的,便道:“零丁,帮我捡一下·”·零丁不疑有他,就弯腰去捡,捡起铜板抬头时,却见桌底有个东西泛着寒光,当即背上一冷。
那是一架小手弩,弩·箭正朝着李晏的方向已蓄势待发,只要一触碰机关,弩箭立刻发出,这么近的距离,想躲也躲不了,而且这明显是淬了毒的··他装作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把铜板递给燕三白,“可能有点脏了。”
说着他又嘟哝了一句,苏染怎么还不回来··燕三白接过,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茶壶,水顿时洒了一桌,还滴滴答答的流到了地上·燕三白颇为懊恼的样子,挥手叫来小二,“快把这擦一擦。”
小二忙不迭答应,点头哈腰的把茶壶收拾了,而后又看着李晏道:“来这位客官您先让让,我先把这水给擦干咯·”·李晏这才起身让开··此时三人都离开了桌子,小二也麻利的擦完了,“客官请稍等,小的马上给你们换一壶新茶来。”
然而他就见刚刚让他起身的那个客人咧嘴笑了笑,“我想你可能要连桌子一起换了·”·“啊”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李晏很快就回答了他。
抬脚,潇洒一踹,那红木的桌子立刻分崩离析,吓得小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他抬头,分明看见一支箭从那破碎的木片中冲出,直挺挺的钉上了房梁·我滴妈呀。
小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回头看到那三位还好整以暇的看着,连忙问:“客、客官,这到底……”·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投来一片阴影。
伴随着一阵东西破碎的异响,那阴影越来越近,小二急忙转头,就见两个黑衣人直接踹窗而入,那鞋底在他眼中不断放大,直朝他脸上踩来·☆、第135章 暗卫·一张长凳飞出去,照着黑衣人踹来的腿上打,长凳应声被踹成两半,小二护住脸,凄厉的惨叫了一声,“啊——”·李晏莞尔,“又没踹到你你叫什么”·抓起他的后衣领一把拎起来,潇洒的往安全的地方一扔,这时黑衣人长剑来袭,他单手在身旁桌面上一拍,整个人翻桌而过,折扇从袖口中滑出,利落的打在另一个黑衣人的脖颈上。
此时燕三白恰好与他背对背,两人默契的各自向前交换一个位置,燕三白手中长刀刺出,瞬间直抵追着李晏而来的那个黑衣人··零丁在一边看着,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多余的,连帮忙都不需要。
于是他后退几步,护住其余的客人··然而就在这时,燕三白忽的一声,“小心”·四周都是普通的客人,零丁根本无从辨别危险来自何方。
然而他心中已经有所警惕,在危险来临之际,还是有了些许感应,猛的往旁边一闪,腰撞在栏杆上也不在意··他瞪大眼睛去看,就见一柄碧玉簪子擦着他的鼻尖而过,而抓着那簪子的人,是个刚刚还看起来柔弱无力的老妪。
·可是,危机还远没有过去··零丁直觉背后一阵激灵,顾不得许多,一脚踢到老妪手腕将碧玉簪子踢飞,而后扑到栏杆后的楼梯上,噗通滚了下来。
一排排飞刀暗器紧咬而至,零丁忍着痛蹿到一张桌子旁,借着桌子格挡··未知的危险是最可怕的,他完全不知道这客栈里究竟藏了多少敌人··怎么办·忽的,三弦声起,从客栈外幽幽的飘进来,却很急促,杀伐之意外现。
零丁心中一喜,是苏染回来了··“这手法有些熟悉·”燕三白蹙起了眉,与李晏并肩站在桌上,那两个黑衣人则分立两侧,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
他不由问:“你能分辨出他们两个人吗”·李晏仔细看了一眼,也发现了奥妙所在,“不能·”·两个人,虽然都黑衣遮面,可经过打斗,受的伤不同,气息也会有所不同,但面前的这两个人,完全一样。
结合刚刚的机关,燕三白心中已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是暗卫·”·‘暗卫’二字话音落下,那两个黑衣人的气息顿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杀气,内敛了。
那个戴着碧玉簪的老妪也放弃了零丁,跨前一步,抱拳,一开口,竟是浑厚的男人声音,“见过首领·”·那两个黑衣人也抱拳低头,“见过首领。”
