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宗野史 by celiacici(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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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 by celiacici(上)
明武宗野史·作者:celiacici·文案:·左都督江彬常常觉着,当初身为指挥佥事的自己散尽家财贿赂佞幸钱宁得正德皇帝召见被赏识被提拔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宁王朱宸濠常常觉着,当初招兵买马一心要反却被正德皇帝扔来的一只靠渡气治百病的太医打乱计划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乔宇乔尚书常常觉着,当初在冠山苦读招来了一只特能折腾的狐仙每日撒泼打滚求暖床竟还习以为常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朱厚燳,江彬,吴杰,朱宸濠 ┃ 配角:杨廷和,杨一清,王琼,王守仁,李东阳,乔宇,朱孟宇 ┃ 其它:明朝,皇帝,明武宗,君臣·==================·☆、第一章 狐仙·江彬常常觉着,当初身为蔚州卫指挥佥事的自己散尽家财贿赂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得正德皇帝召见被赏识被提拔,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此刻,他望着正在挠门的正德皇帝的背影,胃部一阵抽搐·正德皇帝是偷溜出来的,于南京郊外打猎,夜半而归,城门已关·江彬带着几名魁梧的“大汉将军”硬着头皮抬头对城楼上几名守卫道:·    “皇上有旨,速开城门”·    守卫显然是早被交代过的,面不改色地对这下头朗声道,此事得找南京兵部尚书乔宇,钥匙由他保管。
正德皇帝抽了抽嘴角,让钱宁带着几名锦衣卫与速去找乔尚书·半个时辰后,钱宁满头大汗地回报道,乔尚书言祖宗定规矩不可废,南京城门半夜不得开启·正德皇帝于是嗷嗷叫着挠门。
挠了一炷香功夫,正德皇帝累了,扭过头对江彬这个方向招了招手·江彬左右的“大汉将军”同时后退一步,江彬只能捂着胃挪过去·已逾弱冠之年的正德皇帝在火把光亮的映照下笑得和蔼可亲:“左都督,这南京郊外可有供休寝之处”·    江彬低头道:“有。”
    “何处”·    “山穴·”·    “何处山穴”·    “卧豺狼虎豹之山穴。”
    执火把的内侍手一颤,光影莫测间更衬得正德皇帝的脸上阴晴不定·火烧得噼啪响,马儿打着响鼻,静默片刻后正德皇帝翻身上马,抚了把坐骑鬃毛道:“不如左都督随朕一探”·    江彬瞥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钱宁,俯首称是。
    正德皇帝将钱宁、“大汉将军”和宦官留在城门处待命,自己则与江彬沿着城墙按辔徐行·此时已过立秋,一阵风吹来,江彬裹紧了身上的红胖袄。
正德皇帝瞥了江彬一眼,坏心眼地伸手摸了把他的后颈·江彬打了个冷战,正德皇帝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道:“你瞧这城墙如何”·    江彬看了眼那巍峨的的城墙。
    “这可是当年富商沈万三花大手笔建的,虽然他最终被痛恨商贾的太祖给没收家产发配边疆·”正德皇帝感叹,“瞧,这上等的花岗石,糯米为浆,外涂石灰,真正的铜墙铁壁。”
    江彬看了眼夜色中耸立的冰冷的城墙,觉着这位入不了城门的皇帝真是好兴致··    “再是铜墙铁壁的城池,也总有攻陷的法子……”正德皇帝眯着眼看那城墙道,“这世上,凭着穷兵黩武也无从攻陷的,唯有人心……”·    江彬微讶地扭过头,正德皇帝却已换上惯常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左都督可知乔尚书冠山恋狐之事”·    江彬自然是摇头,正德皇帝于是来了兴致,摇头摆尾道:·    “听闻乔尚书曾于冠山苦读,山间狐妖为之动容,化为天姿绝色夜夜伴乔尚书寒窗苦读。
不想此事为乔尚书的先生看破,设计使狐妖现出原形,令道士碎她元丹毁她身形·乔尚书至今仍感念狐妖对其情谊,于冠山资福寺后为狐妖墓前树了块碑,上书‘乔宇原配狐氏之墓’。”
    江彬回忆了一下被称颂为清官的乔尚书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禁又摇了摇头··    正德皇帝勒住缰绳:“你不信”·    江彬自幼便有些抗拒这妖魔神怪之事:“多是民间讹传罢了。”
    正德皇帝盯着江彬瞧了片刻,一片流云恰巧遮了桂月,江彬看不着正德皇帝,只觉着有人在耳畔吹气:“我也曾遇过这么一只狐,伴我读书,侍我左右,一日不见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寝……”·    江彬一愣,扭过头时云已散去,月光重又洒下来,罩着眉目疏朗的正德皇帝,江彬只当他玩心又起,随口接道:“这后来呢”·    正德皇帝一咧嘴,露出两排森森的牙:“被我吃了。”
☆、第二章 重生·江彬不再理会正德皇帝的胡言乱语,两人就这么遛马胡诌着··    子时归来,城门已开·站在城门口冷着脸迎接圣驾的,是挂着参赞机务头衔的乔尚书与南京镇守太监杨俟。
    乔尚书已过而立之年,二品官服一丝不苟,衬得人古板而精神·而镇守太监杨俟因着成年阉割的缘故,并无自幼进宫太监那种令人不适的嗓音,身形高挑,腰杆也挺得笔直。
两人就这么一个冷着脸,一个虎着脸,站在一处倒挺登对··    虽然乔尚书在行跪拜之礼,但正德皇帝却觉着,乔尚书胸前绣着的锦鸡仿佛在仰着脖子斜睨着他。
乔尚书行完礼后,不卑不亢地瞧着贪玩的正德皇帝,在一番夹杂着质问的慰问后终于道:“皇上旅途劳顿,臣等愿遣人护送皇上回京·”·    镇守太监杨俟也是刚正不阿的性子,对这位总惹是生非的皇帝并无多少好感,站一旁冷眼旁观。
    正德皇帝愁眉苦脸,但也知拗不过乔宇这心思耿直的陪都官,只好答应,条件是江彬同乘给他解闷·然君臣有别,皇帝的鸾辂自然不是可以随意乘坐的,商议下来找了个折中的法子,即正德皇帝屈尊与江彬同乘一辆官车。
江彬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乔宇的视线··    那眼里全没对靠着正德皇帝宠信而一夜间爬上高位的武官的鄙夷,反而透着股若有若无的忧虑。
江彬自幼家境贫寒,看惯了贪图享乐的地方官对百姓的欺压,却不想,在南京这一养老之地,竟还有这般官员,心中不免生出些感激来··    马车摇晃着驶出去半里余,一阵风撩.动帘子,正德皇帝百无聊赖地伸手掐死那直照着眼的日光,却在无意一瞥间身子一僵。
视线始终落在正德皇帝身上的江彬注意到这一变化,也顺着他视线望去去,就见了几步开外的屋檐下,向后退去的半张侧脸··    那轮廓是清雅淡薄的,只那红袍,在视线被遮蔽后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德皇帝怔怔地望着早已望不见的身影,直到眼前蓦然一暗··    正德皇帝扭过头,就见了将车帘固定好的江彬一脸真诚道:“皇上保重龙体,莫着了风寒。”
    正德皇帝磨了磨牙:“左都督费心了·”·    御驾入京时,已是酉时··    刚进皇城,官车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奈的正德皇帝再三向彻夜未眠、苦大仇深的梁储、蒋冕等内阁大学士保证明日定会按时早朝,这才得以被“放虎归山”··    回到皇城西苑的豹房时,江彬瞅着若有所思地跟着自己而险些撞上柱子的正德皇帝,不禁回忆起市井间的听闻——正德皇帝孩提时粹质冰玉,仁和宽厚,颇有帝王风范。
然继位后,为以刘瑾为首的八名宦官也即是“八虎”所惑,终日沉迷于声色犬马,登基未逾两年便搬出紫禁城,住进了皇城西北自建的“豹房”·“豹房”本是历朝权贵豢养猛兽以供消遣之地,然正德皇帝的“豹房”除却豢养珍兽外,还建有校场、佛寺、妓院……刘瑾被以谋逆罪名凌迟处死后,正德皇帝不听群臣劝谏,依旧居于“豹房”寻欢作乐。
    说来江彬初次见正德皇帝,也是于这“豹房”··    当时,江彬还只是蔚州卫指挥佥事,直至刘六、刘七起义爆发,京城军无法控制局面调了边军入内,江彬方以大同游击身份统领边兵前来镇压,杀乱军立下战功。
后江彬路过京都时贿赂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得正德皇帝召见··    那一日,街道两旁的冰雪尚未融化,江彬抬头看看阴霾的天,呼出一团白气·钱宁一手搭在绣春刀刀鞘上,回头看了江彬一眼,江彬只好快步跟上。
这“豹房”果真如民间所传般犹如迷宫,分明是一眼便望到的飞檐,迂回了许久方到跟前·江彬望着钱宁的背影心中生出些疑惑,钱宁既是靠着巴结宦官刘瑾被荐到正德皇帝跟前,那刘瑾伏诛后,他怎能不受牵连且依旧受宠·    正想着,钱宁止了步,江彬立刻也跟着停下。
正巧此时一队着裘衣的女乐从两人跟前经过,笑语盈盈、酥软娇媚·江彬不免视线被牵引了去,钱宁却一脸不屑地咕噜了一句,江彬只隐约听了“摆设”二字,旁的也不敢多问。
    等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门前,钱宁先入了渗着暖意透着骄奢的屋室,须臾后出来对江彬使了个眼色·江彬看了眼将飞鱼服穿得飞扬跋扈的钱宁,也理了一下半旧的官服,随他趋步入内。
    方上完早朝的正德皇帝,着绣龙翟纹及十二章纹的黄色绫罗、头戴翼善冠,正倚着一只趴跪在毡垫上的猎豹鼓捣几只纸糊筒··    江彬行了跪拜之礼,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兽纹的铜炉火烧得正旺,江彬跪了会儿额头便沁出一层薄汗,视线停留在正德皇帝衣上绣着的那条张口伸舌怒发冲冠的五爪龙上·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江彬终于在钱宁看笑话的表情中,斗胆发问道:“皇上可是在制火器”·    钱宁一愣,不料江彬会无视礼数,出言冒犯,刚要吼一声“大胆”,正德皇帝就抬头看了眼胆大包天的江彬道:“依你瞧着,这用于水战如何”·    江彬从内侍手中恭恭敬敬地接过正德皇帝方才鼓捣的龙形纸糊筒,细细观察一番道:“无甚用处……”·    “大胆”一旁的钱宁按刀瞠目,一副要将胆敢逆鳞的江彬斩于刀下的气势:“皇上颖悟绝伦,岂是你一介……”·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江彬继续,江彬看了眼面色不霁的钱宁,毕恭毕敬道:“这火药筒虽能调射向,然引爆之时飞行不逾一里,只可用于两船相近之时。
然两船相近,易为火反噬,贻误战机·”·    正德皇帝顺着豹子的毛,听戏般耷拉着眼皮:“那如何方能用之”·    江彬看了眼另外几只散落的纸糊筒,略一沉吟道:“于这龙首、龙尾左右各绑两只火药筒,将四条引信与火龙腹内引信相连。
这般,战时于离水面三、四尺处先点上龙身上四只火药筒,助其飞行二、三里,待四只火药筒燃尽,引爆龙腹,自龙□出的火箭便可直指敌船·”·    钱宁听后愣了愣,看正德皇帝唇畔绽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立刻露出引荐此人的悔意。
    “起来吧”正德皇帝直起身道··    江彬起身时背后已湿了一片··    正德皇帝依旧靠在豹子身上,对挖空心思准备着奉承他的钱宁道:“去,张罗张罗,教蔚州卫看看你那‘开左右弓’的绝技。”
    钱宁听了这话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他好歹是正德皇帝跟前的红人,怎还耍杂似地给这不知名的小官演杂耍但碍于正德皇帝的命令,仍是依言去了。
·    屋里只剩了二人,收起利爪的豹子抖了抖毛,正德皇帝望着江彬道:“脱了官服我瞧瞧·”·    江彬一怔,呆望着正德皇帝没有动作。
正德皇帝也不催他,就这么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纸糊筒·江彬想起将他抚养长大的至今未娶的叔父,伫立良久,终是缓缓褪下了绣着虎纹的六品武官服·正德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江彬只好又磨磨蹭蹭地褪下了中衣··    正德皇帝这才漫不经心地走到江彬跟前,打量片刻后道:“天寒地冻的,只着这些”目光最终停留在江彬上身那些个长短不一的疤痕上。
    “年岁几何”·    “禀皇上,臣方弱冠·”·    正德皇帝微微颔首:“方才看你那眉清目秀的模样,还道那谁诳我……”·    谁钱宁·    江彬心中疑惑,却不敢问。
    正德皇帝绕着他走了一圈,看够了,便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衣物道:“穿上吧”·    江彬如蒙大赦,捡起衣服一件件穿上。
抚平官服上的皱着时,又听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的正德皇帝道:“你散尽家财只为见我一面,如今见到了,以为如何”·    江彬一愣,侧过脸来,看着这位被耽于享乐的昏君。
那双仿佛能窥探人心的炯炯有神的眼,让江彬一阵毛骨悚然,忙垂下眼道:“臣尝闻楚庄王三年不鸣,鸣将惊人·”·    正德皇帝瞪了江彬片刻,忽地莞尔道:“以死相谏,抑或是自作聪明”·    江彬不答,只盯着自己的皮靴。
    正德皇帝并未再为难他,踱了两步道:“武举试策论,你如何答治国之道”·    “富国强兵·”江彬如实道。
    “如何富国,如何强兵”·    “富国当先辨义利,强兵当先完武备·”·    “那你可知,为何你只得了个指挥佥事”·    江彬偷瞥了一眼正德皇帝的脸色,不见端倪,方审时度势道:“因臣答出了策论。”
    正德皇帝愣了下,随即拍着江彬肩膀哈哈大笑··    武举三年一试,不比文举,无殿试,也无一、二、三甲之分·武举先试马战、步战及射箭,后试策论。
参与武举的,大多是武将世家出身,祖上未获武职世荫承袭的殊荣,唯有亲自来博取官职·这些人中,能识字的少之又少,更别说策论了·本朝文官势力远远凌驾于武官之上,自是期望武官不通文墨、缺乏己见,沦为工具、摆设。
故而答出了策论的江彬为武举的考官——文官所不容也是情理之中··    正德皇帝似对江彬的诚实很是满意,笑够了,便命人将豹子牵出去,示意江彬随他到室外。
    此时的钱宁已经命人将校场布置好,对着垛子拉弓瞄准,见了正德皇帝,立刻面上堆笑道:“皇上看臣何时……”·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命侍从取了三尺桑弓递给江彬:“你来。”
    江彬看了眼一脸不悦的钱宁,硬着头皮接过弓箭··    满了弓,稍一瞄准,“嗖”的一声,那看似随意的一箭便正中靶心。
    包括钱宁在内的在场侍从,全都倒吸一口冷气,正德皇帝却似乎并不意外,接过递来的手炉道:“换手试试”··    江彬依言换了左手,动作娴熟的一个洒射,又中了。
    一旁的钱宁终是知道了正德皇帝的用意,冷哼一声道:“丘八……”·    “丘”“八”合起来便是个“兵”字,是自诩读书人的文臣对兵痞的奚落,钱宁算不得文臣,只是看不惯江彬为取悦正德皇帝而换的算不得正统的姿势。
    正德皇帝只当没听见,走到江彬身后纠正他微微前倾的姿势·披着的狐裘,蹭到江彬的后颈,江彬脖子一缩,握着弓的手心生出汗来·待稳住心神再次瞄准靶子,正德皇帝扶在他背上的手却一路下滑:“朕赐你国姓,收你为义子如何”·    “嗖——”的一声,箭射偏了。
    之后朝中传言,江彬狡诈机警、善于献媚,贿赂钱宁换来面圣得了正德皇帝的欢心,被提升为左都督,统领镇军,恃宠擅权·外人跟前,正德皇帝总以“左都督”唤江彬,私下则以“我”自称,全然不顾君臣之别。
然而正德皇帝虽命江彬留于豹房侍候,却不曾有名副其实的“宠幸”··    此时,正写家书的江彬又想到这般殊恩背后可有隐情,搁了笔便对窗外发呆。
直到后脖子贴上冰冷的手掌,一哆嗦,起身给正德皇帝行了个跪拜礼··    正德皇帝扶起他,取了他家书看过··    “听闻你父母早逝……”抖了抖那薄薄一张纸,“你可曾怨过”·    江彬的双亲在霍乱中死去,自幼便由大他十岁的叔父江梓卿抚养。
江梓卿无妻无子,对江彬视如己出,毕生所学都传于他·江彬不愿辜负江梓卿的一番教导,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然而因家境贫寒,即使得了个蔚州卫,也因那捉肘见襟的俸禄难以维持与上级的平和,因而受尽奚落。
