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态万方 by 林不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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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态万方 by 林不欢(2)
·沈寂溪有点为自己脸红·坦白的说,没寻到水蛊的时候,他真的慌了神,心灰意冷,便觉得一点指望也没有了,所以想到了逃跑的念头··不过,此刻回过神来,他便恢复了理智。
郡城是他的去处,血疫一日不解,他便一日不得安宁,这是个诅咒,或者是个使命· ·马车沿着大道一路到了城门口,却见城门口呜呜泱泱的堵满了人,大都拖家带口,有的还推着行李,少说也有近千口人,而本应在白日里打开的城门,此刻却紧闭着。
糟了,难道血疫已经爆发了· ·沈寂溪赶着马车停在路边,问了问堵在城门口的人,才稍稍放了心,原来这些都是流民· ·城门一时也没有要开的意思,城外竟然也没有官兵。
“爹,不是不打仗了么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沈小河目瞪口呆的缩到了马车里,探了个头在外头··沈寂溪皱着眉头,半晌才道:“武帅昨日率大军回朝了,这些住在边境的百姓,见大军一走,便失了主心骨。
生怕敌军趁机再打回来,也不知受了谁的煽动,便想要躲到城里去·” ·城里有驻军,又有厚厚的城墙,自然是稳妥的··“那……会有人打过来么”沈小河问道。
“不会吧·”沈寂溪依旧皱着眉头,没什么心思为沈小河答疑解惑··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放了这些流民进城,势必会增加城内的负担·血疫一旦爆发,不知道会多死多少人。
“是爹·”沈小河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冲着城门的方向挥了挥手··不远处原本紧闭的城门打开了,两队人马出来列到城门两侧·詹荀骑在马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此刻身上着的军服已经同前几天不同。
 ·“果然是坐的高,说的远·”沈小河傻呵呵的望着詹荀,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在沈寂溪愣神儿的时候,詹荀的讲话已经接近了尾声,可是因为离得远,沈寂溪一句也没听到。
后来才辗转打听到,对方作为守城的千总,已经发话了,城内原来驻兵的营房,因为撤兵空出了不少,将将能容纳这些流民,于是在营房划定了一部分区域,可以供这些人先住进去。
不过为防止扰乱郡城原来的居民的生活,这些流民暂时只能在规定的区域内活动,待有了更好的安置方法,再做变更··不一会儿便有士兵组织流民排起了长队,城门口有专人一一负责登记,并且当场分配住处,攒够了一拨人便由士兵带去安置。
“爹,咱们也去营房住么”沈小河一脸向往··沈寂溪道:“和他们挤在一处做什么,咱们去医馆·”·这时维持秩序的士兵走到了沈寂溪旁边,沈寂溪一把拉住对方道:“这位大哥,我们在郡城有住处,不去住营房,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去。”
 ·那士兵拨开沈寂溪的手道:“住不住不是你说了算,这么多人都说自己有住处·”说罢随意指了指旁边,立马便有人应和道,是是是,我们也有住处。
沈小河见状不乐意了,指着远处的詹荀大吼道:“那个将军是我爹·”·众人一通哄笑,便连那士兵都有些忍俊不禁了,捏了捏沈小河的脸,道:“那不是将军,那是千总大人,大人今年才弱冠,怎么会生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沈寂溪一把撩开对反的手,没好气的说:“是不是,不由你说了算·”·对方被沈寂溪一瞪,不由有些赧然,一时竟忘了反驳对方·实在是沈寂溪生的太过俊俏,尤其是发怒的时候,俩眼一瞪,风情万种。
沈小河只当对方是被自己的爹吓到了,也耀武扬威的道:“哼,没错,千总大人当真是我爹·”·“沈小河,闭嘴·”沈寂溪心乱如麻的,没什么心情斤斤计较,扭头坐到马车上不再理会旁人。
那士兵见状只得讷讷的走开了· ·虽然秩序井然,但架不住人多,待沈家父子到了城门口,早已是午时了·本来报了身份和住处,待士兵核查过后是可以不去住营房的,但是沈寂溪总觉得此事不单纯,便干脆随着流民一起被分配到了营房。
