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 by 鹿之闲 (第二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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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岁 by 鹿之闲 (第二卷完结)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千秋岁》作者:鹿之闲·文案:·《孽海》卷二·君心惜离别,贮之蓬莱洲·无奈眉不展,怒起效周幽··圣宠夺今古,何羡雪衣冢若使杨妃在,犹思赋《楼东》。
【10.28已重新分段,便于阅读】·琐事缠身,迟到了·努力更新,晚九点···第三卷待续···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馥,赵旌,赵漭 ┃ 配角:赵洌,林晚泊,安梅照 ┃ 其它:仿章回,古风·===========··第1章 第一回 珍自珍上下夜剖心 情不情古今月迷人 上··上卷说到沈馥幼失怙恃,身世罔知,幸得烟雨楼收容教养,方有一地安身。
楼主华彤将他看作掌上珠儿、心肝肉儿,千般的怜爱疼惜,万般的纵容回护,教他过着要一奉百,娇生惯养的日子·这沈馥在蜜糖之中长大,只道金玉绮罗本属凡物,欢乐闲适自乃寻常,岂知富贵繁华本非常享,娇宠溺爱更非易得,而这瓮中釜底又岂是久安之场便教一道圣旨打得个亲朋离散,客走他乡。
所幸这寂寞羁途却寻见一个心心相印之人,不可谓无福,然转眼竟又做了帝王娈宠,便好似无瑕白玉遭泥陷,落得个风尘肮脏违心愿·然概此种种,皆属因缘前定,如之奈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原说沈馥是护国圣童,如今皇帝硬要充实掖庭,于情于理,皆是不合·后宫之中也早有人疑心,但圣心独断,若是逆鳞,轻则打入冷宫,重则人头不保,究竟不敢声张太过。
后宫不宁,必致前朝非议,旁敲侧击,具之规箴·是以皇帝便命那形容相似的青蕖替作沈馥,又赐了悟元教主的尊号,在那深山里做出参禅模样来,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沈馥则改头换面,更名玉奴,封了三品侍卿,只等殿室修缮之后,接入宫去··展眼冬尽春来,乍暖还寒,沈馥不免又病了几回·也兴许因着受孕的缘故,畏寒体虚的旧疾倒在调养之下有了起色,并不比往日总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
只是诗书上疏懒不说,就连鹤望也不大碰,连那向来爱玩爱闹的性子也凭空飞走了,什么说吉祥话的鹦哥儿、能鸣善斗的蛐蛐儿、到了时辰便出声儿的外国钟,便是那原先爱不释手的万啃塔也被弃之一边。
日日除了吃饭,便是服药,大多时候尽在屋子里歪着,不是拿银签子拨弄些蜜饯果子玩,便是冲着窗外的竹影发上半天的呆,仿佛等着什么人翻窗而入·至于那开春时,子薛、子袁二人扎的秋千也成了院里的摆设,于那柳絮缓飞之中,莺声燕语之时,显得尤为寂寞。
皇帝得了空便上山小住几日,绝不以威势迫人,更打叠出百般温柔样儿来,纡尊降贵,做小伏低,只为着沈馥解颐一笑·沈馥心里虽恨,到底为着众人安危,偶尔也肯与他说上几句,笑闹两声。
这日皇帝来时,沈馥犹在睡梦·菀菊悄声行礼,卷帘引入,皇帝却摆摆手,道:“昨夜又口渴么”菀菊复延他到堂中,回道:“公子比年前睡得沉了,只是夜里山雨虽断,水滴竹梢,翻了几回身。”
话毕,便听屋内唤人·皇帝忙斟茶,自吃一口,方送进去··帐下沈馥拥被而坐,乌云斜披,听到脚步,便掉转头来,正是淡烟素月,寒香幽妍·皇帝一见,但觉故人重生,旧梦复温,忙快步递将上去。
沈馥一怔,虚咳数声,也不看他,只揭帐接过茶吃了·皇帝心下一喜,折身关窗,又试了熏笼,笑道:“朕昨日凿冰投纶,所获颇丰,给你捎了几尾作汤吃,最是滋补。”
沈馥道:“毓白好意,却之不恭·”便命做了细脍下饭·皇帝也不多话,亲自服侍沈馥着衫进膳·一个情意殷殷,一个微笑隐隐,若非二人前事,真个绸缪恩爱。
一时门外传到司礼院教引司的人来了,沈馥一听,撇撇嘴,用力将牙箸一搁··皇帝道:“这是怎的”沈馥欲言又止,半晌憋出两字“无事”。
皇帝呵呵一笑,便握住他手,要逗弄他·沈馥一挣不得,再挣犹不得,只得垂睫道:“我在山野长大,自然只识闲耍·”皇帝暗笑,一壁替他焐手,一壁道:“因着你的身子,已免却跪礼,其他的不过做给别人看,只当给我个脸面。”
沈馥冷笑,遂命撤饭,请人进来··皇帝自退了,又传菀菊问话·菀菊回道:“公子虽爱玩,却是孤洁闲散的性子,加上楼主怜宠,前年才请了人教,因着入京的缘故仅学了小半。
再者宫里规矩大,公子难免觉得拘束·”皇帝道:“宫里自非等闲之地·只是他儿时竟没乳母教养么”菀菊回道:“原是有的,只是公子三岁时便遣走了,请了奶哥哥过来伺候,便是那过世的雅蒜。”
皇帝道:“怪道他把水仙都退了,竟是这个缘故·”及教引完,皇帝本欲同沈馥吃茶,却教一道圣旨催了回去·沈馥自不甚留,折身更衣。
守门的人略送了送,便依例下钥··这日夜里,平地一声响雷,震得鸟雀乱叫,豺狼惊啸,须臾已作龙挂天外,风雨飘摇的光景·沈馥本就畏雷,又屡遭大变,听得四周一片惊声,捂耳缩首,久难成眠。
因想旧年清凉居避暑,华彤在傍,任他山崩水竭,天塌地坼,自也安寝;如今,畸零一身,自保无能,连累众仆,若再不忍辱,只恐祸及家门·愤懑之处,又不觉忆起与赵漭的点点滴滴,一径的凄断肝肠。
正垂泪发怔,菀菊撩帘子快步进来,道:“公子可是惊醒了”忙取披风,又倒茶给他,一壁哄道:“不怕不怕,是那天上雷公震怒,为咱们这地下去污解秽。”
语罢,便是一声霹雳,真个地裂山催,旋即暴雨如瀑,沈馥浑身一个激灵,不觉屈指拽住菀菊衣襟,问道:“那毓白、不,赵旌他……”菀菊一悚,忙捂住他嘴,喝道:“公子怎可直呼其名,他可是天下之主……”沈馥切齿震震,仰天道:“赵旌也不过是肉骨凡胎,何来万岁千秋我既无能杀他,竟也不能诅咒于他么”正是珠同字落,泪随心焚。
菀菊见少主日日过得砧上肉,釜中豆的日子,本已暗疚自悔,如今听他这一说,顿觉五内俱崩,只得搂住少主悄悄垂泪·沈馥伏在菀菊怀中,枕戈泣血般的号啕大哭。
哭了半天,方因喉噎鼻塞收了声··菀菊见他哭了个痛快,才那手巾给他拭面,强颜道:“公子倒和兔子一般·”沈馥瘪瘪嘴,哑声道:“你也笑话我,我可不活了。”
便又掉了一滴泪·菀菊忙笑道:“公子可止住了,若是再哭,我这儿怕一个盆也不够盛的·”沈馥一听,用手忙打他一下,嘟着嘴道:“菀菊哥哥,你笑话我”菀菊见他一笑,心下却是一酸,展臂复将他搂在怀里,额头抵住额头,道:“我的好公子,须知那真金原自铜炉中炼得,苦尽方知甜的滋味。
人生在世本是一个忍字,忍字心头一把刀,公子切莫因那些腌臜的事体失了心智·”沈馥含泪点头,道:“菀菊哥哥,你说的对·”又将手放在菀菊心窝上,痴痴问道:“可还疼么”菀菊一愣,旋即笑说:“那日的玩笑话公子竟也记在心里,可知是真疼我。”
·沈馥一听,又觉眼底生热,忙拉菀菊在床上坐了,哽咽道:“雅蒜去得早,幸好有你这般真心待我,如今虽不满一载,感情却是一样的·”菀菊道:“菀菊自然要尽心服侍公子,何况公子如此疼人廉姜、青蕖他们,哪个不是”沈馥一听,便想起红芙枉死,菀菊残废,益发自责内疚,思量片刻,心下已有了计较,便道:“此次入宫,前途难料,我已教你们几番涉险,着实有愧。
不如下山寻个安生处,又或是回乡,将来在翠微谷中平安一世,我也……”话未完,菀菊扑通一声跪了,道:“不菀菊不走”·见他红了眼眶,沈馥哽咽道:“菀菊哥哥,我很感你的情,只是我是不祥之人,又有这样一副身子……红芙是跟着雅蒜去了的,你又……廉姜的病还未好全,青蕖更是个可怜的。
赵旌那样的畜生,想来那皇宫也必是个吃人的地方,你们若同去,岂有好的”菀菊痛贯心肠,忙磕头道:“楼主要菀菊跟着公子,菀菊便是公子的。
虽说公子待我极好,向来不分尊卑上下,可菀菊心里明白,若跟了主子,便要一辈子对主子好·何况正如公子所言,宫中险恶非常,前途未卜,菀菊身为公子近侍,更要身先士卒,死而后已,又怎可弃主而去”·听了这一番话,沈馥如何不动容,泪珠儿顿时纷纷滚落,不一会儿便将前襟沾湿一片,也不知如何回应,只晓得强拽菀菊的手,奋力将他拉起来。
菀菊执意不起,颤着气道:“若是公子执意如此,菀菊亦绝不侍奉二主·公子入宫之日便是菀菊命绝之时,自不落了公子纵容下人的口实·”模样好似视死如归一般,热泪亦滚滚而下。
沈馥也不觉泪下,良久方道:“也罢,你便随我入宫·”哪知话音一落,两团影子冲将进来,滚在沈馥足下跪了,异口同声的道:“公子也让我们入宫罢”沈馥抬头一瞧,不是廉姜与青蕖又是哪两个·原来他俩见山雨狂催,炸雷惊猛,寻思沈馥向来浅睡,遂下榻披衣前来一看。
本想待沈馥睡下便走,却不想竟听到这些·见他们这般恳求,沈馥暗自拭泪·圣旨已下,便是带得走廉姜,青渠又岂是轻易下得了山的心肠一转,正色向他二人说道:“廉姜哥哥,你我相识九载,我自然知道你的心,只是我有要事相托,你答不答应”廉姜红着眼圈道:“公子的吩咐廉姜是一千个答应一万个答应,只是别赶廉姜回去。”
青蕖噙着泪珠,忍不住膝行一步,牵了沈馥衣角道:“也求公子莫赶了青蕖·”·沈馥忍痛含悲,将二人的手拉了握在一处,向廉姜道:“我只要你在这儿照顾青蕖,便是对我的忠心。
青蕖已没了红芙,从此你便是他的长兄·”廉姜一愣,望望眼前相伴多年、屡遭磨难的少主人,他心下如何舍得又看看身边一同跪着的青蕖,清瘦柔弱,纤细稚气,眉宇间仿佛早些年前的沈馥,不觉悲戚满腹,半晌方咬牙应下。
青蕖本是一惊,忙忙含泪谢恩,又与廉姜对拜,遂以兄弟相称·沈馥一见,不觉泪下,道:“幸而我尚有你们几个伴着,不若便早死了”众人忙忙劝说,奈何如今之势正是成舟之木,覆盆之水,岂可转圜便又是一阵默然,各自悲戚不提。
到了入宫那日,皇帝政务繁忙,不得亲来相迎,倒并未显得十分的铺张气派·只是先前那一番闹腾,舞雩二字早已阖宫瞩目,不论荣辱,皆可奉嚼舌之资·因中宫空悬,沈馥也不必多礼,只侯旨择日与众妃甫一会。
皇帝缺席,沈馥索性早早下钥,歇了午觉,方出来接受参拜·在紫檀雕八宝宛雏云纹座上坐定,吃了一回茶,才瞧见珠帘外早跪了一干宫侍·一黄衣太监出列,唱道:“奴才舞雩宫首领太监六品宫殿监副侍康平参见沈侍卿,愿侍卿如意吉祥。”
又听一青衣太监道:“奴才舞雩宫掌事太监七品执守侍康安参见沈侍卿,愿侍卿福寿安康·”又率其他当差的二十四名内侍宫婢磕头参见,点名请安,一齐恭贺沈馥入宫之喜。
见上无发话,也只低眉垂首,各自跪着,并不敢擅动··沈馥视若无睹,待过了良久,方命众人平身·一应侍女内监如鱼龙一般将赏赐之物呈将上来,实在眼花缭乱,名目繁多。
康安眉开眼笑,一一宣道:“皇上酌侍卿入宫之喜,特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南珠四挂,并蒂莲蓝田玉佩一枚,鸳鸯戏水缠枝玛瑙盏一对,金玉如意各一柄,空青海绿山水湘妃竹折扇一柄,九霄环佩琴一张,百蝶穿花冰纨披风一领,金镶兰草纹白玉带一条,流云仙鹤水玉带两条,各色宫绸二十匹,各色宫缎十六匹……赏赐俱齐,还请主子过目。”
沈馥却连眼珠子都不曾转去瞧上一瞧,只命打赏而已·足下皆是齐声谢恩·沈馥懒得说话,菀菊见状,便训诫了几句,又命康安点算入库··一时更衣毕,沈馥由菀菊、康平、康安陪着在舞雩宫中随喜一番,不想这宫殿极大,兼之精巧安适,竟也颇可赏玩。
沈馥摇着冷金湘扇,在一株白茶花树下坐了,向康平康安笑道:“这里甚好,想必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康平、康安听了,忙垂首跪倒在地,高叫道:“奴才不敢邀功此乃圣上旨意,奴才纵使粉身碎骨也是应分。
况且侍卿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自然无人敢怠慢·”·沈馥不觉冷笑,游目半晌,方道:“我脾气古怪,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康平、康安忙忙叩首,连道折煞。
菀菊道:“不知宫中有何规矩,还请两位公公提点一二·”二人忙说不敢,康平回道:“现有妃嫔十六人,俊甫七人·其中妃嫔有从一品的慎夫人,正二品的德妃、惠妃;从二品的舒妃;正三品的叶贵嫔,从三品的柔昭仪、李修仪;正四品的恬嫔;从四品的孙良容,吕芬容;正五品的梁善媛,以及正六品的美人三位。
俊甫有二品的慧钦御华、安御华,三品的侍卿只有主子一人,另有五品的顾雅人,六品的修人三位·”·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菀菊道:“那妃嫔似乎不足十六位”康平答道:“还有两位是原来的欣妃、茜贵嫔。
因故去了份位,现于太平行宫思过,待年期满,方能复位·”顿了顿,又讪讪道:“其中腌臜的事可入不了主子的耳朵,主子不知为妙·”沈馥颔首,又听康安道:“妃甫之中,除了慎夫人、德、惠、欣三妃与安御华,都是元年后入的宫。”
沈馥又问晨昏定省的礼数·康平道:“主子如今是三品的侍卿,只消每月去昭阳宫给惠妃娘娘请安即可·”沈馥一奇,道:“只给惠妃请安,恐怕有失礼数。”
康平忙回道:“主子有所不知,德妃娘娘是一早去了行宫修行的,慎夫人近年也与德妃一处礼佛,届时避暑之时便可相见·”沈馥又问六位俊甫是如何性情,如何品貌。
康平答道:“奴才素来在娘娘们的宫里行走,对几位俊甫的性情也并不熟知·听说慧钦御华是个通文墨、善音律的,为人也随和,主子若喜欢,大可去慧钦宫走走。
阮修人同慧钦御华向来要好,特许与慧钦御华一起住着,同主子年纪也相仿,也是个好相与的·”·康安道:“奴才本在璟仪宫伺候,年初才调到这儿。
安御华早年随皇上东西奔走,把身子熬坏了,近几年大多闭关修道,是不大见人的·据说安御华极善吹箫,当年皇上和安御华山中初见,御华的箫声把天上的凤凰都给引了下来只是庆宝初年禁了箫音,奴才倒是不曾闻见,实在可惜。
至于顾雅人原是安御华的侍童,现下住在濯柳轩里,因是少年新宠,难免有些心浮气躁的毛病,主子大不必理会他·”·一时又有各宫献礼,康安便退了置办。
沈馥又向康平道:“俊甫之间可有什么礼数”康平忙道:“俊甫之间不必多礼,只是有一项万万不可·”沈馥道:“公公请说。”
康平道:“那便是俊甫之间若要会面,须得知会皇上或是惠妃娘娘,以避议政之谤·”沈馥走了几步,瞧见前方月洞门里芭蕉冉冉,乱红坠地,只是栅栏紧闭,挂了一个大大的铜锁。
康平道:“那是浣月楼·”·三字入耳,不觉思及旧年六月芜苏客居的光景,竟恍然大梦一场,沈馥心里一动,意欲过去一看·康平却跪道:“那处乃是前朝后妃幽闭之所,大为不详,还请主子留步。”
沈馥听了,笑道:“既是前朝旧事,又何必惊慌·试问天地之间,哪处不冤魂,何地无新鬼”康平听了这话,不觉抹了抹汗,也不得不取钥匙将门启了。
·第2章  第一回 珍自珍上下夜剖心 情不情古今月迷人 下··这浣月楼久无人居,宫瓦残破,壁垣断颓,对着花云柳烟,雀鸣莺啭,更觉一番凄凉光景·一石一草,沈馥皆觉莫名熟悉,旋即失笑,寻思道:“大约是楼名之故,方有此感。”
入得门去,处处厚灰陈积,在在蛛网密布,连那挂的画也早落在黑漆嵌螺钿云足翘头案上了·沈馥命菀菊取了来,却是一副《云山雁飞图》,不过寥寥几笔,却是逸兴翩飞,安然自在的光景,上题着元裕之的《雁丘词》,落款曰:爱卿雅存,丁丑年孟秋无梁殿御笔。
并一枚朱印,仿佛是“天假永年”四字·沈馥悄悄示意菀菊收了··一时上楼,也不过一派颓废景象,只依稀瞧得出昔日富贵光景·但见紫檀雕缠枝西番莲平头案正中摆着一个赤金镂雕楼阁形香炉,左右设了一对天青瓷长颈瓶,供了几枝黄玉莲花,正中壁上挂着一轴持莲观音像。
正是:入殿已非前度主,拂阑犹有旧啼痕·巫山除却无得似,却把新人作旧人·三人绕过一个达摩渡江图的大屏风,又过一道珠帐,却是一间书房·沈馥笑道:“这儿好。
重新收拾了,以后便住在这儿·”康平忙道:“这事儿还容奴才禀明圣上·”·沈馥径自行至架前,忽地目光一凝,取下一部书,因笑道:“这话不错,只若是皇帝不允,便教一把火烧了,我也在下头好看”康平一听,忙跪了磕头,大呼恕罪。
沈馥教菀菊收了书,又提脚踢了康平一记,笑道:“你碰得一鼻子的灰可怎么伺候我,快起来罢·”康平起身赔笑道:“谢主子的恩·是奴才的贱嘴冲撞了主子,主子如今的荣宠,圣上连那蓬莱洲都建了,别说一栋旧楼,只要主子喜欢,哪怕是那天上的广寒宫也给搬下来”沈馥不由暗蹙双眉。
康平心里还来不及奇怪,直暗悔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待到饭毕,康平自晧旰殿回来复命,传话说皇帝已允了重修浣月楼的事·沈馥正在读书,随手将一只玛瑙碗赏了他,又道:“见你是能干之人,不如替我再求个恩典。”
