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宗野史 by celiacici(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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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 by celiacici(上)(4)
·    百姓围观者众,也有于此战中失了亲友的,特来扔东西泄愤·仇瑛亲眼见了,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半晌方嗫嚅一句“无功你可瞧见”,王勋从头到尾没掉过泪,只此时,听了嫂嫂的话,方狠狠抹了把脸。
    五日后,江彬去行都司的路上,见了一身直裰的正德皇帝摇着扇子朝他走来·江彬刚要指责不好好养伤跑来凑热闹的正德皇帝,便被捉了手道:“闷得慌,陪我逛逛。”
,江彬看了眼后头跟着的陆青与汤禾,唯有不吭声地任正德皇帝拉着··    正德皇帝伤重,走一会儿便呼哧呼哧地喘气,正巧就见了同样不好好养伤的王勋。
王勋那是放心不下,跑出来看看百姓是否都已迁回来安顿好,军士们是否都各归卫所·江彬见了王勋就如同见了救星,凑到他跟前,王勋却装起糊涂来,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走。
    江彬忙一把扯住他:“不是说重新比过”·    王勋看看江彬伤口:“胜之不武·”·    江彬瞥了眼一旁脸色阴郁的正德皇帝:“无妨”·    王勋想了想,扭头对正德皇帝露了两颗虎牙,随后拉着江彬转身跑了。
    正德皇帝追了几步力不从心,回头怒道:“还不快追”·    跟在后头的陆青与汤禾一脸忠心耿耿道:“皇上乃九五之尊,我等须寸步不离。”
    正德皇帝霎时凋谢成一朵寂寞··    这边,王勋笑嘻嘻停下来道:“还不快谢过恩公”·    江彬整了整衣襟瞥他:“比什么”·    王勋想了想,两人都有伤,比武不成,遂指着不远处那砍面摊蹦出一个字:“吃。”
    于是分头去买了油糕、甩饼、锅魁,羊杂割、应州牛腰,在砍面摊前坐下,又各自点了碗面··    那小伙计被二人这阵势吓了一跳,还道是来闹事的,见二人一击掌,猛地闷头海吃,一时间闹不明白怎么回事。
    看二人打扮,也不似穷苦人家捡到银子·近了闻着点止痛的天竺葵的味道,这才恍然大悟,猜两人是打仗归来的官兵爷,方养好伤出来放风,自是要好好补补,这般想着,又多给二人盛了碗汤。
·    一炷香的功夫后,跑到一边去吐的江彬终是明白,他是比不过年少时便征讨四方的大胃王王勋的·王勋得瑟地抹了抹嘴,一指那一处莺莺燕燕道:“愿赌服输。”
    方吐完的江彬满嘴苦涩,恨不能伤口崩了当即倒下··    两人拉拉扯扯地到了方开门迎客的窑子里,王勋压下银两吩咐好好伺候便闷笑着守在大堂以防江彬打退堂鼓。
这里女子可不比礼部下属的教坊司那般规矩,上手便按倒了江统帅笑说“姐姐疼你”·江彬面红耳赤地推拒着坐在身上衣衫半褪的窑姐,挣扎间就听“砰”的一声门被踢开,几名侍卫气势汹汹地护着一人冲进来,打头的是沉着脸的正德皇帝,身后还跟着个徐霖。
    回了暂时歇脚的大同卫所,徐霖掏了药包递给江彬:“吴太医托我捎的,止血生肌·”·    江彬谢过,命人拿去煎了··    江彬忽然想起捉弄他的罪魁祸首:“王勋呢”·    正德皇帝露齿一笑道:“忘了,该仍在窑子里,我加了些银两,让他好好快活”·    江彬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想了想王勋被一群瑶姐按着折腾的模样,又忍不住偷笑。
    正德皇帝把江彬推到床上:“你先歇着·”随后看了徐霖一眼,徐霖忙跟在后头一同出去了··    没多久,陆青进了屋,将手中尤带体温的草药包递过去:“我舅公捎来的”·    陆青家乡在离大同不远的永宁州,舅公也是给人推背的,这些活血化瘀的药自是多得很。
    江彬谢过他,又问了些话,随后喝了碗粥养胃··    徐霖当晚便走了,也不知和正德皇帝和他说的什么··    又休息了一日,浩浩荡荡的一行便随正德皇帝启程返京。
王勋、孙镇、张輗等人都立了功,自也要跟着一同接受封赏··    正德皇帝带着俘虏得胜回朝的前一日,命宦官取了各样绸缎遍赏百官,令连夜赶制喜庆的朝服接驾。
百官措手不及,想尽办法将这一出对付过去·于是当日,正德皇帝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归来时,便见了百官花枝招展地胡乱搭配着,所戴的官帽也是花样百出,簪花的插羽的长角的,见了正德皇帝齐齐下跪拜迎,远远看去,好似一群啄米的锦鸡。
    ·☆、第四十九章 遇人不淑·被拦在外围的百姓欢呼雀跃,看不着的孩子吵着要爹娘抱,只期望一睹英勇神武的正德皇帝的风采·京城里大同不远,百姓自然已听说了正德皇帝御驾亲征的事迹。
茶楼里已编了新段子,讲的便是这应州大捷·王勋、孙镇等人也都因此一夜成名,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街头巷尾将他们传得神乎其神,正德皇帝更是被捧到了天上去。
    此时,马上的正德皇帝已收起了以往玩世不恭的神情,一身金甲与盔上的一根红羽,衬得俊朗不凡的轮廓英气逼人·江彬侧头看他一眼,忽就想起那一晚,正德皇帝对着荧惑星问他的那句,是福是祸。
    张永与张忠面上波澜不惊,听着下头百姓议论,全不介意,身为宦官,能做到这个份上,足矣·王勋绷着脸没什么表情,倒不是心高气傲,而是心尚未从沙场上收回来,还想着将来要如何应对蒙古人的侵袭。
张輗在看孙镇,孙镇倒是挺享受,憨笑着朝百姓招手·一行人就这般按辔徐行,扔来的花啊果子啊砸得晒得黝黑的将领们都是赧然,伤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    行至百官跟前,正德皇帝率先拉住了缰绳。
百官都低着头,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最前头的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是蒋冕·正德皇帝下了马,接过代理首辅蒋冕捧上的酒一饮而尽,遂命李时春、萧滓押送那千名俘虏去校场看管起来,其余将领暂且去都督府歇息,待晚上庆功宴再好好款待。
随即便带着江彬、张永、张忠和几名锦衣卫往豹房去了··    汤禾回头看了眼,那低俯的身影,他一眼便能认出··    正德皇帝走后,百姓渐渐也便散了,未接到正德皇帝任何命令的百官们仍狼狈地跪在街头,直到蒋冕命人去请示正德皇帝,这才得以拖着疲惫的身躯各自归位。
    回豹房的路上,江彬拍去身上花瓣道:“好些个年事已高的……”·    正德皇帝没回头,盔上的红羽晃得人眼晕:“不过投桃报李。”
    江彬不明所以,也没追问,方回豹房,便被欣喜若狂的望微扑得一个趔趄··    江彬抱着舔了他满脸口水的小毛团掂量,小家伙当真是胖了。
几名宫女在一旁偷偷张望,江彬料想小家伙这些天该是她们照料的,冲她们笑了笑,那几名宫女脸一红,批帛一扬便不见了··    正德皇帝进了屋内,手一伸唤江彬来替他脱盔甲。
江彬脱了那金甲让人捧下去,又替他除了外衣和靴子··    正德皇帝身上松快了,转了转脖子,往塌上一躺,一把拉过江彬搂着,却不慎压到肩上的伤,疼得嗷嗷叫唤。
江彬看正德皇帝呲牙咧嘴的却仍不肯松手,心下好笑,也不推他了··    这天热得很,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却偏觉着黏在一处才踏实·外头鸟语花香,丝竹声不绝。
正德皇帝惬意地闭眼叹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静了片刻,睁眼敲江彬,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想什么”·    “皇上这般……”江彬看了眼正德皇帝环着的胳膊,“好似母鸡抱窝。”
    正德皇帝沉默片刻,拧一把江彬大腿笑了··    胸腔的震颤从两人紧贴的胸口传来,江彬低头看正德皇帝的手指,忆起战场上那紧紧的一握,又忆起他为自己挡下的那一刀,当时说不清的情绪,此刻又浮上来,缠得所有思绪都化琴音婉转。
    “皇上这伤还得请御医瞧过·”留疤事小,若因此埋了什么隐疾那可是罪无可赦的··    正德皇帝搂了江彬道:“担忧我不成”·    江彬有别扭了,别开眼道:“听闻这段时日,皇后与皇太后日日吃斋祈福,保皇上平安。”
    “怎的又提她们”正德皇帝皱摸着江彬腰间的司南佩道··    江彬闭嘴了,任凭正德皇帝抱着,静了会儿,便都睡了过去。
    庆功宴是正德皇帝早就嘱咐的,能纳上万人朝拜庆贺的太和殿气势恢宏,一盏盏宫灯延伸开去,侍女与侍卫两边排开,一溜熏炉香气腾升,将幽深的太和殿缭绕得仿佛见不着边际的仙宫。