马车登记之后由交由专人代管,沈氏父子和另外两个汉子被分到了同一间四人营房· ·营房是原先驻城的士兵居住的,武家军人数众多,大都驻扎在城外的营帐,只有一小部分是驻扎在城内的。
不过所谓的一小部分,也有近两千人之多··如今撤走了一半,城内只有不到一千人驻守··为防生变,武堂还在城外驻守了近五千人,只等着过些时日没有变故,再行撤走。
毕竟武家军在郡城驻守了数年之久,一时之间大举回朝,难免会有人生出什么幺蛾子· ·沈小河倒是很新鲜,一直“坐立不安”的··守城的大营在城西,大营与郡城的居民之间隔着条小河贯穿南北,河虽然不宽,但是也没到轻易能跨过去的地步。
况且在大营之侧,自是无人敢造次· ·沈寂溪带着沈小河在大营里转了转,发现其他流民都喜气洋洋的,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一般··大营的南侧被隔出来给流民暂住,北侧则住着守城的士兵。
小河边的每道桥上都有士兵把守,流民一时之间倒真的过不去··可是,血疫是通过水源传播,他们只要饮着同样的水,照样逃不过染上疫病的结果。
“爹,咱们什么时候去医馆我不想住在这里了·”沈小河的新鲜劲儿轻易便过去了··沈寂溪叹了口,这些流民看着并没有异样,想必当真是想住到郡城里来。
虽然此举有些不计后果,倒也情有可原,谁不想寻个安安稳稳的地方生活·“咱们现在便走吧·”沈寂溪道·反正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只能静观其变了。
两人回去取了行李,想过河的时候却被桥上的士兵拦住了·沈寂溪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客气的,可人家一板一眼的咬定,他们进城的时候不讲明真实情况,如今又说不是流民,这不是给组织添麻烦么还是老老实实的住在营房里吧,别惹事儿啦。
沈寂溪哪受得了这个气,挥拳照着对方的面门便招呼了过去·然后,对方一抬手,反勾住沈寂溪的胳膊,轻轻一扭,将他的膀子卸了··沈小河:“……”·沈寂溪:“啊……” ·“袭击守城士兵,你这是要挨板子的。”
那士兵不依不饶,拖着沈寂溪便要招呼另外几个士兵把人押走··沈寂溪疼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弓着身子,恨不得跪到地上,可肩膀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
沈小河吓得哇哇大哭,不一会儿便招来了许多围观的人··就在沈寂溪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上来打算把自己拖走的士兵突然停了手·紧接着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然后伴随着他“啊”的一声大叫,胳膊被装上了。
“爹,你怎么才来呀……”沈小河哭的更委屈了,抱着来人的大腿便蹭啊蹭··沈寂溪终于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样子,便听见对方对着身边的人淡淡的吩咐道:“把他们送回城西的沈氏医馆。”
说罢拍了拍沈小河的脑袋,头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俏郎中小剧场:·沈寂溪:啊……疼·詹荀:……(英雄救美)·沈小河:爹好帅棒棒哒·沈寂溪:(丢人丢大了~)·☆、失踪·沈寂溪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可奈何没人给自己做主,也硬气不起来,只得忍气吞声的揉了揉胳膊。
旁边刚刚被吩咐的士兵憨憨的一笑,捏了捏沈小河的脸道:“千总大人当真是你爹呀·”·沈小河一看对方正是先前在城门口那人,一挺腰杆道:“方才我爹还抱我了,你没看见么。”
沈寂溪瞪了沈小河一眼,道:“闭嘴·”然后还不忘恶狠狠的瞪了方才卸他胳膊的那人一眼,对方面色发白,此刻早已是心乱如麻了··方才千总大人脸黑的像墨一样,只抛给他一个眼神,他便连着打了两个寒战。
此人倒并非怕事之辈,他的做法原也没有错处,只是他跟着詹荀许久,对对方敬畏有加,是以伤了对方的熟人,自然心里不是滋味· ·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那憨憨笑着的士兵,拍了拍自己脸色纠结的袍泽,便依照詹荀的吩咐,取了马车,将沈氏父子俩送回了医馆。