    正德皇帝见江彬不语,踱了两步推开门·此时外边已起了风,好些初放的姹紫嫣红被吹得七零八落··    “你看,那花瓣,有些落于廊庑,有些则陷于泥沼……”·    江彬顺着正德皇帝的视线望去,那些陷在荷塘淤泥里的花瓣还在抖着单薄的身子挣扎。
    “常言人如落花,命随偶然·我也曾以为,重生当皇帝是上天对我的眷顾·”一阵风吹得绫罗翻飞,五爪龙飞扬跋扈,仿佛要脱了桎梏直冲云霄。
    “直到这些年我才明白……”正德皇帝的目光越过围墙落在北方的紫微垣上,“坑爹呢这”·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 二奶·江彬是个称职的臣子,正德皇帝不多说的他绝不多问。
    正德皇帝感叹完这句匪夷所思的话后,神色又恢复如常:“来,批奏章·”·    江彬应了,眼看着正德皇帝将家书放回桌案。
实则这家书也无甚可写的,至今为止连一封回信都未收着,叔父该是还在气他自作主张··    将家书教给仆从,江彬来到正德皇帝位于豹房中轴线上的朝南居室。
正德皇帝尝道“有气则生,无气则死”,故而选这生气旺盛之地居住·江彬初见正德皇帝,也便是在这案几、床榻一应俱全的阁楼一隅··    “坐。”
正德皇帝知江彬来了头也不抬道··    一旁候着的,是年过半百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永·这位张永张公公,原也是“八虎”之一,传言他因看不惯刘瑾的横行霸道曾当着正德皇帝的面与刘瑾大打出手,二人自此决裂。
至安化王朱寘鐇叛乱,正德皇帝派当时的兵部尚书杨一清总督宁夏、延绥,并令张永任监军·在朱寘鐇被杨一清俘获后,两人共同借着献俘向正德皇帝揭发了刘瑾的罪状,使得刘瑾被凌迟处死。
·    当然,江彬并不认为这位张公公联手杨内阁除了刘瑾是有着多少为民除害的意图,但江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法令纹颇深声音沙哑的张公公,在正德皇帝左右伺候得是极为周到的,不阿谀奉承,看似忠厚老实,也难怪正德皇帝会将批红权交到他手上。
    此时,正德皇帝的漆木案几上搁着两叠高度相当的奏章,一半是张永照内阁票拟字样用朱笔批写的,而另一半则是需由正德皇帝亲自批阅的·这倒不是说另一半奏章张永无法决断,而正是他掩盖在忠厚老实外表下的圆滑老练之处。
想当年,刘瑾坐上这位置时几乎代劳了所有奏章的批红,实权凌驾于内阁之上,成为众矢之的也便成为了必然之事··    江彬坐在正德皇帝身侧,看他批阅奏章。
说是批阅,其实大多时候正德皇帝也只是如张永般,将内阁大学士小票墨书的建议用朱笔批写罢了··    正德皇帝似乎生来就是昼伏夜出的性子,常常熬到早朝前一两个时辰才小睡片刻,早朝回来再继续歇息。
对于左右仆从,狂放不羁的正德皇帝表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菩萨心肠,多只命被他练就得同样昼夜颠倒的江彬作陪,并且要江彬忍着倦意听他批阅奏章时的自言自语··    “给事中分明是给力中每日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我回什么都可大做文章不如批复‘楼主木有小*’”·    对于这些话,江彬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
左右听不懂,便当是母鸡下蛋时的叫唤·当然,正德皇帝也并不总是能顺产的·每当正德皇帝搁下朱笔来回踱步时,江彬便会去笼子里提出昏昏欲睡的小豹子给正德皇帝抱怀里顺毛。
正德皇帝常常顺着顺着便顺到了江彬身上,长吁短叹的让江彬总想起宣府那位爱唠叨的洗衣婆·正德皇帝叹息得累了,会枕着江彬硬邦邦的腹肌睡去·正德皇帝对此的解释是“枕头硬点,对颈椎好”。
    睡到子时,正德皇帝被江彬叫醒,眯着眼等他给自己抹脸·作为正德皇帝选出的幌子,江彬自觉地分担起内官的活儿,乖乖把戏作足··    对于早朝的厌恶,江彬绝不输给正德皇帝,但两人都兢兢业业地履行着各自的职责。
江彬为避嫌,总和正德皇帝分道扬镳,于寅时前到午门外与百官一同等候,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常常被百官认为是惺惺作态··    官员们虽不敢当着江彬和御史的面窃窃私语,但“眉目传情”总还是有的。
江彬只作没看见,待午门上五凤城楼的朝鼓为宦官敲响,便分班而立·卯时,午门左右二阙开启,供当直将军百官于金水桥南依品级立定,待听了鸣鞭依次过桥,于奉天门前候及宿卫执杖旗校人入内,随即左右两掖各开一门,文官由左掖门入,武官由右掖门入。
奉天门上廊正中设御座金台,殿陛门楯间列着披甲戴胄的“大汉将军”,御道左右及文武官身后各有校尉握刀布列·丹陛左右钟鼓司乐起,正德皇帝便自御门入内,锦衣卫张伞盖、团扇,自东向西登上台阶立御座左右。
正德皇帝驾临太和殿安座后,再鸣鞭,鸿胪寺唱“入班”,左右文武官齐进御道··    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东上,行一拜三叩之礼·礼毕,鸿胪寺官唱奏事,文武百官皆咳一声谓之“打扫”,随后满朝文武从班末行至御前跪奏。
    百官所奏之事多已成文牍上达,但于殿上还需诵读一番奏疏以使百官知悉·而一些武将虽“大音声”,却无法达到“美观瞻”的标准,便请通政司或鸿胪寺官代读奏疏。
这般的千篇一律,总令天生反骨的正德皇帝以哈气连天来表达不满,被鸿胪寺官憋红了脸咳嗽着提醒了数次,却充耳不闻··    此时,各部官员照例向正德皇帝上奏政务,正德皇帝或问或答。
江彬听着听着便走了神,直到一阵躁动方抬起头来·目前正奏疏的,是曾在经筵上含沙射影批评过正德皇帝的不惑之年的礼部右侍郎顾清·先前宦官刘瑾柄政,顾清清独不附,被贬为南兵部员外郎。
刘瑾伏诛后,方调任礼部员外郎,后右迁礼部右侍郎·此刻的顾清,竟于奏疏时开始言语露骨地直谏正德皇帝·直谏的内容不外乎指责正德皇帝耽于享乐、荒谬不经,辜负弘治皇帝与黎民百姓的殷切期望云云。
待顾清长篇累牍地奏罢,江彬便嗅到一股迅速弥漫开来的幸灾乐祸的意味·之所以幸灾乐祸,是因为顾大人抢了言官的活儿··    太祖建国之初便设立御史台,后改名为都察院,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以十三个省区分,共十三道。
这些监察御史大多是认死理的主,官只七品,却不怕得罪人,事无巨细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让朝中官员叫苦不迭·后,太祖又设立六科,对应中央六部,各科设都给事中与左右给事中,一样是七品官,用来监督监察御史。
六科给事中每五日检查督办一次,倘若有拖延不办或是动作迟缓者便要上报给正德皇帝,最令正德皇帝头疼的是,如若他们认为正德皇帝某些旨意有不妥之处,便可将其退回。
·    故而刘瑾在的那会儿,每日鸡飞狗跳,正德皇帝每下一道命令,这些精力充沛的言官们都会蹦跶出来众口一词地表示这定是刘瑾诱导正德皇帝所作的决定,并拒不执行。
尽管言官们天天引经据典骂人不带脏字地指桑骂槐着,正德皇帝也依旧拿他们没辙,谁让他们是由太祖设立的更何况自古就没有几个君王敢杀言官的。
刘瑾伏诛后,这些言官不但没消停,反而将矛头直指向了正德皇帝·江彬揣摩着,正德皇帝赐他府邸良田却硬要他留在豹房侍候,多也是为了分散言官的注意,算他捡了个便宜。
但对于其他官员,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管你几品,敢在这场合叫板皇帝的,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也是江彬对这位顾大人报以同情的原因··    江彬瞥了眼前排的数位内阁,从刘忠、梁储、蒋冕一直到内阁首辅李东阳,都整齐划一地面无表情,摆明了不打算搀和。
于是百官的视线都黏着在了正德皇帝的脸上·正德皇帝面不改色地听顾清骂完,声发丹田道了句:“知道了·”·    若是正德皇帝在批复奏章时朱笔题“知道了”,便是并未采纳本章所提建议。
在太和殿上,这话也是同等意味,身为礼部右侍郎顾清深谙此道,言尽于此,便缄默复位··    退朝之后,正德皇帝照例回豹房先睡上一个回笼觉·江彬先去都督府处理军务,随后去京卫指挥使司监督京军练兵。
虽然挂着左都督的头衔,但靠着正德皇帝宠幸而一跃成为一品官的江彬并不为这些靠实力来评判人的武官所接纳·虽然对江彬还算得上恭敬,但江彬也明白,这不过是因他位高权重。
·    比如跟前这位方因平中原盗贼而升为都督佥事的冯祯,看江彬时总是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而右都督神英倒是对江彬颇为巴结。
神英袭父职,初为延安卫指挥使,后因率兵剿灭了京城附近的流寇,官至右都督·然他曾因依附刘瑾而在刘瑾倒台后被弹劾,正德皇帝最终只免除了他泾阳伯的爵位,官职依旧。
这不顾言官劝谏固执己见用人的作为,似乎又成了正德皇帝昏庸的另一条佐证··    练兵时,趾高气昂的京官们对于江彬这宣府来的恃宠而骄的毛头小子的问话只应付了几句,江彬自觉无趣,便回了正德皇帝赐给他的宅院。
    宅院坐落在京城浑河河畔,翠竹影壁,清新怡人,雅致得不似武官住处·江彬遥遥望了眼那临水宅院,想起在宣府的叔父江梓卿将他送去的衣物银两悉数奉还,心里便不是滋味。
自己住这处宅院,而江梓卿却依旧留在宣府过贫苦日子··    江彬下令轿夫掉头往回走,这四人抬的官轿在儿时的记忆里,是权贵的象征,一度深恶痛绝。
而如今,他也成了此中一员……·    回到豹房,正德皇帝尚未起身,江彬到校场习射,刚中了靶心,就听了身后动静··    回头,正见了一着衤曳衤散的男子。
那男子年过半百,中等身材,方脸、双目炯炯,腰板挺得笔直,要不是他腰间牙牌泄露了了他的身份,江彬还以为他是京城哪位武官··    “江某见过张公公”·    来人正是御马监太监张忠。
    张忠拱手为礼,寒暄了一番后道:“江大人射术精湛·”·    江彬自谦一番,却又听张忠道:“不知比之钱大人如何……”·    江彬垂了弓,依旧笑道:“钱指挥使自是在江某之上。”
    张忠腰间的牌穗随着他的踱步晃了又晃:“江大人若真愿屈居人下,当初又何必散尽家财只求见皇上一面”·    江彬愣了愣,揣摩着当初他贿赂钱宁之事恐怕这位张公公已知道了,可他摸不透这位张公公私下找他,究竟为何。
    “江大人虽为左都督,却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而御马监正相反……”张忠两鬓的斑白随着笑容而张成一个八字,“钱大人为锦衣卫指挥使,只听皇上一人调遣……”·    江彬算明白了,依钱宁那目光短浅的自负性子,终日只想着讨好正德皇帝,不屑与他人结党,而正如张忠所说,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皆听命于正德皇帝,江彬所属的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
而御马监统领勇士营和四卫营,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柄·江彬若与张忠结盟,可谓是互惠互利·然而这事若抖落出去,私结党派的罪名怕是他担当不了的……·    张忠见江彬犹豫,便负手望着那力透靶心的箭道:“此事不急于一时,只江大人势单力薄,要在这官道上立足,恐怕钱大人这一关……”·    江彬摩挲着弓,想到钱宁那想要处之而后快的针锋相对,又想到武官对其的鄙夷与怠慢。
    斜阳照在拇指上被弦划出的一道红上,这一根弦,绷了数十年,他要的,并不只是一个“义子”的空名··    “张公公请借一步说话。”
江彬最终侧了侧身恭敬道··    待日跌之时,江彬叫醒正德皇帝·待正德皇帝从檀木床上坐起身,便替他穿上绫罗常服,伺候他抹了把脸。
    正德皇帝撑着头看江彬开窗通风,看着看着,忽而道:“依你看,这顾清该如何处置”·    江彬手下一顿:“顾清向来以刚正不阿自居,今日敢于殿上‘直谏’,必已作了打算。”
    “打算”正德起身坐到漆木桌前冷笑道:“打算便是我这昏君取了他首级好让他流芳百世”·    江彬回身替正德皇帝研墨,没接他的话。
    正德皇帝看着江彬循环往复的动作,似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叹了口气··    翌日,礼部右侍郎顾清便被升迁为贵州知州·顾清接到这明升暗逐的圣旨时,唯有憋红了脸谢恩。
东厂档头将顾清接圣旨后的种种神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在八角亭里听得眯起眼来的正德皇帝,最终只伸了个懒腰,挥挥手让那档头退下了··    江彬正要请示正德皇帝是否明日观京军练兵,正德皇帝却忽地拿酒杯戳他道:“我总唤你左都督,似有些生分,听闻贱名好养,不如也给你取个”·    江彬一脸麻木道:“全凭皇上做主。”
    正德想了许久,一拍大腿道:“‘二奶’如何”·    “二……乃”·    正德皇帝似是来了兴致,直起身指着自己道:“我成过婚没”·    “成过。”
    “赐过你宅院没”·    “赐过·”·    “赏过你金玉没”·    “赏过。”
    “睡过你床榻没”·    “睡过·”·    “那你就是我‘二奶’”。
    正德皇帝摊了摊手··    所谓睡床榻,不过是正德皇帝去江彬宅院“督工”顺便往床上躺了躺罢了·江彬总觉着些许不对劲,但又无法窥探正德皇帝的心思,唯有叩首谢过。
自此以后,江彬便成了正德皇帝收来解闷的义子中唯一一位“二奶”·当然,江彬也有报复的法子,比如几日后将正德皇帝的偶染风寒小题大做地报给让正德皇帝颇为头疼的吴杰。
    吴杰何许人也江彬对吴杰最初的印象,是正德皇帝的另一只枕头·当年,江彬风尘仆仆地回到宣府,没等内侍回报便长驱直入,于是便见到了被正德皇帝枕着肩睡的眉清目秀的吴杰。
吴杰是因治弘治皇帝头疼有功破例从民间提拔到宫廷的御医·不同于那些土生土长循规蹈矩的同僚,吴杰总是挂着儒雅的笑,说一句噎死一群··    此刻,被“皇上夜游偶染风寒”的消息惊动而来的吴杰站在正德皇帝房中。
正德皇帝打了个喷嚏,吴杰上前一步来到正德皇帝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皇上可还记得臣说过什么”·    正德皇帝吸吸鼻子:“风寒罢了加床被子发汗便是……”·    “不错,皇上不过是执意去南京郊外打猎夜半而归染了风寒罢了应无大碍……”江彬在边上尽忠职守地补充道。
说罢就被正德皇帝摸上大腿捻了一处皮肉狠狠掐着··    吴杰听了这话,一对酒窝更深:“是药三分毒,不如今次换个法子给皇上发汗”·    正德皇帝虎躯一震。
    ·☆、第四章 大虫·吴杰挂着酒窝俯视着下头呲牙咧嘴的正德皇帝,正德皇帝身后的东北虎尚在酣睡,胸口一起一伏的,间或张了血盆大口打个哈欠,那食肉的腥臭味立刻扑面而来。
    此处正是正德皇帝为了驯养这东北虎而建的,中间圈了圆形的一块饲养猛兽,八尺高处则搭了圈环形平台·平日里人站在平台上,可投食,也可随意取墙上挂着的鞭子长矛训虎。
那东北虎每每被斗得暴躁却又扑不到平台上的正德皇帝,便会呼哧呼哧鼻子里喷气地来回踱步·这时,正德皇帝便会心情大好道:“瞧他那样儿像不像某某”·    这某某,多半是得罪了正德皇帝的文官。
江彬后来才知道,像顾清这样被正德皇帝换着法子整的文官并不在少数,正德皇帝对于那些个臣子的“无理取闹”,多也是怀着这种逗弄的态度·当然这位平日里玩得不亦乐乎的皇帝绝不会想到,他也有与猛兽如此“亲近”的时候。
    此刻,张忠同张永仍在神机营,江彬则带着一干内侍站在平台之上,名为护驾,实为防着走漏风声·吴杰随手抽了架子上的皮鞭,对目瞪口呆的一干人道:“皇上今夜将与猛虎一斗,以震天威。”
    几名内侍怕闹出人命,沿着墙蠕动想溜出去报信,却被眼尖的江彬一手一个提回来··    正德皇帝面色凝重地站在中央背手而立道:“吴太医,看在你我一同穿越的份上……”·    吴杰依旧笑得温文尔雅:“皇上说的什么,微臣不甚明白。”
    边上东北虎适时“咕噜”一声,咂咂嘴,正德皇帝望着窗外一轮明月顿时怆然涕下··    正在此时,忽地外头一阵响动,间或夹杂着呵斥声与兵器相接声,江彬刚想看个究竟,便有一人带头破门而入:“这是作甚”·    众人回头,便见了东厂掌印太监张锐。
    东厂,明成祖于永乐十八年建·东厂的职责从听审朝廷会审大案到监督审锦衣卫北镇抚司拷问重犯,从监视朝廷各衙门官员的一举一动到查看衙门每一份文件,从百姓的柴米油盐价格到税收缴纳的情况,职能范围早已超过所谓的“访谋逆妖言大jiān恶等,与锦衣卫均权势”,且东厂所获情报可直接向正德皇帝汇报,不似锦衣卫必须以奏章形式上报,故而东厂掌印太监是宦官中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雄的第二号人物。
掌管锦衣卫的钱宁虽嚣张跋扈,但在连锦衣卫都在监视范围内的东缉事厂督主跟前也要礼让三分··    这位张锐张督主的道来,让局势瞬间扭转·那些个哆嗦的小太监迅速移到张锐等人身后,以示此事与他们无关。