康平忙道不敢·沈馥道:“只将那浣月楼三字换做玩月楼,也算功德圆满了·”菀菊一听,心下莫不恻恻·沈馥将书一合,嗟叹一回,向菀菊道:“将这书好生在架上藏了,切不可教他知道。”
菀菊一看,书名乃《浣月楼秘史》,俨然前朝旧物,不免疑心··沈馥道:“这书说的正是他的痛处,只是现下也算助我·”菀菊何等乖觉,也不必多问,只悄悄收在素日存琴谱的匣里,安在书架的显眼处,又取了万啃塔压在匣上,因道:“公子如此倒也无可无不可,只是此事定是人有意为之,恐怕来者不善。”
沈馥颔首道:“正如这书中所说,后宫难免心怀鬼胎之人,未料这么快便见着了·”又自笑道:“也实在有趣,为了赵旌这样的人,竟欲争得头破血流”菀菊忙低低喝道:“公子”沈馥忙拉住菀菊的手,往自己嘴上轻轻打了一下,仰头堆笑道:“菀菊哥哥莫要生气,我日后再不唤他名字便是”又如儿时一般甜言美语的撒娇一番。
只不想康平此去,一心想着邀功,却遭了皇帝一顿好打,被降职调到别处去了·此处略去不提··不过几日,玩月楼大修告竣·阖宫上下便忙着添置一应用物,菀菊在边上督得紧紧,不许有半分差错。
用了午饭,沈馥喂过梅花鹿,正在堂中吃茶·李祥斋进来请安,笑吟吟道:“圣上说今晚陪侍卿进膳·”又退了一步,跪贺道:“恭贺侍卿承恩之喜。”
沈馥笑道:“李公公客气了,若是不忙,便留下来吃杯茶润润嗓子罢·”菀菊立奉了一个紫水晶匣上来··李祥斋谢恩而坐,一观那匣中之物,不由抬眉道:“这茶莫不是今年的玉枝松萝侍卿的恩宠可真是宫中独一份啊”沈馥道:“公公此言差矣,我如何及得上几位娘娘。”
李祥斋含愧道:“这几日因着恬嫔娘娘有了身孕,圣上便少不得去藻和殿看看·再者,几位娘娘也年轻,圣上给绊住了脚,因而冷落了侍卿也是无奈·”沈馥笑道:“非也,公公误解我意。
圣上乃是天子,身系天下万民,于房事上节制几许,方是长远之计·然此话宣诸我口,未免造作,到了别人耳中大约也成了争宠求欢的手段,故今日只望公公时常劝说些个。”
李祥斋听了,忙笑道:“难怪圣上一来就给侍卿如此位份,眼下看来怕是封君也是指日可待”沈馥听了,不由垂眉道:“公公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如今后位空悬,四妃中唯有德、惠二妃,嫔妃中尚无显达之人。
我为男子,一无家门仰仗,二无子嗣依靠,怕是晚景凄凉·”李祥斋劝了几句,又压低声音道:“侍卿切不可妄自菲薄·圣上昨夜宿在蓼风馆时唤了侍卿之名,使得柔昭仪娘娘有些不快。
今儿早上,娘娘就抱怨到舒妃娘娘那儿了,不巧舒妃给圣上提了提,圣上便以诽谤尊上之名禁了柔昭仪的足·由此可见,侍卿在圣上心中的分量·”·沈馥听罢转颜,又命菀菊将整套的木鱼石茶具取过来,向李祥斋道:“这茶具虽有些粗陋,平日里闲玩罢了,还望公公收下。”
李祥斋忙下跪谢恩,竟不敢辞,又略叙了几句,便折身告退·沈馥见他走了,忙向菀菊小声道:“菀菊哥哥,我学的可像”菀菊扶沈馥在榻上躺了,道:“公子何等聪明,自是天衣无缝。”
沈馥揉揉脸,嘀咕道:“笑得脸都僵了·”菀菊不由忍俊,道:“无论这李祥斋是否肯替我们打点,也算是有备无患·”沈馥道:“依样画葫芦,却也不难。”
菀菊服侍他吃了牛乳羹,问道:“只是那康平办事尚可,公子为何不能容他”沈馥道:“不是我不容他,是他不能容他·”菀菊暗叹一声,再不多言,只悉心服侍。
·到了夜里,皇帝与沈馥用了晚膳,便登楼一观·但见正中紫檀大理石条案上设了一个三足青铜香鼎,两边各设了一对宝瓶,插着数枝紫玉兰,上头仍悬着那副画,只是上头题着周美成《关河令》里的上阕,曰:“秋阴时晴向暝。
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西间用黑漆嵌八宝屏风隔断,外间放着一张酸枝木玫瑰美人榻,榻边设着一对海棠式小几子,上置了木鱼石仿根雕茶具。
过一道珠帘,便是卧室·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雕漆月洞式架子床,满眼的镂雕山水,佳宝镶嵌·架子上挂了水墨白绫帐,以莲花钩束起·榻上铺着雪青缎锦被并两只素日用的枕头。
又走到东间的书房,却以一个黑漆的博古架隔开,正中大理石大桌案上笔墨纸砚无一不有,西墙上挂着一卷扣石问山图,月牙案上设了一个白瓷香炉而已·又又一道竹帘隔出一小间琴室来,月洞窗下置着桌椅,迎面墙上置着大书架,磊了满满的书。
沈馥喜不自胜·皇帝暗暗生奇,寻死道:“怎的如此了平日里也不见他笑一下·”沈馥心里高兴,不由忘了分寸,只拽了皇帝衣袖,道:“毓白怎么知道这儿的格局竟也同濯香馆里头一模一样”·皇帝见他忘形,笑道:“那你预备如何谢朕”沈馥听了,却是一惊,如同打回原形,退了一步,揖道:“臣甫一时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嗓音也小了,头也垂了·皇帝笑道:“侍卿何罪之有只是朕有一事不解,这康平素来老实,竟是第一日便把你给得罪了,却是为何”沈馥低眉道:“诚如陛下所言,康公公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说话必然老实,却也因此失了分寸。
话已传到,陛下亦恩准了,可见错在康公公自身;况且下旨杖责调任的是陛下,并非臣甫·”·皇帝不置可否,一笑了之,只将沈馥搂在怀中,贴着他的耳朵道:“不说那事。
如此良宵岂可辜负了,本是浣月雅事,如今却要玩月·莫非是要……”沈馥身子一僵,涩然道:“张太医说近日不可、不可行……”话尚未完,便从颊上烧红到耳根。
皇帝不由露出几分得色,放开他道:“不逗你了·听闻你素来爱琴,不如弹奏一曲,以此谢恩·”沈馥正疑他竟这般轻易揭过,也不便细想,只命人快去取九霄环佩来,早了此节。
一时焚香净手,随手抚就,却是一曲《行香子》·沈馥情思辗转,欲诉无言,唯有诉诸七弦,又怕皇帝察觉,匆匆收尾·皇帝同是天涯沦落,不觉魂随琴销,低低吟道:“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沈馥先是一惊,亦感心中情思,吟道:“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皇帝含泪道:“你也知这《长相思》”沈馥缓缓颔首,只定定望着皇帝,仿佛得见赵漭,情深似海,含泪欲坠,因道:“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注:唐·李白《长相思》】皇帝一惊,遂觉心如刀搅,又似蜜糖浇灌,仿佛梦魂千年,一朝得见。
又见沈馥眉目缠绵,似有几分真意,益觉得偿夙愿,满心欢喜,不禁将他搂住在怀·而那沈馥两眼俱空,不知望向谁边,袖下却暗自握紧双手,所谓兵行险招,绝不可有一丝大意。
正是:弁未金钗咏未真,强颜欢笑忍偷生·艳影怕从明镜见,泪痕唯教枕函温··不觉宫漏声沉,月华影转,因这沈馥身子不便,复奏一曲《凤求凰》便歇下。
皇帝见他睡熟,方在书斋坐了,见书架上搁着万啃塔,便笑道:“这倒是精巧,只是他这么大了,竟还玩这个·”子薛回道:“主子解到这处便不得了,所以一直放着。”
又见皇帝欲伸手把玩,忙讪讪提道:“主子是孩子心性,一向不许别人助他,还请陛下……”皇帝忍俊不禁,“这样摆着,若是少了一块,他岂不又要恼把架上的琉璃盘子拿来。”
子薛得令,忙着宫女取了,又亲自照原样放了·皇帝信步玩赏,忽见条案上置了一个蓝田玉的比目磬,不觉注目许久·子薛忙道:“这比目磬是主子自陶然轩带来的。”
皇帝颔首,又问道:“他可还带了什么过来”子薛回道:“唯有这比目磬是主子素来爱护的,说是很有些眼缘·”皇帝一听,便取了悬在西番莲紫檀雕架上的小锤,轻轻叩之,但觉鸣声泠然,悠悠而去,不觉心中一动,向李祥斋道:“去把朕的那管箫取来。”
李祥斋一愣,暗自寻思道:“眼下已禁箫多年,皇上这又意欲何为”口内却忙笑道:“那奴才可请早去了,回来好讨侍卿的赏。”
躬身欲退··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皇帝却道:“不急,等明儿他起了身再送过去·现在取来,他便不肯睡了·”李祥斋忙掌自己的嘴,道:“奴才该死就想着讨侍卿的赏,却把这儿事给忘了该打该打”皇帝笑道:“何罪之有只是这话却是不错,那管箫朕亲自收着,待你寻了出来可不要到明天”李祥斋忙道:“皇上说的是。
——方才藻和殿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恬嫔娘娘身子有些不妥,陛下不如去那儿坐坐·”皇帝一听,蹙眉道:“身子不妥,那便请个太医·……朕也有时日不见安御华了。”
李祥斋道:“眼下御华正闭关,陛下不如……”皇帝笑道:“愈发会当差了”李祥斋忙自掌一嘴,出去唱诺道:“摆驾璟仪宫”皇帝一去,众人皆稍稍松解了几分,子薛奉命打点了一番,却见菀菊急匆匆的跑出来,面如纸色一般,向他道:“快快去请张太医”子薛拔腿便跑了出去。
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3章 第二回 将计就计血警群芳 人云亦云情生宿孽 上··话说菀菊命传张昇,阖宫顿时忙做一团·张昇自也不敢怠慢,立时匆匆赶来。
只见沈馥仅着了寝衣倚在软垫上,菀菊正服侍他漱口净面·张昇请了安,迟迟疑疑的问道:“侍卿可是又有些……”沈馥截言道:“想是今日贪嘴,吃了不少甜的腻的。”
子薛忙掇了绣墩请张昇坐·菀菊扶出沈白的一只手来,搁上脉枕·张昇切了好一回儿,又观了面色,方道:“这本不该说,只是微臣也劝侍卿一句,既来之则安之,事到如今,侍卿还需看开些个。”
·沈馥惨然一笑,道:“也没什么·只是药难吃得很,劳烦先生开些容易下口的罢·”张昇忙道不敢,因道:“眼下正值春夏之交,脾胃不调也是有的,侍卿若不爱吃那些,只取新鲜的竹茹煎服代茶饮即可。”
菀菊一听,忙去置办·一时屏退左右,沈馥道:“还请先生行个便宜……”张昇凑近一听,大惊失色,立时跪在地上道:“臣明白侍卿的苦楚,然这事关皇嗣,臣万万不敢。”
话音一落,便听极轻极轻的一叹,又听瑟的一声,却是一滴泪珠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莹莹生辉,幽幽发香,宛若花间朝露·张昇瞧着,不觉痴了半晌,抬头看去,那沈馥怔怔垂泪,说不出的无辜茫然,仿佛失群雏雁,迷途幼鹿,直将他的一颗心搓揉得粉碎,不由恨得直在地上磕头。
菀菊打帘子进来,忙将张昇扶了坐下,强笑道:“公子发脾气,倒教大人替我受了·”·张昇一路将沈馥照料,聚散悲喜,自是看在眼里,想他天真稚拙,却落得这般境地,大是不忍。
只是他于宫中浸yín多年,怎敢失了分寸,纵使心下恻然,也不能表露半分,如今一见沈馥这般,已知内有曲折·菀菊替张昇包扎一番,才将布老虎枕头取来,又止不住拭去眼角泪痕,方请张昇一看。
布老虎线口已开,里头塞着一只布偶·那布偶腹部扎了一根长针,背后书了生辰八字··张昇低呼一声,脸色大变,忙问何处得来·沈馥被他唬了一跳,忙忙摇头。
菀菊道:“这布老虎是主子自小的玩物,今日迁宫也不过几个时辰,竟也被寻了空……”张昇本不欲趟这浑水,但见沈馥一入宫中,就遭此大祸,不由生出义愤,因道:“宫中最忌厌胜之术,这上头分明是恬嫔娘娘的生辰,还请侍卿尽快将此物销毁,万万不能中了此人一石二鸟的计策至于那天花粉,请恕臣不能从命。”
沈馥本想此祸皆由腹中孽子所起,便想除去了之,谁料竟是有人加害于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唯有跌在菀菊怀里呜呜的哭了·菀菊忙拿帕子给他擦,一面好言好语的哄了半天,方与张昇在外间坐下。
菀菊屏退左右,敛衽请罪·张昇吓得忙给扶住,因道:“小哥何苦行这大礼·”菀菊红了眼圈,说道:“公子自小连落花也不敢轻踏,如何能残害腹中孩儿。”
张昇回想那一滴残泪,恰似万箭攒心,因长叹一声,道:“男子有孕终究有违天理,奈何那一位却要逆天而行,我等不过蝼蚁,如之奈何”菀菊一听,眼眶发热,哽咽道:“大人若是对公子有半分怜惜,还请给个便宜。”
张昇忙道:“除却堕胎一事,其他我皆可答允·”菀菊强笑道:“公子心中敬重大人,便是菀菊错了注意,也万万不敢牵累大人·”便附耳上去说了。
张昇权衡半晌,终也应承·打发了张昇,菀菊方入了内室,向沈馥道:“这怕也是那送书之人所为,到底是我看管不周,才生出这桩事儿来·可公子若使得这个法子,怕要伤着自个儿身子”沈馥哽咽半晌,方出声道:“近身的东西都被人寻了空儿,岂可坐以待毙而肚子里的这个东西……”菀菊一听,益觉寸肠如割。
沈馥蓦的握紧双拳,咬牙道:“他如此害我,我自也要夺去他珍视之物”说完却浑身一个激灵,倒似被自己的话惊吓住了··菀菊也吓得脸色煞白,道:“公子怎可做这样玉石俱焚的事”沈馥抽噎几下,道:“菀菊哥哥,在这宫里,子薛和子袁虽好,可我到底只有你一人了你可莫丢下阿白不理”见他满脸的无助惊惶,俨然旧日那可怜可爱的小公子,菀菊心弦一颤,只觉痛心入骨,忙紧紧搂了沈馥,叠声应允,信誓旦旦。
主仆二人抱头饮泣,相互慰藉,至四更天,方歇下不提··这日,沈馥于太液池游玩·但见远空如洗,碧水连天,琳宫嘉苑,嘉树琼花,波涛浩淼,鳞光潋滟,便如同那瑶池仙境一般。
沈馥素衣无瑕,不与群芳同列,正如谪仙临凡,般般入画·如此春景,真如濯香馆当年·沈馥赏了半天,兴致大起,命人备笔墨纸砚,画起画儿来·子薛见满纸春花,不住拍手赞道:“主子画的花儿好像活的一样”子袁笑着嚷嚷道:“分明就是真真的,要奴才说,等主子画完了,这蜜蜂、蝴蝶全跟主子去了”·菀菊笑骂道:“你们这两个就知道耍嘴皮子的,还不给主子磨墨换笔。”
沈馥含笑不语,只执笔描绘,贯注全神·待画就数株桃花,沈馥不由含泪,轻轻自语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如此,倒也相衬·”一时子袁报说是康安命人传话来皇帝下令搜宫。
沈馥一笑了之,只道:“搜什么,不过是原样取出来罢了,添不了什么乱·”菀菊取了酸梅露,笑道:“想必是渴了,主子润润嗓子罢·”约摸过了一个时辰,菀菊对岸有一行人匆匆而来,便示意沈馥。
沈馥微抬眼帘,唇角溢出一丝笑意,命道:“咱们只管玩咱们的,可要尽兴了”子薛、子袁得了令,捋了袖子,磨墨调色,益发卖力·沈馥一心在杏花蕊上,悬腕填染,莫不慎重。
忽听李祥斋一声唱诺:“皇上驾到”沈馥方由菀菊扶着站了来·还来不及请安,皇帝已一脚踢在沈馥胸口,破口骂道:“竖子胆敢残害皇嗣”沈馥遂口吐鲜血,倒在地上蜷作一团,只死死咬住嘴唇,并不分辨什么。
菀菊面色如土,立即膝行数步,将沈馥搂在怀中,含泪哀道:“皇上使不得啊主子身子弱您不是不知”皇帝冷笑,“他身子弱,心机却深——给朕将整个舞雩宫封起来至于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给朕一并押回宫去”·菀菊还待乞求,皇帝已拂袖而去。
李祥斋瞧了沈馥一眼,不由急得跺脚,又忙忙跟了皇帝去·还没走几步,却听见子薛失声惊叫:“血血主子出血了”皇帝尚未行远,听见动静,心下重重一坠,也顾不得前话,只忙忙赶回去相看。
但见沈馥窝在菀菊怀中,面色如纸,鬓角满是细密的冷汗,双唇紧抿,银牙咬碎,早疼得说不出话来·那霜白衣裳上泅了碗大的一块红,光天化日之下,刺目惊心·众人皆惶惶然盯着,呆若木鸡。
皇帝亦是如遭雷击,半晌,方暴喝道:“还愣着作甚快传太医”菀菊提点道:“请张昇张太医”子薛得令,忙不迭去了。
皇帝心急火燎,只一脚踹开菀菊,将沈馥打横抱起,叠声唤道:“玉奴,玉奴”也是忧心如捣,肺腑似煎·李祥斋忙传轿辇,摆驾舞雩宫。
·过了片刻,张昇入宫,一进玩月楼东暖阁,但觉血腥扑面,心道不妙,快步进了内室·诊了好一回儿,复观沈馥舌苔、面色,立时开方子命药童下去煎煮。
沈馥面如白蜡,眉心紧蹙,蜷了蜷手指,触及张昇衣袍·张昇不忍,道:“侍卿何苦如此”沈馥强自一笑,道:“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答不答应”张昇忙道:“侍卿请说。”
沈馥道:“还请事成之后,告知皇上胎象稳当·”张昇心下一惊,道:“此……此乃欺君之大罪”沈馥虚弱一笑,径自闭上眼睛,唯有一滴泪珠儿滑落鬓边。
菀菊心如刀割一般,直将眼光凝注在张昇脸上,满是哀求之色·张昇迟疑半晌,诺诺应了,也不知为何如此,唯有暗自叹息··待亲自服侍沈馥饮了药,方出来面圣。
皇帝苦等许久,心急如焚,忙向张昇问道:“侍卿现下如何胎可保住了”张昇肃容回道:“二人俱安·只是还请皇上降罪。”
说着,撂袍跪下·皇帝奇道:“朕的侍卿与孩子都无事,你又何罪之有”张昇含愧道:“侍卿自入宫以来,便有些胎象不稳之兆,微臣以为是侍卿向来体弱更兼水土不服之故,是以不曾留心,以致险些酿成大祸。