一人一案,瓜果甜点陈列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梨花木案,与太和殿昏黄的色调交相辉映··    然而那中间几排却都空着——翰林院全体官员缺席,言官半数缺席。
剩下的半数是来指摘的,在鸿胪寺唱完赞美之词、正德皇帝封赏各位将领后便跳将出来,言此次正德皇帝不顾安危偷溜出去参与这场规模小到可忽略不计的战役弄几个俘虏回来诓骗世人是百官耻辱国之不幸。
    正德皇帝高高在上地坐在御座上,撑着头听完言官引经据典的轮番指责后,瞥了眼座下一众铁青着脸的武官,缓缓扯了个笑:“哪位首辅煽动的”·    早上还穿得花枝招展地全体恭迎,傍晚便都忽地转了风向。
要说无人挑拨,那是无人相信的,蒋冕自然没这个胆,杨一清尚于家中养病··    江彬在座下与正德皇帝对望一眼·领头的是翰林院·杨慎不就在翰林院可他不过修撰,背后藏的是谁,再明了不过。
杨首辅丁忧,三年后,终是要回来的·江彬已能预见,在正德皇帝百年后,那国史、实录上将对这应州之战如何记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随着那缭绕的香气疯长着盘踞心头。
捷报而归的喜悦,为这剑拔弩张的僵持冲得了无痕迹··    正德皇帝手一挥,令言官们退下,太和殿霎时安静下来,仿佛个巨大的棺椁,包裹着无处宣泄的苦闷。
    短暂的静默后,正德皇帝于御座上举杯,声音洪亮地谢过各位应州之战中出生入死的武官·武官们也齐齐起身回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一杯酒,烧在喉头,灼在心头。
落座后,正德皇帝动了动手指,丝竹舞姬玉盘珍馐眼花缭乱地占据了视野··    这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欢悦,却无法驱散得胜而归的武官们面上难掩沮丧,在座的文官们唯唯诺诺地各自吃着案头的菜,偶尔为了打破尴尬互相敬一敬酒。
酒过三巡,这场声势浩大的夜宴便草草散了··    江彬与张永扶着酒劲上来的正德皇帝回豹房,转回来,王勋正在殿外等他·“明日一早便回去,怕你顾不上,先行辞别。”
    明日一早,江彬要伺候正德皇帝,又要处理好些个军务,怕是赶不及送他·对于王勋的婆妈的体贴,感激的同时,更多了一份愧疚··    王勋又与江彬扯了会儿无关痛痒的话,随后道:“今日之事,莫放在心上。”
    江彬愣了愣,随即笑道:“这话,该我说的·”·    王勋望着他笑而不语,片刻后,将腰间的平安符解下来交到他手中:“保重。”
    即使千钧一发之际仍是嬉皮笑脸的,如今这般凝重,倒教江彬不习惯了·两人都清楚,依如今的形势,江彬无异于又踏入了另一处朝不保夕的险境。
这战场并无硝烟,却更危机四伏、险象环生·须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方能保得周全··    西出阳关无故人··    江彬提着宫灯,独自回到豹房。
汗水已被风干,人更为清醒,望着天空那些个忽明忽暗的星星,想到离京前,也曾这么看过·若不是腹部那一道伤口仍隐隐作痛,当真要以为,那一场一雪前耻的酣畅淋漓,不过是南柯一梦。
    喝酒上脸的正德皇帝在刚灌下一碗醒酒汤,见了江彬回来,指着自己愁眉苦脸道:“嘴发苦·”·    江彬无奈,去寻了几颗晚宴上吃的杨梅回来。
浸了会儿盐水盛出来装盘,正德皇帝张嘴等着他喂,江彬喂了,他却又含在嘴里道:“我匀你半颗·”·    往日,该是充耳不闻地转身便走的,今日不知怎么的,头脑一热,当真就俯身含住了。
将醒未醒的正德皇帝霎时懵了,睁开眼却对不准焦距,只摸到个毛茸茸的脑袋·还是一旁侍候的张永反应快,立刻带着一群面红耳赤的的侍女退到了门外··    合上门,屋里只剩了两人纠缠在一处的呼吸声。
    灯火一曳,一颗杨梅不知何时已滚落到了地上……·    ·☆、第五十章 钓鱼台·四片唇贴到一处,纠缠片刻,江彬方拉开段距离,一双眼定在错愕的正德皇帝面上,伸了手,抚他鬓角。
    甘泉被水轮送到屋顶,沿檐流下,宛若水帘·风轮摇转,将夹着兰花香的凉风送入室内,心却热得无法自持··    正德皇帝伸手就要去扯江彬的衣带,却被他反制住,拉着就往外跑。
    外头张永已做好听春宫的准备,却不料门一开,人一闪,再回神时两人已手拉手跑远了·张永也吃不准这对是要玩什么把戏,忙叫门外守着的锦衣卫跟上。
几人七拐八弯地追了会儿,却见两人停在了太液池边··    宫灯几盏,引得飞蛾扑火,脚步声惊醒了池中鱼儿,尾一甩,一圈涟漪,碎了一池月色··    江彬停下步子,瞥了眼匆匆赶来的锦衣卫道:“都回去!”·    陆青看着江彬侧脸,江彬的目光却只落在正德皇帝身上。
方升任副使的汤禾用手肘戳了戳没有动作的陆青,带领一干锦衣卫告退··    陆青尤不放心,走几步便停了步子道:“你们先走·”自己则隐到暗处守着。
汤禾叹一口气,走过去蹲在他身旁·陆青看他一眼,忽就想起青梅略带羞涩的笑颜···    “听说,指挥使要给你说门亲事……”·    汤禾扭过头,定定看着陆青冠上垂下的红缨,许久后方“嗯”了声。
如期而至的疼痛,牵扯出战场上奔波数日的疲倦,将陆青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勉强别过脸道一声“恭喜”,汤禾却没有回话,目光移到腰间的绣春刀上·刀柄系着一条墨绿的穗子,穗子上头系一对翡翠环,内侧各刻了一行字。
汤禾摩挲着细微的凹凸,心中随之默念··    陆青却误会汤禾这番沉默是因想着青梅,掐自己一把,让自己止了这痴心妄想··    这边,江彬一伸手,解下今日宴上正德皇帝赐的玉带搁到地上,又摸上颈侧系带轻轻一抽,再解了腋下系带。
新赐的红色莽服便这般蜕了下来·正德皇帝瞠目结舌地看着江彬一眨眼功夫便脱得只剩中衣中裤与一双皁皮靴·正德皇帝口干舌燥地动了动喉结,终于盼到江彬在月色下露出上身长短不一或浅或深的疤痕,结实匀称的线条,在腰腹部收得恰到好处,江彬除了靴子,将薄裤裤管卷到小腿处。
    “皇上可会泅水”·    正德皇帝嘴角一抽:“等伤好了再比过不迟……”·    江彬活动了一下筋骨,“噗通”一声跃入水中,片刻后浮上来,瞅着岸上的正德皇帝。
方才的冲力令江彬的发被打散几许,贴在湿漉漉的脸上,眼一挑,便教人心猿意马·正德皇帝也顾不上别的,三俩下脱了团龙圆领袍,伸展了一下四肢也跟着跳,耳边炸开一片水声,夏虫的鸣叫霎时间被隔绝在了外头,耳边余咕噜噜的水泡声。
    江彬抓住浮上来的正德皇帝,瞥了眼他胸前挂着的赤玉指环,面上微红地指了指西北处的钓鱼台·这距离算不得远,正德皇帝一咧嘴露两排齐整的牙:“赢了如何”·    江彬将湿发拢到脑后,鼻尖蹭上来,吐一口气。
正德皇帝怔忡间,江彬却已一蹬腿甩了他一脸水花·正德皇帝也不示弱,深吸一口气便潜了下去··    月光下,不见两人踪影,只听了哗哗的水声,气都长得很,你追我赶的谁也不愿落后。
须臾,一同钻出水面,正德皇帝一巴掌拍在钓鱼台的基底上,喘息着想对落后些许的江彬说些什么,却被他捂住了嘴··    江彬示意正德皇帝别出声,随后松开了手。
此时,正德皇帝终于听到钓鱼台的八角亭内传来的低低的人语声··    “如今圣上为jiān臣蒙蔽,不顾安危以身犯险,这先例一开,恐怕日后……”这是翰林院检讨徵仕郎臣萧与成的声音。
    “竟是无人治得了那佞幸”翰林院侍读承直郎臣徐缙愤愤然道··    翰林院编修舒芬叹了口气:“我等所进之言,皇上皆不纳,如今朝中言官如同虚设,经筵也已搁置许久,皇上又时常辍朝……”·    “杨首辅丁忧后,又有谁能劝得了皇上”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臣吴一鹏道,“文渊阁唯命是从,捏造子虚乌有的功绩,长佞臣威风……”·    “蒋首辅、梁阁老亦是无法,如今jiān臣当道。”
翰林院检讨徵仕郎臣张星道··    片刻沉默后,就听了一妇人道:“故而今日请诸位翰林来此一议,还请借一步说话·”·    随后便听了脚步声,纷纷随着去了。
    正德皇帝向后退去些,看着那些个打扮成宦官和午门卫的五位翰林大人,以及走在前头趾高气昂胜券在握的太后,渐渐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让我来,就看这个”·    “督主刻意放进宫的,我还道皇上不知。”
    “你与张锐倒是情投意合”·    江彬不语,就见正德皇帝靠在那石基上,抹了把脸上的水道:“恐要令你失望了……她毕竟是太后,而那些翰林,也有将入内阁之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彬自然知道,可他并不希望正德皇帝被蒙在鼓里。
    “原先我总觉得我爹窝囊,六科官跟前,总谨言慎行,不敢有半点差池,直到如今,我才明白,百官日日跪拜的,不过是个摈斥七情六欲端坐于御座之上的人偶。”