张锐看了眼站在东北虎边上的正德皇帝,随后将视线转向一边的吴杰和江彬··    吴杰面不改色道:“皇上非要斗虎,我等劝阻不得·”·    正德皇帝刚要反驳,就见吴杰朝他做了个口型:“让你不举。”
    吴杰是真有这能耐的,虽然他给正德皇帝所服的调理方子都经过太医院的核准,但懂药的未必识毒···    在被老虎所伤与不举之间,正德皇帝选择了前者。
他挺直腰板朝前来救驾的张锐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张锐站着不动,正德皇帝低声呵斥道:“你反了不成”·    张锐还想说什么,正德皇帝手挥得更勤了。
张锐无奈之下唯有瞪了吴杰与江彬一眼,带着人马走了·然片刻后,钱宁带着十几名锦衣卫匆忙前来,显然是张锐授意来护驾的··    钱宁也是听命行事,怕拂正德皇帝的意,雷声大雨点小,装腔作势地“救驾”一番,便退到了一旁去了。
吴杰见“救兵”也不过如此,袖子一挥散出一层粉末·那熟睡的猛虎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霎时间,一片寂静··    东北虎先抖了抖耳朵,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原以为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的正德皇帝望着那对嗜血的金眼时,立刻一蹦三尺高:“快拉我上去”·    本来那老虎还有些睡眼惺忪,被正德皇帝这么一吼,立刻清醒了。
闻着正德皇帝身上味儿便知道他是平日里总耍弄它的那位,尾巴一甩就大吼一声朝正德皇帝扑去··    幸而正德皇帝自幼习武,反应迅速地就地一滚躲开这致命一击。
那东北虎却一扭身再次向正德皇帝扑来·正德皇帝左躲右闪,一蹬腿在东北虎扑上他前险险地倒勾住平台垂下的用来训练东北虎跳圈的大铁环上·这铁环是正德皇帝平日里训虎用的,此刻倒是救了他一命。
下头的东北虎扑了几次倒吊在铁环上的正德皇帝未果,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然而这铁环并不固定,此刻承受着正德皇帝的重量,晃悠间咯吱作响··    早就吓傻了的钱宁此时才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救驾”,几个内侍早腿软了,而他身后的几名锦衣卫虽想立功,却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那铁环离上下都有些距离,连接着铁环的铁链也并不牢固,万一拉不上来链子又断了,这后果不堪设想·钱宁看自己几名手下都在那儿犹豫,顿时觉着颜面扫地,一抬脚踢下去一个。
    那锦衣卫吓得本能一抓,恰巧也抓住了条坚硬的……一低头,就见了了朝他苦笑的正德皇帝··    “咔嚓”一声后,二人一同坠地。
    那下头的东北虎早就侯着了,一声咆哮就朝二人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刀架住了那腥臭的血盆大口·东北虎咬住刀也不肯松开,直起身就往前扑,前来救驾的江彬双手支刀,弓步因太过用力而微有些颤抖。
眼看要抵不住了,江彬忽地松了力道,往旁边一闪·那东北虎立刻朝前扑去,江彬趁机一跃到它后方,对着后腿就是一刀··    东北虎一声哀嚎之际,江彬扛起正德皇帝拽住吴杰甩下来的几根腰带缠在二人腰上。
吴杰和急得团团转的钱宁及几名锦衣卫立刻使劲向上拉··    本来两人已快被提了上来,却未料那猛虎因被江彬伤着而怒吼一声发了狠地向上一跃,一爪子抓在江彬背上,江彬闷哼一声,那猛虎落地后知再够不着,一扭头朝着之前被钱宁推下去的年纪轻轻的锦衣卫扑去。
江彬一见立刻将刀扔过去直直插在东北虎跟前·东北虎略一迟疑,江彬已落回场中,将那锦衣卫往身上一扛,奋力一跃再次拽住半空中的腰带··    “拉”·    江彬一吼之下上头立刻用足了吃奶的力气将三人提了上来。
到达平台时,惊魂未定的众人终于都喘了口气··    作为始作俑者的吴杰立刻过来查看三人伤势·所幸,正德皇帝和那名锦衣卫都未伤着,只江彬一人背上挂了彩。
    正德皇帝缓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钱宁已马后炮地抽刀一指道:“你等使皇上涉险该当何罪”·    正德皇帝抬了抬眼皮:“钱宁……”·    钱宁立刻换上一脸忠心耿耿,却听正德皇帝道:“明日起,你去守诏狱……”·    钱宁的刀“哐”地砸在地上。
    受惊了的正德皇帝立刻被护着回到房里休息·正德皇帝嫌吵,让他们都退下了·江彬也想跟着走,却被正德皇帝叫住:“伤怎样了”·    “已医治过,并无大碍。”
    正德皇帝起身,上前一步道:“吴太医人呢”·    江彬退后一步:“太后传唤·”·    正德皇帝又上前一步:“伤我瞧瞧。”
    江彬又退后一步:“臣怕污了皇上的眼·”·    正德皇帝沉默片刻,将江彬按到床榻上便扒了衣服瞧·江彬背上的伤不深,却甚为狰狞,正德皇帝心下不忍,替江彬披上外衣道:“要什么赏赐”·    江彬立刻跪道:“臣不敢。”
    正德皇帝扶了他道:“钱宁有的,都给你如何”·    江彬对上正德皇帝鹰隼般的眼,心中一跳,忙低头道“不敢”。
想了想又掩饰道,只求回宣府几日··    正德皇帝自是应允··    门在身后合上后,江彬脚步虚浮地低头走了好一段··    张忠让吴杰、张锐配合着他演的这出戏并不高明,正德皇帝显然看出了端倪,却还是顺了他们的心,贬钱宁去诏狱。
这之中,有太多江彬想不明白的地方··    翌日,号称是张忠一党的吴杰,被睚眦必报的正德皇帝指派去南昌府替宁王治疗嗽喘··    宁王朱宸濠,其高祖宁献王朱权为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
传言他孤僻残忍,于府邸蓄养死士,强夺田产,劫掠商贾,是个霸道蛮横的藩王·正德皇帝将吴杰扔给宁王治病,在旁人看来无异于判了极刑··    那日,宁王朱宸濠归来,便见了吴杰抱着自己五岁半的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朱宸濠眉头一皱,朱孟宇小脸上的笑立刻枯萎下来,心惊胆战地叫了声“父王”·吴杰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回来了”·    朱宸濠不搭理,径自走进书房。
还不懂掩藏情绪的朱孟宇苦闷地耷拉着脑袋··    吴杰摸了把那嫩得能挤出水的小脸道:“你爹就这性子·走,捉雀儿去”·    朱孟宇毕竟是孩子心性,此言一出便又眉开眼笑。
    书房内,朱宸濠沉着脸看窗外二人远去,本就冷若冰霜的模样,此时更令人觉得不寒而栗·他天生患有嗽喘,初秋更是发作时节,正德皇帝让吴杰过来,名义上为防患于未然,实则无异于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眼线。
    “王爷,不如属下宰了这个祸患”自幼跟随朱宸濠的侍卫张锦愤然道··    “还不到时候·”朱宸濠转过身,挡住了半边光亮,“之前让你查的……”·    “那江彬是宣府前卫人,幼失双亲,由叔父江梓卿抚养成人,武试后得了个蔚州卫指挥佥事,因镇压乱军有功,贿赂钱宁得见那狗皇帝,升为左都督。”
    朱宸濠笼在袖下的五指收紧又松开,踱步到张锦跟前道:“查一查他那叔父·”·    “是”·    “张冲那边筹备得如何”·    护卫指挥使张冲是张锦兄长,不同于张锦自幼便跟着宁王,他算是半路出家,因了张锦引荐方被调任至宁王府。
    “已寻着那识得广西土官狼兵的结拜兄弟”·    朱宸濠点头,让张锦出去,随后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这片世世代代都属于他,也囚禁着他的封地。
    那一日,直到天色擦黑,吴杰和朱孟宇才又出现在朱宸濠跟前·虽出不了宁王府,但宁王府的院子也足够两人玩的·朱孟宇的小脸上几道猫胡子似的痕迹,指甲里也都是泥。
坐在桌边看书的朱宸濠瞥了他一眼:“弄干净·”·    吴杰看看桌上几道没动过的冷菜,知道朱宸濠在等他们,抱着朱孟宇净手后便也一同坐了。
仆从过来摆碗筷,却偏偏少了吴杰的那一副·吴杰抬头看了朱宸濠一眼,朱宸濠自顾自地夹菜·朱孟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兜了个来回,随后将自己的碗筷推给吴杰道:“吴太医先吃。”
    吴杰笑了,将之前还喊肚子饿的小孟宇抱到腿上,夹了一筷子刚端上来的鱼递到他嘴边:“你先,我不饿·”·    朱孟宇眨眨眼,乖乖张了嘴,一口将鱼肉含了进去。
吴杰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嘴,却听“啪”的一声,一双筷子被拍到桌上,朱宸濠拂袖而去··    吴杰忙给朱孟宇使眼色,朱孟宇心领神会地从吴杰腿上跳下来,追着他爹到了书房。
朱宸濠知道朱孟宇跟过来,但也知是吴杰授意,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朱孟宇站在背着手的朱宸濠身后,小小的一只,恨不能被那拉长的影子给遮掩了··    还是朱宸濠沉不住气,先开口道:“‘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    朱孟宇一愣,没想到朱宸濠会考他背书,硬着头皮接道:“不战而……而……”·    “而什么”朱宸濠回过身,逼视着那张满是惶恐的小脸。
    朱孟宇将头埋得低低的,吴杰来的这半个月里,他几乎荒废了学业,整日跟着吴杰在王府里玩乐,明知父王会不高兴,却仍抵不住诱惑……·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朱宸濠知道他答不出,自顾自接上,随后上前一步拽住朱孟宇胳膊怒道:“如今,他想不费一兵一卒便毁我十年经营……你倒还乐在其中”·    朱孟宇被朱宸濠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倒退一步,脚一软跪下道:“请父王责罚……”·    “责罚”朱宸濠冰冷的视线扫过朱孟宇憋红的小脸,“你错在何处”·    朱孟宇说不出,盯着自己靴子。
    朱宸濠冷笑一声,加重手上的力道:“你可还记得你祖父的遗训”·    朱孟宇一想到那些个他无法理解的宏图远志便觉得心慌:“在这里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刚说完就听了“啪”的一声,雕成卧虎的玉砚被扫落在地。
断裂的虎头瞪着跟前这个“不孝子”,令他抖得筛谷似的··    朱宸濠胸口起伏着,已是气急·还待再言,却忽地捂住心口跌坐在身后的圈椅上。
朱孟宇一见慌了神,立刻嚷着叫护卫·吴杰、张锦闻声带着一干护卫冲进来,只见蜷着身子的朱宸濠脸色苍白,喉咙里发着“嘶嘶”的响声··    吴杰知是嗽喘发作了,拨开人群走到朱宸濠身旁道:“都出去”·    “大胆”张锦抽刀一指。
    吴杰看看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的朱宸濠,又斜睨了一眼张锦戳到眼前的刀尖,最终叹了口气,扶着朱宸濠的背,一弯腰,一低头,四片唇贴在了一处··    霎时间,鸦雀无声。
    就连小孟宇也呆呆望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吴太医,将他的宁王爹抱在怀里当干粮啃··    ·☆、第五章 中秋·当然,当下所有人的震撼都及不上此刻终于缓过神来的宁王朱宸濠。
朱宸濠猛地推开吻得意犹未尽的吴杰,半晌,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此时张锦也终于反应过来,举了刀就等朱宸濠一声令下,一拥而上将这胆大包天的“细作”砍成肉酱。
然而僵持许久后,本来胸口起伏的朱宸濠却渐渐平静下来,盯着吴杰半晌,终是一挥手道:“都出去”··    “王爷”张锦怒目圆睁,全然无法理解朱宸濠的这个决定。
还想说什么,却被朱宸濠冷冷一瞥给冻得没了下文·他是最清楚朱宸濠说一不二的脾气的,唯有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一干护卫和一步三回头的朱孟宇走了··    房里重又恢复了死寂,朱宸濠握紧圈椅扶手,死死盯着吴杰道:“我知他令你来,必有缘由。”
    朱宸濠在吴杰进府的当日便遣张锦查过他底细,名、岁、局、地籍一应俱全,派人到那处却根本查不到这号称世代从医的吴家·况且之前朱宸濠每每嗽喘发作,都要喝上大半个月的药方能平复,而吴杰方才只渡了他一口气……·    吴杰凑过来,煤油灯的柔光将他的面容镀了一层诡秘。
    “我便是来替王爷治嗽喘的,若真要于王爷不利,又何必等到今日”·    朱宸濠的嗽喘是娘胎里带来的,每每发作都痛苦不堪,却又无法可想。
如今,这“神医”就在跟前,却又是正德皇帝送来的··    “要根治此症,需一味药,那药以不周山上的黄花红萼为引,黄花开于二月望日,其生长之处甚为隐秘,且识得的人不多,更何况……”吴杰顿了顿,“那红萼有毒,需我等体质异于常人的‘庸医’,碾碎了配合药汁服下,用身子滤了毒后再渡气给王爷,连着七日如此方能无后顾之忧。
然这黄花甚为稀有,我这里也只剩了几朵,需待来年花开之时再前往不周山采集·”·    朱宸濠听出他话里意思,冷哼一声道:“谁知你是否诓我”·    “王爷方才不也试过了只这一年,我若不践诺或别有用心,王爷随时可取我性命。”
    朱宸濠猜这必定是正德皇帝的意思,想着自己筹划大计也需掩护,便顺水推舟道:“好,只这一年·”·    这一晚,宁王朱宸濠没睡踏实,记忆总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他。
朱宸濠是庶子,加之自幼丧母,人间冷暖自知·父宁康王于弘治十年薨,因无嫡子,朱宸濠于两年后得袭封宁王·当年永乐帝朱棣“靖难”时胁迫先祖宁献王朱权出兵,并允诺“分天下而治”,夺地位后却又反悔,夺走宁献王朱权出兵权、迁其番地。
    此仇不报,何以祭祖·    他答应过父王要夺回本属于他们的一切,可时至今日,他又觉得无比的忐忑与孤独,尤其在吴杰出现之后,他担心看似昏庸的正德已察觉到了他的企图,谋划着将他连根拔起。
这般思来想去,直到启明星现于东方方恍惚睡去··    待醒来时,就见一人背对自己坐于晨光之中··    朱宸濠下意识地摸出枕下匕首,那人侧了半张脸,一对酒窝在光影中一深一浅。
    朱宸濠这才注意到他一手捧着自己昨日穿着的绸领棉布长袍,一手拿着针线·朱宸濠盯着颇为贤惠的吴杰一时无了言语,昨日一气之下打翻玉砚,确有听腋下撕裂之声,却并未在意,之后便也忘了。
朱宸濠虽贵为藩王,却从不骄奢,这袍子虽有些旧了,却是父亲朱觐钧赐予他的少得可怜的物件之一·此时,吴杰手上的活儿已收了个尾,挣断线头拎起袍子轻轻抖了抖,递到朱宸濠跟前,朱宸濠回过神来,沉着脸接过袍子搁在床头,显然对于吴杰的多事并不领情,还嫌他的手污了这袍子似的。
·    “如何进来的?”外头分明有人把守··    “趁着他们交班·”吴杰毫不避讳道,“我怕你夜里不适,想过来瞧瞧,又怕你那侍卫不许。”
这说的自然是张锦··    朱宸濠心中恼火,却也碍于吴杰的身份无法发作,唯有冷冰冰道:“不劳费心·”·    吴杰笑了笑,也不多言。
    等朱宸濠穿戴整齐走出房间带走门口的侍卫后,吴杰才若有所思地往自己房里去··    半路,吴杰正遇上风尘仆仆归来的左长史刘卿。
    宁王府长史由皇上钦点,为宁王府职权最大的属官,宁王府右长史于去年寿终正寝,目前尚未指派,于是宁王府内事务便由这位左长史一人代为掌管·然刘卿表面上听命于宁王朱宸濠,实则与监视宁王的锦衣卫密切联系,一年前刘卿父亲病危,恰逢重阳,便请假回祖籍太原见父亲最后一面。
    入殓出殡之后,刘卿按规矩须离职持丧三年,然而上书后得到的答复却是让他居丧期间仍担任左长史一职,这自然是因刘卿于宁王府任职三年,对王府情形最为了解,一时也找不出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刘卿是孝子,得此令又无法责怪朝廷,只得迁怒于朱宸濠·于是此刻,终于赶回宁王府的刘卿脸上满是不悦··    吴杰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而刘卿也于半路自锦衣卫那处得知,正德皇帝又派了这么个人来,两人互望一眼,便都一言不发地擦身而过。
    都是正德皇帝的棋子,如何行事,全凭他一人主张··    刘卿象征性地问候了一下正散步的朱宸濠的病情,朱宸濠也象征性地安慰了一下刘卿让他节哀顺变,关系微妙的二人在一派和乐融融中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而这边,吴杰去朱孟宇房里唤他起床,小孟宇睁开眼,看到吴杰便伸了莲藕小手要抱·吴杰笑着将小家伙从被子里捞出来,搂怀里迅速给他套上夹棉的袄和外头的衤曳衤散。