还请皇上赐臣死罪·”皇帝疑道:“莫非是人为之故……”·张昇叩首道:“皇上英明·见今日之状,微臣怀疑侍卿曾用过天花粉。”
此话不啻平地惊雷,皇帝心念一转,蓦地拍案而起,两眼仿似射出一双利剑,“向来宫中禁用此物,他胆敢……非要与朕来个鱼死网破么”张昇惊惶不已,连连叩首,“皇上息怒还请听微臣说完。
若是这天花粉是侍卿自己的,孩子也必然到不了今日;并且侍卿身上的分量并不十足,微臣推算也不过近一月,只怕是为人所害”皇帝听了,目色一凛,忙命李祥斋将那搜得的布偶取来给张昇过目。
张昇执着布偶一闻,又取了剪刀剖开,捻了其中颗粒往鼻尖一送,面色大变,禀道:“皇上,此乃天花粉无疑”皇帝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想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利。”
便打发了张昇,吩咐李祥斋彻查此事,有兀自静了半晌,方入内室··只见水墨字画白绫帐以莲花钩高高束起,一人着了一件缥色蚕丝寝衣倚在栏上,身上盖着雪青缎锦被,腰后垫了几个福枕,菀菊正坐在边上服侍他吃药。
只听他轻轻的道:“不吃了,这药苦得很·”菀菊劝道:“主子且吃一些罢您不为自己,也要着紧肚里的……宫里已没了一个孩子,可千万……”那人一听,似是笑出声来,又搜肠抖肺的嗽作一团,撕心裂肺一般,入得皇帝耳去,尽作了锥心刺骨之音,催得他肝肠寸断。
菀菊忙忙斟茶倒水,又是好一番折腾·待里间稍稍静了,皇帝方撩帘进去·只见沈馥平躺在架子床上,枕头已换做了一个粟玉芯子的吹箫引凤图苏绣枕头,足下垫着个葡萄紫的鸳鸯团花软垫。
菀菊见驾施礼,便端着盘盏退去·见皇帝进了来,沈馥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便瞥过头去,口内道:“臣甫失仪,不宜面圣,还请移驾·”·见他肤色湛白,浑无血色,竟比那白绫帐还清冷几分,那鬓边微微濡湿,俨然泪痕未干,皇帝简直痛不欲生,含愧道:“今日之事是朕偏听偏信,教你受了委屈。”
沈馥一动不动,轻轻嗽了几声,木然道:“臣甫不过纤尘毫末,皇上九五之尊实在不必挂心·”皇帝坐在床头,听了这话,也是怔住了,一时间五味杂陈,许久方道:“也罢,你好好静养。
朕过几日再来瞧你·”沈馥轻轻一叹,把眼睛闭了·皇帝五内酸涩,拈起一缕青丝,淡然冷香,拂却还存,又替他掖了掖雪青缎锦被,依依不舍的去了。
且说皇帝委命惠妃彻查巫蛊之事,而恬嫔小产亦免不了责罚六宫,藻和殿上下宫人皆关入暴室,舒妃、柔昭仪也因监管不力而罚俸半年·又因西北夷族扰境犯民,抢地夺粮,光王请缨出塞,不免又牵出言官一番立储之说,闹得皇帝焦头烂额,一连几日宿在晧旰殿处理政事,便把后宫抛之脑后。
却不想那日太液池罪责侍卿之事遍传后宫,一时间众说纷纭,异论争鸣,又因皇帝庇护,更使女眷愤懑无休,众憎难抑·恬嫔颇为不忿,一心断定沈馥以厌胜之术夺去她腹中胎儿,便以责罚过轻为由,一连几日,不是在昭阳宫求见惠妃施以重罚,便是在舞雩宫外谤毁辱骂。
恰逢沈馥请安,恬嫔悲愤失态,对其唾面掌掴,遂被惠妃处以冒犯尊上之罪,又怜其丧子不久,只命其回宫思过作罚··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第4章  第二回 将计就计血警群芳 人云亦云情生宿孽 下··这日,皇帝摆驾昭阳宫。
惠妃只一身家常衣裳,挽着披帛,两鬓贴了膏药,头发挽作倭堕髻,簪了一枚嵌八宝五蝠捧寿簪并星点珠花为衬,温婉之中更觉清丽·皇帝见她行礼,便忙扶了,嗔道:“还病着闹什么虚礼”惠妃不禁遮了双鬓,含羞道:“臣妾失仪了,还请皇上容臣妾更衣面圣。”
皇帝含笑相望,目光柔柔落在她鬓边的膏药上,道:“难为你心细,倒剪作玉兰花的形状,比寻常的花钿更别致些·”·惠妃笑道:“芹阮先生的好药,自然不能糟蹋。”
便命贴身的采苓奉茶·二人闲聊几句,皇帝难免说起前朝之事·惠妃便道:“臣妾深居宫中,不闻外事,然宫中众说纷纭,总有入得耳的·立储一事,关系江山社稷,只是皇上春秋鼎盛,提这事儿却是该打。”
皇帝道:“立储一事朕心中早有计量,也不劳他们参详·只是许久不见你,倒要告罪在先·”惠妃含笑道:“臣妾不敢·臣妾得幸于皇上,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奢求其他,只希望皇上可以顺心遂意,天颜常展。
况且臣妾已过了生养的年纪,皇上若是得空,还是去几位妹妹宫中走动,便是几位俊甫处也是好的·”·皇帝心中一涩,握了惠妃的手,道:“水瑶,你是否还在怨朕”惠妃温婉含笑,浑无怨怼,道:“皇上是一国之君,自有道理。
涵儿不懂事,又爱玩,随着洌儿收收心也是好的·”皇帝一愣,又长叹一声,因道:“你要是这样想,朕也放心了,只怕涵儿与朕因此生了嫌隙,倒教你在中间为难。”
惠妃柔声道:“多年的父子情分岂是一朝可损的何况矫诏一事本与涵儿无关,皇上也不曾点明,便是满城风雨也不过是流言而已·涵儿清者自清,皇上公正严明,臣妾小小女子,有什么可为难的”·皇帝闻言一笑,道:“什么小小女子,能将这后宫操持好,便是男子也不能及的本事。”
顿了顿,又正色道:“涵儿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历练了,朕想封他为景王,随漭儿出征·”惠妃一惊,忙道:“臣妾多谢皇上厚爱,只是涵儿年纪尚小,恐怕受不起这等恩典。”
皇帝笑道:“朕为人君,亦是人父,朕说他受得起,他便受得起”惠妃听了,颇有些迟疑,心下迅速一转,到底展开笑颜,领旨谢恩。
恰值宫女端药进来,皇帝唏嘘道:“这几日也辛苦你了,否则好好的怎么又病了·”说着亲自服侍惠妃吃了·惠妃觉得苦味冲鼻,便命焚百合香,又笑道:“皇上若真的疼臣妾,臣妾便想再讨个恩典。”
皇帝道:“但说无妨·”惠妃斟酌片刻,道:“前日里恬嫔一事久无定论,宫中颇有非议·一日不能释疑,侍卿便一日受人责辱,既寒了众姐妹的心,也伤了侍卿与皇上的情谊。
况且,恬嫔对皇上一片深情,她母家张氏一族又于前朝有功,还请皇上斟酌·”皇帝问道:“你怎知侍卿冤枉”·惠妃温言道:“臣妾以为,皇上绝不会宠爱藏jiān之人。
何况那日侍卿受唾面掌掴之辱,却不忍治恬嫔重罪而进言劝说,是以臣妾才免去责罚,只命恬嫔思过静养·”闻言,皇帝心下益发的酸楚,寻思道:“若非水瑶告知,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品”又想起那濡湿鬓角,点点晶莹,仿似鲛人泣珠,不由兀自怔了半晌。
惠妃眸色一黯,又解颐道:“皇上可是想念侍卿了”皇帝淡淡一笑,道:“他好好的,朕又想什么不过是想念恬嫔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因问恬嫔境况·惠妃面露不忍,低眉道:“恬嫔只当自身失德,不得保全皇嗣,更见罪于皇上,故此日日以泪洗面·”·皇帝一听,眉心紧蹙,含愠道:“恬嫔失子,朕焉得不痛只是她太过任性,几次冲撞了侍卿,侍卿身子弱,又是个锯嘴葫芦,倒教朕不知如何是好了。”
顿了顿,又道:“罢了,恬嫔一心诞育皇嗣,其心可嘉,便进她为四仪之一的顺仪,破例保留尊号,一则安抚其失子之痛,二则女子和顺为美,要她谨记谨行。”
惠妃道:“到底是皇上心疼恬妹妹,臣妾先替妹妹在此谢过·柔昭仪还委屈说皇上把咱们姐妹忘了,真是该打”皇帝笑道:“可见昭仪心里也想着朕,那便也解了她的禁足。
另外,李修仪照顾慎夫人有功,应进为贵嫔,赐号曰庄,以作表率·”惠妃听了,忙一一吩咐下去置办··皇帝含笑道:“你说了这许多,也不想着为自己讨个恩典。
朕知道你为督建蓬莱洲一事尽心尽责,光是内务院便亲去了好几回,还下令务必尽善尽美·原先修建打理舞雩宫的赏,朕也还欠着你·”惠妃道:“这些本是臣妾职责所在,何况蓬莱洲尚未建成,臣妾不敢居功。
此次巫蛊之事,臣妾已撤换了舞雩宫中的普通宫人,只是究竟如何了结此事,还请皇上明白示下·”皇帝听了,敛容道:“朕无他想,只要再无人提及此事,再无只言片语便可。
——若当真毫无线索,便去弃宫走走,总有些头绪·要紧的是蓬莱洲·”惠妃心下一惊,立时心神领会,恭谨应了··又说这宫中几位妃嫔晋升,外头是一片波涛汹涌,然舞雩宫里却是一派宁静祥和。
沈馥渐也可下床走动,因着皇帝无暇踏足舞雩宫,便由菀菊陪着在宫中闲逛,栽花饲鹿,聊以解闷··只是赏赐依旧丰厚,足以另他人眼红,一时间你言我语,诟谇谣诼,更有流言以前朝思宗爱妃柳氏作比,意指沈馥沈玉奴身带异香,妖媚祸主,不得善终。
是夜,月朗风清,沈馥登楼临风,极目远眺·唯见琳宫巍峨,琼楼叠嶂,然心思恰如飞云散绮,远渡关山,幽栖塞上,只是千百个念头到了极处也不过化了一声珍重而已。
菀菊取了百蝶穿花冰纨披风给沈馥穿了,劝道:“起风了,公子进屋罢·”沈馥茫然四顾,复又长叹,方回了屋里·恰巧子袁提着黑漆描金海棠提匣气冲冲的进了来,一壁口内还骂道:“这些拔屌无情的狗东西!”沈馥哪里听得这样不雅的话,早蹙眉侧过脸去。
菀菊修眉倒竖,斥道:“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主子宽容,倒教你这般没了规矩”子袁忙赔罪,依旧是气鼓鼓的·沈馥却笑道:“骂他做什么难道还拘着礼数将自己憋坏了”菀菊道:“公子别惯着他,指不定那日就死在这根舌头上”子袁涨红了脸,一时又是胆怯又是委屈,愤愤嚷道:“主子是不知他们说得多难听,奴才一时气不过才与他们理论他们骂奴才也罢,还骂、骂主子是、是不阴不阳的……”说着竟放声哭了起来。
沈馥携了他手,莞尔道:“我只问你,我可是他们口中所言之人”·子袁瞪着眼拼命摇头,又哽咽道:“主子是奴才的大恩人,当日若不是主子护着,高公公早将奴才活活打死了主子的大恩大德,奴才一日活着便一日不忘不、不是是死了也不忘”沈馥粲然一笑,执绢子揩去子袁脸上眼泪,慢慢的道:“那便好,子袁,我一日护着你,你也一日护着我,凭他们怎样,我们都一样,何如”子袁点头若捣蒜,又呆呆的望着沈馥,竟渐渐把脸红了。
菀菊见了,一把拎住子袁的耳朵,薄责道:“愈发没了规矩,哪里有主子服侍奴才的道理”·子袁嗷嗷喊疼,方夺过手绢胡乱擦了·菀菊将提匣启了,取出汤药来,又听子袁嗫嚅道:“主子这几日愈发好看了,奴才瞧着比园子里桃花还好看些”菀菊笑骂道:“你这小东西还编排起主子来了”子袁一躲,二人便笑闹起来。
沈馥看他们玩笑,心里也有几分松快,一时思绪翩飞,不觉喃喃道:“若说桃花,青蓉山的方为佳品·”两眼也往那窗外望去,瞧见那隐隐摇摇的树荫繁枝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窝茸茸可爱的嫩黄雏鸟,不觉一呆,因想起旧年住在松州的光景来,遂又凄然自语:“却不知桃花坞的怎样,只怕穷尽此生都无法知晓了罢……”·这时候,却听帘外一把阔朗男声道:“玉奴在说什么呢”不是皇帝又是谁。
菀菊、子袁忙下跪磕头,待奉了茶,便知情识趣的退了·皇帝道:“看来朕来得不巧了·”沈馥忙敛容正色,却也不行礼,口内不痛不痒的唤了一声“皇上”,便径自取梅花几上的小碗,慢慢将汤药吃了,又从小瓷碟里拈了一粒山楂含在嘴里。
见他垂睫不语,眼圈晕红,倒有几分哀怨气闷的意思,皇帝哑然失笑,命人将带来的血燕兑上热牛乳,奉于沈馥··沈馥一见那汤色,不黄不白,便有些恶心,要命人拿下去。
皇帝莞尔而笑,径自接了,用银匙舀了一勺,作势要喂他·沈馥见他眼中殷切之情,不寒而栗,只佯作受宠若惊,道:“臣……我受不起·”皇帝见他说话,也有心要逗他一逗,便立眉道:“玉奴”沈馥心下一惊,只讪讪瞧了皇帝一眼,便微微张口吃了几口。
皇帝将碗搁到一边,目光温柔如水,对沈馥说道:“今儿张昇告诉朕了·”沈馥听了,惊得一颗心险些要从胸口跃出,只强做镇定,问张昇所言何事·皇帝但笑不语,一双幽幽的眸子直看得沈馥发慌,半天才听他道:“朕很高兴。”
沈馥一听,瞬间明了,不觉面上轻红,只将目光黏在鸳鸯戏水的碗底上,下颌直顶着绣了杜鹃的领口,良久方嗫嚅道:“张太医说若要孩子顺利产出,还须常常……”话尚未完,已羞不可抑的将脸埋到帐子里去。
只见他倚在床头,脖颈肌肤自青丝间微露,仿佛是枝头细颤的桃花,含羞带怯的模样,偏又是孩子气小性子,着实教人爱不释手·室内幽香隐隐,仿佛猫爪子挠着心头,皇帝心下一荡,轻轻挑开他衣带,将手潜进去,摸到他的小腹,不觉又惊又喜道:“仿佛又大了一些,真好真好”沈馥长睫半掩,眉心朱砂微微一颤,自唇间挤出一个哆哆嗦嗦、粘粘腻腻的凉字。
皇帝一听,倒似得令了一般,张口含住他耳珠,因笑道:“无妨,朕暖着你·”语罢,欺身将他抱了满怀,又似托着珍宝一般,断断不敢施压半分··只听这耳后喘息渐渐浊重,沈馥轻轻一挣,羞面飞红,声如蚊蚋:“还请毓白轻些,馥儿眼下受不住的……”皇帝笑起来,但觉鼻端香气萦绕,手中美玉蒸霞,柔声道:“这般温存乖觉,怪可人疼的”又一壁自暗屉里摸索,一壁腻声问道:“今日便用玫瑰罢,也图个新鲜。”
沈馥心尖猛地一颤,只觉眼前一黑,刚要摇头,皇帝已探手而下·沈馥哀鸣一声,便软作一块烂泥,只细细嘤咛道:“轻些……”皇帝提刀直入,缓缓研磨,眯眼笑道:“轻些倒是不怕,只怕等会儿你不允了”·沈馥春山暗蹙,咬着手指尖儿,惊喘连连。
皇帝兴致愈发高昂,快意驰骋,又在尽兴处遽然告停,衔着沈馥睫上泪雾,贴着那腹下的素手一同揽住彼此骨肉,勾唇笑道:“怎么,怕我伤了他”沈馥已濒临绝境,半睁着眼,微张着唇,身子软糯如酥,神情纯真柔媚,又似含了几丝呆茫痴怔,仿佛是受用得说不出话的光景。
皇帝知他得趣,索性在那柔软潮润之处重重一送,激得沈馥一记甜腻长吟,旋即捂住自己眼睛,娇娇颤颤的闷闷呜咽·皇帝含笑拨开沈馥的手,鼻息也沉重混乱起来,只在他嫣红唇上啃咬一番,笑道:“馥儿别忍,你忍不住……”说着快马加鞭,肆意挞伐。
沈馥绵长一吟,便再无力发出一丝声响,一时间只觉魂魄飘摇,欲念焦灼,忽的一阵欲仙欲死的痉挛,魂魄扶摇直上九天,又重重跌回地面,浑身麻软,不知所往,然心肠百转,相思郁结,喉咙刺痛,恰似一缕幽魂,悬于半空将死未死。
二人相拥无话,唯有喘息偶然重叠交错,倒生出几分旖旎缠绵·过了半晌,皇帝方凑到沈馥耳边,含情道:“我高兴极了,这是咱们的孩子·”沈馥恻然垂首,幽幽道:“若是这个孩子是恬顺仪的便好了。”
皇帝拈着沈馥的一缕发,懒懒笑道:“咱们的骨肉怎是旁人可比的”沈馥望着浮云蔽月,木然问道:“敢问皇上,孩子出世后是何名分”皇帝不觉有他,只欢喜道:“自然是皇家血脉,我大瑞朝的皇子公主”沈馥惨厉一笑,心想自己不过是个怪物畸胎,又在这熔炉里熬着牲畜不如的日子,便觉心口一闷,直直窜上一股腥气,又只得全力忍住,咽回肚里,唯有一团痛楚绞在胸口,久久不去。
到了芒种这一日,皇帝知道沈馥乃惜花之人,必作饯花之礼,便将那路上所见的残花都拿上好的素色绢袋收了,连着新得了的一对春江花月夜碧玺镇纸一并送了过去·沈馥打发子薛回话说是甚好,皇帝便似轻飘飘两胁生翼起来。
一时下早朝,皇帝便一路拾英怀花的来了,正欢欢喜喜踏入舞雩宫仪门,却听到一声凄厉嘶鸣·心觉不详,只忙忙快步向玩月楼去·太监宫女匆匆而来,见了皇帝忙忙下跪。
皇帝正满面的急躁,当即揪起一个小太监,喝问道:“所为何事竟如此慌张” 不知这小太监所惧何事,又不知究竟玩月楼中有何异状,还请听下回分解。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第5章  第三回 水仙诔思祭凌波士 梧桐苑幸结慧钦宫 上··却说芒种这日,皇帝下了早朝,便将所收的残花并着赏赐给沈馥送过去。
刚踏入舞雩宫仪门,便听到一声凄厉嘶鸣·皇帝忙忙揪起一个小太监喝问·小太监面如土色,抖如筛糠,颤声答道:“侍、侍卿他……”皇帝怒目喝道:“侍卿究竟如何了”小太监被这一惊,却是脚软跪地,面如金纸,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皇帝正要动怒,却听背后一把清明淡定的声音道:“皇上息怒·”·只见一人行同流云逸然而至,他头戴金丝乌木灵芝簪,身着竹青平素纹丝绸长袍,腰系着绛紫瑞草云芝纹带,坠着个梅竹纹银香球,脚下趿着高齿屐。
面庞皎淡如山中月,双眸明烂若岩下电·风姿清逸,若玉竿之独立;情态翩然,似松风而轻举,正是当今俊甫第一人——慧钦御华秦瘦筠·见他行礼如仪,口内禀道:“臣甫已请了太医前去救治,皇上在场或有不便,亦不利侍卿安危,还请移步殿中,听臣甫禀明缘由。”
皇帝也觉很是,遂一同入殿相谈·待宫女奉了茶,秦瘦筠方将原委禀来:“方才臣甫与阮修人路过梧桐苑,听见争执嘈杂之声,又有内监痛叫呼救,遂差人前去一看,却是沈侍卿受人纠缠,便想过去解围。
入苑时,沈侍卿与随行的两个宫人已被绑缚在地,皆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臣甫立时喝止,未料那人十分骄横跋扈,竟要置侍卿与臣甫于死地……”·原来这日一早,沈馥便由菀菊、子薛陪着去收拣残花,饯别花神。