正德皇帝说罢,怆然一笑··    江彬一皱眉,一口咬上他颈项··    正德皇帝措不及防,就这么被江彬压在那石基上一路吻到他左肩结痂的伤口。
那伤这几日正长新肉,被江彬舌尖一舔,又痒又痛,勾出无数欲.念来·此时的正德皇帝,再按捺不住,一把扯住江彬散落的发迫他仰起脖子,腰一挺,反客为主地压在他身上,急急地摸索到水下去解他的裤头。
    ·☆、第五十一章 棋子·正德皇帝扯开江彬裤头,将他的握在掌心·自战场上压抑到此刻的难以名状的情愫顷刻间击退了理智·江彬攀着正德的肩头,任欲念在一波一波水光摇曳节节攀高。
被含住胸口的那一处时,一股酥麻感流窜全身,江彬半眯着眼看正捉弄他的正德皇帝,忍不住将胯往前送··    正德皇帝故意加快了动作,江彬咬着牙不出声,一口咬在正德皇帝脖子上,正德皇帝手上一用力,江彬便泻了。
正德皇帝抱着瘫软在怀里的江彬轻轻吻着,随即摸上他苍白的脸··    江彬想起彼此间的试探与猜忌、暧昧与游离·谁都没料到,两颗棋子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江彬心里,跟前这男子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他的孤独与坚持,矛盾得令人弥足深陷··    “想什么”正德皇帝的手顺着江彬的背往下滑,借着水的润.滑推进两根手指。
    江彬身子一绷,紧紧环着正德皇帝颈项,调整着呼吸来适应这疼痛·正德皇帝担心伤了江彬,进进出出许久,方又增了一根手指·江彬却觉着这般宛如木匠在身上拉锯着,磨得人苦不堪言。
捏了把正德皇帝的腰眼道:“快些……”·    正德皇帝早已是忍耐不住,抽出手指,借着浮力将江彬的腿抬起来环在自己腰际,解了裤头用那迫不及待的一处反复蹭着:“说,我是何人”·    江彬对上正德皇帝的眼,咬牙切齿道:“昏君。”
·    正德皇帝猛一送腰,将前.端推进半寸:“那你又是是何人”·    江彬忍着痛大口喘息着,半合着眼道:“佞臣……”·    正德皇帝一笑,抬高了江彬便开始动作。
那疼痛在一次又一次的攻城略地中让神智渐渐涣散,已分不清此时身在何处,缠绵的究竟何人·疼痛中渐渐钻出些异样的感觉,情不自禁地配合着他的节奏,却在恍惚间,闻了一股花香,回首便见梅花深处,那人拂去衣上的雪子,折断一截枝桠。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绽开一个笑容··    江彬朦朦胧胧间感觉被翻了个身,撑着那石基任凭身后人再次搂上来·水面随着两人的动作一起一伏地晃动着,正德皇帝伸手到江彬跟前,替他抚.弄着不得纾解的那一处。
前.端随着撞击,时不时蹭到粗糙的石基上,又痛又麻··    正德皇帝箍住江彬的腰加快了速度,喘息声交叠在一处,终于在正德皇帝咬着江彬耳垂时,脚尖一绷,再次攀上了高峰。
正德皇帝又顶弄几下,也抽出来泄了··    两人叠在一处喘着,正德皇帝轻轻吻着江彬的肩,江彬疲惫地闭上了眼··    稍作清理后,正德皇帝从水里捞起浮尸般的衣裤,皱了皱眉,将两条裤子打了个结围在脖子上,驮起江彬往回游去。
游到豹房外头,正德皇帝隐在假山后头探出头观察了会儿,确定没有人后,才将江彬小心翼翼拱到岸上·结果自己刚爬上岸,一扭头就看到睁大了眼呆若木鸡地立在一旁的着宦官服的翰林院编修舒芬。
舒芬是出了名的没方向感,估摸着这是出宫时迷了路,不幸与一番云.雨后的正德皇帝撞见··    正德皇帝与仿佛被雷劈了的舒芬对视片刻,忽地扔下仍趴在地上装死的江彬,摇摇晃晃地起身道:“哎这个侍卫真经不起折腾,还是阉人好”说着便色迷迷地朝舒芬扑去。
    舒芬一介读书人哪见过这种阵势,啥时吓得连退几步,扑通一声坐在花坛里·正德皇帝猛一个饿狼扑食没抓着人,重新站稳后又转过身来,沾了一身尘土的舒芬再顾不上别的,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正德皇帝看舒芬歪歪扭扭地隐没在月色中,哈哈一笑,扭头去看江彬·江彬早坐了起来,对上正德皇帝的眼神,也破功笑出了声··    正德皇帝背着江彬回去的时候,江彬眼角瞥见树丛中露出的一角衤曳衤散,不禁叹了口气。
    沐浴后,两人卷着薄被睡在一处,正德皇帝露一条毛腿在外头,搂着江彬打个喷嚏道:“明日不早朝了,南巡去”·    江彬有心劝几句,却又想起那些个文官趾高气昂的嘴脸,闭上眼“嗯”了声。
    正德皇帝撑着头看他睡颜,想了想道:“带个言官可好”·    江彬一挑眉睁开眼,见正德皇帝摸着下巴傻乐便知道,某个扮成宦官的文臣,定是要遭殃了。
☆、第五十二章 铁头功·翌日,六部本联名上书打算借应州之战给江彬一个下马威,却听说正德皇帝天还没亮便绑着翰林院编修舒芬南巡去了·整个南巡队伍浩浩荡荡,打头的是仪仗,中间是骑着马的锦衣卫,后头跟了东厂太监,最后那头骡子上驮着可怜的翰林院编修舒芬。
    被太阳烤得一身汗的舒芬最厌恶的莫过于阉党,但此刻他全然神游天外,似乎还未从昨日的打击中清醒过来·被锦衣卫护着的六驾马车里,床榻案几一应俱全,江彬抱着望微睡得迷糊,正德皇帝抱着江彬也睡得迷糊。
江彬被压得胸口喘不过气来,梦见长得壮实的小豹子扑在胸口打呼噜,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拍过去·正德皇帝本做着美梦,被一掌拍醒了,睁开眼就见江彬抱着望微翻了个身继续睡。
    得……正德皇帝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望微从江彬怀抱中解脱出来,递出去让陆青带着去解决内急后再塞回江彬怀里·江彬再睁开眼时,南京城门两排官员已恭恭敬敬地在城门口候驾了。
    正德皇帝替江彬揉着依旧酸痛的腰道:“还成吗”·    江彬面上一红,哪里好意思说腰背没什么,那一处着实难受得紧·    强撑着不要正德皇帝的扶持,跟着下了车。
一众官员中一眼就见了个子颇高的乔宇·乔宇也正望过来,两人眼神一对上,便都默契地转开了·乔宇比之前见到时要更憔悴些,也不知南京哪有那么多事需要他操劳。
    正德皇帝与官员们打了招呼,便开始所谓的巡查,将南京逛了大半圈,天也黑了,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来到了下榻之处·江彬半路便体力不支先回来歇着了,正德皇帝一见他在床上直挺挺躺着,便兴奋地一挥手让人都退下了。
    “旁的那间住的谁”江彬一胳膊支住撅嘴要亲的正德皇帝··    “哪有人……”正德皇帝一脸无辜。
    “那这是什么动静”江彬指了指墙板··    说罢就听了“咚”的一声,望微惊得吠叫起来,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喊“翰林大人”,这时候,张永来报,隔壁的舒芬又撞柱子晕了。
    正德皇帝这才知道露了馅儿,摸摸胡子道:“他年年撞,天天撞,也没见落什么病根,让太医来瞧瞧便是·”·    张永称是,乖乖退下了。
    “他那铁头功,做编修可惜了,该去法海寺撞钟·”正德皇帝看江彬瞅着他,尴尬地别开眼道···    江彬猜测正德皇帝就是为了折腾舒芬才将他安排在隔壁听春.宫的,可单单为了报复便带着这么个大活人游街也似乎说不过去。
左右正德皇帝的心思是猜不着的,尚未痊愈的江彬把企图爬上来的正德皇帝踢下了床,把望微抱在怀里睡了··    翌日,江彬睁开眼,正德皇帝已端坐在案前批奏章。
江彬翻了个身继续睡,再醒来时,正德皇帝已命东厂快马加鞭地将批改完的奏章送回京去··    吃过饭,两人便去慰问寻死腻活了一晚的舒芬··    舒芬头上缠了好几层,双眼红肿,蓬头垢面。
张永通报的时候,舒芬正坐在桌前对着小米粥和芝麻饼发呆·他的耳边,始终响彻着隆隆的雷声,前一日信誓旦旦清君侧的意志,早飘到了蓬莱之外··    “爱——卿——”正德皇帝拖长了尾音的一声,让舒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    见了正德皇帝就像见了鬼,霎时脸色惨··    正德皇帝俯下身,替他解开头上一层又一层的遮掩,温柔地凝视着他眉间那一处瘀伤:“翰林可知上官婉儿”·    舒芬呆呆看着正德皇帝凑近的脸。
    正德皇帝让张永拿来朱笔,挑起舒芬下巴,细细勾画着·那温热的鼻息拂过舒芬脸颊,让他不自禁地又一阵战栗·片刻后,正德皇帝收了笔,退后欣赏了一番。
    当年,上官婉儿为掩额间伤口曾于眉间画梅,而此时面容俊俏的舒芬眉间画的却是朵盛放的菊花··    ·☆、第五十三章 南昌宁王府·朱笔钦赐,洗不得。
于是编修大人舒芬在南京城里顶着一朵菊花被正德皇帝拖着游街,这下是人都知道他得罪皇帝了,好几个爱溜须拍马的陪都官,还当着正德皇帝的面取笑舒芬·舒芬自幼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七岁能诗,十二岁作《驯雁赋》,被南昌知府荐为博学弟子,正德十二年便中了状元,任翰林院编修,可谓是一帆风顺,何曾受过这种气奈何江彬找了陆青看着他,无法自寻短见。