    小家伙来到殿阁内雕着蝙蝠的梨木桌前,给朱宸濠行礼并询问他昨晚可还睡得安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才忐忑地坐上了椅子·嘴里仍荡着中药苦味的朱宸濠这才命下人上早点。
    朱宸濠不但节俭,吃的也清淡,甜的那几盘都是给孟宇备的,他自己只喝碗小米粥,吃到一半,朱宸濠发现桌上多了盘糕团,那一个个圆润的糯米团上滚了一层芝麻,看起来格外诱人。
    “枣泥馅儿的,尝尝”吴杰放下盘子后也自顾自地坐了··    小孟宇眼睛一亮,兴奋地夹起一只,嘎吱嘎吱的噘着芝麻,这团子竟还夹杂着一股桂花香。
    “这桂花我亲自打的,加糖封了月余……”说到此处又转向朱宸濠道,“还留了些晒干的给你泡茶,化痰止咳,兼治体寒肾虚。”
    不知哪个侍卫被踩了脚,“哎哟”一声,让朱宸濠气得又红了脸·吴杰当即搂过羞愤难当的王爷,就盼着他病发好便宜了他,不料被狠狠踢了膝窝,只得含笑看王爷拂袖而去。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日子看似太平,左长史刘卿依旧向锦衣卫事无巨细地上报宁王的一举一动,每天砸树发泄的张锦也已开始习惯握着刀柄看吴太医把他家王爷气得跳脚,再用一吻化解所有病症。
    身形伟岸的张锦常常托腮望着窗外的鸟儿想,等他家王爷病一痊愈,他立刻就要将这眉清目秀的无耻之徒剁成肉酱,然而吴太医依旧如一朵奇葩般盛开在宁王府里,照样怡然自得地替父子俩打桂花、缝袍子、熬中药、种蘑菇……·    种蘑菇这事,是吴杰无意间提起的。
在好奇心颇重的小王爷朱孟宇的鼎力支持下,吴杰在宁王府亲力亲为地搭了个菇棚,出菇后找了个仆役负责每日通风、喷水·待蘑菇生长到中期,吴杰采了些炒青菜,鲜美入味,朱孟宇每次都能独自包揽一盘。
朱宸濠虽一如既往地对小王爷的“不学无术”表示不屑,但私下里却让人隔三差五地拉些牛粪来当肥料,这在知道朱宸濠有洁癖的张锦看来是极为不可思议的··    袅袅秋风,草木黄落,没几日便到了中秋,吴太医早与小孟宇咬耳朵,约好当晚偷偷溜去赣水边的集市游玩。
    自幼被父王禁止外出的小孟宇为此兴奋了好几日,终于盼到当晚,随身带了好几件自认为值钱的古玩,打算去集市上换些讨喜的玩意儿来·吴杰替小孟宇换了身厚衣服,又弄了顶瓜皮帽给他戴上,瓜皮帽略大,盖住了小孟宇的额头,衬得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煞是可人。
    可如何出府却成了个问题·在宁王府里为所欲为都可以,唯独不能随意出入·在宁王府各个门把手的护卫,好些个是宫里头派来的,正门直接由十几名锦衣卫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然而这个问题难不倒吴杰,他这几日总泡在典膳所,与典膳师傅宋慕混了个“情投意合”,要对个把人下点分量不足的迷药再容易不过··    算准了时机,一大一小趁着夜色溜到了小北门,那两护卫早就因药效发作倚着墙睡死过去,但北门钥匙不在他们身上,吴杰唯有将两人放倒叠在一处,背着小孟宇翻墙而出。
    成功落地后小孟宇欢呼的话还没出口,扭头的一瞬便脸色一变··    吴杰顺着小孟宇目光看去,就见了不远处染了月色的一抹影··    朱孟宇怯怯地往吴杰身旁挨了挨,瓜皮帽都给蹭歪了。
吴杰看了眼冷着脸的朱宸濠,想他定是遣人监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故而才能在那两名护卫药效发作之际先一步在外头等着·但他若真不想他俩出去,为何不在里头边截住他俩朱宸濠却并没有和吴杰沟通的意思,在朱孟宇身上扫了圈,便转身走入夜色之中,让被晾下的一大一小颇为莫名。
片刻后吴杰才想起,朱宸濠走的正是通往集市的方向,于是抱起小家伙附耳说了几句,小孟宇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吴杰笑了笑,快步追上··    朱宸濠虽是大步流星,但却会在转角处放慢步子等抱着小孟宇的吴杰跟上。
小孟宇高兴坏了,搂着吴杰的脖子紧盯着父王的背影··    杨柳月中疏,祭月前家家户户都得去集市一趟·月神像、月光纸、红烛、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自然是少不了的。
    寻常百姓将月神像或绘有月光菩萨的月光纸面朝月亮摆在大香案上,西瓜切成莲花状供在神像前,燃上红烛,依长幼之序拜月,随后由女眷将月饼切成大小相同的几块分与家人。
·    当然市肆间除了祭品,还有不少为孩子设的玩意儿·小孟宇一到集市便目不暇接,看什么都有趣,却又怕丢了他的宁王爹,小脖子来回地扭。
朱宸濠本是想过来的,却正见了吴杰朝他这边瞧,于是哼了声原地不动·小孟宇不免有些失望,吴杰放下他牵着手道:“我看着你父王,别走散了·”·    小孟宇兴奋地点了点头,开始时还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但没多久便开始拉着吴杰小雀儿似地四处飞。
朱宸濠总站在离二人几步开外的地方,端着副冷眼旁观的架势,但每每吴杰回头,都发现他在看这一处·朝他笑笑,他却又装没瞧见··    吴杰叹了口气,这别扭性子·    只这一分神,刚还牵着的小孟宇就不见了踪影。
吴杰心下一惊,忙四下寻找·幸而不久便在围着看舞火龙的人群中看到了踮脚张望的朱孟宇·吴杰忙将小家伙抱起来好让他看得更远些:“怎么一会儿就没影了若你走丢了,你父王非要我命不可!”·    周遭吵杂,小孟宇没听清吴杰说的什么,火龙尾巴一甩,视线便又被牵引过去。
    用稻杆扎成的龙身上插着燃烧的香,几名壮汉喊着口号舞动着火龙,伴着爆竹声在视野中舞出道道熠熠·待火龙舞毕,小孟宇仍觉着不过瘾,抱着吴杰脖子摇头不肯离去。
    吴杰无奈,偏首正瞥见朱宸濠望着赣水上的一溜红出神,在喧闹中顺着那方向一指·小孟宇被这景象所吸引,着急着要过去·这回吴杰可不敢放小家伙乱跑,抱着他挤过了人群。
    其实将“一点红”灯放入江中的习俗自宋朝便有,寻常百姓习以为常,但对这对深居简出的父子而言,却是难得的景致·这满江顺流而下的橘红,仿佛无数盏红日,寄托着家家户户的祈望,穿透夜色驶向远方。
    小孟宇好奇,在吴杰放下他后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那盏,吴杰忙止住他:“碰了便不灵了·”·    随即从一旁小贩那儿买了盏莲花形的灯,要来笔递过去:“你也写个”·    小孟宇接过笔,扬起稚嫩的小脸:“写了便能灵验”··    吴杰替他正了正戴歪的瓜皮帽,笑着点头。
    小孟宇提着笔想了会儿,才落笔一行·写完吴杰接过了,替他点上蜡烛,包着他的小手,将灯盏小心翼翼地搁在水中·红菏菡萏嫣然,在水中打了个旋儿便缓缓向下游飘去。
小孟宇凝视着那盏清丽,直到他消失在重重夜色中……·    “我知一种草,亦名‘一点红’,待你父王好些了,带你去瞧·”·    小孟宇一听自然高兴,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被自己遗忘许久的父王。
小孟宇猛地站起身,却因蹲了太久而两腿一麻险些摔倒,幸好吴杰扶住了,替他揉着道:“你父王在那边·”·    小孟宇顺着吴杰视线看去,就见了朱宸濠正在一卖月饼的市肆前。
小孟宇牵着吴杰穿过人流跑过去··    朱宸濠也不看二人,挑了样子好些的,让人包了提在手中·小孟宇闻了那饼香,方觉着有些饿了,牵着吴杰眼巴巴地看朱宸濠手中的纸包。
朱宸濠自顾自往前走,没几步却忽地停下了·小孟宇猛地刹住,险些撞上朱宸濠·朱宸濠却没注意到,回过神,将香气四溢的纸包递了过去·看着跟前递过来的纸包,小孟宇半晌回不了神。
直到吴杰拍了拍他的背,这才双手接过,道了声“父王……”·    朱宸濠不等他说完便收回手,袖子一角擦到小孟宇的脸,小孟宇便盯着那袖子出神,想着那双手若落在自己脸上该是怎样的温暖。
吴杰看不惯那么小的孩子便挂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取过纸包打开口让香气溢出来:“小饼如嚼月·”·    小孟宇收回目光,从纸包里取出一个月饼,对着上头印的嫦娥奔月端详片刻,却是递给了吴杰。
吴杰摇摇头,示意他先吃·小孟宇咬了两口才咬到中间的酥饴,一股香甜于齿间蔓延开来··    吴杰看小家伙吃得投入,忍不住逗他道:“你可知这月饼来历”·    小孟宇满嘴的馅儿摇了摇头,吴杰于是道:“当年太祖的谋士刘伯温于中秋民众互赠圆饼之际,在饼中夹带‘八月十五夜杀鞑子’的字条,百姓见了一传十,十传百,如约于当夜手刃‘鞑子’,过后家家吃圆饼以示庆祝。
后徐将军攻下元大都,太祖便传谕中秋同庆,并将圆饼赏赐臣民……”吴杰在朱宸濠的瞪视中笑着替噎到的小孟宇抚背,“但这只是民间传说,实则这饼中夹字为太祖起义时的劲敌张士诚所为,只是成王败寇……”吴杰揉揉那小巧饱满的耳垂。
    走在前头的朱宸濠听了这句忽的脚下一顿,隔着来往的过客与吴杰对望··    吴杰笑了,朱宸濠却一皱眉,收回目光,重又举步前行。
小孟宇还在回味月饼的香甜,吴杰却望着那烟青色的背影若有所思··    吃饱了的小孟宇蹦跶了会儿便开始犯困,吴杰抱起小家伙,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缓缓前行。
不知何时,朱宸濠的步子也慢了下来·吴杰想了想,几步赶上去,将怀里的小家伙递过去··    朱宸濠不屑地瞥吴杰一眼,却在看到嘴角沾着月饼屑子睡得正香的小孟宇时再是移不开视线。
    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将这唯一的子嗣抱在怀里……·    这软软、小小的一只,暖在心头,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与踏实在这个团圆之夜悄然而至。
    朱宸濠从记事起,父王朱觐钧便是高高在上的权威,尽管他年轻时眠花宿柳,但他也是年幼丧母的朱宸濠唯一的依靠·对于这位从不正眼看他的父王,身为庶子的朱宸濠只能心怀敬畏,在姐姐们撒娇耍性子的时候苦读诗书兵法,期望得到父王赏识。
    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年··    朱觐钧病入膏肓之际,迫于“无嗣除国”的惯例,方立朱宸濠为世子·临终前,朱觐钧将朱宸濠叫到床前,编了一通当初不近人情是为了磨练他心智之类的话,并嘱托朱宸濠定要报当年朱棣挟持宁献王朱权之仇,早日走出这片藩地……·    朱宸濠并不真信这番话,但这是他最后能尽的一点孝道。
父王指定的妻子——娄妃难产去世后,朱宸濠和一位王府里的奶娘一同将孩子拉扯大·但奶娘也有自己的孩子,不能整日只在王府里守着朱孟宇·待朱孟宇两岁时,朱宸濠便让奶家回了老家。
可以说,这孩子是朱宸濠一手带大的,但在朱宸濠的记忆中,父子间并不存在温情二字,他只会如法炮制地用朱觐钧对待他的严厉来对待这个孩子··    自从孟宇懂事后,朱宸濠便再未抱过他,整日亲自监督他读书练字,盼他能早些懂事,成为独当一面的人中龙凤。
然而这形容酷似自己的红颜薄命的娄妃之子,却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常拿他与自己儿时相比的朱宸濠自然无法满意,终日怒其不争·直到此刻抱着他,才生出些恍然。
    儿时最渴望的,不过这一份亲近……·    朱宸濠就这样抱着朱孟宇在热闹的街市中走了许久,吴杰担心他方病愈身子经不起折腾,止了步子道:“我来……”·    手到跟前,朱宸濠却退了半步,随即扭过头,抱紧怀里的小家伙装没听见。
    吴杰万没料到堂堂宁王竟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随即便看到那平日里总绷着的玉容上浮上的一抹绯红……·    身边炸开个爆竹,心头便突地一跳,不知不觉便撞了人。
    那小贩“哎哟”一声,手里挑的单子落在地上,筐里几只泥偶滚落在地··    那是几只衣冠踞坐的兔儿,眯着眼,竖着耳,透着股机灵劲儿。
这惟妙惟肖的偶像,正是捣药的兔儿爷,民间儿女多于中秋祀而拜之·朱孟宇的生肖便是兔,生来也偏爱兔,一次朱宸濠打猎带回一对野兔,竟被他偷偷养在房里,晚上抱着入睡,朱宸濠发现后大加训斥了一番,却未收走那对兔儿,默认朱孟宇养在院中,如今那对兔儿已是在院里掏了洞生了一窝小的。
    吴杰似也想到小孟宇定会喜欢,刚要掏钱,身旁人却已捻了几枚铜钱递过去·于是一对眯着眼的兔儿,在三人回去后被供在了小孟宇的房里,一大一小,月光下亲密地靠着。
当然,在王府里迎接他们的除了嗷嗷叫着“王爷这三更半夜的怎么也不说一声便走了”的张锦外,还有冷着脸的刘卿··    那两名失职的护卫已被他命人看管起来,少不了要一顿打。
而那些以为是朱宸濠和吴杰联手耍手段脱离他们视线的锦衣卫更是气急败坏,此事若报到上头,他们多会因玩忽职守而丢了性命·被这一群人一闹,无父无母无妻室的朱宸濠也没了阖家祭月的兴致,将典仪晾在一旁,早早回房里歇息了。
    片刻后,吴杰给朱宸濠端来了药,边看他喝边道:“你猜,装睡的小兔儿方才在花灯上写的什么”·    大兔子自顾自喝药,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写,‘祈望父王早日痊愈·如有来生,能做对寻常父子’……”·    大兔子耳朵尖颤了颤,摩挲着碗不说话。
    “‘虎父无犬子’,可他要的不是万人称臣,而是你……”·    “铛”的一声,碗底残留的中药晃出些许。
    吴杰止了话语,端着药碗走了··    房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宸濠熄了灯,独自坐在洒了半边月色的漆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秋虫鸣声忽地清晰起来·朱宸濠抬起头,便见了一点微光飘进来·到了跟前,才知是一盏雕得拙劣的蛋壳灯·图案依稀是只大兔子抱着小兔子,旁边守着只眯眼笑的狐狸。
    吴杰也没说什么,将提着的灯交到吴杰手中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提着蛋壳灯的朱宸濠望着那一盏玲珑呆坐良久··    今夜,灯火万家。
    却唯独这一盏,是只为他而亮的……·    于月坛祭月后大宴群臣的正德皇帝在酒过三巡后偷溜回了豹房,枕着江彬肚子批阅奏折。
江彬也做了盏蛋壳灯,雕上些不成形的秋海棠、玉簪花后递给正德皇帝题字··    正德皇帝想了想,朱笔一挥,在蛋壳上仅提一字——疼·    左右内侍以为此字别有深意,纷纷效仿以讨正德欢心。
    于是那一夜,“蛋疼”满豹房……·    ·☆、第六章 大炮·之后正德皇帝的勤恳也没能换来文官们的赞美,终于得知真相的言官们还沉浸在就正德皇帝狎虎之事喋喋不休的批判之中。
当然,大部分的官员都是老狐狸,不急于打钱宁这条落水狗,一是因钱宁还坐着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二是他们要忙着试探一人··    此人不用说,自是正德皇帝跟前的红人江彬。
    江彬来者不拒,凡是上门来走动的,都好声好气地迎来送去·如今他尚未在朝中站稳脚跟,文臣得罪不得,也拉拢不得··    正德皇帝倒不怎么在意这些,那日,正德皇帝在向内阁首辅李东阳哭诉手头紧未果后,便换了身装扮拉着江彬带着几位招摇的“大汉将军”去大街上“选址”。
    选址,选什么址·    江彬颇为纳闷··    着襕衫扮成儒生的正德皇帝,让扮成小厮的江彬牵着驮了大包袱的驴儿,自己则端着个罗盘从永定门一直走到钟鼓楼,勘察一番后,扯开绘者地图的卷轴,在这纵贯南北的中轴线的黄金比例位置划下了一个圈。
    “皇上这是……”江彬探过脑袋来瞧··    正德皇帝整了整皂绦软巾垂带道:“我思量着寻个营生。”
    江彬隐隐觉得胃有些疼··    “想鼓捣些火器,他们只当我胡闹·”正德皇帝自哀自怜了一番··    江彬记起初见时正德皇帝鼓捣的那些个纸糊筒,也觉得这不过是正德皇帝的消遣,军内有神机营,这些火器的制造自然是无需正德皇帝操心的,但听正德皇帝此言,似他并未将这当作消遣。
    当日,正德皇帝兴致勃勃地打道回府时,又忽而道:“初七回宣府”·    江彬点了点头,就听正德皇帝“啪”地合了扇子道:“同去。”
    江彬想起梁储和蒋冕老泪纵横的脸,于是胃更疼了··    三日后,雷厉风行的正德皇帝抛下一群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大臣和跳脚指着他鼻子骂的言官,带着锦衣卫、内侍和二奶江彬直奔宣府而去。
    宣府山川纠纷,地险而狭,去京师不足四百里,南屏京师,后控沙漠,为防蒙古族南下的咽喉之地·洪武二十八年,太祖封皇子朱橞受为谷王,就藩宣府,守此边陲重地。
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英宗被俘,宣府遭战火侵袭,为瓦刺侵占·直至明景帝即位,于谦力排南迁之议,坚守京师,亲自迎战直逼京师的瓦剌军队并击退之,明军方收复边关。