或许是永安地沾龙气的缘故,御花园中花开锦簇,佳木葱茏,恰似三春好景天·沈馥收了一小袋花瓣,便觉几分濡热,遂在树荫下坐了·只见天光云淡,万紫千红,更有莺声脆滑,燕影徘徊,竟是一片生机无限的光景,不觉愁绪大减,消了几分出门时的忧郁之色。
·子薛挽着朱漆描金青鸾团花大提匣子,见沈馥心里松快,便笑道:“昨儿奴才听宫女说今年的荷花已有了不少花苞,煞是好看,主子不若去太液池边走走,也活动活动筋骨。”
沈馥含笑道:“如此甚好,也顺道将花儿留在那儿罢·”又见他手上的绢袋,不觉思及故事,便问道:“一应物什可齐备了”子薛忙答道:“皆备齐了,奴才好好的揣在怀里呢。”
沈馥淡淡一笑,举步向太液池走去·菀菊扶了他手,嘱道:“主子慢些走,小心脚下·”子薛将花收在手心捧着,半曲着腰身在后头不近不远的跟着。
过了宝瓶门洞,果见远处池中,水色晴柔,与天共碧;莲香沁脾,一望田田,好一派初夏风情·走近看时,只见红房点赤霞,青盘滚银晶,千姿百态,绰约多姿,恰似佳人姝丽披纱戏浴,或亭亭顾盼,或袅袅偎依,或莞尔相携,或嫣然缦立。
又有宫女操舟于清波之上,以宝瓶采集荷露,欢声笑语间,又作《采莲曲》,兼红蜻飞舞,菱藕香深,颇具江南情味·沈馥将花埋在一株大梅树下,又在桥上玩赏一阵,见清溪一脉挟着点点残芳,流淌而去,不远处正是一带低矮粉墙,墙头碧荫如云,倦鸟深栖,回字漏窗间,香藤异蔓,翠翠青青,别是幽静宜人,便问何处。
子薛答道:“那儿是梧桐苑·”菀菊便笑说道:“主子也走得累了,那儿想是清静,不如移步到那里歇歇罢·”子薛却道不好,又嗫嚅道:“那儿是恬顺仪跌跤小产之处,怕是不吉利”沈馥只觉身子疲乏,又见日光愈烈,笑道:“不过小坐片刻,无妨的。”
子薛一听,忙快步入苑,寻了溪流边树阴下的石凳,将一个梅鹿含芝苏绣软垫好好的铺了,又从大提匣子里取了一个六角雕花攒心盒子并一个白玉盅出来··见已安排妥当,沈馥不觉笑道:“你也累了,这么急匆匆做什么可小心跌跤。”
子薛额上细汗密织,与菀菊一同扶着沈馥坐了,方赧颜道:“奴才走得快还不是想早些偷个懒·”菀菊将白玉盅启了,又取银勺出来,笑道:“你会偷懒我头一个不信你不过是怕吃食凉了主子吃坏身子罢了表忠心的时候你不表,可怨不得还是个九品芝麻官”沈馥也笑了,向菀菊道:“子薛最是老实,菀菊哥哥别笑话他。”
说着,慢慢将盅里的金丝血燕吃了,又将那攒心盒子放到膝上,与菀菊、子薛一同分食··子薛坐在溪边,折叶吹了家乡小调,沈馥拍手叫好,也折了树叶来玩。
子薛又去溪边捞了好些花瓣上来,忽见溪中大青石缝隙里几簇水仙,青竿直翠,白花如玉,煞是晶莹皎洁,不觉心中一喜,对着岸边嚷道:“主子您瞧,那花儿真好看”沈馥探头看了,不觉怔忡,心底又是一阵凄楚。
菀菊含笑劝慰道:“这样的时节却不像是冬花开的,莫不是雅蒜他托生了水仙,要来见主子一面·”沈馥一听,不觉哽咽道:“都是我冬日里一味避着,送什么花进来都罢,看见水仙,心里好不难过”·子薛不知前事,终是个伶俐的,想着沈馥要祭拜的人定和这水仙花有些渊源,便忙忙将先前备了的冥镪纸钱取了出来,道:“主子,不如就在这儿祭奠这位哥哥罢”在子薛在溪边料理的档上,沈馥想起当年雅蒜死后,他因病着未到灵前一祭,如今在这水仙面前祭了,也算是聊表心意。
思及此,难免又有些忧虑,便向菀菊道:“既是祭礼,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显诚敬,如今这般倒是有些草率·”·菀菊道:“主子大不必为礼拘谨,心意才是最紧要的,何况宫中耳目众多,也不宜大张旗鼓,若是招惹事端,雅蒜在天之灵亦不能安心。”
沈馥也觉在理,稍稍霁颜·见子薛将香案香烛冥镪纸钱之类在大青石上摆了,便由菀菊扶着行到溪边,将酒水香花供上,又将一个梅花食盒启了放到案上·里面皆是一些甜酥面果子之类的点心,正是雅蒜生前爱吃的。
思及往日种种,如年光倒流,音容笑貌,憬然在目,不觉泪从中来,沈馥敛衣跪下,一字一咽的奠道:维庆宝十年四月廿六日饯花之节,濯香旧主雪童携渊明故友,俱灵天之露,宝地之果:二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青崖碧水凌波雅士之前曰:窃思汝临人世,迄今十有六载。
白少失怙恃,不知人士何方,幸得汝相与共处,十年四月有奇·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吾与汝把臂骈足,亲近狎昵·同金兰,比生死,坐则如苔生桐阶,靡日不分;行则如鱼潜清澜,形影非离。
惊梦夜渴,汝呵之,倾以玫瑰之茗;愁思难抑,汝遣之,抒以琼瑶之酿;病榻幽寂,汝慰之,解以连环之戏;跋扈蛮憨,汝省之,导以芷兰之香·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一日未死,则一日不忘。
清芬乍消,金盏何存仙云既散,玉台岂论遽然长寝,掩于窀穸·雁未啼,而繁霜压鬓;猿不鸣,则清泪沾裳·衰草连天,关山难渡,犹闻万户捣衣之声。
繁华匝地,鹦鹉犹呼,哪见旧日卷帘之人曾承偕行,乍破冰盟·曾诺同栖,寂然山崩·寤寐栩栩,犹似汝来;垂死惊坐,奈何汝往蓉帐魇梦,空堂无人救渴;孤衾惊寒,孤光谁影来温。
春回梁燕,伤心难喜;炷尽沉烟,旃檀懒备·试瞻天地,万物葱茏·猝然长逝,何探尔踪辛酸悲蓄,谁怜夭折长歌哀毁,恨不趋从·先茔未知,势难归葬,南北易渡,天各一方。
君化水仙,隔岸相望,意切情真,吾愧无当·海失瑶池,不获回生之药洲迷月氏,何来返魂之香人间春尽,红颜皆老。
原野山冈,荒烟稀渺·人语寂历,天籁筼筜·鸟惊散飞,鱼唼喋响·汝身玉毁,吾心长怅汝魂归杳,吾心长怏旧事填膺,青崖眷眷;思之凄哽,碧水汤汤。
挑灯枯坐,直目怅惘;不眠辗转,泣涕彷徨·瞻慕追怀,志哀是祷,感念畴昔,成礼期祥·呜呼哀哉尚飨··第6章  第三回 水仙诔思祭凌波士 梧桐苑幸结慧钦宫 下··沈馥吟毕,遂焚奠纸钱,烧香稽首,再三不止。
菀菊含泪劝道:“主子且止了泪罢,只怕雅蒜看了也要难受”子薛亦劝道:“主子莫要伤心了,若是这位哥哥因此留恋人世,岂不是坏了他转世投胎”菀菊也叠声劝导,沈馥方渐渐止泪。
正当主仆三人举步将离之时,却听一女声骂道:“果真是狭路相逢今日本宫可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语音一落,花影间便闪出六七人来,为首的却是一个身穿素雅宫装、满头银饰的美貌嫔妃,但见她柳眉倒竖,桃腮怒红,正是方才唾骂沈馥的女子。
子薛忙冲到前头护驾,喝道:“休得无礼”那妃子便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这般放肆,今日本宫便替你那贱人主子好好管教你”话音刚落,两个强壮宫人已将子薛挟住,噼里啪啦掌起嘴来。
那妃子浑身发抖,戟指斥道:“本宫的皇儿死得好惨,今日便要你沈玉奴血债血偿”沈馥一听,倒是一呆·菀菊扶住沈馥,沉声道:“还未及恭贺顺仪进位、张大人加封之喜,只是还请娘娘安守本分,恭顺行事,方为长久之计。”
·原来这名妃子便是恬顺仪张氏·当日她在此滑倒流产,落下的竟已是个半成形的男胎,又闻说在舞雩宫里搜出了诅咒人的布偶,便对沈馥恨之入骨。
当夜于夭儿灵前立誓,有朝一日,定要教沈馥寝食难安,不得好死·而今恰是那夭折皇子的六七之日,皇帝破例允其祭奠,恬顺仪便与一应宫人来到梧桐苑,不巧却听见1有人吟诗作赋,心里好不厌烦。
前来一看,竟是正是那害她失子的罪魁,怎能不怒火中烧又见他身单力薄,更是有心报仇雪恨··沈馥方忆起此系何人,只含笑道:“若是你们要打本君的人,可先要挟住你们的主子一块打了。”
不料他清姿纤弱,身量未足,眼下眸光如电,神似冰霜,竟教那两名宫人心下一慌,忙住了手·见此,恬顺仪自是气急败坏,狂态尽显,只震得满头珠翠一阵乱摇,高喝道:“给本宫将他捉起来本宫是皇上钦点的顺仪,乃德、昭、淑、顺四仪之一。
母家一族满门忠烈,为国效命·而你不过是个小小俊甫,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狐媚子今儿本宫倒要看看,皇上看重的究竟是谁”·那些宫人原本不敢,只思量着近日皇帝常常歇在藻和殿,却仿佛不曾见过这位俊甫,又打量他衣着简素,行无轿辇,宫仆也不过两个寒酸之辈,倒不像是得宠的;兼之便是那俊甫再得圣心,也不及延绵皇嗣的妃子。
一番思量之下,方一鼓作气冲了上去捉住了沈馥、菀菊二人·沈馥从容受绑,口内道:“恬顺仪可要三思·”恬顺仪咬牙切齿,又见沈馥容光绝世,乃女子所不能及,益发嫉恨难遏,不觉高扬玉掌。
但听啪啪数声,那金镶玉的护甲狠刮在沈白面上,瞬间翻卷起三道血痕··菀菊、子薛见主子受辱,目眦欲裂,虽被缚在地,仍是顽抗无休·菀菊梗着脖子,喝道:“娘娘可想好了若今日行了此事,皇上定不容你”恬顺仪眼冒凶光,怒极反笑,道:“你说皇上容不下本宫本宫是皇上最心爱的妃子,皇上还说要本宫日后位列四妃,协理六宫你这狗奴才竟敢诅咒本宫,且看本宫今日如何教你们心服口服”·语罢,宫人便蜂拥而上拳打脚踢,菀菊子薛四肢受制,只得勉力护住要害,咬牙承受而已,须臾便只有血流披面、闷声哀叫的分了。
沈馥被绑在地,咬牙道:“若是就此罢手,我定不会计较半分·”恬顺仪大笑:“皇上已多日不踏足你处,还这般不可一世本宫今日便要看看,若你没了这张蛊惑人心的脸,皇上还能否瞧得上你”说着,便执了一把烧着血红的线香,对上沈馥面庞。
沈馥冷然一笑,从容合眼,心道:“多谢·”·千钧一发之刻,却听一把清朗威仪之声喝道:“住手”恬顺仪不由一惊,便见月洞门里走出一人来,身后跟着衣裳一蓝一黄的两个童子。
此人行到近前,端然而立,淡淡道:“山中一日,地上千年·本君不过病了几日,却不知如今宫中却是变了天,竟要四品的顺仪来管教三品的侍卿,好生了得。”
又笑叹道:“只是娘娘小产后,身虚体弱,恐怕还担当不起这一份辛苦·”因他二人因家世的缘故素来有隙,内外多番较量,恬顺仪都败下阵来,难免心虚惧怕。
而如今正是报仇雪恨之时,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她心底怎不惊怒交加··而前日秦瘦筠之兄秦紫湘揭发其父张德生克扣银税,已在前朝掀起一股弹劾之风·皇帝介于张氏祖上有功,日前又在云贵清剿清流教,而暂且压下,更使秦瘦筠与恬顺仪二人在后宫势如水火。
只无奈秦瘦筠位高权重,恬顺仪只得强忍怨怒,弃了手中物什,冷笑道:“御华倒是来得好巧,赶上了这场好戏·”众人则惶惶然跪了一地,忙忙拜呼·秦瘦筠居高临下,立时命人松绑,道:“禁苑之内,犹敢仗势欺人,目无尊者,还不自去领罚”众人汗如雨下,抖如筛糠,忙忙散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秦瘦筠差了那黄衣童子去传太医,亲自将沈馥扶起,问道:“可有大碍”沈馥经了一番折腾,早已面色发白,只依旧勉力笑道:“多谢兄台。”
一旁的蓝衣童子只掩着嘴笑道:“这是慧钦御华·”沈馥听了,便要见礼·秦瘦筠忙忙扶了他,道:“身子紧要·”又板起脸向那童子道:“愈发得顽皮了,倒是要侍卿与我生分”那童子一听,忙忙行礼赔罪。
秦瘦筠向沈馥道:“同在宫中,何必如此多礼鄙姓秦,名瘦筠,表字幼竹,这是我的茶僮磬灵,是我治下不严,见笑了·”·沈馥莞尔一笑,自报名姓,复又谢道:“今日之事,雪童定然亲去慧钦宫酬谢秦兄。”
秦瘦筠一愣,因想他字乃玉奴,雪童自是正名,便暗骂了皇帝一句,不觉柔声道:“来日方长·”菀菊、子薛自理了仪容,一瘸一拐的上来,扑通一声跪下,恭敬道:“参见慧钦御华,多谢御华救命之恩。”
秦瘦筠只笑道:“快去传了轿辇来给你家主子·”二人应了忙忙相携而去·恬顺仪干立一旁,只觉五内如钢刀乱搅,此仇若今日不报更待何时,趁人不备,便竭力冲上去。
眼看沈馥向池子跌去,秦瘦筠赶忙飞身去拉,却不想脚下石滑,竟一同落水··秦瘦筠将来龙去脉禀明皇帝,皇帝脸色铁青,道:“立时降恬顺仪为顺华,命其闭门思过;藻和殿上下,目无尊上,杖责一百。”
又向秦瘦筠道:“你大病初愈,又落水,只怕也受了凉,早些回宫歇息罢·”秦瘦筠应了,踟蹰片刻,方回宫·这时,张昇一脸凝重的进了来,垂眸禀道:“皇上,侍卿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皇帝如遭雷击,怔了半天,方回过神来,拍案喝道:“前些天不还是好好的么怎么今儿……”·张昇立时跪倒在地,颤声道:“侍卿腹部遭人重捶,又落水受凉,更兼惊悸过度,方才在轿中就已出了红。
虽说侍卿胎象稳固,究竟底子孱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磨眼下侍卿昏迷不醒,药石难进,又血流不止,只怕、怕……”皇帝听了,惊痛交加,心中更添焦灼,只急道:“快朕要去瞧瞧他”话未完,早已飞步前去。
打帘子进去,只见菀菊跪在边上含着泪,将一个白铜烧蓝寒玉吐蕊手炉用凤栖梧桐的布帛包了送入锦被之中··不过多时,沈馥茫然醒转,只觉分筋错骨,痛不可挡,只气弱声嘶的唤人。
皇帝忙握住那手,只觉冰凉如玉,直教人心下重重一坠,一股酸气直冲鼻根,柔声唤道:“馥儿”沈馥睁眸一惊,指尖堪堪触及平坦的小腹,又仿佛是仓惶难顾一般的四处摸索,过了好一会方平静了些许,只默默流下泪来。
皇帝心中急痛难忍,又见沈馥面颊上数道血痕,遂觉万箭穿心,不由想起罪魁祸首尚在宫中逍遥,旋即面色阴沉如铁,杀气腾腾的道:“传朕的旨意:张氏滥用私刑,冒犯君上,夺去封号,降为采女,即时迁出藻和殿,终身不得晋封;另藻和殿上下宫女太监统统杖毙”又忙忙拭去沈馥眼角泪痕,唤道:“馥儿,莫怕那贱人再不会欺辱你了”·沈馥面色惨白,杏眼圆睁,颤声道:“孩子、孩子他……”皇帝肝肠寸断,哽咽道:“馥儿,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好好护着你,教你受这等苦楚。”
沈馥泪如雨下,连绵成珠,痴语喃喃:“孩子,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皇帝听了,忙将他裹入怀中,亲吻他的面庞,无限柔情,不尽怜惜,劝慰道:“馥儿,勿要自责,一切在我。”
沈馥哭得声堵气噎,身躯抽搐,味的缩在皇帝怀中·皇帝心如锥刺,只紧紧搂着沈馥,带他消停了些,又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哄着他吃饭服药,直至深夜,才下得楼去。
菀菊在外间打盹,忽听两声铃响,忙秉烛入内,悄声问道:“公子可好”沈馥摆了摆手,强笑道:“不过疼了些,菀菊哥哥你莫担心。”
菀菊偷偷拭泪,扶他起来,伺候他吃了口汤药·沈馥问道:“他可走了”菀菊回道:“二更时走的,只在宫里歇下了,说是放不下公子。”
沈馥听了,木然自问:“放不下放不下的是他,可不是我·”菀菊查看沈馥面上伤处,心疼连连,却也不知说什么好,良久只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公子受苦了。”
沈馥捏了捏菀菊放在他肩上的手,道:“纵有得利之渔翁,我也算不得吃亏·”菀菊垂泪无言,细心服侍沈馥睡下··次日早朝,皇帝命司刑院严查江南税案,司户院少丞秦紫湘命为特使协理此案。
五月初五,云贵总督张德生涉嫌贪污,证据确凿,革职押京,交予大理寺查办·同日,采女张氏脱簪跣足跪于晧旰殿为父请命,出言不逊,以不敬不臣之罪论处,夺去位份,幽闭终身。
另张氏一脉永世不得入宫参选···第7章 第四回 博雅斋闲探饯花客 琼华海同泛不系舟 上··话说沈馥不幸失子,皇帝将那恬顺仪打入冷宫、杖毙藻和殿所有太监宫女不说,又将当日眼见沈馥出红之人统统打发去了劳役司。
一连几日,皇帝皆是哀恸难安,不思茶饭·而每每摆驾舞雩宫,沈馥亦是缠绵病榻,不愿面圣·入了夏,皇帝移驾太平行宫避暑,因沈馥不得半驾,便日日传张昇问话,若是安好,方松快片刻;若仍病痛,又挂心数日。
这日,皇帝早早来了清凉殿·磬灵迎道:“皇上来了,主子正和阮修人下棋呢·”皇帝笑道:“这回赌什么呢可别又是扇坠、香包之类”磬灵回道:“阮修人前些日子都给输光了,这回拿了两包金丝冬瓜糖来,说是一块一块的赌。”
皇帝大笑道:“这个小东西,可又要讨朕的赏了”走到博雅斋外,还未掀开帘子,只听到清脆如珠的撒娇声:“筠哥哥让我罢,让我罢,这一颗便让我罢”又听一清朗之声悠悠道:“那可不行,落子无悔方为君子,难道纯儿要做小人不成”·皇帝迈入堂中,果真瞧见阮涣纯正挂在秦瘦筠脖子上厮磨,便笑道:“幼竹说得对,落子不悔真君子。
涣纯真是愈发爱胡闹了”二人一见皇帝,下榻见礼·阮涣纯撅着嘴道:“皇上就爱说纯儿,筠哥哥便什么错处也无么”皇子揉了揉阮涣纯的圆脸蛋,指着秦瘦筠道:“他自然有错,他的错便是太宠着你。”