    一行人午时到了“天下第一酒楼南京分店”坐下,正德皇帝与乔宇说完话,便招呼随行官员一同坐下来吃饭·席间分为两派,一派埋头苦吃,一派阿谀奉承。
一顿饭吃完,正德皇帝遣那些官员回衙门各司其职,自己则带着江彬和舒芬回到下榻处··    江彬将挠着他的望微抱在怀里:“皇上何时走”·    正德皇帝接过张永递来的参茶掀起盖子吹了吹:“明日一早。
吴杰那厮总讨人嫌,可真见不着了又怪想念的·”·    江彬愣了愣,这是要去江西可朱宸濠谋反一事刚被压下去不久,这般贸然前往,是否有些不妥·    正德皇帝拍了拍江彬的腿,示意他放宽心,江彬也便没再说什么。
    翌日,上了马车,江彬挑开帷子回望,乔宇依旧拢着袖,一脸恭敬地站在一堆官员之中,不曾抬头看上一眼·回来这三日,竟是与乔宇一句话也未说上,那心结便就这么搁着,不知可有解开那一日。
    去江西的一路还算顺畅,半路上下了场雨,正德皇帝一直拉着江彬打牌,末了嘀咕道道:“你定是让望微看牌了”·    望微“旺”地一声,舔了正德皇帝满脸口水,江彬摇摇头,把牌收了。
    舒芬这回不骑驴了,坐另一辆马车里写他的遗书,额间那菊花每日都被正德皇帝不厌其烦地描摹得栩栩如生··    到了南昌,早被下令接待的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们皆穿戴整齐迎在湿滑的道旁。
    江彬随正德皇帝下了马车,意外地见到了新上任的江西巡抚孙燧·孙燧,郑州递运所大使孙新之子,弘治六年进士,正德十年升河南布政使,应州之战归来后,孙燧被擢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
听闻孙燧家人得知后哭天抢地,毕竟宁王朱宸濠曾一度谋反,若哪天他一时兴起,那第一个倒霉的必定是孙燧·这种提醒吊胆的官职,任谁都不会心甘情愿地就任,但听闻孙燧却耿直得很,恪尽职守至今,并未有半点差池。
    正德皇帝象征性地慰问了一下迎接的官员,吃了顿饭,换了身衣裳,便乘轿去了宁王府··    雨断断续续,轿子走走停停·偶然间,听了茶馆外头百姓议论江西匪盗猖獗,想是与宁王攀了亲。
江彬瞥正德皇帝一眼,正德皇帝只管闭目养神··    吴杰早得了通报,带着王府所有供职人牵着他家王爷抱着他家儿子板着脸在门外迎接··    正德皇帝上前就捏小兔子圆嘟嘟的脸:“来叫大伯”·    小兔子还没喊疼,大兔子和吴太医同时一个眼刀杀过去,正德皇帝讪讪收回手,咧嘴一笑道:“饿了。”
    朱宸濠本就是吴杰好说歹说才勉强出来迎接的,见正德皇帝这痞相,当即抱过自家儿子走了,吴杰尴尬,只好道:“他去张罗·”·    正德皇帝倒不介怀,笑嘻嘻地一勾吴杰肩道:“我懂,你摸我耳根,和你一般软。”
    吴杰扭头看了看后头抱着望微面无表情的的江彬,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等菜上齐了,正德皇帝也不讲什么礼节,坐下后就与吴杰开始互相灌酒。
江彬被拉着坐在正德皇帝边上,和吴杰身旁冷着脸的朱宸濠打了个照面,朱宸濠始终板着张脸,直到小兔子坐到他怀里求喂饭,脸上的表情才松动些·江彬假装低头吃菜,却忍不住去瞧那父子俩。
小时候,江梓卿也曾这般细心喂过他,偶尔唇角沾了饭粒,便用手指轻轻抹去……·    “江大人……”软软糯糯的声音将江彬的思绪拉了回来,江彬抬头望去,竟是小兔子在叫他。
    “这里·”小兔子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江彬笑了,擦了擦嘴角,忽的身旁探过个脑袋,指着自己的脸问:“瞧大伯面善否”·    小兔子想了想,认真点了点头。
正德皇帝大喜,刚想说小兔子满月还抱过他就听小兔子挨近吴杰小小声道:“大伯方才伸长脖子,就像池子里那只长颈龟·”·    ·☆、第五十四章 啾啾啾和喵喵喵·江彬噗嗤一声,扭头作咳嗽状。
正德皇帝怒而抢过哈哈大笑的吴杰跟前的酒杯,灌满了,逼着他喝··    都敬完酒,又吃了会儿便散了·吴杰让人领着正德皇帝等去各自院里歇着。
正德皇帝意犹未尽,待吴杰哄完小兔子,又拉着他继续去院里喝··    两人在月色下边喂蚊子边斟酒··    “吴瓶儿呢”正德皇帝想起那个古灵精怪的王妃。
    “回家省亲,明日回来·”·    正德皇帝“哦——”了声,一指不远处一盘着根漆木柱对月发呆的人高马大的侍卫:“这是……”·    “吴瓶儿拿来练钢管舞的。”
吴杰抿了口酒道··    正德皇帝放下酒杯抓了抓蚊子块:“我说的不是柱子·”·    “我说的也不是·” 吴杰倒了些驱蚊药给正德皇帝抹脖子。
·    正德皇帝沉默片刻,忽地明白过来,看着那两眼失神的侍卫,无限同情地啧了几声··    “我曾答应过吴瓶儿,若她能让他回心转意,我便替她另谋夫婿。”
吴杰燃了脚边缸里的艾草,“张锦心思单纯,吴瓶儿也是个情深意重的,这般相处,倒也圆满·”·    正德皇帝正端着酒杯晃荡,听了那“圆满”二字,抬头看一轮明月,咧嘴一笑道:“怎也不见你贺我”·    吴杰看正德皇帝那得瑟的样,泼冷水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正德皇帝不乐意了,看着吴杰喉结一动一动地喝酒,忍不住戳他腰眼,见吴杰不为所动,唯有感叹道:“真未料到,你会假戏真做·”·    “彼此彼此。”
吴杰捻了石桌上枯萎的花瓣,“他腰间那玉司南,可是当年……”·    “我六岁那年,父皇偷溜出宫给买的,说是将来给我媳妇。”
正德皇帝想起父皇朱祐樘,便一阵心酸·堂堂一国之君,要制身衣服买些玉石给妻、儿,都要经过户部层层审批,被言官轮番指责·当年自己随朱祐樘偷溜出宫逛街时一眼便相中这玉司南佩,没带够钱的朱祐樘无法,三天后又偷溜出宫,用自己的玉带换来。
    “既有这份心,有些话,还是趁早说了罢”吴杰意有所指··    正德皇帝苦笑着不答话,两人静了片刻,正德皇帝眯了眼道:“说来,你二人床笫之间,可还融洽”·    “自然。”
    正德皇帝暧昧一笑道:“他可叫唤”·    “鸟鸣似的·”·    “学一个”·    “啾~啾~啾~”·    “……”·    “你那位呢”·    “叫起来像春天的猫儿。”
    “如何叫的·”·    “喵喵喵~”·    二人相视而笑碰了碰杯,方仰头喝尽,便同时感觉一股阴风刮在脸上。
扭头,就见湖畔灌木丛中隐着的两双泛着杀气的眼……·    “啾啾啾”捏碎了玉杯,“喵喵喵”踩烂了瓜果,一人一只,揪回去收拾。
    说来江彬和宁王大人的相遇也很巧合··    江彬睡不着,出来吹吹夜风,朱宸濠睡不着,出来看看儿子,两人在回廊里便遇上了··    江彬先朝朱宸濠行了礼,朱宸濠回礼后道:“伤可好些了”·    江彬有些意外于朱宸濠对他的关心:“托吴太医的福。”
    提到吴杰时,朱宸濠脸上的戒备霎时松懈下来··    “听闻王爷这儿好些花是夜半开的·”·    朱宸濠点点头,带着江彬往庭院里走。
    二人一前一后,朱宸濠穿一件浅色圆领袍,衬得肤色如玉,江彬还记得大礼时,那个一身华贵却不露悲喜的新郎官,挺直了腰板,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让人感觉不到半点喜气。
今日,见他与吴杰站在一处,虽仍旧一副冷淡模样,却多少染了些烟火气,两颊也有了血色··    “江大人·”朱宸濠忽地止了步子,江彬忙跟着停下,就见朱宸濠身侧的灌木丛中开满重瓣的小花,那宛如月晕的白,散着若有若无的香。
    “这花好看得紧·”·    朱宸濠的心思却不在花上,他定定地看着江彬道:“调了孙遂来此,可是仍放心不下”·    江彬一愣,未料到朱宸濠会说到这事上,又是如此直接。
孙遂的调令,全然是正德皇帝的意思,只是孙遂并非泛泛之辈,正德皇帝调他来此,其意不言而明··    看江彬一副为难模样,朱宸濠冷哼一声自顾自接道:“无妨,我也不曾信他。”
    江彬被这话噎了一下,心道生在帝王家,当真算不得什么福气,树欲静而风不止……··    江彬叹了口气,想说些圆场的话,却听朱宸濠沉声道:“如有一日,我重蹈覆辙……”·    江彬心下一紧。
    “必是只为一人·”·    话音随花瓣悄无声息地散落风中,江彬瞬间收紧的五指复又缓缓松开··    朱宸濠依旧那样站着,面上波澜不惊,江彬却能感觉到那单薄的躯壳里所蕴藏的破釜沉舟的魄力。
    为一人,只为一人……·    江彬并未原路返回,绕了半圈想想心事,却不料听了熟悉的人语声··    江彬悄悄地蹲在凉亭东南面的一丛灌木中,忍着蚊虫地叮咬,细细辨认亭中二人的话语。
听到吴瓶儿的名字时,身旁忽地传来一阵窸窣声,扭过头,便见了一只王爷,矮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他这边钻··    朱宸濠始终低头避开绊脚的灌木,待发现前方一只早就蹲着的武将时,瞬间呆若木鸡。
两人对视片刻,脸上都爬上了红晕··    朱宸濠将蹲未蹲犹豫着是否要退回去的模样,戳破了他那从容淡定的表象,江彬倒释然了,露了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指了指身旁被他踩平了的一块。