·    “当时若无于少保,也不至于有宣府的今日·”正德皇帝骑着他的枣红马,望着残阳如血中的边境感叹道,“只可惜那些个莫须有,终是要了他的命。”
    江彬也记得这位冤死的刚正不阿的将领,江梓卿曾说,高处不甚寒,一人的正直抵不过众口铄金,更抵不过皇帝的猜忌·故而江彬常提醒自己,莫锋芒毕露,莫恃宠而骄。
    两人感叹之时,接了命令的万全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王继及都指挥同知李时春已经骑着马出现在了视野中,但两人身后只跟了寥寥几个随从,以这般阵仗迎接正德皇帝显是有怠慢之嫌。
·    都指挥使王继带着一行人先行下马行礼,继而直言不讳道万全都指挥使司公务繁忙,他和李时春来接正德皇帝已算是给足了面子·万全都指挥使司设立于宣德五年,管辖两个州、十五个卫、两个千户所、五个堡和七座城,确实军务繁杂,但也不至于连皇帝亲临阅兵都无恰如其分的礼遇。
    正德皇帝却不介意,说了几句慰劳的话,便在两人引导下前往宣府教场·北元各部侵扰多从宣府边境进入,故而历来宣府屯兵甚多·作为军事重地,宣府的教场与大同的婆娘、蓟镇的城墙并称本朝“三绝”。
宣府教场建于洪熙初年,坐落于昌平门外一里多处,房屋、墙垣全用砖石砌成,名为将台,前设阅军台,内设演武厅,东西两边建有各营将领的官厅··    正德皇帝此时站在阅军台上,吹着秋风俯瞰着下头稀稀拉拉的上百号人。
连一杯茶都没给正德皇帝倒的都指挥使王继言简意赅的表示,未见兵部调令与印信,也未收到上级部门的公文,即使是正德皇帝亲临,也只能请这百来号人来陪他老人家走个过场。
    正德皇帝听完也不恼:“那便请王指挥使与李同知对阵一局”·    王继恭敬地表示,他与李时春从小穿一条裤子,对彼此的战术战略了如指掌,这种操练实在没多大意义。
正德皇帝苦着脸,眼巴巴地瞅着身边的江彬,江彬唯有硬着头皮道:“请王指挥使姑且借兵与我……”·    王继与李时春互望一眼,似觉着正德皇帝与他身边这位“佞幸”过于好说话了。
正德皇帝对江彬嘱咐了一番后便与指挥同知李时春到一旁歇着了··    江彬初为蔚州卫指挥佥事,因家境平寒而备受冷落,要不是当初京军不济,调边军镇压起义军,恐永无出头之日。
然而成了左都督,官拜正一品后,他却并无机会带兵,平日里京军的操练也多是旁观,此时终于有机会施展··    那三百名兵士被分为两营,都指挥使王继带领一营扮蒙古兵,江彬所带一营扮明军。
    两营相对,正德皇帝在阅军台上一挥:“擂鼓”·    兵士立刻吹响号角,鼓声如雷··    由王继带领的“蒙古兵”率先发动进攻。
对面的江彬并不急于应对,依旧列阵严正以待·直到“蒙古兵”冲到距此不到一里时,江彬方挥动军旗·位于首列的骑兵接到信号后立刻后撤,露初掩藏于其身后的三排执火铳的兵士。
    一声令下,第一排士兵齐齐瞄准射程内纵马飞驰的“蒙古兵”发射火铳,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将冲锋陷阵的“蒙古兵”打得“人仰马翻”。
还不待敌军反应,第一排持火铳的士兵迅速后撤至第三排装填火药与弹丸,而第二排执火铳的兵士立刻补上,在又一声令下后发动新一轮的攻击·这轮番轰炸令“蒙古军”士气受挫,“敌将”刚下令调整阵型打算绕过火铳的攻击范围兵分两路包抄明军侧翼,就发现左翼已被明军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了一道口子。
这声东击西之计令我军势如破竹,“敌军”被从侧翼拦腰截断·江彬并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带领兵士们一路冲杀,将“敌军”截成几段,逐一歼灭。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江彬鸣鼓收兵··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之前看轻江彬的都指挥同知李时春以及当了回江彬对手的都指挥使王继·满地都是火铳里装着的代替铅弹铁弹的对人并无多大伤害的泥丸,这一场对阵以一边倒的姿态迅速收场,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正德皇帝望着江彬的眼神满是赞许,虽是他嘱咐的战术,却也是江彬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对于这样的结果,江彬没表现出胜者的得意,也没说什么场面话,只朝王继略一颔首,便翻身下马。
    王继愣了愣,随即回以一礼··    武官间的情谊大抵如此,江彬能让王继输得心服口服,自是有了心心相惜的契机·两人在正德皇帝四处溜达时,落在后头聊得情投意合,等正德皇帝说要歇息时,对江彬刮目相看的王继便已邀请江彬去府上作客,说罢才想起,还有个正主在边上。
    正德皇帝看了眼略显尴尬的王继:“我与左都督尚有些事,待明日再去叨扰·”·    王继松了口气,又答了几句正德皇帝对于平日军务的询问,与李世春将正德皇帝送出了教场。
    正德皇帝坐在马车上,在锦衣卫与当地几名老态龙钟的官员的陪同下前往宣府··    路上,还不忘拍着江彬肩膀夸奖道:“以正合,以奇胜——你若是燕王,我必得让位了。”
    江彬心下一惊·明太祖第四子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位登基,改元永乐··    他不知,正德这话是否别有用意,想着如何不着边际地解释,却又听正德皇帝道:“你叔父于城内何处”·    “北门。”
    正德皇帝于是又东拉西扯地把话题岔开了··    建于洪武二十七年,边长六里十三步,周长十二公里的宣府城,素有京师锁钥、析京屏翰之称。
    正德皇帝于天色暗下来时到北门时,却只见了家家紧闭的门户,灯火零星,死气沉沉··    正德皇帝下了车,环顾四周,不免疑惑,问那走路都颤颤巍巍的陪都官是何缘由,老态龙钟的官员跪地上只一句“臣惶恐”,江彬看不下去,恳请正德皇帝放他回去歇着。
待那老人家走后,江彬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正德皇帝道:“吊桥和皇堑年久失修,宣府城里的百姓时不时要遭鞑靼人抢掠,他们抢完便走,且每次都从不同方位突袭,边军疲于应付,人人自危,便只能早早闭门。”
·    宣府城已无当年镇守藩地的谷王,也无永乐时边境的相安无事·这里虽设了十五个所与两个千户所,但因一关七门,每次鞑靼人数以万计出其不意地冲过来抢掠,城上角楼上的守兵根本来不及通报,卫所的兵士也很难抵御,而援军赶到时,鞑靼人早已绝尘而去。
    “今日皇上巡视之时都指挥使言,早已三番五次地奏疏,却未得回应,以为皇上置宣府百姓于不顾,故而今日……”·    宣府与辽东一样,设都指挥使司而无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故而宣府都指挥使王继遇有大事可直接向巡抚、总督乃至正德皇帝上报。
王继今日对正德皇帝如此怠慢,除了他生来不喜逢迎外,还因他之前向正德皇帝提交的关于修葺吊桥清理皇堑、设角楼铺宇、扩大关城、增派兵力的奏章都杳无音讯,以至于他坚信正德皇帝是为佞臣所左右的昏君。
    “哦可我从未见过这奏疏·”·    江彬一愣,这奏疏怎会凭空消失·    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片刻,正德皇帝似也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率先迈开步子,示意江彬继续带路。
    江彬不再多说,在偶尔几声狗吠中引着正德皇帝与打扮成仆役的几名大汉将军和内侍往一处走··    路越来越偏,夜色也越来越深·偶尔一片云遮住月亮,照得宣府城像个奄奄一息的鬼城。
    就这般七拐八拐地走到偏僻的一处,月光下朴实无华的门前打理出一条石铺的小道来·依稀能透过篱笆见到屋舍前的农地里齐整的几行叶瓣儿,微微垂着头,恬静地在月光下歇息。
正德皇帝刚想开口赞叹一番,却发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本朝兴风水,相宅已成了一种惯例·跟前这座宅子地处偏远不见水口也就算了,偏还是背水面山的,总觉得有些蹊跷。
    江彬此时却没心思顾虑正德皇帝在疑惑什么,站在这离别多日却再熟悉不过的宅子前,便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心绪来·江彬在被升为左都督后曾多次想过衣锦还乡。
可这官位来得并不光彩,传得又是不堪入耳,自然不可能敲锣打鼓地在街坊邻居跟前风光·更何况,江彬所期望的还乡,不过是叔父的一句嘉奖·可这三番五次的拒绝,也已让他有些心冷。
只求今日冒昧前来,能让叔父念着旧情不至于冷眼相对··    江彬抬了手去敲门,这试探般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都敲在心上。
    片刻后,江彬终于听到了脚步声,门闩被拨开,开门后露出的却是张苍老的脸··    “大伯……怎的是你”·    那被江彬唤了大伯的邓姓男子是住在附近的一个木匠,妻女都在疫病中死去,就剩了他一人孤苦伶仃,平日里常受江彬与江梓卿照顾。
    “怎么你叔父没说与你”·    江彬只觉得整颗心都被狠狠揪出来踩到了泥里··    邓伯看江彬呆站着,也猜到是怎么回事,看了眼江彬身后的正德皇帝,以及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与没胡子的清秀男子,把几人都让进屋里烧着水,这才从枕下抽出封信递给江彬。
    信上只寥寥一句:“命之修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宿·”·    江彬捏着信的手都有些颤抖,他反复将信看了几遍,才低声问:“他去了何处何时走的”·    邓伯叹了口气道:“走了个把月了,没说往哪儿去,只教我在这里看着,说你回来便将信交予你。”
    江彬对着那一行看了又看,仿佛那是天书似的,怎么也看不明白··    他的叔父,养育他成人的叔父,就这么狠下心一走了之了不给他任何弥补的机会,也不让他得知行踪……·    邓伯不识字,但看江彬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忙安慰道:“你常年在外的,也住不了几日,一有音信我便知会你。”
    江彬谢过邓伯,心里却知道,江梓卿这一走,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那家书呢可有收到”江彬记得自己陆陆续续也寄了十封有余。
    邓伯一个劲儿地摇头··    江彬心下疑惑,最近一封分明是嘱人送来的,早就该到了,怎会杳无音讯·    邓伯还以为江彬投的是驿站,安慰道这些书信总是要迟缓些的,江彬只好敷衍几句。
    正德皇帝似乎也察觉到异样,十分识相地和一干锦衣卫与内侍就着热汤水吃了几个干巴巴的饼,随后抓了个地方官去外头将就了一晚··    江彬本要跟去,却被正德皇帝留下了,江彬谢过,便回到自己屋里。
    房间左侧简陋的书架上陈列着一本本已经被翻得页脚微卷的书卷,字里行间夹杂着江梓卿蝇头小字的注解·床底下藏着当初被自己砸得缺了一角的棋盘和一张绘制得并不精准的地图。
右侧则搁着小心包裹起来的练手的兵器,都不是什么上好的材质,与如今的配刀相比简直是废铜烂铁,却陪伴了江彬很长一段时光,他还记得,江梓卿手把手教他时和颜悦色的模样,怎么一夕间就成了这般摸样·    江彬躺在自己床上,裹着许久不用的微潮的被子,一夜未合眼。
    翌日一早,江彬挂着黑眼圈去找正德皇帝,正德皇帝看他一脸无精打采的,便在一同吃过之后拉着他与几名锦衣卫与内侍去万全都指挥使司衙门··    万全都指挥使司衙门是宣府除了总兵将军府之外最为宏伟的建筑。
穿得特低调的正德皇帝围着都指挥使司衙门转了圈,转得始终盯着这可疑人物的守门的脖子都快别住了,这才带着几名锦衣卫与内侍到了门前··    随行的一名内侍先给门卫瞧了官印,要他进去通报一声。
片刻后,王继带着李世春以及一干下属共同出来迎接··    正德皇帝也并未亮明身份,只在王继与李世春的陪同下巡视了一番,王继之前的话并非全是应付,万全都指挥使司衙门确实忙得无暇陪正德皇帝过练兵的干瘾,万全都指挥使司除了掌军政,还要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纠官邪,戢jiān暴,平狱讼,雪冤抑,以扬风纪,同时要考核府州县官吏、负责民数和田数的总汇和登录、教化抚民、供应驻省的皇室、宗亲、各级官吏和军伍的俸禄口粮。
·    正德皇帝兴致勃勃的将衙门左右和后头的儒学署、经历署、典史署、游击署、军器局都逛了个遍后,又问了王继一些宣府的情况,这才勉励几句,抬脚离开。
江彬本想向王继提及正德皇帝未收到奏疏一事,但又怕此事就此不了了之了,让王继空欢喜一场,于是仍是把话吞回肚里··    江彬一路跟着正德皇帝,从钟楼东面的宣府前卫指挥使司晃悠到朝元观西的宣府左卫指挥使司,再晃悠到上谷书院旁的宣府右卫。
走得口干舌燥的,精力旺盛的正德皇帝才停下道:“这上谷书院原是谷王府,谷王朱橞为太祖第十九子,初镇宣府,后迎当时还是燕王的成祖朱棣进金川有功,迁藩地于长沙,后因企图谋反,被废为庶人……”正德皇帝望着那书院,仿佛望着一段尘封的历史:“你可知谷王错在何处”·    “臣不知。”
    “他错在不彻底·”正德皇帝道,“当初守得不彻底,见大势已去便开金川门迎王纳降,之后反得不彻底,想借蜀王势力谋反却被反咬一口落个不得善终。”
    江彬被正德皇帝这番话说得一怔,这话若是别人说了,是大逆不道,他不知正德皇帝想借此暗示什么·尚在琢磨,却听了那刚才被正德皇帝打发了的内侍回报道,正德皇帝下令交易的荷兰火器已运抵宣府长城附近。
激动不已的正德皇帝立即兴奋地拉着江彬去接他的红夷大炮,江彬这才明白正德皇帝来宣府的用意··    郊外几名锦衣卫围着的红夷大炮上蒙了块红布,正德皇帝掀开红布那兴奋样儿就像见了新嫁娘似的。
这红夷大炮炮管长、管壁厚,以炮身重心两侧的圆柱型炮耳为轴,可调射角,大炮设有准星和照门,可算弹道,相较重型火铳该是更为精准的·而最值得一提的还是红夷大炮的射程。
如今哪怕是神机营用的火铳,最远射程也不过三里,且有炸膛的危险·而这一长不过三米的红夷大炮,却可不费吹灰之力地打中八、九里外的目标……·    雀跃不已的正德皇帝对着红夷大炮爱不释手地摸了个遍,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决定当下便试一试这“新嫁娘”的威力。
今日跟着的都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内侍,能管住正德皇帝的都留在宫中,江彬劝了几句也劝不住,唯有任凭几名锦衣卫在正德皇帝的指挥下调整好由车运载的红夷大炮的角度,填上火药,朝长城外的蒙古方向发了一炮。
地动天摇的一声轰然后,堵着耳朵的正德皇帝遥望着远处久未散去的烟尘笑得十分得意··    江彬虽对火器有些研究,却也未看过这等威力的,自然也觉着兴奋。
    明军若有此物,岂不所向披靡·    一阵风卷着境外的沙尘呼啸而过,正德皇帝眯起眼望着远处巍然不动的连绵道:“江彬,你我共同见证了这一不同寻常的时刻,从此往后……”咧嘴一笑,“你我便是炮.友了。”
  ·☆、第七章 笔名·正德皇帝将红夷大炮带回来后,便将它交给了由张永管辖的京城禁卫军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神机营专司火器,担负着“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重任。
正德皇帝下令好好研究红夷大炮的构造,并增加炮兵人数··    靠着中庸之道平步青云的文官们自然要对正德皇帝这一瞒着他们悄悄进行的崇武行径大加“赞美”,甚至“夸奖”他的穷兵黩武。
    正德皇帝自诩皮厚肉燥,只一句这钱不从国库里出,便任凭文官们跳脚去了·江彬这才明白,正德皇帝说要另谋营生开源节流是动真格的··    之后几日,正德皇帝隔三差五地拉江彬一同去神机营瞧瞧进展如何。
江彬对火器也有研究,还和营编提督内臣商量了些改进意见,正德皇帝在一旁听得龙颜大悦,时不时拍着江彬大腿道:“不愧是炮.友”·    江彬被夸得麻木不仁,忽然就想起了许久不见的钱宁。
    钱宁本不姓钱,幼时被卖到宦官钱能家为奴,因此改姓为钱·钱能死后,钱宁以养子身份受荫成为一名锦衣卫,并得百户职位,后因依附刘瑾而得以亲近正德皇帝,由于其善射,能左右开弓,受到正德皇帝赏识,被赐姓朱,收为义子,并被提为千户。
后又为锦衣卫指挥使,掌南镇抚司,典诏狱·之前还那么不可一世的一人,却在江彬自虎口救下正德皇帝后一夜间销声匿迹·伴君如伴虎,此话不假·江彬是不敢造次的。