阮涣纯立时羞红了脸,气呼呼的道:“你们都坏纯儿去找润儿,再不理你们”话还没完,便噔噔跑了出去。
皇帝失笑道:“这个傻纯儿”秦瘦筠亦忍俊不禁,只命磬灵去后头跟着,又令风软奉茶··皇帝吃了一口,不觉微蹙双眉,复又笑道:“樾岭寒茶,还加了松针,也只有梅照和你喜欢。”
秦瘦筠瞥了皇帝一眼,道:“那便换做敬亭罢了,只是清凉殿没有这一味儿,还请移驾他处·”皇帝忍俊,索性将茶一口饮下,唏嘘道:“在你这儿,唯有纯儿才得些蜜吃。”
秦瘦筠勾唇一笑,命风软摆上茶果,随口问道:“不知沈侍卿可大好”皇帝道:“他仿佛躲着朕,怕也难好·”秦瘦筠道:“侍卿年纪虽幼,却也知情识理,自不会与皇上生出嫌隙。”
皇帝笑道:“不过一面之缘,你岂能知道他的”·秦瘦筠听了,离座行礼道:“还不曾恭喜皇上再得佳人,瘦筠在此贺过·”皇帝笑道:“真是胡闹惯了”忙拉他坐下,因问那日何故往梧桐苑一游。
秦瘦筠启唇道:“那日纯儿听说溪里开了一簇水仙,直嚷着要去看,便同他一块儿过去瞧了·”皇帝奇道:“这般天气怎会有水仙”秦瘦筠舒眉莞尔,回道:“原本也是不信的,只那日落水遗失了玉佩,折回去寻,却瞧见大青石下果生了几株水仙。
想是祥瑞之兆,便摆了几案,拜谢花神·”皇帝听了,不由拍案道:“玉佩丢了又何妨身子本就不好,还湿着衣裳跑去祭奠什么花神,更教太医瞒着朕,益发的胡闹了”·秦瘦筠心下一颤,便离座跪下,垂睫请罪。
皇帝见他这般,忙扶起来,讷讷道:“是朕不好·只是原说水仙白白被药气培了,偏不肯要,现今倒巴巴的赶着去看”秦瘦筠道:“臣甫也不过是个俗人,宫中无趣,自要瞧个新鲜。”
皇帝听了,失笑道:“嘴上这般说,心里怕是半个字也不认罢·朕是个粗人,有些事难免疏漏·玉奴他若能同你说上两句,你便多去走走·当日那张氏在场,纯儿必是早早躲开,你去时也带上他,只当认认人。”
秦瘦筠眼色一黯,旋又含笑道:“这是自然·”皇帝执了秦瘦筠的手,亲昵的拍了拍:“惠妃说你前日请安时咳嗽几声,如今可好全了”秦瘦筠道:“现下喝梨汤代药饮,劳皇上记挂。”
这时候,阮涣纯手里捏着一枝玫瑰,衣衫不整的跑了进来,一头撞进秦瘦筠怀里哇哇大哭·秦瘦筠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还生哥哥的气,哥哥向你赔罪”又命人端了好些备下的吃食来。
皇帝殷殷问道:“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朕,朕替你做主”阮涣纯躲在秦瘦筠怀里,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瞅着皇帝,呜咽道:“叶、叶贵嫔打磬灵哥哥还、还要打纯儿,幸好润儿机灵,否则……”·皇帝立时横眉,喝道:“大胆”忙差人去晏宁殿问询,又命李祥斋宣太医。
一时磬灵进了来,颊上顶着一个鸡蛋大的乌青,滚在地上禀道:“方才磬灵陪阮修人与十殿下在春晖园玩耍·修人见玫瑰开得好,便折给十殿下玩·不想叶贵嫔却说修人摘了她的花,便将修人捉起来打,幸得杞王援手才解了围。”
秦瘦筠听了,三魂不见了气魄,忙问涣纯道:“快给哥哥瞧瞧要不要紧”却见那白嫩如藕似的臂上,赫然突着三四道绛紫,那皮未破损,里面的肉却是烂的,着实触目惊心。
皇帝怒火中烧,骂道:“毒妇”·秦瘦筠看得发呆,竟掉出泪来,又赶忙问道:“可还有别处么莫忍着,只管告诉哥哥”阮涣纯哭着扭在秦瘦筠怀中,不肯脱衣受检。
秦瘦筠心如刀绞,小心搂住涣纯,道:“纯儿莫怕,哥哥在这儿哥哥给你做主”一时太医来了,涣纯更是哭闹无休,哄了好一阵儿,才肯就诊敷药。
待阮涣纯于梨馨殿服药睡下,已是三更时分·见秦瘦筠双眼通红,皇帝叹道:“朕已遣返叶氏,令其誊抄《女则》千遍,罚俸半年,禁足撷芳殿·”秦瘦筠不禁齿冷:“哪又如何纯儿已永世痴钝”皇帝蹙眉,含疚道:“到底是朕欠纯儿的。”
秦瘦筠冷笑道:“臣甫不敢·雷霆雨露,皆是皇恩·自始至终,亏欠纯儿的也只有臣甫一人·若真要怪罪,也只能怨纯儿急公好义,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当年臣甫受叶氏羞辱,何必为臣甫挺身而出,以至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皇帝见他如此,怎不动容,道:“朕如何不知你心里想的·”说着,自袖里取出一条断作两节的长鞭。
秦瘦筠见了,不由心下一酸,立时红了眼圈·皇帝长叹一声,拿帕子给他拭泪,又静默片刻,沉声道:“你说的对·朕也并无他物可加以补偿,不过许他一世平安罢了。
朕已细想了,除了你和梅照,纯儿别无仰仗,便破例擢他为侍卿,赐号曰懋·”秦瘦筠犹自酸楚,气闷不语·皇帝微一叹息,告饶道:“懋字不好,便替纯儿另择一个也无妨。”
秦瘦筠听了,扑哧一笑,道:“我不是李树,哪有这等福气”皇帝心下一松,面上却肃然作色,道:“胆敢打趣朕”秦瘦筠忙忍住笑,下跪请罪。
皇帝从容受了,又去扶他,口内嗟道:“只有你敢拐着弯骂了朕又乖乖认错,不过你骂得对,朕若治你的罪,岂不少了个说话的人·”秦瘦筠哂道:“要赏倒不必,把落霞园给了纯儿才是正理。”
皇帝笑道:“原是替别人惦记着·也是,纯儿不宜做一宫主位,落霞园里玫瑰最好,便赏给他做别馆罢·平日则交予你打理,他爱什么便添置什么,务必要他心里松快。”
秦瘦筠忙谢恩道:“皇上圣明·”皇帝拉他一处坐了,说道:“欣妃素来骄横,便是惠妃也颇有微词,若非她为朕诞育一双孩子,朕又岂能容她只可怜润儿、沣儿,母亲失势,旁的妃子竟不愿教养,终究是子承母过,难得你不计前嫌,一并照拂了。”
秦瘦筠道:“管理行宫本是份内之事,至于十殿下与十一殿下,梅照深受欣妃之害,也知稚子无辜,不曾有半点迁怒,何况局外之人·”皇帝忍俊,道:“罢了,你这是以退为进,要朕向梅照讨饶。
他的脾气你如何不知,岂是好惹的分明又在打趣朕·”秦瘦筠抿抿唇,道:“那好,臣甫只问些正经的·此次臣甫的兄长于前朝有功,皇上将如何封赏”皇帝大笑道:“真是个不忌讳的也罢,朕的御华自是与旁人不同。
此次协理江南税案,紫湘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着实是个栋梁之才·朕没有看错,当年老四也举荐得好·”·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听了这话,秦瘦筠不觉扬眉,粲然道:“想来哥哥一展身手,必是不凡”皇帝曲指刮刮秦瘦筠的鼻子,弯眉笑道:“瞧你得意的,不过,紫湘毕竟为官不久,仍需历练着;朕也想提拔他,又怕他年少位高,招人嫉恨,于日后官途不利。”
秦瘦筠颔首,敛容道:“兄长他固然有几分心高气傲,只是有皇上提点着,臣甫自然放心·”说着,斟茶奉上以示谢意·皇帝轻轻扣住秦瘦筠的腕子,笑得促狭:“只拿这个谢朕似乎诚意有欠。”
秦瘦筠一愣,忽的双颊微红,不觉低声道:“五更还需早朝·”皇帝摇头笑道:“都说朕的御华通晓诗书,竟没听过‘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典故。”
说着,拉了他手,步入寝殿·一夜无话··又说夏末时候,秦瘦筠递了拜帖到舞雩宫·这日秋雨初歇,天高云淡·子薛早在仪门外候了,道:“主子在玩月楼。”
说着,引了二人前去·一路绿树含烟,碧草如茵,煞是清心可意;宫苑殿宇,轩馆楼阁,莫不精雅别致·转眼到了一座琼楼之下,阶前列了数十盆菊花,均神逸妙妍,雅韵隽远。
沈馥也迎了出来,只见阶下立着一长一幼两人:年长者紫衣一袭,环佩轻随,丰神如玉,清姿若松,双星不动而眼波自流,闪烁如同崖下电;寸步未移而身容忽转,轻逸酷似岭头云,不是秦瘦筠又是哪个那年幼者不过十五六岁,着了桃红的衫儿,脖子上挂着五彩璎珞,悠展修眉而杏眼长笑,憨喜仿若善童子;凌波轻履而秀姿乍闪,灵矫恰如弄潮儿,正在廊下逗弄一只红嘴银耳相思鸟,便是新得恩宠的懋侍卿阮涣纯。
后面跟着磬灵、风软、蘅香、芷馨四个小童··秦瘦筠与沈馥见礼,又唤阮涣纯过来·见了沈馥,阮涣纯却是一呆,奇道:“这位哥哥好美,倒像我园子里的花”便含着手指去摸沈馥衣裳。
沈馥任他在身边打转,倍觉亲近·阮涣纯喃喃好香,一把抱住沈馥的腰,笑问:“哥哥莫不是玫瑰花托生的罢”众人听了不禁一笑。
又见沈馥眉心,阮涣纯大喜道:“哥哥果真是神仙还是桃花仙呢”菀菊笑提道:“侍卿,那是梅花印子·”·秦瘦筠向沈馥赔罪道:“雪童莫怪,舍弟年幼懵,还请多多包涵。”
沈馥笑道:“幼竹何必多礼·”拉了阮涣纯的手入内就座·阮涣纯挨着沈馥坐了,笑嘻嘻去拣盘里的茶果·菀菊道:“在这儿便当自己家中,不必拘什么。”
又命人将玉枝松萝换了樱桃蜜露·秦瘦筠把头直摇,道:“别惯坏了他,届时闹得你头疼·”沈馥笑道:“他闹我,我便闹你,也是不亏的。”
阮涣纯听了,甚是得意,欢呼一声,道:“馥哥哥这里好,纯儿不走了”·三人在沧海轩用过中饭,便泛舟琼华海·沈馥与阮涣纯在舱内坐了,取了红绳作解股之戏。
秦瘦筠披氅立在舡头,撑了长篙,临风放歌道:“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李煜《渔父》】阮涣纯听了,抛线蹙眉道:“这歌不好,纯儿唱个好的”说着爬出舱来。
只见他双眸盈动,螓首微摆,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因他心无旁骛,拟方言歌之,更觉清新隽永,天真烂漫··沈馥舱内一听,只觉一颗心霎时揉作一团,忽而又教撕作碎片。
秦瘦筠颇感兴味,拉了阮涣纯道:“此歌情深意切,一派赤子之情,纯儿是哪里学的”阮涣纯耳根一红,垂眸答道:“前些日子杞王在永睦宫住着,纯儿听到有人唱歌,便日日到那儿听着学的。”
秦瘦筠心下一转,却问道:“纯儿可知何意”阮涣纯在秦瘦筠怀里歪了,摇头道:“纯儿不知,只是听了心里又甜又酸的·”说着捂住左胸揉了揉。
秦瘦筠莞尔,因问沈馥道:“雪童是南方人,可通曲意”沈馥方大梦初醒,讪讪然道:“南地方言如恒河沙数,我虽是芜苏人,却不解此语。”
又见池中水禽,翠鬣紫缨,丹冕碧襟,两相依依,莫不眷眷,更是掣痛难敌,忽觉眼前一阵目眩,唯有勉强扶住船舷·三人又闲聊几句,阮涣纯喊困,便在舱中睡下。
秦瘦筠解下鹤氅给他盖上,便与沈馥坐于船头烹茶谈天···第8章  第四回 博雅斋闲探饯花客 琼华海同泛不系舟 下··放眼水色溶溶,红谢翠枯,两滩上又是衰草残菱,秦瘦筠笑道:“虽见萧索,却更助秋情。”
沈馥因道:“人如草木,亦有枯荣,又何愁不见”秦瘦筠亦望着那浩淼之中,琼华三岛琳宫绰约,桂殿巍峨,恰如朝暾夕月,落崖惊风,浑不负蓬莱之名,不由生叹:“纵使隔岸观火,到底身在局中,是福是祸,也难料定。”
沈馥执着黑檀木柄唐羽石瓢斟了茶,低语道:“多谢幼竹当日为我遮掩……”秦瘦筠止了沈馥未尽之话,道:“瘦筠拜谢花神罢了,倒教雪童笑话。”
沈馥会意,转而言道:“赏心乐事,改日自当雅效·”秦瘦筠道:“言及人间之乐,不过四样:适体之清风,娱情之皎月,悦耳之禽鸟,可口之薇蕨。”
沈馥深以为然,道:“如此,只取山涧旁,花阴下,构几间屋舍,饥则耕田而食,渴则吸泉而饮,热则缘溪而濯,寒则织布而衣,方称快哉”秦瘦筠笑道:“还当再加上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二人你言我语,句句相投,更觉亲密起来·忽听涣纯呓语:“桂花糖比松子酥好,润儿快吃”·回头一看,正见他吮着手指,又蹙起眉来,嚷嚷道:“你那黑头将军算得什么风软哥哥,请我的万金将军来”伸手伸脚急了半天,又得意一笑,安然睡去。
舱外二人见了,皆是忍俊不禁·沈馥奇道:“莫不是出兵点将”秦瘦筠道:“那是在斗促织呢”沈馥恍然大悟,因笑道:“虽久不曾玩,倒也能和他做个伴。”
秦瘦筠喉间一涩,道:“实不相瞒,纯儿早年撞坏了脑子,是故心智不全,神思痴滞·”·沈馥心下一惊,遂怒道:“是谁下此毒手”秦瘦筠眼眶微红,又释然道:“旧事而已,不提也罢。
纯儿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心里身上总是干净·”沈馥肃容道:“幼竹之恩,我铭记在心;若我不入宫,便是今日的纯儿·有我的一日,也绝不教任何一人加害于他。”
说到动情处,指天誓地,入木三分·秦瘦筠大感其情,手握为盟,道:“雪童,多谢·”待阮涣纯醒来,三人又一同赏了一阵,采了几枝残荷,便登岸各自散了。
沈馥用过晚饭,见一道菊花乳酪冻极好,便教人原样做了,送去落霞园·又见前些日里送来的樾岭寒茶别有风味,许是秦瘦筠所喜,也命包了些,并着一方荷锄独耕图端砚连着好些雪浪纸,一并送去。
沈馥坐于妆台之前,见架子床上换了霜白苏绣百蝶穿花帐,便道:“果是快入冬了·”菀菊将沈馥头顶发簪取下,含笑道:“公子可喜欢”沈馥瞑目颔首,少有的松乏。
菀菊一壁替他篦头,一壁笑道:“想来公子今日琼华海上一游甚是称心·”沈馥道:“幼竹确是个可知心的人,只是纯儿……”·菀菊道:“子袁四处打听了,懋侍卿乃前朝祁山王幺子。
当年那位兵临城下,祁山王投诚助力,方使攻陷京都·而阮氏一脉也因此为清流教所诛,只余下侍卿一人流落江湖·那位顾念旧情,命杞王私下搜寻,终将侍卿接入宫中,充作俊甫遮掩过去。
奈何侍卿无依无靠,身份又不明不白,便没少受人欺侮·”沈馥听了,不禁轻轻一叹·又听菀菊道:“至于慧钦御华,他是司户院少丞秦紫湘的庶弟,原是元年献入宫中的。
彼时,叶贵嫔亦是新得恩宠,自然是针锋相对·幸得侍卿援手,御华才不致被害,奈何侍卿却终生痴滞·公子可还记得前日里贵嫔遣回禁足一事罢只因她责打侍卿,见罪于御华,还有人称若非如今秦少丞前朝得意,这事儿恐怕依旧不了了之。”
沈馥沉默半晌,方叹道:“纯儿固然可怜,却有幼竹时时回护,实在教我有些羡慕……”菀菊忙道:“公子不可说这样的话·”沈馥道:“是我说错话,到底还有菀菊哥哥疼我。”
闻言,菀菊自是涌起万般痛楚,强颜道:“公子口是心非,可若是楼主听见岂不难过”·言及华彤,沈馥自觉旧事萦怀,五味填膺,却也化作一弯微笑,道:“阿彤的心我自然知道,他便无只言片语,心里也断不能舍了我的。”
菀菊心下一酸,又轻轻说道:“至于另一位,公子心里想着也是无妨·”沈馥一听,倒觉心下被什么一撞,只翻起那零星甜蜜,又似流萤穿花,银辉幽泻,当真丝丝入扣,刺心刻髓。
兀自痴怔了半晌,方凄然一笑,转而言道:“纯儿难免失了分寸,可那叶氏为何这般不留情面”·菀菊道:“公子不知,叶贵嫔是南巽叶家之女。”
沈馥心下一动,问道:“可是那会使十三连环鞭的叶家”菀菊道:“不错·那叶家一心为那位效力,颇受赏识,便是楼主也要留他三分薄面,何况这圣宠向来是与家世功劳分不开的。
那位还准叶贵嫔携鞭行走,可见恩宠非常·”沈馥蹙眉道:“这般放纵,又将纯儿至于何地可见前话不真·”菀菊道:“只是此次,多亏杞王救下侍卿,不过于前朝上,杞王免不了受叶家刁难。”
沈馥道:“这都是小事,我只怕幼竹不知那鞭法的阴毒之处·”菀菊会意,说道:“楼主亲制的膏药不少,差人送些过去便是·”沈馥道:“不,你亲自过去。”
又命笔墨,封了一纸小笺,一一言明··这时,子薛送药进来·沈馥服了药,打发了他,方问菀菊李祥斋是否来过·菀菊道:“自然,说是那位心里挂念,还问前日秋雨连绵,楼下又多竹,问公子睡得可好。”
沈馥苦笑道:“横竖睡个囫囵觉罢了,只是……时常入梦,问我为何痛下毒手……”言及此,不觉心尖一颤,转身搂了菀菊,紧紧闭眼再不言语。
菀菊抚着沈馥的发,柔声道:“公子莫怕,那孩子必会投个好人家的·——况且张氏加害,才致早夭,再没有旁的人·”沈馥心痛如炙,浑身颤抖,蓦然抬头,已流下两行清泪,凄凄惶惶的道:“是我,是我。
我杀了人我杀……”菀菊吓得神魂皆飞,忙捂住沈馥的嘴,逼视他双眼,低喝道:“公子”沈馥双目赤红,裂肺撕心的大呼道:“终究是我害了他啊”语罢,泪不成声。
忽听帘外一把低沉男音道:“怎么哭了依旧不愿朕来么”便见皇帝撩帘子入内,只一身家常的平素纹交领袍,又问菀菊道:“你说,是谁惹你家主子伤心”菀菊跪了见礼,抬头已红了眼圈,回道:“方才侍卿想起了……”沈馥含泪欲跪,道:“臣甫失仪,请皇上降罪。”
皇帝忙忙去扶,只见他睫羽微垂,有泪光星点,仿若含露芙蓉,幽情未舒,不觉心下一刺,恼道:“你何罪之有,都是朕的过错也难怪你不愿见朕,只你身子弱,切莫再伤心了。”
菀菊悄悄瞧了沈馥一眼,便无声无息的退了··沈馥眉心若蹙,愧道:“多谢皇上垂爱,只是馥儿无福诞育龙嗣,终究德行有亏·”皇帝见之,心下怎不酸楚,忙取手巾替他拭泪,柔声宽慰:“此为人祸,与你何干。
你伤怀数月,这病愈发难好了·”又扶他在酸枝木玫瑰美人榻上坐了·沈馥渐渐止泪,道:“有皇上庇佑,怎会不好,还要多谢皇上令幼竹和纯儿陪馥儿划船散心。”
皇帝笑道:“今日晚膳时,纯儿特特过来替你求了一个恩典·”沈馥一奇··皇帝见他微微侧首,甚是可爱,便拉他到膝上坐,方说道:“纯儿说,你廊下的相思鸟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怕你瞧了伤心,便求朕再赏一只。”