屋外三弦声骤停··燕三白站在桌上居高临下,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但··“暗卫已散,我不再是你们的首领了·”燕三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人群中有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暗卫是什么,顿时面露惊恐,一阵骚动·那老妪随手一扬就是一排暗器钉在他们面前,“不想死就闭嘴·”·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而那些心思通透的,不免猜出燕三白和李晏的真实身份,心中的惊骇远大于恐惧——堂堂第一侠探燕三白,江湖朝野无人不称赞的侠士,竟然真的是曾经的暗卫统领罗刹,这何等让人心惊·而且他那张脸一如洛阳王那般年轻,难道是一只戴着□□么·但暗卫并不管他人如何想,目光仍只盯着燕三白,“只要首领一句话,暗卫就永不会散。”
“我竟不知,在你们心里我还有如此地位·我也不知,有一天暗卫的刀剑会对准自己的主人·”燕三白目光寒沉,上前一步站在李晏身前。
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出来,这才让人有点儿他真的是罗刹的实感··老妪看了一眼李晏,“如果您说的是洛阳王阁下,那我可以告诉您,我们不需要一个会将我们赶尽杀绝的主人。
难道您忘了,十几年前是谁下令追杀你最后逼你跳下落雁谷·李家的走狗,我们当够了·”·飞鸟尽良弓藏,这几乎是每一代像暗卫这样的组织,既定的命运。
无论是最先被‘处决’的罗刹,还是大周建朝后被秘密清理的其余暗卫,几乎都逃不过··燕三白清楚的知道他们心中的恨,但是,“你们与我从来不是一心,又何谈重建暗卫。”
“但居于黑暗者,本身便不属于光明,首领你所追求的,是错的·你本该与我们在一起·”·燕三白刀尖下压,眸如寒夜,语气清冷,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道不同,不相为谋。”
老妪的眸光也随之变冷,声音低沉的像是在自九幽而来,“既然如此,那便只有让首领和洛阳王阁下,一起尘归尘,土归土了·”·众人不禁屏息,暗卫之间的争斗,岂是他们所能承受。
有孩子直接拉长了嗓音哭了出来,却被身后的爹娘连忙捂住,满含惊惧··打斗一触即发,李晏手里的扇子已经换上了寒铁的扇骨,看着那个老妪,道:“这个人交给我。”
“好·”燕三白顿了顿,遂让开来··李晏嘴角噙着淡笑,细长丹凤眼眸光凌厉,随性而肆意的招招手,“来,让本王见识见识,你怎么让我尘归尘,土归土。”
清朗的声音逐渐转为低沉,纵是没了张扬的红衣,洛阳王的风姿也折煞旁人·安静的缩在客栈另一侧的人们眼睛里也不禁流光溢彩,那是他们的王爷,就该这么举世无双。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而下一刻,骤然开打的两拨人打得难分难解,众人就见那寒铁的扇子在李晏手里大开大合,银光潋滟,好不炫目··三弦声又重新响起,看着的人竟似有种在戏台下看戏的感觉,戏台之上锣鼓喧嚣,看那折扇轻掩断了谁的魂,看那轻盈足尖又点了谁的魄。
刀,是杀人的刀··摘下面具暴露于世人面前的罗刹,在侠探与修罗之间牵引出微妙的平衡·那些都不是他本名,他就是他,又何须多做解释··那些凌厉的狠辣的杀招已经凝于他的血液,那些曾沾染过的罪孽也不曾洗去,然而他仍心向光明,他从楚狂人身上觅得大道,在那些少年身上看见希望,他还愿意相信天若有情。
他相信因果,不怨天,不尤人,只做自己··被他一人拦下的那两个黑衣人越打越惊心,原以为燕三白如今这副模样,早已失了当年的锋锐,他如今就像一柄华美的刀,刀身上刻了太多的花纹,反而不再锋利。
就看那温文尔雅的样子,也不能想象他杀人的模样··然而交手之后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刀还是那柄刀,锋利依旧,却似拂去了尘埃,明亮得晃眼··就像一个叛徒,明明都曾站在同样地方,他却独自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就更想,把他的存在整个抹去··燕三白是暗卫曾经的首领,暗卫的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今天的截杀,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一定、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思及此,屋外的三弦骤然急促起来,原本简单的音律也被奏出了千军万马之意,震得燕三白心潮澎湃,内力像是要从身体里迸发出来··苏染的幻音指法,外面一定也有人拦截。