朱宸濠脸更红了,保持那姿势挣扎许久,方顶层薄薄的脸皮轻手轻脚地挪过去蹲在了江彬身旁··    两人肩挨着肩喂蚊子,江彬忽然觉着这位方才还声势逼人的王爷着实有趣得紧。
还想说句什么,就见朱宸濠脸色一变,竖起耳朵听了才知道亭中那俩厚脸皮的主儿又说了什么,也顾不上身份了,默契地同时抓了个现行··    关起房门,朱宸濠怒气冲冲地瞪着吴杰,吴杰摸了摸朱宸濠的脸:“哟这么多包。”
    朱宸濠挥开吴杰的手,自顾自坐到桌前生闷气·吴杰端茶送水,又不住地哄,朱宸濠只说了一句:“何谓‘假戏真做’”·    吴杰暗暗自叫苦,这可是要翻老账了·    “当初,确是为了找些破绽牵制你而来的……但之后你也知道,我对你不曾有半分虚情假意。”
·    朱宸濠其实也早猜到了这初衷,只从吴杰口中亲耳听到,仍是如鲠在喉··    吴杰可怜巴巴地从背后抱着他家王爷,又蹭脖子又啄嘴唇的:“你若还咽不下这口气,我任你处置”·    朱宸濠一挑眉:“当真”·    吴杰点点头:“当真。”
    这边,正德皇帝摸到桌脚坐下,扯了个讨好的笑·江彬坐到他对面,倒了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喝着·正德皇帝挠了挠后脖子:“当初我也未瞒你什么……”·    江彬不搭理,淡定地喝第二壶茶。
正德皇帝瞅了江彬片刻,深深叹了口气道:“当时我方脱离太后掌控搬进豹房,言官喋喋不休,朝中人心惶惶,更有打着‘清君侧’旗号欲行谋反之事的·我羽翼未丰,刻意纵容钱宁当个活靶子,杨师傅道,再找个人牵制钱宁,我本也想找个人挖八虎之事……”·    江彬听罢,想起被当了替罪羊的钱宁,放下茶杯感慨道:“当真是君要臣死……”·    正德皇帝一听,立刻起身宽.衣解带:“臣,欲.仙欲死。”
    ·☆、第五十五章 修得正果·翌日,吴瓶儿带着丫鬟回来,刚睡醒的小兔子软绵绵地依偎在吴瓶儿怀里,清醒些了便环着她腰叫“妈咪”。
那甜甜糯糯的一声,让吴瓶儿整颗心都化了··    “你大伯来了”·    小兔子脑海中浮出一只眯着眼的长颈龟,乖乖点了点头。
吴瓶儿便抱着小兔子先去找他父王·未料到刚到门外便被张冲客客气气地拦住了:“禀王妃,王爷尚未起呢”·    吴瓶儿心道必定又是吴杰那个不懂节制的……折腾到如今日上三竿了还未起转身去找正德皇帝,一路上总觉着有人跟着,低声对身边丫鬟珠儿道:“看看后头是谁。”
    小兔子听到了,悄悄附耳道:“妈咪,是张锦”·    吴瓶儿怒从心头起,这混蛋侍卫从她回来便悄悄跟着,却死不肯出来见她难不成她便是洪水猛兽·    吴瓶儿心里有气,便去找了正德皇帝,故意坐了大声道:“吴杰那厮也没空顾我,不如皇上替我找户好人家”·    正德皇帝愣了愣,扭过头看看窗外,外头那贼头贼脑的立刻缩了回去。
    “你不是有那呆头柱子”正德皇帝压低声音道··    “人家看不上·”吴瓶儿一口喝干了跟前的茶。
    正德皇帝笑了,吴瓶儿就跟他自己妹子似的,总有着中惺惺相惜的亲近感:“成,给你找一溜,列跟前跟捡白菜似的”·    吴瓶儿伸出如削葱根的指尖点他:“你说的可别让姑奶奶我等到人老珠黄”·    正德皇帝拍着胸脯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张锦在外头缩手缩脚地喂蚊子,蜷在那儿想,再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霎时间,吴瓶儿要改嫁一世便借着众口添油加醋地传遍了王府,号称愿被兔子“耕耘”却忍不住“耕耘”了兔子的吴太医听说了这事,只道了句“欲擒故纵。”
    张锦那钻牛角尖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过··    吴瓶儿此时倒像没事人似的,摆弄摆弄花草,切磋切磋厨艺,下午哄了小兔子睡觉,便带着丫鬟珠儿打着伞往屋里去。
走到半路,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人,耷拉着脑袋,眼下两弯青黑,似乎站得久了,肩上落了好些花瓣,萎靡得像焉了的黄瓜,挤不出半句话来··    知了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吴瓶儿心烦地挥了挥手,珠儿便乖乖退到远处的阴影里,握着伞柄朝这里瞧。
    三日前,吴瓶儿便是在这一处向前的侍卫诉说衷肠,冷不防却听他支吾一句“小的……只想守着王爷一辈子·”未出茧子的蛾子,就这么活活被闷死在原地。
已不是什么怀春的年纪,不肥不瘦的憧憬,偏就抵不过他一句忠心耿耿下·等回过神来,已收拾了行李,找了个探亲的名义落荒而逃··    回到家,见了此世的母亲,她曾是个养在家中的大家闺秀,规矩本分,最初被父亲劫上山时寻死觅活,但这个目不识丁的男人仿佛一贴膏药,粘着她,宠着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曾娇滴滴的大小姐不顾世俗眼光毅然决然地与这山贼过起了提心吊胆的日子··    吴瓶儿每每见到这年老色衰却依旧深情不改的老妇人便觉着格外安心,偎在她身旁唠些家常,却决口不提自己的心事。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送上门人不要吗当初吴杰也问过,为何偏偏是他·    犹记得那年,带着珠儿下山替吴十三寿辰挑选布匹,忽见一队侍卫策马而过,一看准时机冲将而出的老叟倒在地上捂着腿叫唤,为首那傻大个不疑有他,扶着那老叟说要治病,老叟那“儿子”便跳脚说谁要他假好心,赔钱便是傻大个将身上所有值钱之物都交与了那对骗子,这才在骂骂咧咧声中挺直了腰板离开。
    上马时,吴瓶儿瞅见他腰牌上头刻着“宁王府”·丫鬟珠儿也瞧见了,摇头道这王府侍卫怎如此蠢笨··    后来再见,便是朱宸濠拉拢吴十三谋反之时。
吴十三故意带着仙姿佚貌的吴瓶儿同去,想是若攀个亲,彼此也宽心·朱宸濠只带了两名侍卫,吴瓶儿在父亲唤她时掀了帘子出来,目光却是落在朱宸濠身后那虎背熊腰的侍卫身上。
    傻大个……吴瓶儿笑··    张锦被那笑迷了眼,站着没了动作,直到张冲拍他,才红着脸落座··    这门亲事,来得水到渠成。
被吴瓶儿当了人柱的张锦时常心力交瘁,夜不能寐·洗了好几日冷水澡,吴瓶儿却找他说了番连做梦都未想到的话·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竟是要委身于他·    张锦当真是怕了,出口的话如泼出的水,眼见着吴瓶儿红着眼离开,却又不敢唤她。
    吴瓶儿省亲这几日,张锦终日龟缩在回忆里,恍恍惚惚间都是她的眉眼,一颦一笑,占据心扉··    才听了正德皇帝许诺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说要放下,却又不知不觉地守在她院前。
·    “王妃……这几日可还安好”半晌方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吴瓶儿蓝袄灰裙,禁步嘤咛,笑颜如花:“好得很”·    那故意拔高的音调,压得张锦抬不起头来。
跟前缠枝莲纹的马面裙上绣着一对仙鹤,扶摇直上··    “我……只会舞刀弄枪,若出了府,顶多做些粗活·”手扶在刀柄上,颤得厉害,“王妃锦衣玉食惯了,即使不跟王爷,也不必……”不必跟着我受穷。
    吴瓶儿看着跟前人埋得极低的脑袋,听着他底气不足的辩解,忽然觉着自己好似个逼人就范的强盗··    “你说得极是我这便去找个达官贵人,享那荣华富贵”或许在他心中,自己便是只舍不得高枝的麻雀·    张锦也知道这话是怄气,依旧低了头道:“王妃何必作践自己”·    “我便作践了,你又如何”·    张锦急了,手足无措地站了会儿,抬起头时,吴瓶儿却已拂袖离去。
张锦也顾不上那些个礼数,慌忙拽了她手腕道:“我给你种田”·    吴瓶儿愣住了,呆呆回过头来··    张锦的心悬在嗓子眼儿,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浑浑噩噩半晌,方挪了步子,一把将吴瓶儿搂进怀里。
   ·☆、第五十六章 休书·对这样一个“莽夫”生出这般情愫是吴瓶儿始料未及的·当时也只是这么个一闪而过的心念,未料到之后还有说不尽的缘分。
嫁进王府,便常见了这个大嗓门的侍卫·他总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却会搬出被褥晒得满是暖意,会给上了年纪的仓大使煮长寿面,会翻过长颈龟的身子细心地清理壳上头的青苔,会存下多余的煤炭去集市换钱给小兔子买糖……·    直到见了这样的张锦,吴瓶儿才明白,她是逃不开了。