沈寂溪自觉丢了面子,闷声不坑,一脸的生无可恋·沈小河瘪着嘴跟在后头一声不吭的进了医馆··医馆的伙计似是早有预料一般,接了马车,又谢过了护送二人的士兵。
垂头丧气的沈寂溪招呼都不打径直进了医馆,却在撞上了一个沉默不语的家伙之后,不悦的抬头瞪去··沈寂溪:“……”·“六叔公。”
沈小河素来都比自己的便宜爹着调,这回也不例外,见到一脸面瘫的老六,热情了打了招呼··对方难得一见的松动了一下表情,也紧紧是松动了一下而已,这已经是给了沈小河莫大的面子。
“六叔·”沈寂溪总不能落得个不如儿子的名声,闷闷的打了个招呼··老六是个伙计老六不只是个伙计,他应该算是管家兼老妈子兼伙计兼等等。
虽然因着那张终年不怎么变换表情的面瘫脸,他整个人都没什么存在感,但是少了他,估计沈家会折一根房梁··“流民早早便悉数进城了,你去哪里野了”老六不高兴起来,表情是看不出的,只能从音调的低沉程度来判断。
不提还好,一提沈寂溪便气不打一处来··“爷爷和叔公呢”沈小河恰到好处的转移话题··老六转身不再理会沈寂溪,道:“中都有事未处理完,暂时不会来郡城。”
 ·沈寂溪有些沮丧·看来此番无论郡城会不会有一劫,都不会有人来帮他了,他只有自己可以依靠·沈寂溪呀沈寂溪,再过两年你便要及冠了,也该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爹……”沈小河见沈寂溪面色不霁,上前拉了拉对方衣袖··对方回过神来,想起了流民之事,便想着听听老六的看法,于是问道:“城里突然多出了这么多人……”·老六打断他道:“你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意思”我也没说要做什么呀这不明显话中有话么··老六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道:“这几rì你呆在医馆不要出门。”
说罢不再理会对方··沈寂溪本也没什么心情,呕了一肚子气,也不再追问,郁闷的去了后院·虽然四年未曾回来过,屋子里却被打扫的很干净,被褥也晒过了。
显然,医馆的伙计提早得知了他会回来的消息··一头扑在床上,沈寂溪大有一觉睡死的架势,却兀自睁着一双大眼··沈小河见对方如此,只当他还在为了方才在军营之事不爽,犹豫了半晌,上前安慰道:“回头爹肯定会打那个人板子,为你出气,你就别生气了,叔公说了,气大伤身。”
沈寂溪闻言竟然笑了笑,他虽然有些怄气,现下却实在不是为了此事··“小河,爹是不是很没用”沈寂溪有些落寞··沈小河挠了挠头,依旧说着老话题,道:“那人是习过武的,爹打不过也没什么丢人的。”
说着还伸手在沈寂溪肩膀上作势拍了两下··“都这种时候了,我竟还沉不住气,真是幼稚·”想起自己莫名其妙打人反被别人修理的经过,沈寂溪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人家士兵坚守自己的职责,而他咋咋呼呼去给人添乱不说,还自取其辱·不但让沈小河白白担心,还让那个人看了笑话,想到詹荀,沈寂溪更郁闷了。
 ·“爹,你怎么了”沈小河见惯了对方不着调的样子,如今不禁有些不习惯· ·“开饭再叫我·”他索性扯过被子盖住头,做起了缩头乌龟。
沈小河看了半晌,见对方好似是睡了,便轻手轻脚替对方脱了靴子,然后一路跑去了前厅··“六叔呢”沈小河多日不见,本想着找老六亲近亲近,却不料对方不在。
若说这老六与沈小河也是颇令人费解,老六的性子极为内敛,鲜少流露自己的情绪,一般人都不愿跟他多说话,怕冻着舌头··可是偏偏沈小河,没事儿便爱缠着对方,久而久之,他竟成了老六最亲近的人。
而老六待小河也是不薄,仅有的几次几不可见的微笑,都给了对方··医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伙计,道:“六哥出门了,吩咐了大公子与小公子都不可外出·现今郡城乱着呢,总归是待在医馆比较稳妥。”
大公子与小公子自然说的便是沈寂溪与沈小河,两人名义上是父子,可在这些伙计们眼里,却不过是兄弟罢了·也就沈寂溪与沈小河一本正经的扮演着便宜爹和乖儿子,旁人不时的附和一番罢了。
沈寂溪一觉醒来已到了深夜,摸了摸旁边没有沈小河的踪影,立刻便坐了起来·深更半夜,沈小河会去哪儿·他趿拉着鞋子,拢了拢乱七八糟的衣襟,穿过一片漆黑的院子走向了前厅,没有灯火,也没有人。
沈寂溪突然觉得有点慌,跑回后院砸了老六的门,发现里头也没有人,又依次砸了其他住着人的屋子,发现医馆的伙计竟然也都不见了··怎么回事,自己是在做梦么·沈寂溪跌跌撞撞的跑去医馆的大堂,鞋子跑掉了也没顾上。