燕三白一跃跳上二楼栏杆,放眼望去,客栈里的那些普通客人因为没有内力,倒丝毫不受影响··但,总有例外··他们纵然强压下胸中震荡,但那些细微的表情,可骗不过燕三白老辣的眼睛。
这些人就像蛰伏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蹿出来咬你一口··燕三白跃下,正要将其揪出,然而就在此时,混在人群里的人也心知藏不住了,率先发难·嘴中吹箭射出,直直的朝大堂上悬挂的灯笼刺去。
燕三白暗道不妙,想要去阻止,却为时已晚··“砰——”的一声,烟雾弥漫,燕三白被呛了一嘴,四下看去,已看不清身前三步。
“清河”燕三白叫了一声··“这儿·”李晏几个起落精准的到他身边,还没站稳,余光忽然瞥见一点寒芒,连忙把燕三白一拽,银白扇骨挥出,‘铛铛铛铛’几声把暗器悉数挡住。
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一道暗器做了漏网之鱼,在李晏脸上带出了一条血痕··燕三白亦警惕起来,抬头看了看,“我们先出去·”·两人破顶而出,几乎是在重见日光的那一刹那,刀剑交击之声就已响起。
这些人已经不单纯是当初的暗卫了,恐怕是梅公子以当初幸存下来的暗卫为核心,又重建了一个··然而冒牌货,怎能挡得了雁翎刀··燕三白踏前一步,鬼魅般的身影瞬间晃过一人,雁翎刀横出,在一人脖子上轻轻抹过,转身,后刺,所有的一切宛如行云流水,刀身滴血不染。
而李晏要狂放的多,扇子不够长,没关系,他腿长·那一腿下去,定打得你胸骨齐碎··不多时,长街尽头传来脚步声,急速,齐整··待人赶到,李晏一脚把身前一个黑衣人踹下,站在檐角,抹了抹脸上淌血的伤痕,看着下面道:“你们来晚了。”
“王爷恕罪”来人是当地城防司,闻言立刻告罪,又回头喝令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抓刺客”·官兵们忙不迭的把客栈围起来,大队人马冲进去,好一阵人仰马翻。
燕三白微喘着气,扫了一眼四周·暗卫跑得很快,就跟从前一样,基本没有被抓到的可能性,除非他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尸··又或许,他们志不在杀人··燕三白霍然转身,手中还提着刀,看向下面的街坊里,密密麻麻的围观的百姓。
他站在艳阳下,暴露于世人目光里··“罗刹他是罗刹”·一声惊雷,带来夜雨··四周陡然爆发出来的人声,就像当年嘈杂的,烽火狼烟的战场。
燕三白独自站在战场中央,看着那一道道有如刀剑般的目光,沉默如磐石··克制住自己想要退后的脚步,不让自己的头低下来,只要这样就可以了··然而忽然有人来到他的身边。
那人握住了他的手,手上有汗水也有血水·回过头来时眉眼依旧,那么的意气风发,眉梢一扬,就是满眼风情··“走吧·”他带着他跳下屋顶,周围的人都自动分开道路。
零丁和苏染从人群中走出来跟在他们身后,坚定随行··那人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在那条让出的道路上,步履坚定,傲然前行··路旁有孩童在哭,那大抵是因为在夜里常被爹娘用大魔头罗刹的故事吓得。
人群中有人在质问有人在吵闹,那大抵是觉得罗刹面目可憎··然而所有的这一切,燕三白觉得都不那么重要了··不论是举世赞颂或万民讨伐,只要李晏还在,便可无所畏惧。
思及此,他的嘴角竟慢慢的晕染出一点笑意来··路旁的百姓们也看到了那抹笑意,一时间竟都齐齐失声··大魔头……罗刹·还是侠探燕三白·他们也分不清楚了。
但是那抹微笑就像开在他们的心窝上,像阡陌里随处可见的小白花,很浅很淡,却又让人无比怀念,还有些,心疼··☆、第136章 断头·四月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民间的流言也像疯长的草,长满了大江两岸。
罗刹回来了,他变成了侠探,正如多年前一样,依旧守在李家人身边·洛阳王曾轻易的就承认了红河岭的错误,一肩抗下所有罪责,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他把人挡在自己身后,似乎决定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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