    “我给你种田,再学几门手艺,我会搭鸡棚,会养马,你调养身子的药方我都背得出·我还会做爆竹,没你做得好看,但炸得高……上回你说吃着腻的枣馅儿团子也是我做的……”张锦絮絮叨叨的,吴瓶儿从未听他说过那么多话,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
    张锦急了,边给她擦眼泪边笨拙地安慰着··    却不知这一番早给旁人看了去··    吴杰偷瞄一眼身旁冷着脸的王爷,那人冷着脸哼了声,便转身走了。
吴杰叹一口气,心道再如何大度,也是怕世人取笑的吧跟着想劝劝,却见朱宸濠回房里,写了封洋洋洒洒的休书·休书里说,他因无法忘怀前王妃的贤良淑德,而辜负了吴瓶儿,现将她嫁给“义弟”张锦,赐宅院良田,望二人白首不相离。
    吴杰拿起那墨痕未干的休书看了又看,随即一笑,将他家死要面子却把情义看得比天重的大兔子搂进怀里··    展开宣纸,舔足了墨,下笔时却晕开浓浓的不舍。
    张锦自幼便跟着他,总想方设法护他这庶出的王爷,常被牵连·他还记得张锦为了他冲撞他二姐,为救张锦,他亲自抡了木棍打得张锦昏死过去,这才逃过父王那轻描淡写的一个“死”字。
事后,朱宸濠偷偷给张锦抹药,一边抹一边哭,幸而张锦命硬,高烧几日便挺了过来·朱宸濠继藩后,张锦从不曾恃宠而骄,问他要什么,他只说让走镖的大哥张冲也进府某份差事。
之后,朱宸濠反,他跟着反,丝毫不吝啬这条命,如今,他终于要出府了……··    一笔一划,为他勾勒一幅恬淡景象,这一纸休书,道不尽三十年光景。
世人眼光,常只浮于表象,随他们拿去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求他儿孙满堂,幸福安康··    吴十三本便在朱宸濠谋反一事败露后提醒吊胆地怕受牵连,听说朱宸濠休了女儿,并赠宅院给女儿与那侍卫过日子,自是喜不胜收,找来阴阳生给算了婚期。
    正德皇帝得知此事后,送了几箱布匹、几车牲畜、几匹好马和几只长颈龟··    吉日那天,来的都是自己人,张锦父母去得早,尚且往来的亲戚也没几个,倒是吴瓶儿娘家这边来了不少人,大都是吴十三那边的。
    张冲喝了不少酒,却没说几句话·张锦摇摇晃晃地走到朱宸濠跟前,大着舌头说了几句听不分明的话,随后“噗通”一声跪了,哭得跟个孩儿似的。
    吴瓶儿过来陪着他夫婿跪了,给朱宸濠拜了又拜,道一声“多谢王爷成全”··    吴杰觉着这时候该让他家死要面子的王爷好好静静,便自己出去转转,没走几步,就见了外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的一人。
    “怕吓着他们·”正德皇帝缩回脖子整整衣襟··    吴杰斜睨他一眼:“不怕你那侍卫来揪耳朵”·    正德皇帝瞪了吴杰半晌,找了块石头坐下。
吴杰坐他边上,抽了他腰间纸扇赶蚊子:“此行怎还带着个翰林院的累赘”·    正德皇帝身子一横,枕着吴杰大腿上看星星:“救他一命,顺便让那书呆子见见世面。”
    “太后又要清君侧了”·    正德皇帝狠狠拧了把吴杰大腿:“你媳妇在宫里布了多少眼线”·    吴杰露一对酒窝:“次月我不在府中,替我多照看些。”
    正德皇帝一把握住吴杰的手慎重其事道:“妻、儿都交予我,你只管放心去罢”·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吴杰一把掐住正德皇帝面皮往两边扯:“若他俩有什么闪失。”
    正德皇帝也直起身扯住吴杰面皮:“你就想着他俩”·    吴杰松了手,从怀里掏出吴瓶儿做的布兔子裹着的糖果递过去,正德皇帝兴高采烈地拆了,却发现里头还有根衬在底部的银色的……·    “这什么”·    吴杰只管笑。
    正德皇帝又掏了掏,掏出里头一张纸条来,上书“金枪不倒”四个大字··    正德皇帝明白过来以后大为震怒:“我哪需要这个”,说着袖子一抖,悄悄把银托子藏了进去。
·    ·☆、第五十七章 不解风情·吴瓶儿与张锦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张锦跟着吴十三学生意,吴十三对这个憨厚老实又有担当的上门女婿十分满意,恨不得把知道的都教了他。
吴瓶儿对于张锦的上进十分喜欢,但看他一口气承下那些活儿忙得不可开交的,又耳提命面地嘱咐他注意身子··    张锦总揉着耳朵憨憨一笑··    “说你呢还笑”吴瓶儿点着张锦脑门,脸却红了。
    张锦心里甜得灌了蜜糖,喜滋滋地拉过吴瓶儿的手,便嗅到她袖间熏衣的香·吴瓶儿挽的发髻上斜插了两支吴杰送的凤首金簪,端庄娴静·张锦盯着跟前面如桃花的佳人看了许久,想起他家王爷小时候说的:“你必是有福之人”。
    正德皇帝在宁王府里折腾够了,便要走了··    走前一晚,朱宸濠给了江彬一锦盒:“鲛人之泪化作的避水珠·”·    江彬讶然,他倒不信这珍珠有这般能耐,只意外于朱濠竟会特意送他此物。
    “明日不送·”朱宸濠说完这句便走了··    翌日,朱宸濠果未来送,正德皇帝抱起小兔子亲了又亲:“大伯改日再来瞧你”·    小兔子腼腆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只草编的蚂蚱递给江彬,又依依不舍地在望微脖子上系了个长命银铃。
江彬是愈发喜欢这孩子了··    夏日的晨光洒进来,带着时浓时淡的花香,鸟鸣婉转,长颈龟探出脑袋看小兔子打洞·吴杰懒懒地躺在床上,瞧着架子上三只泥偶,“兔子父子”是中秋买的,如今小兔子身旁又多了只狐狸,捏得不怎么好看,胖嘟嘟的身子上还有好几个指印。
    吴杰抚摸朱宸濠垂在自己肩头的长发:“过几日我得出趟远门·”·    朱宸濠心里一阵不踏实,撑起身看着吴杰·    “我活了这么些年,无欲无求,却偏偏遇上了你……”吴杰伸手抚过他眉眼,“一想到有朝一日,要眼见着你先我而去……”指尖停留在朱宸濠胸前的玉牌上,反复复挲,那兔眼上镶着的相思豆,在指尖留下微凉的触感。
    “我不喝孟婆汤,下一世仍在鄱阳湖等你·”·    “转世如同琢玉,每一世都耗去些魂魄,并非无穷无尽……” 吴杰叹了口气道,“听闻蓬莱岛上有一法器,能锁魂,使其不入轮回,可这锁魂之苦,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    话未完,便被勾了颈项,柔软的唇贴上来,撩.拨得人心猿意马。
唇齿纠缠片刻,朱宸濠狠狠咬了吴杰一口:“早些回来·”·    锁魂之苦,怎抵得过生死永隔·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
    位于长江下游北岸的扬州,是陪都与松江府间的一抹姹紫嫣红·湿热的风吹得人一阵烦躁,那知了鸣得夏意浓墨重彩··    正德皇帝傍晚到了瘦西湖,令后面一群远远跟着,一手牵江彬,一手抱望微赏景。
大虹桥飞跨水中,两堤花柳依水而动,九曲下画舫穿梭,偶有琵琶伴着美人吟唱转到岸上,绵绵地勾了谁的魂魄·到了小金山,便见了远处高低错落的亭台水榭,杨柳浓绿、牡丹浓艳。
    风亭是这小金山的至高点,正德皇帝站在上头抚着怀里的望微道:“待入夜再来此处,当真是风月无边·”·    “皇上倒是好兴致。”
    正德皇帝听出江彬话里意思,笑了笑,替他拭了额角的薄汗:“上回应州之战,多的是虚报兵士人数·改军户制、屯田制,已势在必行……后又查出山西行都司卫所武官与蒙古人私自贸易,我已命人暗中查办……”深深叹了口气,“只这会儿,你便让我当个昏君吧”·    江彬抬眼看去,正德皇帝脸上,满是力不从心的疲惫。
江彬忽然心疼起来,主动凑上去蜻蜓点水地一吻,正德皇帝一怔,片刻后反客为主,将江彬按在亭柱上吻了个昏天暗地··    待分开了,两人都有些喘。
正德皇帝握着江彬的手,用指尖挠他掌心··    天已全然暗了下来,穿梭的小舟上,橘色灯火飘飘荡荡地与水中星月相映成趣··    正德皇帝牵着江彬走马观花地打牙祭。
三丁包子、千层油糕、双麻酥饼、翡翠烧卖、笋肉锅贴、扬州饼、蟹壳黄、鸡蛋火烧、咸锅饼、萝卜酥饼蟹黄蒸饺、车螯烧卖、鸡丝卷子……·    江彬先撑不下了,两人挺着滚圆的肚子找了家茶铺歇脚,江彬喝了几口酸梅汤,总算缓过来了。
正德皇帝掏了扇子替他扇去些饭后的燥热·铺子一角搁着把古琴,正德皇帝走过去,试了试弦,扭头问老板可否借来一用·老板颔首后,正德皇帝便抱了琴到桌上,左手轻点,右手拨弦,轻轻唱道:“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
金鸡惊散枕边蝶·长亭十里,阳关三叠·相思相见何年月泪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结·鸳鸯被冷雕鞍热·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
羊肠小道几回折·雁声不到,马蹄不恼·恼人正是寒冬节·长空孤雁灭,平芜远树接·倚楼人冷栏干热·”·    离情哀怨,相思难解,一番愁在心头百转千回。
    “皇上这曲,唱与谁”·    正德皇帝背着手行于岸边,扭过头一笑,一副痞相:“咫尺之遥,不解风情……”·    江彬停下步子,一把扯住他衣带:“解得。”