    几日后,“天下第一酒楼”在近永定门处的风水宝地热闹闹地开张大吉·招牌是正德皇帝御笔亲题的,酒楼门前的望杆上还挂了条酒望子,上书“本店发售四时荷花美酒”。
    鞭炮声中,依旧打扮成儒生模样的正德皇帝在几名锦衣卫的暗中保护下,拉着江彬与京城百姓一同围观这一盛况·江彬犹记得文臣千方百计的阻止与内阁最后的通牒,可正德皇帝固执己见,以不早朝为威胁,内阁也唯有妥协。
    “铁券都发了”正德皇帝手里一把桃花扇,把深秋的风扇得直往江彬脖子里钻··    江彬不着边际地站远了些,恭恭敬敬道:“回皇上,都按品级发了。”
随后掏出自己分到的一片铁券细细端详,但看了半晌也不知铁券上那三个是什么符号··    正德皇帝见他如此,心满意足地笑了,扇子敲着手掌一合:“VIP。”
    “吾爱脾”·    正德皇帝笑得更欢了:“不错,以后还会有吾爱肝、吾爱肾、吾爱菊铁券,持被铁券至酒楼可省个两成的价,一年里花费五两者可省三成的价。”
    江彬算是明白了,这东西是酒楼刚开张时吸引人的噱头·再仔细一看,那铁券最下头还刻了一行蝇头小字,依稀是“不得自带酒水·”·    江彬正琢磨,正德皇帝的扇子在手中划了个圈,指向江彬身上的包袱。
这是正德皇帝离开豹房前交给江彬的,颇有些分量·江彬将包袱解下来,寻着边上茶馆一张隐蔽的木桌摊开了,就见了一堆铁券·江彬不解地看向正德皇帝,正德皇帝摇头晃脑道:“大人们看不上这些个小恩小惠,便打赏给了下头,我也便顺水推舟让人收了些回来。”
    “可皇上要这些作甚”·    正德皇帝“唰”地甩开扇子,摇得风情万种:“做黄牛”·    于是不明所以的江彬与几名锦衣卫被正德皇帝指派去“天下第一酒楼”门前向过往路人兜售“不对外流通”的高于市场价的“VIP”铁券。
百姓之中不乏富足的,都是图个新鲜,拖家带口地瞧瞧这由皇帝下令建造的第一酒楼究竟气派成什么样,半日下来,也算收获颇丰·茶馆里的正德皇帝摇头晃脑地和认真数钱的江彬念叨日后在南京等地开设分店的想法。
江彬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地听着,最终忍不住问:“皇上不还有皇庄吗”·    皇庄由正德皇帝亲自委派太监经营的,主要设在北直隶的顺天等八府,收入由管庄太监掌管,由宫廷支配,这笔可谓是皇家的私房钱。
    “近来保定诸府有管庄太监霸占民田为皇庄,当地官员上书,言百姓怨声动地,望革除皇庄……”正德皇帝喝了口茶道,“其实早在我继位之初,巡抚都御史王璟便曾以‘琐琐之利恐不足以孝养两宫’为由要求我废除皇庄还利于民,当时我回他说奉顺慈闱情非得已,随后将皇庄内人员削减至内官一人校尉十人,但他们仍旧不依不饶,说什么‘孝莫大于得四海之欢心’……”正德皇帝搁下茶盏,望着街上的熙熙攘攘,“我这皇帝,做得有够窝囊,身边也只这些生财有道的大人们眼中的蝇头小利,而只这些,他们也要端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逼我吐出来”·    江彬拨弄着跟前的几块碎银,心道神机营那些仿造大炮的开支,确实不是一个小数。
    正德皇帝看江彬不接话,便拉着他与几名锦衣卫去自己开的酒楼尝鲜··    很快,菜便上来了——坛子肉、坛子鸭、辣酱鱼、贡辣仔姜、贡辣鲜笋、豆豉牛肉……·    “尝尝这些个招牌。”
正德皇帝拿筷子指了指他引以为傲的特色菜,随后筷子尖停在了红艳艳的两道上,“之前我去江南偶感风寒,行至太和镇竹子窝忽闻一股辛辣之香,吃了几道小菜,打了几个喷嚏,便不治而愈了。
听闻·    这辣椒有散寒去郁之效,你天生体寒……”说着一把握住了江彬的手··    江彬一惊,未料到光天化日的正德皇帝还要做戏,在周遭锦衣卫的“视而不见”中想抽回手,却忽来一阵悠扬的琴音。
    靠窗的食客们纷纷静下来,侧耳聆听这婉转悠扬·正德皇帝手中的筷子也顿住了,一块肥肉掉到桌下,被门边的狗儿伺机叼去了··    正德皇帝听得全神贯注,那抚琴者并非一气呵成,反反复复地试着曲调,常常弹一段便停下,片刻后又继续。
但即便是如此,也未有听者觉着厌烦,那最终连贯的一曲,令人仿佛置身于雾霭幽篁之中,行云流水、如沐春风·一曲终了,桌前几行正德皇帝用酱汁写成的词·正德皇帝让江彬问店里伙计要了笔墨,将词抄下来送于茶馆谱曲之人。
须臾,那伙计便回来向正德皇帝道,茶馆内的谱曲之人望与正德皇帝一叙··    正德皇帝整了整衣襟道:“请那位公子过来罢,再上两道好菜,来两壶好酒。”
    伙计拿了打赏去了,片刻后,便引来一位风度翩翩、相貌堂堂的儒士··    那儒士身着青布直身,头戴四方平定巾,怀里抱着把焦叶式古琴。
    正德皇帝起身,与他遥遥相望·电光火石间,高山流水倾盖如故相见恨晚·礼贤下士地上前几步一揖,那儒士气定神闲地回了一礼道:“在下姓徐名霖,字子仁。”
    正德皇帝一听这名号不禁眼前一亮:“先生可是李首府所荐的徐山人”·    徐霖乃华亭人士,工于书法,善绘画,又精于格律,经友人引荐,至京都拜访被誉为“篆圣”的内阁首府李东阳,二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李东阳道要荐他入宫为官,被他几番推辞。
今日听得正德皇帝提及李东阳,不免惊讶··    正德皇帝观其神情便知是徐霖本尊,不禁欣喜道:“今日一见也是天意,先生不愿为官也罢,我常来寻先生填词作曲如何”·    徐霖一听这口气便知跟前是何人,却也不畏这九五之尊的身份,知其是诚心结交,便豪爽应道:“求之不得。”
    正在此时,一锦衣卫进前于正德皇帝耳边嘀咕几句,正德皇帝便对徐霖道:“今有要事得先行一步,先生不妨于京城盘桓几日,也好与李首府叙叙旧。”
    徐霖应了,正德皇帝便带着江彬等人下了楼··    江彬还在寻思方才徐霖一事,总觉得他出现在此处有些过于巧合了,左思右想的,想提醒正德皇帝一句,却见他拐个弯在了一处药铺前。
那药铺店面不大,陈列的药材也颇为普通··    正德皇帝做了个手势,让锦衣卫都在外头守着,自己则抬脚进去,朝那台面前的白胡子老头点了点头,掀起帘子往后头去。
江彬不知正德皇帝要做什么,手按在刀上紧紧跟着··    正德皇帝走入东厢房时,已有两人侯着了,其中一人是江彬之前见过的锦衣卫,而另一着杂色盘领衣的,则是通政使丛兰。
    自宣府回来后几日,江彬几乎都在神机营泡着,并不知正德皇帝在这期间曾去内阁翻了丝纶簿,又去储本科翻了编纂的红本·丝纶簿为拟旨底本,每日题本批红的圣旨都要由内阁票签处的当值中书逐件汇抄成册,以备他日照验。
地方官员提交的题本须由通政使司点查验收送达官中,经内阁票拟后呈交给正德皇帝,而其副本则送给给事中办事处,即六科廊房·经过正德皇帝披红的红本转送六科,由六科发抄关系衙门施行,并别录二通,分别成册,一册送内阁供史官记注,一册送储本科以备编纂。
正德皇帝翻完这两样后,便令锦衣卫于今日酒楼开张之际秘密找来通政使丛兰···    通政使司职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
经、史、兵、医、数无不通晓的丛兰这些年可谓是兢兢业业,今日被正德皇帝私下找来,不免疑惑·正德皇帝也不和他打哑谜,在一旁圈椅上坐了,开门见山地对跪在地上的丛兰道:·    “宣府万全都指挥使司的题本都去了何处”·    丛兰一听,顿时汗如雨下。
    “怎么答不上”正德皇帝似乎早料到丛兰的缄默,从怀里掏出一本题本,让锦衣卫递道丛兰跟前:“念你挫败敌酋小王子有功,朕可不追究此事。
你将这个递了,将功补过·”·    丛兰颤颤巍巍地接了那题本,打开一看,内容与王继那几本莫名失踪的题本如出一辙,无非是提议修葺宣府城吊桥,清理皇堑,于城上设角楼和铺宇,扩大关城,增派兵力,只落款为“威武大将军朱寿”。
    丛兰愣了愣,抬头看跟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这脸皮颇厚的主只娇俏一笑道:“笔名·”·    ·☆、第八章 受鼠·往回赶的路上,对正德皇帝如此行事不怎么理解的江彬若有所思,正德皇帝支着脑袋道:“问吧教你跟着本就不打算瞒你。”
    江彬沉吟半晌,终是忍不住道:“皇上为何不严查此事”·    丢了题本这可是杀头之罪,此事必有牵连。
正德皇帝却宁愿属个一目了然是其本人的化名,披红传诏,挑衅全体文官·    正德皇帝笑了笑:“太祖当年惩治贪官可谓是毫不留情,将六部杀得只剩个把戴罪立功的……如今,你是要我这手上毫无实权的效法太祖”·    江彬愣了愣,心知此事举步维艰,不免有些颓丧。
    “实则,他们的心思也简单得很——怕宣府拥兵自重,有朝一日骑到他们头上·”正德皇帝拿扇子敲着掌根,“这事我说不准,但总会给王继一个交代。”
    江彬讶异地扭过头来,就见了半合着眼的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伸过手来握江彬的··    江彬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却并未躲开。
    几日后,江西洪都的宁王府里迎来了一位贵客——方上任的江西巡抚王哲·王巡抚是受了宁王之邀而来,这位进士出身的文官,来时傲睨自若,走时怒目横眉。
无人知宁王朱宸濠与这位巡抚大人究竟说了什么,只知二人不欢而散·左长史刘卿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分毫不差地转述给了锦衣卫··    尽职照顾兔子父子的吴太医对此事全然不在意,临睡前依旧尽心尽力地给小兔子讲故事。
早就洗白白的小兔子卷着被子倚在吴杰怀里,满怀期待地眨巴眼睛·吴杰揉了揉小家伙,满意地发现经过自己的调理,小家伙额角已长出了不少碎发·再顺把毛,啧……这手感……·    心情大好的吴太医开始给小兔子讲故事。
照例,故事的主角是位名垂千古万人敬仰的英雄·吴杰从他的出身讲到他的辉煌再讲到他的惨烈,小兔子总是前半截听得津津有味,后半截听得黯然神伤··    “吴太医,为何他们都落得如此下场”·    吴杰捏着小兔子的小肉爪道:“他们或因狂放不羁遭人污蔑、或因锋芒毕露遭人嫉恨、或因功高盖主遭人迫害……当然,也有些因功成名就而变得目中无人、刚愎自用的,因而遭了这般结局……”·    “噶呀——”一声,两人齐齐扭头。
    宁王大人的侍卫张锦推开门,却不进来,只拿眼睛斜着吴杰道:“吴太医——王爷有请”·    吴杰反握了一下拽紧他手的不安的小兔子,替他盖上被子随张锦去了。
    占地五百亩的宁王府,碧瓦朱檐、金铺屈曲,白日里金碧荧煌,夜晚却格外地阴森可怖·月光斜斜地照进窠拱攒顶、中画蟠螭的承运殿,这琼楼金阙的城中城,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囚笼。
    宁王朱宸濠立于殿中,跟前站着两排虎背熊腰气势汹汹地护卫··    左长史刘卿也在,更不寻常的是,连典簿、典乐、典仪、典膳、审理、奉祠、库大使这些平日吴杰只打过照面的王府内供职人员也都于今晚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欢聚一堂。
众人的视线在吴杰拾级而上入了大殿时齐刷刷将吴杰射成只刺猬·吴杰纳闷地跟着张锦走到众人跟前,张锦忽地停下脚步,对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回身托出个盘子,盘子上躺着一尾鱼。
张锦对一旁的典膳宋慕道:“你说”·    典膳宋慕年过半百,经常与吴杰凑在一块儿研究菜色钻研厨艺,颇为投缘,拒不合作。
    张锦撇了撇嘴,对宋慕身旁年纪轻轻的副典膳道:“那你说”·    副典膳刚入王府,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立刻便上前恭敬道:“今申时,小的正将这鱼刮鳞剖腹,却见其腹内藏有一蜡丸。”
    吴杰立刻醒悟这唱的是哪出,将视线从那只瞪着自己的死鱼眼上移到了死鱼隆起的腹部·张锦满意地看到吴杰盯着鱼肚出神,心道他定是做贼心虚,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从鱼腹里抠出那颗拇指大的蜡丸。
蜡丸带着股鱼腥味,且被浸泡了些时日,但蜡丸表面刻着的“杰”字依旧清晰·张锦举了蜡丸,让众人一一看过,随后到了吴杰跟前:“王府上下,除了吴太医,似无人名中有这‘杰’字。”
    吴杰颊上一对酒窝:“张大人所言极是·”·    张锦眉间一皱,总觉着吴杰如此坦然似是有诈,但转念一想,这吴太医工于心计,说不定心中越慌乱面上越波澜不惊。
于是转身向朱宸濠道:“恳请王爷明察”·    两旁的宫灯将朱宸濠脸上染了一层青黄的铜色·许久,方点了点头·于是张锦让人取了段烛,点燃了将蜡丸靠近。
蜡丸渐渐融化,一滴一滴的蜡油滴在地上·须臾,融了半边的蜡丸里露出了一角白·张锦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成一条的纸片抽出来,刮去上头的蜡,迫不及待地展开了细看那所谓的“密函”,看着看着,脸色便变了。
    本来还偷偷打哈欠的众人被张锦这模样勾引起了好奇,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宁王大人没了耐心,上前一步夺过还在发愣的张锦手中的纸条,只见上面潦草一行。
宁王大人看完后脸色不比张锦好,将纸揉成一团扔地上,瞪了张锦一眼后拂袖而去··    “这必定是他们的暗语啊王爷”张锦叫苦不迭地追出去解释。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吴杰笑容不改,弯腰拾起那纸团揣进袖里··    要说此事的缘由,还得从徐霖与正德相遇后的那一日说起,那一日,江彬依旧未打探到叔父江梓卿的下落,闷闷不乐地琢磨着仿制大炮的构图,正德皇帝见他如此,生了恻隐之心,便逗趣道:“左都督可知自己天赋秉义”·    江彬瞥了眼扯皮的正德皇帝,勉强摇了摇头。
正德皇帝轻咳一声,命内侍拿来个笼子,笼里一只小灰鼠·正德皇帝将笼子举起来,指了指那小灰鼠的私.处:“公的·”·    随后又下令内侍和锦衣卫齐齐出动,在一个时辰内抓来十几只老鼠,随后端着笼子指给江彬看:“都公的。”
·    随后从第一个小笼子里抓出那只小公鼠举到江彬跟前:“天赋秉义·”·    说罢,将不断挣扎的小灰鼠放进了第二个满是公鼠的笼子。
    一瞬间,躁动的公鼠都静默了,下一刻,则齐齐眼冒绿光地扑向了角落里那只瑟缩的小灰鼠——争相与之交合·图纸被江彬蹭得飘落在地上,天赋秉义的左都督愣住了。
故而,吴杰收到的纸条上唯一行字——“世上当真有生来便令公鼠妄图与之交.合之公鼠”·    几日后,江彬收到吴太医遣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中大致意思为:鼠类大都靠气味辨别是否发情,故而事先找棉球之类于发情雌鼠肛周收集气味而后涂抹于公鼠肛周,其他公鼠便会将其错认为发情母鼠。
    这把戏还是当年吴太医教正德皇帝的·江彬在收到信后不久,便称偶感风寒怕传给正德皇帝,马不停蹄地回宣府找王继去了··    ·☆、第九章 结拜·江彬这一行为,有一约定俗成的称呼,叫“回娘家”。
江彬到达宣府后先去找了王继,王继之前因江彬的不告而别而遗憾不已,此时见了江彬自是欣喜,待办完公事便拉着他到自己府上叙旧·虽然都司隶属五都督府,但王继并不把左都督江彬当上司,二人平起平坐很是融洽,江彬本就觉着与王继一见如故,又敬他智勇双全却豪迈直爽,不禁就起了结拜之意,王继听江彬如此提及,也是欣喜不已,拉着他说找个吉日一同结拜,江彬道:“择日不如撞日,何必拘泥于此”·    王继道一声“好”,便兴高采烈地招呼下人忙活。
    这结拜仪式虽简单却样样齐全,祠堂前挂了关公像,下头摆了祭品,一碗酒,一本金兰谱,王继比江彬大四岁,先在金兰谱上写了自己名字,江彬也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名字,再学着王继在上头按了个手印。
之后两人便一人一炷香,杀鸡,将鸡血滴入酒中,又刺破中指滴血入酒·王继端起酒杯先自饮一口,再递到江彬手中,江彬端着这碗血酒,心中一阵暖意,他想,他必要助王继一臂之力,让宣府百姓安居乐业无后顾之忧。
举杯喝一口,酒香浓烈,竟尝不出半点腥味·是否那不择手段所达成的太平盛世,也能掩盖腥风血雨之中的血流成河·    江彬恭恭敬敬地将酒杯放回到关公像前,王继扶起江彬,江彬便喊了声“大哥”,王继笑着答应了,又拉着江彬去他的兵器库。
那兵器库里藏的兵器不多,却都是武将世家的传家宝··    王继取过一根九节鞭道:“这是我老太爷当年用的,跟了他一辈子,又传到我手上,你若不嫌他古旧,便收下吧”·    江彬知道这贵重,自然推脱,王继便沉下脸道:“这一声大哥莫不是哄我开心的”·    江彬知道王继脾气,只得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
王继这才又恢复了和气模样,拉着江彬到厅里··    王继颇将江彬的事放在心上,之前遣人替他寻找叔父下落,只可惜至今未果,谈及此事,江彬不免伤感,王继安慰道叔侄二人能有什么仇隙,江梓卿想明白自会回来的。