沈馥道:“纯儿有心了·上回馥儿给那两只鸟洗羽,因方法不当,教那一双皆受了寒,一只次日便没了声息,这一只就不吃不喝的,怕也活不了多久·”皇帝道:“无妨,再令雀鸟司送一对好的来。”
沈馥道:“馥儿不善驯养鸟雀,若是送了新的,恐怕又要折损于手·不如送到落霞园,馥儿时不时的去瞧瞧,也算承了纯儿的情·”皇帝道:“也好。
今日泛舟琼华,可曾去蓬莱洲上看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沈馥道:“远观便觉十分的壮美奢丽,还多谢皇上厚爱·只是馥儿何德何能……终究心有不安,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捏了一缕发丝放于唇边一吻,望了外头将圆之月,不觉眼神迷离,柔声道:“你便是要那天上的广寒宫,我也不怕迁不下来予你·”沈馥从善如流,道:“为了毓白,馥儿自然也是什么都愿意的。”
皇帝一惊,不由眼眶一热,溢出一丝凄楚笑意,涩涩然唤了一声“芙儿”··沈馥心尖一颤,险些溢出一丝冷笑,只忙打叠出一个温婉笑容,悄然相对。
哪知皇帝眸光一凝,反捏了他下颌,森森然笑道:“玉奴,想你刚来朕身边的时候,可是倔强得很啊”沈馥一惊,垂首柔声道:“馥儿年少无知,何况皇上待馥儿如若珍宝。
若是还生馥儿的气,那便随皇上处置罢了·”皇帝不由一笑,点了沈馥鼻尖,道:“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要怨朕”一时烟飘云绕,灵登蓬莱,且听绿水潺潺,莺声历历,谁道春风不度;但见浪蝶穿花,金针破蕊,一望落英缤纷。
正是飞星逐月,石破天惊逗秋雨;雪龙掠地,恰似银河落九天·奈何一心可以两意,二人却难同心,偏生九五至尊一念所执,自教天下同罹此劫,而那离恨天上、相思簿中也必添一孽。
哀哉··第9章 第五回 蓬莱梦断雏凤还巢 宝殿魂惊老鹤遗子 上··庆宝十一年春,蓬莱洲工程告竣,皇帝亲择一黄道吉日,命行迁宫之礼·这日,丝管悠扬,笙笛并发,穿林度水,心旷神怡。
皇帝与沈馥自舞雩宫登舟,往琼华三岛去·远见红云绿树间,楼台错落,复道萦纡;瑞霭香云中,宫苑合抱,殿阁峥嵘·忽而已入一石港,港上设了一仪门,书着“笙鹤瑶天”四字。
皇帝道:“此为主岛瑶光宫之所·”·片刻,便听万岁山呼,震耳欲聋·二人上舆进宫,则见桂陛兰阶,星辰缀地,俨然九天仙阙;琼门玉户,日月同光,恍疑阆苑瑶池。
绣闼雕甍,朝飞南浦之晴云;檀梁画栋,暮卷西岭之蟾光·莲地晶灯,夕映巴山之夜雨;珠帘玉栊,夙转上林之琼芳·直教光动锦绣羞颜色,影照珠玉怨无香乃前殿排云。
沈馥忆旧兴悲,心下道:“鹤呖九天果是痴心妄想·”回神已教皇帝牵入大殿,却见匾为“有凤来仪”四字,也不知是悲是喜,唯叹造化弄人。
须臾礼毕,二人更衣,把臂携游·行不多远,迎面一座仪门,匾曰:仙鸾殿·正是沈馥寝宫·却见疏柳垂掠,香卉铺陈;假山斜阻,清流横亘,一改前苑之富贵奢靡,颇为清新雅致。
如今正值春季,恰是一副翠色上君履,归来不熏衣之景·二人在堂内略坐一回,绕过东边一架满地雕永春八景象牙屏风,见一额曰:“柔雨滑烟·”皇帝道:“这是缥缈殿,给你歇息的地方。”
说着,携沈馥一同步入·但见一张玉色的十八围栏阔床,上头紫金镶珐琅山水宝顶悬着一颗拳头大的不夜珠,白日里竟也熠熠生光,正是鸾枕凤衾如意紫,冰绡雾縠凤尾钩。
星辉鲛泣争璀璨,潋滟万里月难俦··皇帝笑道:“别的都是寻常之物,稀奇的是这玉床·”沈馥细观一番,只觉此玉油润细腻,触手生温,颇有些疑惑,“莫非是钟山国的暖玉髓只是此玉最大不过尺余,除非……”皇帝含笑凝注沈馥,道:“不错,正是钟山国宝。”
沈馥一惊,道:“此等奇珍,如何使得”皇帝见沈馥怯态,捏住他手,殷切的道:“馥儿乃朕之瑰宝,岂可不以天下奉之钟山不过弹丸小国,若非这暖玉髓,朕也瞧不上。”
沈馥不由骇然,垂眉道:“馥儿惶恐·”皇帝心底绵绵密密的一片温柔,眯眼笑道:“傻话”·沈馥暗自一叹,又由皇帝牵着绕过一架十二幅纸织字屏风。
室内明净清雅,幽藏别致,又见满架的书卷,正是书斋·墙上挂了一轴桃源问津图,设着一副对联:野渡闲垂晴丝饵,孤舟倦卧钓春人·下边置了紫檀螺钿桌椅,桌上设了一对掐丝珐琅花卉海浪纹方桌灯,列着文房四宝并纸镇等物。
黑檀博古架子上置着各种珍玩,浑无奇巧累目,皆是古朴清新·可惜沈馥心不在此,不过略瞧了几眼,不痛不痒的赞好而已,皇帝知他不喜,生出几分愧色,说道:“到底疏漏,以后自有好的,你且看这儿。”
忙拉了沈馥过了一架一人高的绿天晴雪图苏绣立屏··窗下放了一张黑漆琴桌,挨着摆了一张黑漆青鸾团花交椅·又见绿影摇窗,沁凉如玉,沈馥心下更喜,推窗而望,却见幽篁参差,奇石错落,一弯溪流潺潺而过,阴下正停着一只白鹭,别是一番幽静景象。
沈馥眉舒目展,解颐笑道:“在此操琴,岂有焚香之理”又见室内果真无香具,唯有插瓶的一枝初凋的玉茗,不由心潮涌动,寻思道:“他虽辱我,却也这般倾心相待,可为着的究竟是个玉殒香消之人,也实在可怜。”
便悄悄瞧了皇帝一眼,可巧皇帝正抖着眉梢捂嘴笑·沈馥心下发麻,嗫嚅道:“笑什么”皇帝傻乐了半晌,方憨憨的道:“朕见你笑了,可知猜的不差,所以心里高兴”沈馥一听,直钉在原地,腾地红了满脸。
皇帝自知失态,又见他稚拙可爱,心下益发爱怜,道:“后头的霜飞殿延温泉作玉茗汤,取之戴雪而荣、经霜而盛之意,对你的身体也是大有裨益·可愿去一看”沈馥颔首,缓步而去。
果见凿地为池,仿玉茗之形,汤泉吐蕊,汩汩而烟,莹白似乳,滑腻如珠·皇帝道:“茶花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历春秋而如一日,乃草木神仙·而玉茗独以清白之身,胜于丽紫妖红之属,恰如朕的侍卿惠妃说的不错,老三的心思果是精妙,朕要重赏他”·沈馥听了,蓦然一惊,兀自痴了半晌,亏得菀菊提点,才含笑道:“光王殿下文武双全,这是皇上之福,臣甫不过借光罢了。”
皇帝笑道:“你哪里知道他他是最可厌的,这回自钟山回来又不肯听封受赏,只躲到松州别墅去了·这蓬莱洲的事体本交予内务院安排制度,不想都是些草包,惠妃没了法子,便着老三来出谋划策。
如今一见,这件事的确办得极好,朕非赏他不可”沈馥不可置否,只含含糊糊嚼着“赵漭”二字,神游天外··忽而已至水木明瑟苑,只见叠翠锦嶂,磊石玲珑;修树佳木,碧郁葱茏;珍卉异草,奇香沁脾;清流一带,飞云卧虹。
又有迂回不尽,云水相忘之思,奥如旷如,别有洞天之感,教人倍觉设计精巧,匠心独运·沈馥黯然神伤,请愿道:“光王淡泊名利,冠以头衔,居之高位,皆非其所求,不如出个风雅的法子,既尽了皇上的心思,又堵了那悠悠之口。”
皇帝扬眉,不觉兴味,便听沈馥道:“皇上曾赐玉箫一支,只是臣甫虽略通琴技,却疏于箫管,成日悬在枕边,未免暴殄天物·那日与幼竹手谈,听闻光王精于箫艺,不如借花献佛,聊表谢意。”
皇帝心下一动,道:“也罢·这箫是朕赐予你的爱物,若朕允了,岂不伤了你的心·只是你在朕的身边,也非一箫可比,你若执意如此,便自去罢了。”
沈馥含笑行礼,恭声道:“皇上圣明·”皇帝夹了他的鼻子,道:“你这促狭的小东西·”又笑道:“如此也好,只这谢礼未免小气。
朕便将库里几部珍本赏给他,另赐黄金万两,教他好好打理别墅·说来,老三府中也缺个管家的人,不知他何时能给朕寻来·”·沈馥闻此,心头如刺,含笑道:“光王贵为龙子,自是眼光非凡。
皇天庇佑,不日必得佳偶·”皇帝听了吉祥话,自然欢喜,便凑到沈馥耳边道:“你不知道,老三府上正藏着一个,只是不知何时带来见朕·”沈馥听罢,呼吸一窒,柔肠几断,又忙强笑道:“那便当真恭喜殿下了。”
但觉脚下一软,亏得皇帝扶住·触及他冰冷指尖,皇帝嗔道:“怎的这样凉”便忙不迭褪下斗篷给他裹住,又命取小手炉来。
沈馥微一瑟缩,瞥见岸边绿丝低垂,忙虚掩口鼻佯嗽了两声,说道:“不过是柳絮扑面,怪痒的·”又想柳树隐一留字,思及临别闲话竟一语成谶,险些又要一头栽倒,只忙倚在皇帝身上。
皇帝知他身子未愈,忙自悔道:“是朕不好,什么黄道吉日,也没你的身子紧要”沈馥方将一颗心放回原位,却无端钻出一丝恨意,便反握住皇帝的手,道:“是馥儿扫兴,只是还请千万饶过这些柳树。”
皇帝失笑道:“真是孩子气,朕岂会发落……”话未完,兀自一呆,却痴痴然凝注那一行垂丝,久久失神·沈馥将那有情人看在眼里,不过冷冷一笑。
一时行到杏花林中,沈馥双眸幽冷若冰,遥望飞琼霰地,怅然若失·皇帝知他心思,不觉柔声道:“你身子不爽利,别劳累了·那儿另有一处兽园,你可将那梅花鹿移来,朕又着意添了兔子、花猫、狐狸之类,也不知你是否喜欢。”
沈馥低眉谢恩·皇帝喜道:“只要你喜欢,哪怕是要那上天的月亮,朕也命人将它射下来给你把玩·”沈馥面上泛起两抹轻红,道:“皇上厚爱,馥儿怕是无以为报。”
皇帝牵了沈馥的手,欺身调笑道:“昨儿不过换个花样,你便不依了,看今晚朕不好好罚你”沈馥背脊生寒,又忙侧身垂首,作出含羞模样,道:“任凭责罚。”
皇帝大笑,二人便自白练桥通东岛·东岛建了一座大园子,遍植玉茗花,正是白冰碧蕊,清霜素魂·忽见匾上无字,沈馥道:“不若题作‘香雪云蔚’。”
皇帝忙着人记下更换·穿廊过池,又见崖边花木幽深,横枝清雅,池中不见荷荇,光滑如银,唯池边一块大青石古拙有趣,题曰:“香雪海”,当真别具怀抱。
沈馥惊觉二人想到一处,不由得胸间一刺,忽见中又有一草亭,支离瘦癯,有摇摇欲坠之态,往下正是白浪琼涛,拍岸不绝,名曰“水月镜花”,只恨不得即可一死。
皇帝蹙眉道:“这个不好,可见老三也有偷懒的时候·”沈馥打叠笑容,“这是光王自在惯了,无妨·”二人在玻璃暖棚坐了半晌,赏了一回番邦进贡的翡翠葛,方移步海岳开襟楼。
此楼矗立山端,云缭雾绕,气势磅礴,直面浮蕊、游芳两台·正值霞光璀璨,黄昏欲催之时,因怕沈馥受凉,游览一会便下楼解舟,往北岛行去··远见一山飘渺绰约,疏林如画,沈馥便问此山何名。
皇帝道:“这山名作缥碧,是你夏日里避暑游玩之地·”只见湖光烟霭,莹然生碧,更有白玉如箭,点缀其中·沈馥心中一动,暗道竟如焉湖一般模样,口内却道:“如今尚开春,已是满池荷花,真乃祥瑞之兆”说着,行礼恭贺。
皇帝扶了,笑道:“哪里有什么祥瑞,不过是老三给你出的聪明法子罢了”沈馥心肠百转,痛定思痛,唯有遥遥拜谢··眺望东南,有几处依山傍水之榭。
皇帝道:“那是藕香榭,给你避暑纳凉用的·如今那儿冷,暂不去了·咱们到这山一看也就罢了·”石阶若雪,苔痕如碧,二人拾级而上。
山上浓荫覆地,水石清寒,深幽涵碧,滴翠流芳,忽地瞧见几簇开得烈烈的杜鹃花,煞是可喜·山坳更有一处水泽,横着几丛蒹葭,摇曳生姿,野趣盎然,倒有些鹜苍山的意思。
忽然芦丛一颤,扑楞楞飞出一只大仙鹤·见他长鸣数声,盘水三匝,便飞得无踪无迹·走近一瞧,从中乃是破壳的雏鸟,血红的一团,正窝着瑟瑟发抖·皇帝忙遮住沈馥双目,命人移走安护,不由怪道:“倒也舍得”沈馥本已惊得呆住,听了这话,无端心潮一涌,险些跌下山去。
皇帝神骇魂飞,忙拉他入怀·沈馥讪讪道:“想是走得多了,两脚发软·”皇帝自悔失策,益发收紧怀抱,不敢有一丝差池···第10章  第五回 蓬莱梦断雏凤还巢 宝殿魂惊老鹤遗子 下··山亭之内,地设流杯之渠,甚有雅意,只是“兰亭”二字未免直露,沈馥便更名为禊赏。
皇帝笑道:“好,既有崇古之意,亦具爽利之风·”休憩少顷,月上柳梢,皇帝便命掌灯·却见山道下一溜的水晶玻璃灯,风吹盏曳,仿似银花雪浪,与那天上星子上下争辉。
沈馥新奇不已,不由露出一丝微笑·皇帝大喜,击掌数声,只见亭边花间悬灯数盏,皆是飞禽走兽的色样,五光十色,栩栩如生·沈馥大奇,贪看半晌,良久方谢恩。
皇帝笑道:“上元节的时候,你说花灯好看,只是人多便早早退了·今日并无闲杂,朕只给你一人看个够·朕晓得你不爱那些滥俗的故事人物,便着人弄些花儿草儿,走兽飞禽。”
沈馥道:“馥儿受宠若惊·”复又行了礼·皇帝向身后的李祥斋道:“朕也有些乏了·”李祥斋忙传令摆饭,又命将沈馥素日吃的药送来。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一时晚膳已备·桌上碗盘罗列,中间一口热气腾腾的什锦锅子,边上尽是些精致的菜食·有胭脂鹅、瓜烧里脊、花菇鸭掌、奶汁鱼片、鸡丝银耳、五香仔鸽、快炒时蔬等十余样,点心则是黄金椰子盏、奶油蟹粉酥、黄雀馒头、杏仁佛手、桂花马蹄羹等八品,另有几色汤水。
二人入座,只命服侍的内监宫婢远远伺候着,一概不许进亭子里·皇帝携沈馥的手,道:“如今至此,只管安心住着,再无人来打搅你·开怀了,病自然也好得快。”
又凑近笑道:“待你好了,便给朕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沈馥玉面霞晕,垂首道:“这儿还有旁人呢”皇帝笑道:“即便在这儿要了你,还怕几个奴才不成”沈馥羞不自胜,只推了皇帝,嗔道:“毓白惯会取笑”皇帝忙搂住沈馥,道:“是我鲁莽了,馥儿莫要生气。”
二人又闹了一阵,方正经吃饭,又一起回了瑶光宫··刚入排云殿,更衣坐定,便听人来报,道:“昭阳宫、慧钦宫、仁禧宫来贺·”皇帝笑道:“他们倒是有心,只是侍卿累了一日,教他们早去歇息罢。”
又向菀菊道:“你是个稳妥的,随意拣些回礼便是,别累着你家主子·”菀菊会意去了·皇帝吃了茶,笑道:“如今你来了这儿,近身服侍的也该多些。
朕知道出了巫蛊一事,便特选了极稳妥的来让你过目·”沈馥谢了恩,道:“皇上事必躬亲,臣甫惶恐·”皇帝扶他坐下,道:“若是不好,朕再选来,再不许出那样的事。”
话音一落,却报柔昭仪来了·皇帝蹙眉道:“她怀着身孕,出来做什么”沈馥含笑道:“皇上真心体谅,便送柔昭仪娘娘回宫罢。”
皇帝道:“朕知道你宽宏,不如宫中女眷那般酸云醋雨的·只是今rì你入主蓬莱,也给朕沾光做回神仙”沈馥低眉道:“他们纵使有些什么,也是心中惦念皇上的缘故。
后宫安宁,皇上方可安心朝政·”皇帝失笑道:“你年纪小,这话却说得好像惠妃·”又立眉道:“但是落入朕耳中的已十分不堪,不知你平日又受得怎样的委屈。
前日里还有人说你同家仆有私,愈发不成样子如今惠妃抱病,由舒妃代行其权,竟也不能好好一治,终究是失于优柔懦弱”·沈馥听了,只垂眉低头,道:“皇上息怒。
舒妃自代行惠妃之权,也一般对臣甫加以照拂,近日宫中内务繁忙,稍有疏忽也是难免·以己度人,几位娘娘便是有些什么,也实属情理之中,还望皇上勿要责罚,也算是为孩子积福。”
不意牵动愁肠,便含了几分哽咽·皇帝心中颤动,只搂紧沈馥,道:“你这样的心思,宫中谁人可比”沈馥望了天外,流云缱绻,所居月房,奈何一朝如环,夕夕成玦,不觉偷偷湿了眼眶。
寅时皇帝起身,见沈馥将脸埋在枕里,侧身骑在被上,不觉温柔一笑,痴看半晌才舍得离去·沈馥朦朦胧胧,忽见烟云缭绕处,一株老松高耸如云,松盖正中结了一个鸟窠。
沈馥极目望去,只见一大一小两只仙鹤,耳鬓厮磨,哺食梳羽,很是欢喜羡慕,不觉驻足而视··忽听花木簌簌,脚步渐近,便听一人道:“你看这白鹤倒也算仙禽,若将它的羽毛拔来,岂非大妙”原是几个巡山的猎户,众人一听,皆是附和,更有人执斧投绳,跃跃欲试。
沈馥一见,便急起来,但任凭他如何,却好似和眼前隔了一道透明玻璃似的·又听一人疑道:“如此高树,又无枝干,怎生攀援便是上得去,惊飞了又待如何”众人商量半天,忽听一人笑道:“诸位看这鹤巢,里头必有小鹤,若咱们拿住了小的,那大的心疼小的,断然不肯自去,届时……”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须臾jiān计已成。
沈馥听得来龙去脉,益发惶急,也不过原地跺脚,爱莫能助·忽听鹤唳长空,那大鹤绕树三匝,径自将身上几根氅毛拔将下来,乱纷纷如雪霰一般·猎户又惊又喜,忙不迭捡了,一溜烟下得山去。
沈馥知那大鹤护子之心,不觉酸楚欲泣,忽听身后有人唤他,竟是华彤·沈馥一喜,忙扑上去抱住华彤的腰,咯咯笑道:“阿彤阿彤,你终于来了”见华彤木然不动,沈馥有些气恼,撅唇怪道:“阿彤你怎么不抱我了”·抬头一看,却瞧得心骇魂飞。
只见华彤两眼处却是一双血窟窿,口唇耳鼻皆是污血,分明已死得一个通透沈馥惊叫一声,猛然醒转,不觉哇得一声嚎啕大哭·菀菊疾步入内,急切道:“公子这是怎么了”沈馥撕心裂肺,口不能言,忽觉一股浊气,催得连连作呕。
菀菊忙取漱盂来,又着人请太医·沈馥忙拽住菀菊,又呕出几口清水,方道:“不,不许宣太医”菀菊见状,心下悚然,却也不敢点破,改命取水。
沈馥哆哆嗦嗦把梦里惨状说了,菀菊却听得不真切,只天上地下哄了半天,才伺候他睡下·沈馥又梦了一回,不过生离死别,到了天光微亮才真正睡熟·一时醒转,已是日上三竿。
子薛进来笑道:“主子好睡,如今已巳时三刻了·”沈馥抚额道:“竟这样晚了,菀菊也不唤我·”·子薛扶了沈馥起身,笑道:“皇上不到三更天便起了,因主子择席,所以没惊动主子,还说昭阳宫远,主子也不必按例给惠妃娘娘请安。”