    ·☆、第五十八章 吃味·一坛酒,塞给岸上望风的望微,边脱边沿着石阶往下走·水浸没了脚踝,二人都被这解暑的凉意包围得一阵舒坦。
    水面因为两人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几片花瓣随着涟漪打了个旋,飘飘荡荡地停在一处,仿佛等待船客的扁舟··    江彬赤着上身先入了水,肩胛骨背面的冈下窝的一个“八”字,衬着脊梁的凹陷,看得正德皇帝喉头发紧,扯了中衣“噗通”一声跳下水,将措不及防的江彬扑得仰躺进水中。
    望微的叫声与被惊扰的虫鸣霎时被隔绝在咕噜噜的水声外,水灌进眼鼻的不适很快为唇与唇的缠绵所取代··    江彬搂住正德皇帝的颈项,辗转片刻,将先前含着的避水珠顶入正德皇帝口中,正德皇帝只觉着一股暖意蔓延到四肢,呼吸霎时间顺畅起来。
    正德皇帝讶然,抓着江彬浮出水面,将口中之物吐到掌心:“这什么”·    “宁王给的避水珠·”·    正德皇帝惊讶地细细打量,只见是拇指大的一颗珠子,圆润饱满,色如玛瑙。
    “他怎给你这个”·    江彬摇了摇头,正德皇帝咕哝了一句什么,脸上些许不悦,江彬笑了笑,拿出另一颗自己含了,眉一挑,沉入水中。
正德皇帝心头一热,忙也扎了进去··    两人胸膛贴在一处,隔着那不断带走体温的河水,江彬依然能感觉到正德皇帝的热度··    正德皇帝伸了手,握住江彬的那一处,江彬瞪了正德皇帝一眼,却也伸出了手。
两人头尾颠倒地抚.慰着对方,随波逐流间,都攀上了顶.峰··    正德皇帝抱着江彬浮出水面,吐出那避水珠·江彬下巴搁在正德皇帝肩上,看了眼,两人竟已河水带过了两座桥,连望微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明一早还得去南京·”正德皇帝吻了吻江彬湿漉漉的颈项,“今日便如此罢……”·    江彬点了点头,随即皱了眉道:“衣裳……”·    正德皇帝这才想起两人衣裳都脱在了石阶处……正愁眉苦脸,忽听了一阵熟悉的犬吠声,抬头就见了岸上朝两人猛摇尾巴的望微,嘴里还叼着几件衣物。
    正德皇帝霎时间觉着这白毛团可爱得紧江彬也是欢喜,游过去拨弄拨弄衣物,随后先上了岸··    穿了条裤子后,扭过头对正德皇帝道:“望微只叼了臣的……”。
    正德皇帝嘴角一抽:“那……劳烦江统帅……”·    江彬俯下身,鼻尖戳着鼻尖:“当年皇上于太液池边赏的大雁……是给了杨首辅罢”·    正德皇帝呆愣间,江彬已抓了剩下的湿衣带着趾高气昂的望微转身走了。
    远远的,便听了身后一阵凄厉的哀嚎··    正德皇帝病了,躺床上哼哼,说是怕去不了南京了···    江彬得知后让随行太医去诊脉,在门外与张永、张忠共同候了半晌,太医出来道,皇上似是中毒。
江彬掩着哈欠的半只手尚未收回,皱了皱眉,推门而入··    正德皇帝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虚弱地扭过头来道:“我中的是寒毒,非床笫之事不能解。”
    江彬走过去,手搁在正德皇帝额上试了试,随后伸进他盖的薄被里,摸出他咯吱窝夹着的一只烘山芋,剥了皮坐床边吃·吃完了,握住正德皇帝那一处道:“皇上若不想它起不来,现下便起来罢”·    引狼入室当真是引狼入室·    到了南京,直接去了乔宇府上,路过那菜地时,江彬见之前长势良好的千金菜已没了踪影,上方新搭的凉棚,罩着一片绿油油的青椒,衬得开着紫色小花的茄子格外可人。
    乔宇书房内,墨香混合着书香扑面而来,江彬不禁想起宣府家里,那轻轻取下一本书便摇得嘎吱响的老书柜·屋里有些暗,乔宇开了窗,正德皇帝毫不客气地往桌前那把椅子上一坐。
    “乔尚书查得如何”·    乔宇回过身,看了眼不安地站在那儿的淑芬,从书柜抽屉里取出一本书来,翻到末页呈上。
那上头罗列着十几名南京官员的官职与姓名,正德皇帝仔细看了,让人递给身后的淑芬·淑芬呆呆捧着那名册,尚未明白过来·正德皇帝踱到他跟前语重心长道:“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世人又都知你直谏拂逆圣意,你于京城助乔尚书彻查此事再适合不过。
只此事牵扯众多,你若不愿,我断不会强求·”随即又一扭头对江彬道,“我宣称此事由你查办,若有不打自招的,找人盯着便是,莫打草惊蛇·”·    江彬称是。
    ·☆、第五十九章 康陵·正德皇帝将到京城,京城官员穿戴整齐了出来迎接,却只见到两位公公和浩浩荡荡的仪仗队··    “皇上呢”梁储隐隐觉着头疼。
    张永拢着袖子道:“去康陵了·”·    燕山山麓的天寿山,筑着成祖的长陵、仁宗的献陵、宣宗的景陵、英宗的裕陵、宪宗的茂陵、孝宗的泰陵……康陵,位于昌平金岭山东北,是正德皇帝将来的葬身之处。
    陵前有小河曲折蜿蜒,山明水秀,繁花盛开,吉壤无疑··    正德皇帝于十五岁那年定下此地后便开始建陵,近日总算完工·康陵的封土都是从宝城内环形排水沟以内开始夯筑墓冢的,呈自然隆起之态。
江彬远远望着那气势恢宏的宝城,便觉着心中一阵酸楚,正德皇帝看紧了紧他手安慰道:“人总有这一日的·”·    负责修建康陵的官员带着人出来迎接,正德皇帝打发了陵军、班军,只让督工带路,和江彬一同进了神道。
    神道中央立着肃穆的碑亭,汉白玉台基,下设石须弥座,正中立了龙首龟蚨睿功圣德碑·只碑上尚无歌功颂德的文字,表面一层粉末护着,正德皇帝蹲下身子看了半晌,忽地一笑道:“日后不定怎么讥讽我。”
    江彬皱了眉,正德皇帝便拉着他跟督工走过碑亭后的御桥·远远的,便见了高耸入云的六棱形的汉白玉望柱,近了才注意到望柱后排列着的成双的石像——狮子、懈貂、骆驼、麒麟、马、象,另有武将二对,文臣、勋臣各一对。
石像后头,是六柱三门四楼冲天式牌楼棂星门,龙凤门再越御桥,便是一条弯曲的龙形神道,过了神道,便又见三座御桥·最后一道御桥东侧为神厨、神库、宰牲亭,西侧为神宫监,礼生乐户直房。
    过祾恩殿、陵寝门,终于到了方城明楼,方城后左右连接着前后宝城,前宝城呈椭圆形,气势恢宏,却也让人置身其中便觉着一阵阴寒·宝城通往下方地宫的入口守着几名兵士,督工在正德皇帝的授意下,命他们一同转动扳手,将那道厚重的夹铅铁门缓缓提起。
·    渐渐的,一条阴森的墓道露出来,两名兵士找了火折子,在督工的带领下给正德皇帝与江彬引路·江彬矮身钻进门里,刚踏上那斜坡就打了个冷战,握着他手的正德皇帝压低声音道:“带你认个路,一会儿便出来。”
    认路认什么了路但脚底下磕磕绊绊的,很快便转移了江彬的注意,他一手扶着墙,能察觉出两边壁上那些不知是浮雕还是机关的诡异的图腾,那冰冷的触感令人毛骨悚然。
兴许在这地宫七拐八拐一上一下的地并未发生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这里的布局与上头的宝城大致一样,但仍有着微妙的差别,该是防盗墓者的进入或者殉葬者的逃出罢·    又一个拐弯,微喘的江彬终于见到了正德皇帝位于地宫的后殿。
    那一处无边的黑暗,仿佛没有穷尽似的,火折子那点光亮根本不足以描画出它的边界·分明是封闭的地宫,却有一阵阵阴风往脖子里钻,寂静无声中,几人的脚步声带着些诡异的回音。
    走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前,正德皇帝止了步子,伸手一掰一处机关,片刻后,后殿的拱顶上便由远及近地亮了起来·那是几百盏被吊起的长明灯,被悬在不同的高度,营造出地下星空的景象,顶端悬着的盛着供这些长明灯燃烧的灯油的青瓷大缸,四通八达地连着好些若有若无的细丝。
方才所见的阴影,是临时搭建的围绕着后殿旋转的斜坡·正德皇帝熄了火折子,带着江彬往上走去··    江彬闻着那用醋泡过的灯芯燃烧时透出的酸味,只觉着胃里有些翻腾,待走到后殿高度的一半处,正德皇帝收了步子,江彬这才看清,后殿中央停着的那三个巨型的阴影,实则是三尊朱红的棺椁。
中间那巨型的四重棺椁,自然是正德皇帝的归处·而两侧略小的梓木棺椁,定是夏皇后的,而另一个……·    “是你的……”·    江彬一怔,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来。
    正德皇帝指了指左边那尊,“这下头我令人挖了条密道,连着碑亭的汉白玉台基·”从后头轻轻拥住江彬,贴着他耳畔道:“密道的钥匙,便是你腰间那司南佩……待你活够本了,便来此处寻我,我定在奈何桥边等你……”·    这番话,字字如倒刺般扎在江彬心上,背后熟悉的温热驱散了墓穴的阴寒,江彬深吸一口气道:“皇上怎知并非臣先走一步”·    正德皇帝笑了:“这是命数。”
    命数何谓命数·    江彬想反驳,却被正德皇帝绕到跟前握了手道:“江彬,你可答应”·    江彬愤愤然别开眼:“等我老了,还得躲开守陵的爬进来等死,倒不如殉葬。”
    “并非没想过·”正德皇帝江江彬搂进怀里,“只是舍不得……”·    ·☆、第六十章 献俘·正德皇帝从康陵回来,便被群臣堵着,着手那些悬之未决的事,之前应州之战抓来的战俘都被收押在京城等候发落,如今方能完成这献俘仪式。