江彬心道王继并不了解他那看似温润实则倔强的叔父,但也不想令王继担心,便绕开了这个话题··    家乡的酒,家乡的菜,让江彬生出股留恋,可他并不后悔当初一意孤行的决定,哪怕不能扬名立万,至少要不枉此生。
    后来王继醉了,满怀歉意地说起他那未过门的媳妇,他被调至此处为官,终日忙个没闲,王继告不了假,两人的婚事便一拖再拖,只能书信往来,许久未见了。
王继又说,他这辈子注定要碌碌无为了,只希望多少能为百姓做点事,他来到宣府已有半年多,对这里的也有种故土般的感情·两人说着说着,便都睡了过去·最终是被老管家推醒了,扶着各自回房睡去。
    翌日,王继赧然说昨日说了好多胡话,今日就当赔罪,带江彬四处走走·有王继作陪,虽只在角楼、铺宇上兜上一圈,在南边的昌平门、宣德门、承安门溜了溜,江彬也觉着与这故土亲近不少。
之后,自然是屯田、练兵、司务……王继有忙不完的公务,宿醉令他头有些疼,却依旧撑着,蹭吃蹭喝还打扰王继休息的江彬有些过意不去,换了身衣裳跟着,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两人如此称兄道弟互不设防的,倒是让早见过江彬的都指挥同知李时春与都指挥佥事王伦等看不明白了。
但显然,王继也是有分寸的,为着江彬考虑,并未告知他们两人结拜一事···    江彬就这样跟了王继两日,第三日随王继视察屯田的情况时,听他说起民间疾苦,便终是忍不住将正德皇帝查办奏本失踪一事说与了他,只隐去正德皇帝以化名上疏一事。
王继有些不敢置信,屏退左右问了个详细,听江彬一一道来后,神色复杂道:“皇上他当真……”·    江彬点了点头,王继立刻激动地握了他手道:“若真如此,宣府必能改头换面,不受鞑子侵扰,可此事怕是皇上也做不了主……”·    这话江彬听了不免心酸,忙安慰道:“大哥莫说些丧气话,皇上言而有信,自是会给你我一个交代。”
    两人正说着,便有人来报说二公子已于王继府上等候多时·这二公子,自然是王继之弟王勋··    这对兄弟容貌颇为相似,性格上却差了许多。
王继自幼随父亲征战四方,骁勇善战,却不通文墨,缺乏运筹帷幄的谋略·而与王继只差两岁的王勋被托给舅公照料,得这位曾任礼部侍郎的舅公为人处世之精髓,深知如何利用文官那套来为自己铺平仕途。
兄弟俩在成年后都以世荫的形式子承父业,王勋虽实战经验不足,却学得极快,几次平外族之乱后,便凭借着文韬武略的素养与家族的名望连升几级,坐上了大同总兵的位置。
按说身为兄长却被幼弟胜过一筹多少会有些尴尬,但王继却是个例外,在向江彬介绍这位如此了得的弟弟时,言辞间无不透着一股由衷的骄傲··    借着巡视顺道来探望兄长的王继,只带了一壶佳酿与两名侍卫。
听王继道出江彬之名时,只淡淡说了句“久仰”·江彬对于这位不可小觑的大同总兵并不陌生,只私底下并无多少交情,也未料到今日能遇上他,看他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便仗着王继是他大哥坏心眼地盯着王勋手上的酒坛子道:“王总兵怎如此客套……”说着便要去接那美酒。
王勋忙侧身避开,打量打量故作糊涂的江彬,圆滑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打了个弯道:“左都督要喝这酒,不如先胜我三局·”·    江彬收回手也觉着有趣:“胜三局,可不止要酒。”
   ·☆、第十章 同仇敌忾·王勋没问江彬还要什么,他笃定,江彬赢不了他··    王继觉着平时都算得稳重的二人此时见了怎么都一股子孩子脾气,劝也劝不住,唯有任他们去了。
    二人第一局比的骑射·宣府以北,烟筒山前·都指挥佥事王伦被抓来定夺胜负··    一声号角,二人扬鞭策马·两人六箭,都射在各自的稻草人上,然而江彬几箭都中了要害,王勋却略有偏颇,这局,算江彬胜。
    第二局比的是武艺·两人各自取了兵器在马上比划·王勋选了把斩马刀,江彬则用了王继给的九节鞭·十八般武艺中,刀排第四,鞭排第十一,武将大多不屑用鞭这种略带阴柔的兵器。
    此一开场,王勋便举了刀策马而来直指江彬门面,江彬的九节鞭插在腰带上,在王勋入得攻击范围内的一瞬一甩而出·鞭上带彩,抖打转折间抡将的几个弧度让王勋只得调转马头避让,上下翻飞的鞭身如银蛇舞动,声东击西的一个挥击,令疲于应付的王勋露了破绽,一鞭抖击击中肋下。
江彬这才道出他选鞭的缘由,所谓以长击短,以柔克刚··    第三局两人回到府里比所谓的谋略·拿了棋子在地图上比划了两个多时辰,直到王继遣人来唤二人用膳,王勋这才一挥衣袖认输道:“除了酒,左都督还要什么”·    江彬将黑白分明的棋子收回紫砂罐里:“望王总兵上书,边军与京军对调。”
    王勋听了不禁神色一凝··    京军为卫军精锐,宿卫京师,战时为首当其冲的主力·而边军则是防御蒙古兵的戍守军队,分布于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的九个军镇,江彬初为蔚州卫指挥佥事,蔚州属大同,王继手下的不少兵也都是江彬一手带的,无不对他敬佩,人都说江彬祖坟冒青烟了才为正德皇帝赏识,王勋却觉得江彬这人并不简单,故而今日试他一试,只未料到他竟会提此等要求。
    “左都督已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还需借此自固”·    “这都督有名无实·”江彬卷起地图道,“王总兵在朝中的人脉,除却说不上话的武将,便是以利圈着的文臣,王总兵当真觉着这些人可信”·    江彬笃信,王勋虽是武将,却有着不输于文臣的精明,故而才能一举爬上总兵的位置,王勋虽年轻,却也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这要有个风吹草动,那些个被收买的文官必定是义正言辞地与他撇清关系,甚至为表清白使劲往他身上泼脏水。
    “王总兵若应了我这一条,我定会念着这份恩情·更何况如今宣府等边邑频遭鞑子侵扰,京军毕竟是精锐……”·    王勋沉默着打量江彬片刻,忽的一笑:“左都督这算盘可打得好我若上疏,即使无法引边军入京,至少令朝中知晓你我‘同仇敌忾’”·    “我与令兄结拜,本是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便是这般算计的·    “王总兵,我敬令兄也敬你,断不会对二位不利,我今日说这些便不拿你当外人。
你若不愿,我也不强人所难·”说着便跨出门去··    之后,江彬四处走动,又叫来来自京城的驿使问话,得知正德皇帝因了文官们对于“天下第一大酒楼”的喋喋不休而几日未早朝了。
    江彬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回王继府邸,却见了等候多时的一名锦衣卫··    “皇上请左都督即刻前往陪都·”·    ·☆、第十一章 阳明心学·江彬得了此令,只得告别王继,跟随那锦衣卫前往南京。
南京襟江带河、山川秀美,江彬一路走走停停的,在翌日傍晚才到达了南京丹徒年近花甲的华盖殿大学士吏部尚书杨一清家中··    江彬被人引进来,就见了堂屋里抱着杨一清的小侄子喂饭的正德皇帝。
杨一清同父异母的幼弟与他差了近二十岁,故而小侄子才两岁半,但这年纪的孩子已会认人,看生人给自己喂饭自然是不依,吃下去的又吐来,弄得正德皇帝满身的饭粒·与一边的奶妈以及御马监太监张忠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正德皇帝的好脾气,他耐心地将杨一清的小侄子吐在他身上的饭粒一颗颗摘下来,再塞进小侄子的嘴里。
江彬看不下去了,上前从正德皇帝怀里抢过小侄子塞回奶妈怀里:“杨尚书呢”·    “书房里·”正德皇帝倒是丝毫不觉得把别人家当自己家把别人侄子当自己侄子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几日可真是乐不思蜀了”·    “皇上何必理会那些个……”·    “说的你。”
正德皇帝用小孩的手拍江彬鼻子··    江彬低头反省,正德皇帝撇了撇嘴道:“换身衣服去待会儿见客·”·    江彬知正德皇帝说的贵客是谁,但也知道正德皇帝只带张忠亲自到南京,见的绝不是平凡人物。
    等江彬换好衣服,张忠已在外头等着了·江彬整日跟着正德皇帝奔走,有段时间未见过张忠了,见他受了命令在此等着给自己带路便客气道:“劳烦张公公。”
    张忠点了点头,带着他往中厅走··    厅里,除了坐在上座的正德皇帝,便是兵部尚书杨一清、南京兵部尚书乔宇,南京镇守太监杨俟以及另两名陌生男子。
    乔宇起身向江彬介绍那脸生的二人·其中一戴方巾着道袍的细眉长眼的名王琼,字德华,二十二岁中举,于平定州游冠山时遇乔宇,结为管鲍之交。
二十六岁登进士,授为工部主事,后又任都水郎中,因治理漕河功绩显著,得朝廷赏识,弘治九年至正德元年,先后升任山东、河南参政、河南右布政使、右副都御史督盐政。
正德三年,改任吏部右侍郎,却正值刘瑾等阉党专政,官员入奏须先具“红本”拜谒刘瑾,王琼为人正直不兴这套,终被刘瑾赶去南京任吏部尚书,又缝故友乔宇,受其引荐。
    而另一位戴东坡巾着青色行衣的欣面秀眉的则是被王琼荐以“可保天下太平”的王守仁·王守仁,字伯安,出身于官宦世家,十岁能诗,十三岁通读兵法,十四岁出游边关,二十二岁考进士不中,当时杨一清的同门师兄如今的内阁首辅李东阳道其必成大器,但也有嫉才者言其若中上第必目中无人,故而王守仁二十五岁再考时被忌者所压,又未中第,直至二十八岁方考取进士,授兵部主事,三十岁时因反刘瑾,于正德元年被谪贬为贵州龙场驿丞。
·    正德皇帝于杨一清府上赖着不走,也正是等这二人··    江彬与二人行了礼,心中不免奇怪,上回在南京见了乔宇还铁面无私地将正德皇帝关在城门外,这回却私底下引荐贤才给正德皇帝。
难道说这君臣二人的关系远比世人所以为的要密切或许之前南京那一幕闹剧也是做给旁人看的·若真是如此,这引荐的二人除了当年都为刘瑾所驱逐之外,必有别的令正德皇帝亲自接见的独特之处。
    正德皇帝此时也早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摈退左右,只留了张忠一人道:“这几日听伯安与阳明先生一席话,当真是醍醐灌顶,故而招了我义子江彬来此见过,日后有要事相议,不消瞒他。”
    江彬刚落座就听了正德皇帝这番话,忙又起身向几位行礼··    杨一清是见过他的,白眉毛一动白胡子一抖,似是笑了笑·乔宇照例板着张脸没什么表情。
王琼向江彬微微颔首,王守仁打量了一下江彬道:“左都督为官,所为何故”·    江彬一愣,不知王守仁为何会问出这句,见其他几人也都略有些惊讶却都没打断的意思,便也恭恭敬敬道:“但求无愧于心。”
    “何谓心之本”·    “善恶是非·”·    “何谓‘善’,何谓‘恶’”·    “顺应天理即为‘善’,否,则为‘恶’。”
    “若你之‘善’,乃旁人眼中‘恶’,当如何顺应天理”·    江彬心中一紧,竟一时答不上来。
    善恶无非是个人按着心中的“天理”所作的定夺,他又如何断定,他的为善去恶,便是旁人眼中的良知善举江彬之前从未动摇过造福百姓之心,即使踩着鄙夷和唾骂爬上高位也在所不惜,可如今,面对王守仁的质问,他却忽然难以自圆其说。
为了达成他所谓之‘善’,而不惜为恶,这也是顺应天理江彬还未走到这一步,却也能预见,将来的不择手段··    “多谢先生教诲。”
    江彬深深一拜,却知已无退路··    ·☆、第十二章 知行合一·王阳明那双眼能看透江彬似的,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之后几人一同围着吃饭,随意说了些关于京城的事,正德皇帝也提到了他新开的酒楼,又问杨一清那些个铁券可有收到,杨一清抖着胡子专心嚼米饭··    吃完饭后,正德皇帝便与杨一清等道别,杨一清又陪着他里里外外地走了一圈,行至书房,正德皇帝对着书架感叹:“哎呀杨尚书的《文献通考》竟有二百零二册不像我宫里头只寥寥六十册。”
    杨一清胡子一抖下令将这二百零二册打包了给正德皇帝带着··    闲步曲桥,正德皇帝对着叠石假山感叹:“哎呀杨尚书的这几盆盆景真是巧夺天工不像宫里头那些个歪瓜裂枣……”··    杨尚书面不改色地令下人将两盆盆景打包好给正德皇帝带着。
    漫步花苑,正德皇帝对着一垂髫小儿感叹:“哎呀杨尚书这侍童长得好水灵啊不像宫里头那些个……”·    “皇上……”杨一清轻咳一声道,“那是我长孙……”·    正德皇帝“哦”了声,使劲揉了揉那垂髫小儿:“之前怎没见过”·    “今日方来的。”
    江彬心道杨大人必是知道正德皇帝爱折腾才将长孙藏了起来,哪想在这里遇上,等正德皇帝一走,那没管住孩子的奶妈可得被数落了··    正德皇帝搜刮了一圈后心满意足地让江彬和张忠替他捧着书和盆栽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正德皇帝把脑袋搁在江彬的肚子上:“你这些天可是在王继那儿过的”·    江彬有些惊讶,正德皇帝怎知道他并非住在自己家中但转念一想,无论东厂西厂都是无孔不入的,正德皇帝若想知道谁的动向还不容易于是点头称是。
    “说说,都做了什么”·    江彬看正德皇帝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却仍警惕着,生怕他忽然问出王勋的名字,只挑些日常事务说。
    正德皇帝听了会儿觉得没劲,挥挥手打断道:“想听你说句可心的,怎的比登天还难”·    江彬闭了嘴,正德皇帝自觉无趣,叹了口气道:“之前让丛兰递的那题本,被扣在了内阁,说是朝中并无此人。”
    江彬一愣,这才明白正德皇帝亲自来找扬一清的用意··    关于之前那题本,内阁大学士们自然能猜到这所谓“威武大将军朱寿”落款是正德皇帝的戏弄,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敢于明着装糊涂,与正德皇帝打太极,这也难怪正德皇帝要“曲线救国”地跑来找尚在养病的内阁成员之一的杨一清当和事老,向同门师兄也即是如今的内阁首辅李东阳说情。
但依照杨一清对正德皇帝的态度以及正德皇帝此时的唉声叹气来看,这事多半没成·这也难怪,杨阁老这把年纪了,只想致仕后过着含饴弄孙的清闲日子,他若掺和了此事,难保不会被秋后算账。
至于在杨一清府上召见王琼、王守仁究竟是商议什么,便不得而知了·但正德皇帝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你叔父的事,我也让锦衣卫帮着查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令江彬心中一紧·这好似关怀备至的话同时也暗示着,正德皇帝仍旧在使唤依旧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这也就表示,钱宁对他仍有威胁。
    正德皇帝一双眼盯着江彬,捕捉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江彬感觉到那股探究的视线,忙换上恭敬的神色道:“多谢皇上”·    正德皇帝拖长了音“嗯”了声,闭上眼道:“阳明先生方才问你的话,也曾问过我。”
    江彬一愣:“那皇上答的什么”·    正德皇帝笑了:“我道阳明先生不也曾深信朱子的‘格物致知’,连‘格’了竹子七日后方悟圣贤之言亦有差池知行合一大抵如此,先生要我明赏罚、量情法、重纲纪,总先要允我有为己之心,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可己,方能成己。”
·    江彬知正德皇帝这话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不禁释然道:“皇上所言极是·”·    便就摸着良知,悟这人欲与天理,何须在意世人眼光,百年后自有盖棺定论。
    “你我本殊途同归,百官们既已替我想好了谥号,我又何必辜负‘武宗’之名”·    江彬皱眉,方要说什么,马车却停了下来。
    江彬警惕地坐直了身子掀开帘子,就见了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跪在马车外头:“禀皇上,鞑靼王子巴秃猛可率兵五万攻入宣府,杀守备赵瑛与都指挥使王继。”
    ·☆、第十三章 秋雨·天地为愁,草木凄悲··    断了悬索的吊桥僵硬地垂着,其下本就积了淤泥的皇堑被填了好些个沙袋,直接便能从那上头入得城内。
越过南关的月城和瓮城,自一片狼籍的昌平门入内,便见了满目疮痍··    卫所幸存的军士一蹶不振地搬运着同伴残缺的尸体,无依无靠的妇孺孩童哭成一片。
满地都是为马踏碎的器皿与撕烂的布匹,江彬唯有下马,步行前往万全都指挥使司衙门··    从南门走到鼓楼的这一路,江彬见到曾殷勤款待过他的布店老妇人跪在儿子残缺的尸首旁痛哭,不肯多收他酒钱的老板娘四处翻找着丈夫的残肢,说着要像江彬般成为一名武将的豆蔻年华的男孩背对着江彬蜷缩在角落里,能看见贯穿腹部的一个血窟窿。