说着扶着沈馥在雕漆青鸾逐月妆台前坐了,道:“今日春狩,皇上带着慧钦御华与懋侍卿去了围场,怕是一两日也不得回·”沈馥松乏,又问菀菊何在。
子薛回禀道:“今儿一早,昭阳宫便传了菀菊哥哥过去问话·眼下已有一个时辰了,子袁只远远跟着,他向来机灵,还请主子放心·”沈馥净面更衣,依例用膳,便在排云殿与内监宫婢一见。
沈馥上座,刚揭了茶盖,便见一个黄衣太监领着一干宫侍跪于足下,口内道:“奴才瑶光宫首领太监高守全拜见珎侍卿,愿侍卿如意吉祥·”又听一位青衣宫女道:“奴才瑶光宫掌事宫女尹秋穗拜见珎侍卿,愿侍卿福寿安康。”
参拜毕,又率其他当差的数十名内侍宫婢磕头参见,点名请安,一齐恭贺道:恭贺珎侍卿迁宫之喜,愿侍卿长乐无极·”沈馥吃了茶,道:“皇上赐号,本是喜事,只是本君尚未正式受封……”话未完,便见足下磕头谢罪不绝。
沈馥道:“本也没什么,本君是素来轻狂惯了的,只是若因口舌生出祸事,阖宫上下皆受牵连,只怕要连累诸位·”众人低眉垂首,忙道不敢·沈馥冷冷一笑,道:“诸位既入了瑶光宫,也不必本君多费唇舌,好自为之便是。”
话音一落,众人赶忙叩首道:“奴才必当尽心侍奉,忠于侍卿·”沈馥方展颜道:“如此甚好·”·子薛便取了金锞子、金瓜子等物赏给众人,又特特取了一对霞染春山双耳玉盏、几匹上好贡缎并一枚鎏金南珠扁簪分别赠予高守全、尹秋穗二人。
又见一应侍女内监如鱼龙一般将各宫贺礼呈将上来,真是眼花缭乱,名目繁多·沈馥视若无睹,只随意瞧了几眼,便喊了声乏了,命高守全点算入库,子薛随行登册。
尹秋穗上来道:“主子也乏了,不如进内殿歇息·”沈馥自然欢喜,入了仙鸾殿,方问道:“可是秋穗姑姑”尹秋穗垂眉笑道:“正是奴婢。”
沈馥拉她一同坐了,问她家中是否安好,如何入宫行走·秋穗笑回道:“奴婢家中一切安好·端王念及清凉台寒苦,奴婢腿有宿疾,便经皇上特许,令奴婢入宫侍奉。
也是与侍卿有缘,才会在此相见·”沈馥因问端王、六王如何·秋穗道:“端王自景王出征后便病了几回,一直是林公子照料着,入了春二人便云游去了;景王随光王初上战场,一时不察添了伤,如今业已大好,公子不挂心。”
沈馥心头一紧,涩涩然道:“沙场之上,刀枪无眼,如今凯旋,还请两位王爷好好将养·”秋穗道:“奴婢自当转达·”沈馥沉默半晌,不由唏嘘:“不想当日一别,竟再无缘一见。”
秋穗含笑道:“主子快别如此说,待今年七月皇上寿辰之时,还不怕见不着么”沈馥一愣,只奇道:“怎的旧年不见皇上过寿”·秋穗回道:“皇上怜惜民力,素来从简。
只是今年是大寿,怎能不好好一办”沈馥仰头道:“我入宫不过一年,有不周之处,还请姑姑提点·”秋穗道:“侍卿向来聪慧,必是一点即通。
说句不敬的,侍卿较之旧年,益发干练深沉,足以独当一面·”沈馥苦笑,喟然道:“蓬莱洲如此奢华,想必生出了不少故事·”秋穗含笑回道:“侍卿多虑,试问皇上圣心明鉴,惠妃公正贤德,光王殿下更是虚怀若谷,又如何将故事挂心何况侍卿远在蓬莱,只需对着皇上一人便是。”
沈馥不可置否,一笑了之,又想菀菊去了多时,心下不安,便差人去问·谁知那小太监甫出门,就迎面撞上了子袁·却见他白着一张脸,气喘吁吁的进来喊道:“主子,大事不好了菀菊哥哥他……”·未知菀菊究竟发生何事,还请听下回分解。
·第11章 第六回 喑侍卿计困鹿韭院 瞽优伶情死濯缨轩 上··话说沈馥见过阖宫奴仆,仍不见菀菊回来,便差了个小太监去问·谁知子袁慌慌张张的进来禀道:“菀菊哥哥被扣在仁禧宫里了”沈馥当即拍案而起,惊声问道:“仁禧宫,竟不是昭阳宫么”子袁忙回道:“奴才当时便觉得奇怪,这惠妃娘娘本就病着,怎会无故传召,又见那来传话的小太监眼生得很,便留心偷偷跟了去。
未料菀菊哥哥上了岸便碰见了撷芳殿的人,仿佛是因哥哥身上带了禁物,这才押去了仁禧宫路上还动了手”·沈馥暗道不妙,心如擂鼓一般。
子袁急得汗如雨下,说道:“那会菀菊哥哥在舞雩宫仪门前遇见柔昭仪的轿子,见了礼便退到一旁,可是一个太监故意撞了哥哥一下,却撞出一个匣子来奴才看得真真的,菀菊哥哥身上哪里来的什么匣子,分明是那太监搞的鬼”沈馥面若冰霜,喝道:“摆驾仁禧宫”·不过片刻,船便到了舞雩宫的石港。
康安亲带了轿辇上来请安道:“奴才康安参见珎侍卿,侍卿长乐无极·”沈馥曼声道:“劳你费心,宫中可好”康安含笑回道:“一切都好。
今早上将侍卿的物事都送过了去,又按照皇上的吩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奴才们团团的在宫里忙活了一早上·”沈馥淡淡一笑,道:“很好,本君自会好好赏你。”
康安谢了恩,又问沈馥行舟何事·沈馥道:“柔昭仪大喜,本君前日事忙,今日特去探望·”又向子袁道:“摆驾撷芳殿·”子袁心下正疑惑,却也不敢搭话。
只见康平恭请沈馥上辇,轻声提道:“柔昭仪娘娘现下在仁禧宫·”沈馥一笑,道:“那便去仁禧宫罢·”路过玉鉴宫时,刚巧碰到一个年轻太医,沈馥心下一转,便命同去了。
·仁禧宫内早已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却听舒妃道:“姐妹们切勿争论,侍卿身边的人如何能有差池”话音一落,殿内便静了大半。
叶贵嫔目光幽幽一转,道:“嫔妾听闻那芜苏一带清流教众多,而沈侍卿实属芜苏人士,那奴才更是身怀武艺·莫非以此侵害皇上龙体、谋朝篡位……”庄贵嫔截言道:“贵嫔的鞭法神妙非常,深得皇上喜爱。
想来那沈侍卿也是爱武之人,故此才将这等高手收在身边·至于那些东西,许是有人栽赃嫁祸,也未可知·”舒妃微忖片刻,不由颔首··这时,柔昭仪扯着手绢,娇声辨道:“姐姐此言差矣。
敢问宫中可找得出武功如此高强的太监只怕比姐姐还厉害几分妹妹虽足不出户,却也见识不少,这奴才必定大有来历·至于这、这些……若非他以此迷惑皇上,皇上又怎会不来见咱们姐妹”众人听罢,皆触动心肠,露出几分怨妒之色。
叶贵嫔嗤笑一声,拨了拨护甲上鸽眼大的红宝,懒懒的道:“先不论其来历听说这奴才随侍入宫,却不曾去内务院登名入册·怕只怕这奴才并非太监之身,又带着这些,其中的五石散更是禁物……如此说来,这沈玉奴岂非有yín乱宫闱之嫌”·柔昭仪听了,忙向舒妃道:“娘娘,主仆yín乱可是大事眼下皇上离宫,惠妃抱病,后宫可是以您为尊。
再者,此时若传到皇上耳中,岂非您不察不明之故”舒妃似是一震,便忙令道:“罢了快去请太医,当场验明正身小夏子,去蓬莱洲请沈侍卿”话音一落,只听殿外一人道:“不必,本君已到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便见一紫衣人从容入殿,望定众人,缓缓施了一礼,道:“沈馥见过诸位娘娘。”
众人一见沈馥,神色各异·舒妃遣走了无关紧要的妃子,命人赐座奉茶·只见她头上挽着如意高寰髻,正中一支凤凰衔珠翅展金步摇,身上穿着寿山福海广袖长衣,双臂挽了云雾白烟罗绡,雍容典雅,端肃沉稳。
左下则是庄贵嫔,见她半翻髻上斜斜一支珍珠流苏簪,上衣藕色缠枝宝相花纹对襟衫,下着柏青暗花百褶裙,别是沉静雅致,温润宁和·右下座上的柔昭仪清柔娇怯,恬淡含羞,头上梳了惊鸿髻,饰以桃花数朵,珠花零碎,身上着了鹅黄白点梅枝纱衫,配以芙蓉闪珠长裙。
因怀孕之故,身姿益发丰腴富态·柔昭仪边上则是叶贵嫔,却是富丽明媚,华贵逼人,一袭千叶攒金海棠香云纱长裙,肩上披一件蜀绣百花如意云肩,满头珠翠生辉,恍簪群星,只斜倚在椅上,如牡丹慵起,光艳夺目。
诸位嫔妃燕瘦环肥,或雅或艳,可谓尽态极妍,各有千秋··而大殿正中乃是一围屏风,菀菊横趴在凳上,奄奄一息,那腰臀上衣衫破碎,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更兼他脸上额角青紫,鼻梁渗血,俨然已教动了一番私刑沈馥胸中一窒,险些要留下泪来,又强定心神,含笑道:“昨日事忙,还不曾谢过柔昭仪、叶贵嫔二位娘娘,不想在撷芳殿扑了个空,只好来此一会了。”
遂命子袁将备好的礼品呈将上来·沈馥则亲自扶了菀菊,曼然道:“俗语云:打狗也须看主人·可知本君的药还需他亲自看着,若有什么差池,岂非诸位娘娘的罪过。”
舒妃面上涨红,只命赐座,却见沈馥眼帘一掀直视着她,正色道:“何况这是本君的乳兄·”便请了一个太医进来,道:“这是我路上遇见的太医,还请娘娘许他诊治。”
那太医躬身进来,跪道:“微臣杨庆丰给各位娘娘,给沈侍卿请安·”·舒妃听了,便允了,讪讪道:“本宫亦有不周之处,还请侍卿海涵。
如今一事事关重大,不知……”沈馥见那屏风后太医手段麻利,方说道:“既是要事,自当恭听·”舒妃道:“本宫奉皇上口谕,暂摄六宫之事,念及侍卿迁宫,恐有不便,故请菀菊过宫一问,未料在他身上发现了……”言语一滞,两靥赧然生晕,又肃容道:“小夏子,将东西呈给侍卿一看。”
庄贵嫔低声道:“侍卿可要看仔细了,是否出自你宫中,可要如实禀明·”柔昭仪面泛轻红,嗔道:“姐姐也别说了,教人……”说着飞快的瞥了沈馥一眼,咬唇道:“这可是秽乱后宫的大罪”叶贵嫔则捏着手绢倚在椅上,似是心不在焉。
不一时,小夏子奉着一个黑漆鸳鸯如意葵花盒上来·沈馥倒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舞雩宫见过·盒内乃是一个锦包,拨了一瞧,教他心内一惊·那锦包里尽是些银托子、相思套之类的yín器,亦有满堂娇、春润水、五石散等禁药。
舒妃虚咳一声,道:“不知侍卿作何解释·”沈馥将盒子合上,眸光一转,道:“本君无话可说,但凭娘娘定夺罢了·”柔昭仪面上火烫,扬声道:“果真是主仆yín乱,祸乱宫闱我朝向来治宫严谨,却不想竟也出了这等事”·叶贵嫔悠然一笑,道:“想来侍卿是过来人,才这般淡定。
妹妹也学着点侍卿的沉稳,否则将来如何协理六宫呢”沈馥若无其事,淡然言道:“不过闺房助兴之物,想来各位宫中也是不少·只是娘娘说本君与菀菊有不可告人之事,那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既如此,本君百口莫辩,又有何言说”柔昭仪听罢,满面羞红,柳眉倒竖,啐道:“侍卿好不知耻,这可不止是秽乱宫闱,更是对皇上图谋不轨”又向舒妃道:“嫔妾怀有身孕,只怕见不得这事。”
说罢,便袅袅婷婷的退了··舒妃怫然道:“小夏子,去请太医,将这奴才当场验明正身·”沈馥执着茶盏,道:“不必了,杨太医难道还分不清男女么”舒妃方着杨庆丰听令。
沈馥含笑道:“这位大人,可要看得仔细,才不负皇上恩泽·”不过片刻,杨庆丰便走出屏风,目光在地上溜了半天,才禀道:“这菀菊是、是……”叶贵嫔见了,不由凤眼微眯,娇笑出声,在一众肃容以对的大殿内,益发显得媚态横生。
舒妃蹙眉道:“笑什么”叶贵嫔忍俊道:“嫔妾是想杨太医这样害怕,莫非菀菊是个妖怪不成”·舒妃向杨庆丰正色道:“如实禀告即可,一切有本宫做主。”
杨庆丰瞧了一眼叶贵嫔,慌忙扑通一声跪下,颤声回禀:“菀菊并未去势,还是男子之身啊”沈馥神色一变,不由眸光一凛,刺向那杨庆丰。
舒妃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扬声喝道:“来人快给本宫把这奴才拖出去”沈馥嗤笑一声,遂将茶盏重重一搁,朗声道:“且慢秽乱宫闱之人是本君,拿他作甚”说着,裣衽而跪。
叶贵嫔一见,眸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异彩,随即掩口唏嘘道:“难怪方才缴获此物时,这奴才使出浑身解数要挥刀自戕,果真与侍卿情深意重只是想不到侍卿这样的人,皇上竟这般宠爱,可见狐媚祸水不限于妺喜、妲己之女流,至于董圣卿、周小史之辈,怕也自愧不如……”·舒妃听了这等话,厉声道:“侍卿既已认罪,即刻打入冷宫,菀菊杖毙,其余奴才一概收监,待皇上回来定夺”话音一落,沈馥瞠目如电,齿间迸出二字:“谁敢”舒妃一听,只觉一股浊气直接天灵盖,催得她莲步速移,扬手便给了沈馥一巴掌,斥道:“目无尊上”庄贵嫔见状,暗自叹气,忙起身礼,正色道:“舒妃娘娘,此事疑点颇多,更何况所谓主仆私情不过揣测,还请娘娘三思。”
叶贵嫔嫣然一笑,道:“证据确凿,又有侍卿亲口承认,何来疑点庄贵嫔莫不是随慎夫人、德妃待得久了,才变得如此心慈手软,好坏不分。”
又向舒妃道:“舒妃娘娘,眼下人证物证俱在,哪怕这主仆二人清清白白,这些脏东西也坐实了侍卿迷惑圣上之罪,娘娘若不发落,只怕皇上回来……”庄贵嫔截言道:“即便侍卿有罪,但今日便将这奴才杖毙,只怕会有人说娘娘暗藏私心,杀人灭口况且弃宫幽僻,若有人暗中谋害,待皇上回来,又该如何交代”叶贵嫔冷笑道:“看来,庄贵嫔是要与这不忠不洁之人同流合污了”庄贵嫔冷哼一声,道:“一切有舒妃娘娘定夺,无须贵嫔代劳。”
舒妃忖了片刻,下令道:“本宫奉皇上之命,暂理六宫,理应就地惩处·然念在你侍奉皇上已久,又身居三品侍卿之位,暂不责罚·传本宫旨意,将沈侍卿与贴身仆从禁足鹿韭院,舞雩宫、蓬莱洲封宫,由羽林卫把守以示公允,待皇上回来发落”沈馥勾唇一笑,叩首道:“娘娘圣明。”
不一时,小夏子传舒妃口谕至蓬莱洲,子薛、秋穗以沈馥体弱为由,带上药匣子,自请同行·过了约莫两个时辰,一行人方迁入鹿韭院·此处乃是仁禧宫别院,因遍植牡丹而得名。
子薛、子袁安置了昏迷的菀菊,沈馥一见那伤痕,不由窜起一股怒火,咬牙道:“下手竟这样狠毒”便向子袁道:“李祥斋随驾,却总有几个徒儿在宫里,你是个机灵的,请人诊治菀菊要紧。”
又见菀菊两腮通红,口里发起胡话,忙命秋穗去取冰·可眼下哪里有冰,秋穗也不敢说,只到后院汲了些井水·一时给菀菊敷了药,又换了一回帕子,沈馥才掉转目光,盯着窗外出神。
忽见珠帘一分,秋穗呈着手巾,上来轻轻道:“奴婢给侍卿敷面罢·”抬眼却教沈馥脸上那道火辣辣的五指印吓得一惊,悄悄把眼圈红了··沈馥见她这般心疼,五内涌出一股酸楚,不由钻到秋穗怀里,哽咽道:“我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下害了菀菊哥哥,如今又连累了姑姑”秋穗忙别过脸擦了泪,打叠出笑容道:“做奴才最紧要是忠心,可是侍卿所言。
眼下奴婢来了,主子倒是念叨·”又哄了几句,沈馥才止住哭声·子薛探查一番,回屋对沈馥道:“院中并无古怪,还请主子放心·”沈馥方吃了一回茶。
不一时,子袁气冲冲的跑进来,含着泪骂道:“这些畜生定是嫉妒咱们主子受宠,请不来太医也罢了,那饭食岂是主子能吃的”话未完,子薛忙立眉啐道:“再这般口无遮拦,恐怕不待外人动手,咱们便都死在一处了”·子袁听了,忙跪地甩了自己一巴掌,道:“都怪奴才这张贱嘴奴才该死”沈馥怔了半天,方回过神来,说道:“那饭食在何处”子袁道:“奴才怕主子看了生气,在廊下搁了。”
沈馥笑道:“闹了一天我也饿了,去端进来罢·”四人不分尊卑一同坐了·提匣里是四菜一汤,并一桶糙饭·菜并荤素,却尽是馊了的,四人验过饭食碗筷,便就着汤吃了。
沈馥有些不惯,不过略喝了些汤,又留下给菀菊的饭食··一时饭毕,沈馥道:“我入宫已有一年,今日方论及菀菊来历,定是处心积虑·”秋穗道:“菀菊并未去势,实乃最大的证据。
只是主子怎会做出那等事体加上子袁所说,定是教人陷害无疑·”沈馥道:“不只是柔昭仪,这宫里怕是无人不想……”子袁伸长脖子,道:“奴才亲眼瞧见,绝无虚假只可惜奴才不能作证。
那柔昭仪不过仗着身孕得宠,若是……”沈馥道:“这招虽劣,却是最有效的·”子薛颔首道:“主子说的不错·昭仪除去主子,自是为了固宠,即便此举败露,念在龙裔的份上,皇上也必不会严惩。”
子袁气得跺脚,道:“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主子么”秋穗道:“眼下住在此处,也算妥帖,可见舒妃娘娘也并非偏颇之人。”
沈馥沉吟片刻,道:“只怕已中了一石二鸟之计·”秋穗低声道:“侍卿多虑·依奴婢看,或许还是好事一桩·”沈馥心下一动,便听秋穗继续言道:“侍卿迁宫,自然令人眼热,只是柔昭仪娘娘才是真正瞩目所在。
若是昭仪的龙裔有了万一,侍卿正巧避了嫌疑·再者,皇上三五日必回,门外羽林卫遍布,又有太医院监察吃食,若有人意欲借此除去侍卿而嫁祸于舒妃,怕也力不从心。”
沈馥目光幽暗如月下寒泉,道:“也罢·”子袁笑说道:“主子圣宠稳固,岂是旁人可比”·沈馥摇首,淡笑道:“俗语云:三十年河东富贵荣华,三十年河西寄人篱下。
更何况圣心难测,恩宠无常,何来稳固更何况这些,我并不……”一话未完,秋穗已退步下跪,正色道:“无论盛衰荣辱,奴婢对侍卿忠心不二。”
子薛、子袁亦跪了,齐齐磕头明志·沈馥将三人扶了,唏嘘道:“我原是草芥之身,本无富贵之命·所谓富贵殊荣,不过南柯一梦·怕只怕一朝大厦倾颓,我一己之身万人践踏也罢,你们却是无辜牵连。”
话音一落,却听里面大叫不好··却见菀菊面目青白,嘴唇乌紫,直直抖着身子,吐出黄沫来沈馥忙去验看伤口,却见满是黑血,咬牙道:“杨庆丰来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子袁、子薛早跑出去哀求,只是守卫岂敢轻易放人,不过僵持罢了。