    一早,被一干大汉将军簇拥着的正德皇帝端坐在午门城楼上,身旁立着江彬与王琼,下头花岗石广场上分左右立着文武百官·一片寂静中,戴着手铐脚镣的八名鞑靼将领被牵了出来,他们满身的乌青江彬记得和正德皇帝“南巡”前是没有的。
这也难怪,校场里大都是对他们恨之入骨的兵士,他们手上有的是血债,被当了靶子也是情有可原··    这八名人高马大或的鞑靼将领被呵斥着朝午门跪下,不肯跪的便是一脚踢在膝窝。
一片肃杀中,刑部尚书张子麟走到广场中央,唱读几名战俘烧杀抢掠妄图犯境的罪状·那一条一条唱得阴阳顿挫当,江彬俯视着下头整整齐齐列着的在京城养得油光满面的文官心道,他们怎能明白边城百姓的疾苦这一场胜仗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抬高了武官地位,威胁他们的仕途罢了。
    忽地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江彬的手,江彬这才回过神来,看看跟前面不改色的正德皇帝,随后目视前方·心中顿时宽慰许多,至少他并非孤军奋战。
    张子麟已一丝不苟地背诵完了战俘的罪状,顿了顿后,宣布这些俘虏罪无可赦唯有一死,请正德皇帝批准依律押其赴集市斩首示众,坐于午门之上的正德皇帝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道了句“拿去——”,这一声由近旁的大汉将军二人传四人,四人传八人、八人传十六人……依次传至广场,直到三百二十名大汉将军同时高喝“拿去——”,此番声势浩大,令旁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那些个鞑靼将领虽不懂汉语,却也被这气势镇住,被一拥而上的兵士们拉进立枷,笼上的口卡住了他们的颈项,使他们无从反抗·一众兵士押送着这些战俘前往集市时,献俘仪式也宣告结束。
江彬想着之后该一同商议的改军户制的事宜,却见汤禾带着陆青一路拾阶而上,走到近前,跪了道:“禀皇上诏狱走水,马昂死于狱中”·    诏狱的火方被浇灭,一股刺鼻的烟味,江彬命人找了几条湿帕子,与正德皇帝捂着鼻子进去。
    马昂是被关在“凹”字型的最西北的那间,这一处已被烧得一片狼藉,房梁被火舌舔了,一盆水浇上去,落了一地的黑木屑子·阳光透进来,照在中间那难辨面目的缩成一团的焦黑尸体上。
捂着帕子仍旧能闻到那股熏得人呕吐的焦味··    江彬皱着眉,仔仔细细地打量·这牢房里,无疑是靠着墙地床榻和薄被烧得最厉害,当然,房梁上的燃烧痕迹说明这起火点很可能是窗底下的那一片。
走过去翻了翻,果真在那些个碳化的渣子里翻出一些碎片··    灯盘江彬看了眼走道悬挂的铜灯··    诏狱阴冷潮湿,走道里无论昼夜都亮着几盏煤油灯,但这些桐灯只能让囚犯借个光,却是如何都够不着的。
    当日值班的狱卒被江彬叫来问话,说辞倒是出奇的一致——马昂一心求死,或许用了什么法挑了灯想来个玉石俱焚··    好一个玉石俱焚·    江彬冷眼看着几名狱卒退下,正德皇帝深思片刻,拍了拍他肩道:“此事便交由你罢”·    江彬点头,他可不想放过杀了马昂的这条泥鳅。
此人竟能买通狱卒,必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有此人在朝一日,便如同埋着个祸患,不定哪日掘了根基,令世代基业毁于一旦··    然而江彬查了三日并无任何进展,那几名狱卒也并未有什么大笔花销,家人照样本分,显然是被交代过的。
江彬忽地想起了马昂的妹妹马氏与小妾刘氏,正德皇帝曾道,念她俩无知为马昂所骗,已发配到教坊司入了贱籍……·    江彬命几名锦衣卫顺藤摸瓜,却发现马昂的小妾刘氏早在入了本司三日后便自缢而亡,马昂的妹妹马苒则不知去向。
锦衣卫拿着画像询问,本司三院的都道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江彬觉着奇怪,左右无眉目,便打算查出些旁的干系··    终于,汤禾来报,锦衣卫于本朝一位早已致仕的元老府中寻到了一位酷似马苒的丫鬟,这位于京城养老的一代重臣,正是曾权倾一时的内阁首辅——李东阳。
    ·☆、第六十一章 真相·李东阳是杨廷和昔日恩师,又是正德皇帝曾经极为器重的重臣,虽是致仕,在京城权势仍在,不时也有些走动,对朝中局势仍了如指掌。
只江彬不明白,已袖手旁观政局的李东阳为何会与此事有所牵扯,念着正德皇帝对于李东阳的敬重,只是让几名锦衣卫时刻盯着李府,一见马苒出来,便及时禀报··    这般守株待兔几日,总算得了消息。
    马苒一身丫鬟打扮,揣着个篮子一路低头前行,掩不住眉梢眼角的风情,惹得路上好些个人回首张望·江彬带着几名锦衣卫在一个小巷里堵了她,马苒却并未显出惊讶来,只是停下步子警惕地打量几人。
·    “马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江彬开门见山道·“马夫人”是马苒“受宠”时宣府下人对她的尊称,当时马苒当真是不可一世,尽管她与正德的关系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但却比那些后宫备受冷落的妃子要强上百倍。
    马苒听江彬这么称呼她,眼中立刻流露出敌意来,然而毕竟是一介女流,只得随几人走·待到了一处偏僻的药铺,江彬命几名锦衣卫在门口守着,自己则与马苒进了里屋。
    “江大人倒不避嫌……”马苒扬起下巴挑眉看着江彬,活像一只落难凤凰··    江彬朝梨木圈椅让了让,马苒不坐,江彬负手而立道:“令兄之事,想必夫人已知晓……”·    马苒盯着窗边的江彬冷笑一声:“欲加之罪……”·    江彬等着她的下文,马苒却并未说下去,只斜睨着江彬,仿佛用冷漠来反抗这实力悬殊的对峙。
江彬被她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夫人本当前往本司,怎会在李大人府上”·    一听扯到李东阳,马苒那针锋相对的沉默立刻便裂了道口子:“此事与李大人无关”说完方觉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有些不情愿地补充道,“兄长曾是李大人的门生,李大人念了旧情才收我做了丫鬟,怎的江大人连这条生路都要断了不成”·    江彬听了这色厉内荏的质问,些许无奈道:“若非皇上默许,夫人怎能于李大人府上隐匿至今。”
    马苒一听这话便怒道:“谁要他假慈悲当年许我兄长那些个莫须有的……倒头来还不是出尔反尔赶尽杀绝我兄长原任延绥总兵,与鞑子毫无瓜葛,要不是他许诺的加官进爵,我兄长又怎会当那细作你以为应州之战缘何赢得轻易若非我兄长按着那狗皇帝的意思通敌,鞑子又怎会低估我军兵力”马苒一步一步逼近怔愣当场的江彬,“我‘以色侍君’不过是因我与兄长约定了暗语,以我这身份好接应些。”
    江彬背贴在窗边,半边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心中分崩离析的冰寒··    “巴秃猛可如此狡猾,怎会轻信你兄长”·    马苒冷哼一声,拔高音量道:“一年前宣府一役,你道真是鞑子突袭要不是这狗皇帝令我兄长将宣府布置悉数告知巴秃猛可,巴秃猛可又怎会因尝到甜头而信我兄长,又怎会给了这狗皇帝出兵的借口你若不信,大可问问为你取代的前指挥使”·    正在此时,外头锦衣卫隔着门低声道:“江大人,李东阳府上账房求见……”·    李东阳府上账房是为白发须眉慈眉善目的老者,他在李府管事多年,虽名义上只是个账房,说话却极有分量。
江彬示意那名通报的锦衣卫看住马苒,自己到外头去迎接·老人家说话体面,寥寥几句便点明来意·既是李东阳来要人,江彬也不好为难,让马苒跟着走了。
    江彬独自一人坐在屋里,闻着淡淡的药香,一时间有些恍惚·秋老虎仍旧不依不饶,窗户只开了一条缝,不一会儿额角便爬了细密的汗珠·当初追根究底的勇气,在真相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时,都化为一抹讥讽的笑意。
它挂在马苒唇边,挂在鞑子帐外,挂在腰间的司南佩上··    江彬猛地站起身推开门··    钱宁黑了许多,脸也糙了,人也瘦了,早不似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佞幸”。
虽挂着千户名头,但周遭对于“丧家之犬”的冷嘲热讽可想而知··    钱宁驼着背,漫不经心地吃着跟前小菜,等着江彬开口·边上几名锦衣卫坐在另一桌上,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毕竟他们之中不少都曾是钱宁的手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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