江彬不敢再看,一日前还温情脉脉的故乡,如今已成了恸哭不绝于耳的炼狱··    江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万全都指挥使司衙门的,那门上的绿油兽面摆锡环只剩了半只,枋柱上的瑞兽已面目全非,檐桷青碧绘被熏黑一溜,透着股焦味,而为浇灭这火所残留的水渍尚未干涸。
不同于外头撕心裂肺的嚎哭,衙门里静得诡异·江彬方入厅堂,便见了跪在地上的几行官员·江彬站了片刻,才鼓起勇气绕过这些个刚经过一场恶仗的狼狈不堪的武官。
    最前头搁着的,是六具尸体——都指挥同知一人、都指挥佥事二人、都司所辖卫所指挥使二人,以及……·    几支断箭斜斜穿透匆匆披上的铠甲,触目惊心的伤口宛如长在皮肉上的嘴,吐出的血水早已干涸,只绝望地半张着。
    这些皮开肉绽的画面,江彬见得多了,可却没有哪次如此刻这般痛不欲生·江彬走到他跟前,跪了下来,一寸寸地看,一寸寸地记,直到目光移到王继肩头,才发现那血肉模糊的颈项上竟是空空一片……·    跪在最前头的都指挥同知李时春终于抬起头来,红着眼哽咽道:“都指挥使的头颅……尚挂于鞑子帐外……”·    鞑靼小王子巴秃猛可此次率兵进攻宣府,不为着侵占而只为着抢掠。
游牧民族向来缺少铁、盐、布之类的用品,故而在不得贡市之时,便冲进边邑强抢一番·以往鞑子们至宣府通常是抢完就走,只这次因了那巴秃猛可的统领而格外猖狂,对所有抵抗的格杀勿论,连主将的头颅都一并带走。
    听到此处,众将领皆是动容,追随王继多年的都指挥佥事王伦“哐”地砸下头盔,起身就往外跑,离他最近的佥书官一把抱住他的脚:“干什么去白白送命”·    年轻气盛的王伦听不进劝,泪水流过脸颊,喊着要与那些个鞑子同归于尽。
这撕心裂肺的怒吼,仿佛一根导火线,霎时燃起了所有人压抑的悲愤·有人站起来,说要与都指挥佥事同去,也有尚且理智的,一再劝说不要贸然行事·原本一片死气沉沉的都指挥使司衙门大堂里,霎时间乱成一团。
正吵得厉害,不知谁吼了声:“且听左都督如何说”·    这一嗓子让众人静了下来,齐齐将目光投向始终沉默地跪着的江彬。
江彬却仍旧对着王继的尸体面无表情··    他想起与王继初见时的剑拔弩张,比试后的心心相惜,交心时的无话不谈,结拜时的情深意重……江彬在南京时还想着之前走得匆忙都未好好道别,等回去了要好好赔罪,再和王继一同喝王勋带去的酒……可如今,这一切,戛然而止在这被一刀斩断的颈间。
在最激烈的情绪小的没理智前,麻木地问一句:“王总兵可知晓”·    那佥书官恭敬道:“已命人前往大同·”·    话未完,却见一挂着东厂腰牌的小太监从门外疾步而来,气喘吁吁地到了江彬边上,一躬身附耳道:“左都督,皇上让小的带话说,王总兵因巡抚告发一月前擅杀求贡使节一事,尚于大同等候三司会审……”·    明蒙通贡,始自永乐年间。
弘治年间,达延汗为了征讨满教赍阿固勒呼,移帐于鄂尔多斯,明军误以为入掠,发兵袭击,双方中断贡市关·正德皇帝继位以来,便常有蒙古各部落使节前来求贡,这事本该由礼部管辖,王勋却擅杀使节,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然而总兵一职非同小可,正德皇帝今日冒着动摇军心的风险将王勋软禁起来,恐怕是王勋早就知道了宣府之事……正德皇帝如今令人前来告知,必定是不打算在近日放背负丧兄之痛的王勋出来了。
    眼看着众人都等着他决断,江彬唯有在那太监告辞后下了决心道:“我与王大哥结拜在先,如今王总兵脱不开身,便由我来操办后事·”·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觉得江彬不会在此事上欺瞒他们。
    “寻人备棺,今晚便入殓,待明日阴阳生来,选个时日下葬……”·    “可都指挥使尚无全尸”王伦这一声令原本压抑下的疼痛又翻滚上来,嗡嗡作响地敲打着脑仁,窃窃私语与恸哭声连成一片。
    江彬抽刀反手拍上去,王伦被刮得一愣··    “我大哥的坟自要用鞑子头颅来祭可当下意气用事又有何用大哥平日里便是这般教你等的”·    王伦脸上一道血印子,却是垂着头再不敢吱声,其他人也都跟着安静下来。
    “火葬”江彬摸到腰间的鞭子,掷地有声道:“王总兵若问起,便说是我的主意·”·    之后,无人再有异议,听着江彬的指挥各就其位。
    外头未曾间断的号哭声中,阴云渐渐积聚,将如血残阳遮得看不出端倪·潇潇秋雨很快便会将这一场哀鸿遍野的杀戮冲刷得不留痕迹,只秋风穿透残垣时的呜咽,久久萦绕不去。
·    ·☆、第十四章 羊羔酒·雨前江彬命人将尸骨清理干净,修葺房屋、整顿街道,并写信给张忠,联系一党的文官联名上书恳请下拨粮、盐、棉、布等物资,迎接将要到来的寒冬。
正德皇帝本就有此意,只是脱不开身,见了这奏章自然速速批了,内阁也只在数量上做些计较,在正德皇帝的催促下,下发物资也算得及时,只是随之而来的还有针对宣府武将的弹劾。
    再过几日便是冬至,宣府的百姓们都赶在冬至前入殓出殡销户,无丧葬之资的,便到都指挥使司找户房、礼房报备·江彬指挥户房核对民户发放物资后,又指挥工房替百姓修葺房屋,清理河道。
这些活儿本不需要身为左都督的江彬事无巨细地统领,但只要歇下片刻,脑海中便交替着王继生前的模样与死后的惨状,一刻也不停歇,唯有以这种方式来麻痹心中无从发泄的愤懑与怨恨。
    “左都督,歇会儿吧”初见时对他冷言冷语的李时春在这几日相处中也知从前是误会了江彬,心中有些愧疚··    江彬眼下两弯青黑,接过李时春递来的茶碗揭盖吹开热气抿一口道:“我歇还不如不歇,倒是你,也不回去瞧瞧”·    此次宣府遭袭,李时春得知妻子与老母无恙,只是受了点惊吓,便终日陪着江彬忙和,也未回去看上一眼。
    “有我婆娘照应着,不急·”李时春对于他那胆大心细的妻子,最是信任,也最是得意··    江彬笑了笑,忽然有些羡慕,若总有那么个人也这般为自己守着,便也不至于过于消沉。
想到仍旧杳无音讯的江梓卿,江彬不禁叹一口气·正在这时候,有人来报,说有东厂太监求见·那位来传正德皇帝的手谕,上头写着希望江彬尽快回京·江彬其实也知道,自己在宣府逗留数日,难免授予言官关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话柄,正德皇帝必定替他挡了许多冷箭,也是时候该回去了,但回去前他还有一处要去。
·    大同离宣府也就一日的路程·江彬告别了万全都指挥使司的诸位与感激涕零的父老乡亲,带着王继的骨灰独自前往大同·大同为九边之甲,控塞扼垣,悍蔽京师,与宣府地位不相上下,自也是重兵把守。
然而江彬到了城门外便有识他的守卫前去通报,片刻后,镇戍太监郭敬带了轿子前来迎接··    宣德以后,凡有镇守总兵处均设镇戍宦官,负责监督将领,协助军务,整饬军纪边防,制衡总兵地位。
照理说,这位镇守太监与大同总兵王勋之间该是关系微妙,犯不着对江彬示好,江彬琢磨着,或许这位郭敬与张忠之间有什么关系·郭敬也没多问,带着江彬直奔总兵府,江彬这才醒悟过来,能猜到他来大同目的并授予他见被软禁的王勋的特权的,举朝上下唯有一人。
世人都说正德皇帝是听信佞臣的昏君,但与正德皇帝朝夕相处的江彬明白,看似漫不经心的正德皇帝,从未让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哪怕一分一毫··    为了掩盖江彬身份,轿子直接抬进了总兵府,江彬下了轿,郭敬让仆人进去通报。
须臾那仆从出来,领着江彬来到庭院里·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走,不敢多看江彬一眼,那噤若寒蝉的摸样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王勋就坐在庭院的桥亭中,凝视着石孔桥下的荷花池。
这荷花池,王继的府里也有,如今早已干涸,几支折了腰的枯黄,死气沉沉地将头埋在淤泥里·江彬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玉石骨灰盅双手捧上:“该你送他最后一程,是我擅作主张。”
    王勋却不接,依旧望着那一池萧瑟道:“我无颜见他·”·    江彬便也那样捧着:“难道我便问心无愧”·    王勋沉默片刻,终是将兄长的骨灰盅接过了抱在怀里,随即又一声不吭地转向那荷花池。
江彬也便坐下来陪着王勋发呆·初次见面便斗了三回合的二人,此刻却平和得仿佛垂暮之年的故友·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不知尘归尘土归土后,可还有相见的一日。
    “拿酒来·”王勋忽而对一旁的仆从道··    酒,还是上回王勋带的羊羔酒,只那时江彬被正德皇帝忽悠,没顾上喝便走了。
以黍米、羊肉、鲜果、药材为料,混合着肉香、杏仁香、中药香的琥珀色酒液,醇厚绵甜、余味悠长··    两人闷头喝完一坛,却只觉着满嘴苦涩·这苦,从味蕾渗进血液,越喝越痛得清明。
拍去第二坛泥封,满眼通红的王勋又替江彬满上:“这回是我莽撞,劳烦左都督带个话……”·    江彬看着一盏琥珀里映照的桂月:“但说无妨。”
    王勋搁下酒注道:“我将呈请解职归田,待葬兄祭祖后,去拜访几位故友·”·    江彬点了点头·此次告发虽是正德皇帝授意的,但那些个想拉拢或想弹劾王勋的却都死死盯着这把柄,要收场并不那么容易。
这是折中的法子,不伤及文臣与正德皇帝的面子,也可暂时保住王勋的势力··    两人又喝了一坛,醉了也不上脸的王勋舌头终于有些不灵活了:“上回说好给你那两坛,他定是埋在酒窖里……想着等你回来……”王勋合了眼,“你若还记得……下回带一坛与我……我定……我定……”话未完,便头一点睡了过去。
    江彬喊了几声没喊醒,唯有和仆从一同将王勋扶回房里··    翌日,王勋尚未起来,江彬便告别了郭敬,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回到豹房时,正值冬至,正德皇帝去郊外祭祀尚未回来,正排演新曲的乐女们的笑声此刻听来竟如此刺耳。
    江彬回了自己的宅院——正德皇帝赐予的义子府·江彬没有坐轿子,走到一半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这雨,勾着那惨淡的回忆渗进江彬心里,这潮湿,无法沥干,却也找不到宣泄的途径。
江彬从未觉着如此无力过·那一日,满靴泥尘的王继还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说“若真能如此”,可如今,这手已冰冷,被自己亲手入了火,真正的挫骨扬灰……·    失魂落魄地走到宅院前,守门人见他脸色不好,忙殷勤地为他开门。
那兽头门环朝江彬呲牙裂嘴的,全然没有家的感觉·此次宣府镇的家并未遭劫,但家人不在了,留着的不过是个空壳··    总管吴伯听人报说江彬回来,慌忙出来送伞。
庭院被老仆人打理得很干净,分明是深秋,却只有雨打的几片落叶·这份干净在江彬看来却像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为了一己之私而藏匿王继题本的文官的端正的嘴脸。
    “没事,都下去吧,我歇会儿……”江彬对打算伺候她擦干身子的两名丫鬟道·那两名丫鬟对望一眼,乖乖退出去带上了门。
江彬自己擦干身子,换上熏过的中衣,便躺在了正德皇帝颇为中意的那张梨木床榻上··    累日的疲惫,令江彬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梦里,又见了王继,他握着江彬的手反复说着什么,只江彬周身笼着层雾,朦朦胧胧听不分明。
渐渐的,那声音远了,王继的面容倒映在那一杯琥珀色的羊羔酒中·一滴雨落入杯中,对面满眼血丝的王勋说,你为何不喝·    江彬端着那杯酒道:“苦……”·    满嘴的苦,满心的涩……·    江彬皱着眉醒了过来,入眼的是黑暗中帐上长得好似发丝的穗子,配上那上头一个穿着珠子的结,宛如一颗巴掌大的头颅……江彬猛地坐起身,直到暖意被吸食得只剩冗长的寂寞。
    雨似乎停了,偶尔屋檐上几滴水,在窗户纸上投下滴落的影·外头定是红透了的天,浓重的夜色埋没了皎洁的月··    不习惯人伺候的江彬披衣下床,点燃灯才觉着渴得很。
倒了杯凉水仰头喝下,那冰冷便顺着喉头滑到肚里,胃部开始隐隐作痛·江彬的胃病是当指挥佥事的时候落下的,忙起来有一顿没一顿的,又没人顾着·前些日子吃了吴杰开的方子好了些许,但一饿起来就疼得厉害。
江彬想起身去灶房看看可有什么能填肚子,手把上门时就听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江彬拉开门,正与提着食盒的一人打了个照面·那人“哟”了一声,稳住食盒这才打量着江彬道:“醒了”·    江彬望着仍穿着祭祀衮服的正德皇帝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反应。
正德皇帝倒不在意,几步走入他房里,将食盒往桌上一放,一一取出里头的盘碟·香油烧饼、砂馅小馒头、俜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烧猪肉……都是清淡的吃食,却做得精细。
    “你醒得倒巧,快一同吃些”·    江彬莫名地被按到桌前,莫名地被塞了碗筷,莫名地看着碗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唤来丫鬟温酒的正德皇帝嚼着烧饼问他:“你怎不吃”·    正德皇帝衣上还沾着水珠,发丝也垂了两缕在额前,这模样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皇上怎不回宫”·    “你怎不祭祖”·    江彬摩挲着酒杯道:“父母死于霍乱,父是弃儿,不知祖籍。”
    正德皇帝“哦”了声,随即站起身绕到江彬身旁,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这不还有义父”·    江彬僵着身子推了推:“王总兵托我带句话。”
    正德皇帝听完江彬的转述,只一颔首,随即松开手,继续对桌饮酒·一壶下肚,江彬身子暖了许多,正德皇帝嚷着头疼,脱了衮服便往江彬床上一滚,随后露出个脑袋招手道:“过来”·    江彬无奈,熄了灯在正德皇帝身旁和衣而卧。
床榻上挤着两个男人,稍稍一动便“嘎吱嘎吱”地响·正德皇帝想听的显然不是“床叫”,一侧身一掀被将江彬拢进怀里·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陌生而撩.人。
正德皇帝伸了手,解开江彬的发髻,那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发丝松懈下来,披散在身后·但满嘴酒气的正德皇帝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拇指放在江彬的太阳穴,轻轻揉按着。
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江彬在黑暗中带着迷茫望着近在咫尺的正德皇帝··    “明日我便让王勋交了官印,回去安葬王继·”·    江彬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可苦了你·”·    江彬没说话,他知道,正德皇帝为了满足他那点越俎代庖的私欲,没少替他挡言官的冷箭··    正德皇帝心疼地顺着他的毛,片刻后,又叹了口气道:“龙不可脱于渊,人不可脱于权……我终是迟这一步。”
    江彬抬头,看着月色下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的正德皇帝,他的语气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一阵心酸涌上来,江彬便再没推开那搂上来的手··    “皇上若真能成这治世,臣落个兔死狗烹又何妨”·    正德皇帝拨弄着江彬肋下系带:“何来兔死狗烹”·    江彬知道正德皇帝还等着他回话,便安心地一闭眼睡了过去。
正德皇帝无奈地凑过去,撩开发丝在那颈项上啃下个牙印··    ·☆、第十五章 致仕·翌日,江彬顶着后颈的一排牙印伺候正德皇帝洗漱,再自行束发更衣,抓了俩昨天剩的烧饼便拉着正德皇帝上路。
    轿子里,正德皇帝边啃烧饼边欣赏自己留在江彬颈间的杰作:“不怕旁人说闲话了”·    江彬拍去正德皇帝说话时喷到他身上的芝麻:“臣亦不负义子之名。”
    正德皇帝笑着喂“义子”吃饼,虎口被咬了一圈牙印··    早朝上,针对宣府镇遭抢掠一事,手执笏板的文官们先是按品级各抒己见,随后便开始分几派引经据典地谩骂。
正德皇帝在上头端着架子看好戏,纠仪的鸿胪寺官在下头奋笔疾书·王勋的事自然也有人提及,但很快又被扯到宣府一事上·江彬一言不发,却被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了好几回。
最终这场争论以内阁首辅了李东阳的调节而暂告一段落·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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