秋穗抱了药匣来,道:“侍卿这里可有治百毒的药”沈馥如痴如呆,泪水不觉溢出眼眶·秋穗心如刀绞,却也无计可施,忽见沈馥眼睛一亮,似有幽火跳跃,倒觉得自己入了梦。
下一刻,口内却发出惊叫:“使不得啊”沈馥哪里肯听,径自蘸了毒血往茶里一搅,便一口饮下·几番折腾,总算来了个值守的老太医,一见是沈馥,哪里敢怠慢,菀菊自然也从鬼门关逃了出来。
··第12章  第六回 喑侍卿计困鹿韭院 瞽优伶情死濯缨轩 下··待到菀菊醒时,已是次日深夜·他隔帐瞧见一人坐在罗汉榻上,膝上置着针线篮,影影绰绰的倒像是凌云峰的静儿。
菀菊正欲说话,不想那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瞧他,竟是沈馥·菀菊便笑道:“睡了一觉,无甚大碍了·”说着下了地,正好听见几上的外国钟当当当敲了三记。
沈馥放下手中的物什,忙扶了菀菊在桌边坐下,又启了药盅的小盖子,只不想被烫了一记·菀菊忙将沈馥双手捂住,吹了几口,薄责道:“公子何必如此,子薛呢”·沈馥轻轻抽了手在袖下藏了,道:“我睡不着,索性来陪着菀菊哥哥,倒要赶我。”
又催着菀菊吃药·菀菊一笑,径自吃了药,却见针线篮里放着手绷,竟是一巴掌大的红色肚兜,“这是……”沈馥讪然一笑,瞧着那个肚兜不语。
菀菊心下一颤,涩然开口:“仔细烛火熏着眼睛,公子打发别人做罢·”沈馥眼底莹然生辉,慢慢摇头,眸光一掠,向菀菊道:“绣得如何”便递将过来。
只见那手绷圈着个粗粗绣成的福字,福字周边的缎上乃是细密的小孔,金线都教染成了橘色··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菀菊忙拉沈馥的手看,那指尖果真满是针孔,不由心如刀绞,呼道:“公子”沈馥垂着眼睫,细声道:“阿彤说我入谷时,不过一岁,他便又当爹又当娘,还嫌丫鬟们做的脂粉气太重,亲自绣了一个。
阿彤说只这一字便足够了·”珠随话落,滴在菀菊手背,凉丝丝的,教风一吹冷入心扉·沈馥哽咽道:“菀菊哥哥,你只管笑话我罢了·”菀菊强笑道:“我笑公子作甚到底是那个孩子生在没福的地方罢了。
如今周年到了,也该有所表示·”又移过火盆,将肚兜自手绷上拆下,呈给沈馥·沈馥盯了福字半晌,便松了手,教火舌卷没了肚兜·菀菊道:“公子切莫如此,此刻绝非伤怀之时。”
沈馥道:“我树敌之多,恐怕难了·柔昭仪用计了得,可那叶氏却是唇枪舌剑,杀人于无形·”菀菊长叹一声,道:“公子不知。
当年,叶家与烟雨楼结下襁褓之亲,奈何小主人没福气,教歹人一掌打死·老主人便过继了堂兄的孩子,便是现在的楼主·楼主自小是桀骜的性子,待到老主人过世,便执意退了婚。
那叶家也来闹过几回,软硬兼施,楼主都不愿松口·许是因此才……”沈馥紧蹙眉心,咬了咬牙,道:“阿彤既不喜欢她,便是娶了,也是无趣。
这样的道理,她却不知”二人又说了几句,不过是筹谋对策之类··因说旧年自赵涵随赵漭出征之后,偌大的清凉台益发冷寂·秋冬之交,赵洌病了一回,唯有林晚泊衣不解带的守着。
待他好全,碧霞岭已是大雪封山·不过几日,便是林晚泊的生辰,赵洌便属意要好好一办·只是二人都不爱热闹,只预备当日设宴而已·这日一早,赵洌便先送了贺礼至濯缨轩。
院中也搭了家常的小戏台,点了林晚泊素来喜爱的《游园》《琴挑》《寄扇》《拾画》之类··待到申时三刻,秦氏兄弟携了阮涣纯方姗姗来迟·几人在大堂中见了,又赠了贺礼,然后在菊雾轩中坐下。
涣纯擎茶笑道:“洌哥哥住的地方清爽,连茶也比别处清爽·”说完便教秦瘦筠瞪了一眼,薄责道:“殿下名讳岂是胡乱叫的平日里的规矩哪里去了”涣纯一听,也不坐了,吐吐舌头,便往林晚泊背后一躲,嘻嘻笑道:“今天晚哥哥最大,筠哥哥说的不作数更何况我向来是没规矩的,这个皇上也知道”·见秦瘦筠气结,又乐得满屋子乱窜,得意个没完,只忽地没了准头,倒歪在了赵洌身上。
赵洌抬手扶他,又着人服侍他坐下,才道:“浣纯的舌头最灵,这是取旧年梅花瓣上的雪泡的·”涣纯又咂咂嘴品了半天,忽地眼睛一亮,道:“难怪觉得这滋味熟悉,原来竟是像一个人”秦瘦筠瞥了他一眼,失笑道:“纯儿又说傻话。”
赵洌却是喜欢涣纯卖关子的模样,忙凑上去问:“纯儿最是真诚,所言也必是一位佳人”涣纯听了,眉欢眼笑,道:“馥哥哥可不是一个顶顶好的人物只是他又病了,白白被药气熏着,就似桃花迷在烟里,怪没意思的。”
赵洌一愣,只问秦瘦筠这人是谁·秦瘦筠轻声回道:“那是年初皇上新纳的沈侍卿,因天赋奇香,皇上便赐名曰馥,赠字玉奴,眼下十分得宠;只身子不大好,时常病着。”
涣纯笑道:“馥哥哥身上好香,合该是这个馥字·”赵洌一惊,心道:“玉奴,玉奴……莫非竟真是他”·秦瘦筠不觉有他,径自言道:“这沈侍卿是个妙人,不仅性情天真,且极通音律,尤善琴笛。
只可惜……”又自觉失言,方讪讪然住口,吃了一口茶·林晚泊默默听着,不由心下一沉,黯然神伤·秦紫湘道:“自然,能得圣颜垂注,必有其过人之处。”
略叙几句,赵洌命人取了戏本子来,道:“今日请了戏班子过来,晚泊只爱那些含悲忍痛的,浣纯不如点几出热闹的,也算添些喜气·”涣纯拿着马蹄千层糕,笑道:“馥哥哥一人在宫中十分冷清,不如待他病好了,我们请他一同游玩罢。”
秦瘦筠抚了抚阮涣纯的鬓角,道:“今日是晚泊的生辰,他诚心请我们一饮,纯儿嘴边只挂着他人,你瞧你的晚哥哥都不愿说话了·”·涣纯闻言色变,忙跳到林晚泊边上,牵了衣角央道:“晚哥哥比馥哥哥还美,定不会生纯儿的气,这个马蹄糕最好,给晚哥哥吃”林晚泊拉了他的手坐下,又取了一碟吃食给他,含笑道:“自然不生你的气,我们点《西游记》里的戏可好”涣纯大力颔首,高声道:“纯儿要《孙行者大闹天宫》,还要《关大王单刀赴会》”秦紫湘笑道:“倒是两出好戏”说着,又添了《昆仑奴》里那一折。
林晚泊则点了一处《南柯记》·赵洌不觉蹙眉,侧首耳语道:“此戏甚是凄凉,今rì你大喜,不可作此悲音·”林晚泊垂睫寥落一笑,答道:“富贵如浮云,荣华似流烟,警人而已。”
几人又说了一阵,便移步至濯缨轩中开宴··到了濯缨轩堂中,桌上已摆了菜肴酒水·五人依次坐定·林晚泊举杯向众人道:“前日一邀,诸位即棹雪而来,晚泊不甚荣幸。”
秦紫湘笑道:“多亏你的拜帖,否则司户院里那一帮老头只管成日里拘着我·”林晚泊道:“檀文能来,实我之幸·”赵洌一愣,却听秦瘦筠忙笑道:“哥哥还是这般贪玩,也不怕纯儿笑话。”
涣纯夹着一块东坡肉,笑得眉眼弯弯,囫囵吞下,答非所问,道:“以之下饭,纯儿愿吃三大碗”·秦瘦筠笑道:“只怕你回头吃撑了,又要嚷着教孙姑姑给揉肚子”涣纯一听,面上腾地羞红大半,犹赌气道:“那纯儿自己揉便是筠哥哥休要取笑纯儿”众人皆是大笑。
林晚泊道:“出来玩一回,自当随性些·”又向涣纯道:“纯儿爱什么就添什么,我们不理他”说着,倒是似有所指地瞥了赵洌一眼。
赵洌失笑道:“怎么也耍起小性儿来了·”林晚泊笑道:“今日是我的生辰,自然要摆出寿星的款儿来”见他眼尾飞红,口齿缠绵,竟是醉了的,赵洌不觉心下一动,泛起几丝缠绵。
这时候,阮涣纯站起身,执杯相贺,道:“晚哥哥,纯儿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众人又起身同贺不提··须臾饭毕,丫鬟端过茶来,大家吃了,便移步不系舟看戏。
厅里已调开几案,各摆了一个自斟壶并筷碟杯盏,又摆了一个攒盒,不过是些精致吃食·对岸戏台上正扮演《孙行者大闹天宫》,涣纯十分欢喜,忙拉了秦瘦筠坐了,一个劲儿的拍手叫好,只差跳到桌上跺脚。
众人也是笑,赵洌无端觉得有些不安,却见林晚泊兴致颇高,一杯接一杯的吃酒,又乘着醉意要上台一展歌喉·赵洌拉住他直摇头,却教晚泊轻轻推了开去·一时云版敲,丝竹起,一人迤逦而出,一袭白衣欺霜赛雪,更显得他冰清玉洁,不可染指。
只见他履云袖舞之间,悸恸哀惶,乃是一出《奔月》·待他唱到“行来觉得星辰近,也不知何处可安身”一句,赵洌心中甚是酸楚,不忍再听,便借故拉了秦紫湘回了菊雾轩。
秦紫湘道:“敢问王爷,舍弟说的可正是他”赵洌道:“确是沈雪童·”秦紫湘道:“下官听闻这沈侍卿入宫之前,乃是芜苏烟雨楼之人,确与杞王、光王过从甚密,莫非是他们请了芹阮先生出关相助……”赵洌截言道:“不,其中必然另有缘由。”
秦紫湘笑道:“若非有意献入宫中,以皇上的性子怎会如此”·赵洌眉心略蹙,道:“父皇从不流连儿女私情,这回却是入了魔障。”
秦紫湘了然一笑,道:“自然是个非常人物·”赵洌垂睫道:“秦兄有所不知,这沈白并非狐媚之人,只怕是极像父皇的那位故人,故此……”秦紫湘一惊,不由沉声道:“如此,莫不是坏了大计”赵洌低低一叹,道:“人算不如天算,父皇竟寻见了……”秦紫湘心肠一转,忙道:“无妨,再如何相像,也不过是形似罢了,曾及梨官神似”顿了顿,又道:“说来王爷今日也过于抬举他了,不过是个伶人戏子。”
赵洌只觉声犹盈耳,绯恻动人,一时情思萦逗,缠绵固结,竟也说不出话来·秦紫湘见他如此情状,心中如何不惊,忙低问道:“王爷莫不是对梨官动了真情”此话不啻清夜闻钟,赵洌如梦初醒,失笑道:“正如你所言,他不过一枚棋子。
本王纵然动情,对他亦不过如掌中笔、手中剑一般·”话音一落,却听窗外异响·秦紫湘立时按剑而出,一壁喝道:“是谁”只见墙角白影闪过,地上一个漆雕小托盘,白玉盅碎了一地。
秦紫湘快步而去,赵洌飞身一挡,低声道:“莫追了,是鲤奴·”二人回了屋中,又筹谋了几句便各自散了··到了夜里,万籁俱寂,但闻雪霰之声。
赵洌久寝不寐,又想方才林晚泊仓皇而去,一时神思绵缠,竟更衣往濯缨轩去了·月光晦暗,一路飘雪,折竹断枝之声不绝于耳,颇有凄凄之感·行了几步,便见一处别致轩馆,翠竹丛生,别为幽静;馆内灯火如豆,一人对窗而坐,形态支离。
走至门前,只听林晚泊吟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吟罢,只低低笑起来,又仿佛哽住了咽喉,搜肠抖肺地嗽了半晌··赵洌心如刀绞,直想破门而入,却又生生忍了,只举手叩门,轻声问道:“鲤奴,你可睡了么”晚泊似是失神片刻,顿了顿,方回道:“晚泊已睡下了,四爷有何吩咐”赵洌喉间一涩,苦笑道:“本想过来寻你一叙,既你已睡了,那我便走了。”
晚泊柔声道:“更深路暗,雪滑难行,四爷回去小心足下·”又问可有人跟着·赵洌答不曾·晚泊又问可否掌灯,赵洌一看,方知用的仍是旧年的那盏明瓦灯,更觉万箭穿心,只是满腹的想思,出口的也不过是最无用的一句话,便听他道:“方才听你咳了一声,如此天气,可要好好保养才是。”
晚泊一愣,忽地笑出声来,“四爷今日竟也婆妈起来了”二人又各自静了片刻,心中皆如油煎,却又不肯宣之于口·良久,赵洌打破寂静,说道:“那我便走了。”
林晚泊如常道:“四爷走好·”话毕,便吹熄蜡烛·又听窸窸窣窣片刻,仿佛睡下了·赵洌伫立良久,刚要转身,又听林晚泊咳了一声,幽幽唱道:“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
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赵洌听了,只觉五内欲摧,眼见着飞雪茫茫,冷月如霜,竟教这胸膛里的一颗心也叫这数九寒天催得渐渐冷了,硬了,仿似磐石一般,可一时又似教磐石寸寸碾过,碎如星,散如沙,乱如麻。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13章 第七回 荣宠堪叹红尘一骑 相思尽遗武陵桃枝 上··话说沈馥以一管御赐的琴箫赠予赵漭,皇帝见他这般,更是龙颜大悦,赏赐不尽不说,还特赐松州毗邻的绣里、朱嶷为赵漭的封地,又命司礼院令使负诏捧敕,快马加鞭至松州别墅。
这日一早,便有红翎使前来请光王于吉时听候加封领赏·未央领了信,立时欢欢喜喜奔往无极洲去·李嫣在玻璃花棚里坐着,一眼便瞧见未央在楼廊蹦蹦跳跳的,便唤住他。
未央一眼便见着那棚架上翠玉悬垂,碧润欲滴,雍雍交鸣,翙翙朝阳,真好似百鸟归巢一般,竟是一呆,又嘿嘿笑道:“这翡翠葛果真好看,实不枉三爷千里迢迢寻来,可没有李公子又怎么种得出来”李嫣微微一笑,正欲说话,那未央已拿过他手里的花锄,急急嚷道:“公子这是做什么,横竖打发下头就是了。
要是有人乱嚼舌根,我教三爷收拾他们”李嫣侧身在水盆里净手,含笑道:“小哥说笑了·”未央这才瞧见桌上放着两盆兰花,嘻嘻笑道:“是了,这个旁人粗手粗脚的怎么碰得这下都活了,三爷可要高兴坏了”李嫣微微把脸一红,含笑道:“还劳烦小哥搬到太阳底下,晒上小半炷香的时间。”
·未央忙不迭办了,李嫣方问之前何事欣喜·未央便将事情说了,又问赵漭在何处·李嫣答道:“王爷正练剑·”未央一听,道:“那便劳烦李公子转达三爷。”
李嫣笑着应下,又嘱咐清扫通道,摆设香案·未央用心记下,一溜小跑去了·李嫣命暖棚的小丫鬟收拾了,便沏茶往中庭去·只见赵漭仅以木簪束发,身着霜白绢衫,正作剑舞。
却是势起神随,体静意舒,刚柔并济,内外如一·一时收势,方见李嫣呆立一旁,赵漭不由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尖,道:“莫不是傻了”李嫣堪堪回魂,痴痴道:“却不想王爷舞剑这般厉害”说着,方将茶盘搁在石桌上,亲捧了茶盅于赵漭,方将事体一一说了。
赵漭一口吃了,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只也仔细候着·”·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李嫣含笑道:“我也是这样吩咐未央的,这几日他长进不少,有些他哥哥的能干模样了。”
赵漭道:“也是你管教有方,前日宫里事忙不曾去瞧你,倒是对不住·如今,那咳嗽头疼的病可好全了”李嫣面上泛起红晕,回道:“不过一点咳疾,倒是劳烦王爷挂心。
为了王爷,嫣儿做什么都甘愿·”赵漭一怔,只觉一股子酸楚滋味翻江倒海一般,恍惚之间却已将李嫣揽在膝上·李嫣咬唇垂首,脸上先是一白,又涨得通红。
赵漭猛然醒神,方觉讪讪,又见李嫣鬓若密雾,面如桃瓣,不由心下一动,便携起他手,玩笑道:“嫣儿这般好,本王是请作侧甫,还是常卿,或者直接以正君之礼入府呢”李嫣心如擂鼓,须臾便热泪盈眶,声如哽咽,只低低道:“嫣儿出身下贱,不敢有凌云之志。”
赵漭忙将李嫣搂在怀中,道:“可别哭了,眼下病还没好,回头只怕眼睛又红得似那兔子一般了”李嫣听了,又哭又笑,渐止住眼泪,又服侍赵漭吃饭服药。
未到吉时,府中上下已更衣装扮,启门跪接·司礼院中令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红翎使跟从·那中令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向赵漭道:“下官司礼院中令裘菱山拜见光王。”
身后的红翎使亦下马参礼·赵漭命众人起了身,含笑道:“裘兄风尘劳累,礼毕还请在寒舍吃杯薄酒·”裘菱山笑道:“菱山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定与殿下把酒言欢。”
说着,二人步入厅上··裘菱山面南而立,启封展旨,口内唱道:“光王接旨——”赵漭下跪听旨,众人亦跪了一地·只听裘菱山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漭,日表英奇,天资粹美,文武兼修,德行有道。
北击西夷,护国有功,特着‘桓’以为号,封绣里、朱嶷二地,望尔固之,以祀其宗社山川,依时而飨;并赐黄金万两,寒渊灵蛟一柄,凫靥裘一领,刺锦宝蓝腾蛟蹈海闪银袍一件;又以督导蓬莱洲工事,深得朕心,特赐冰纨四轮扇一立,珍本古籍八部,《九兰图》一轴,空青海绿仙鹤云纹缸一对,含金三彩杜鹃盆景一对。
钦此·”赵漭接旨谢恩·又听裘菱山高唱道:“拜见桓光王·”说着,撂袍施礼·众人亦纷纷跪拜,喜不自胜··一时礼毕,赵漭命长乐打了赏,又命管家将一应赏赐清点入库,赵漭向裘菱山笑道:“实在有劳裘兄,还请小坐片刻。”
裘菱山亦笑道:“不敢不敢·”便随赵漭往偏厅去·忽见仆人搬了一缸冰湃着的南丹早荔进来,不觉奇道:“如今正值春末,这早荔……”裘菱山忙含愧道:“还请恕菱山疏忽之罪。”
赵漭虚扶一记,笑道:“这早荔青红可爱,仿佛适才采下,裘兄何来疏忽二字”便请裘菱山一同品尝,因问究竟·裘菱山禀道:“这南丹早荔并非圣上赏赐之物,而是珎侍卿所赠,还有一个黑漆嵌螺钿的长盒并两罐茶叶。”
赵漭奇道:“珎侍卿小王仿佛不曾识得·”裘菱山奇道:“殿下怎会不晓珎侍卿便是那蓬莱之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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