医馆临街而建,大堂的门外便是郡城最中心的街道··门一打开,沈寂溪立时被门外的火光晃了一下眼睛··还没缓过神来,便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晃眼的火光,沈寂溪抬头望去,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目。
“你叔和你爹托我给你带话,要你不要轻举妄动,等着他们来·”挡在沈寂溪身前那人道··终于适应了眼前影影绰绰的火光,沈寂溪终于看清了那人,是章煜。
“他们来郡城了”六叔不是说他们有事情没办完么既然来了郡城,为什么不回医馆·章煜转身想走,但还是停住脚回答了沈寂溪的问题:“我随大帅回中都途经南塘遇到了他们,他们赶路太慢,便托我先带话给你,天亮之时他们估计便该到了。”
不待沈寂溪言语,章煜便急急的转身走了··这时,沈寂溪放眼望去,见街道上相隔不远便立着一个士兵,手握火把,像在等待什么的到来··武帅率大军回朝,已经到了南塘,为何同行的章煜又带人赶了回来这些士兵要干什么沈小河和六叔呢,为什么整个医馆的人都不见了·沈寂溪揉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心急如焚。
不远处立着的士兵,见沈寂溪立在门口,上前示意他进屋·沈寂溪想打听些什么,对方却是决计不再开口··沈寂溪进门后也不点烛火,便开着门借着映进来的火光呆呆的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门外。
真的要来了么·一切便像一场噩梦一样,纵使你万千防备,依然手足无措··整整十二年过去了,沈寂溪突然意识到,对于那个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敌人”,他仍然一无所知。
他曾经认定血疫是由水源而起,于是向让老六借了几只水蛊,并分别喂了它们不同的药和自己的血·若四年当中,水源再出状况,服了不同药物的水蛊身上便能寻到一些线索。
六叔曾说过,这些水蛊生存能力极强,莫说是四年,便是四十年,只要主人活着,便能寻到他们·可是现在,所有的水蛊都失踪了··血疫,你究竟是什么·沈寂溪突然大大的呼出一口气,转身去柜台找出了纸和笔,然后朝干涸的砚台里吐了口吐沫,胡乱磨了几下,铺开纸便写了一串药名。
屋子里光线极暗,沈寂溪倒不是夜视眼,实在是这张方子他早已写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闭着眼睛他也能准确无误的写出来··十二年里,琢磨这张方子曾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可是事到如今,这张方子依旧是不完整的。
他始终猜不透,这张方子的玄机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俏郎中小剧场:·何珥:为什么老说我憨憨的呢我到底哪里憨·沈寂溪:你哪里都憨。
何珥:你……那也比你强,你哪里都欠收拾··詹荀:放肆,欠收拾也轮不到你··☆、惶然·他伸手在方子最下头写着的三味药处,摩挲了几下,未干的墨迹沾了他一手。
随后他将那张纸揉了揉丢掉,又重新扯了一张纸,这回只写了那三味药的名字··轮回草··涅槃钉· ·死生泉··这是八年前,姚五娘死前留给沈寂溪的方子,而方子中的最后三味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姚五娘曾经治好过沈寂溪和她自己的血疫,用的便是同一张方子,只是沈寂溪不能确定,当时方子里是否有这三味药··十二年都解不开的谜团,一夕之间怎么可能解的开,沈寂溪像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对着纸上写的三味药束手无策。
 ·天渐渐亮了,外头的士兵依旧立着,火把却早已熄了··半开的门里突然有人进来,正自呆滞的沈寂溪心头一喜,抬头却见进来的人是章煜,而不是沈小河他们。
“小河呢”章煜终于得以喘口气,见医馆的门没关,便进来了·见沈寂溪呆呆的坐在柜台上,披头散发的很不成体统,不由挑了挑眉。
“不是被你们抓走了么”沈寂溪一脸迷茫,折腾了一夜没怎么睡,他整个人身上都挂着疲倦··章煜闻言一皱眉,道:“我们只是将城东和城西隔开,提醒百姓尽量待在家里不要乱走,并没有抓人。”
再说了,抓了人也没地方搁呀··“隔开城西安置的流民……果然爆发了血疫”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成事实之前他总还是怀有乐观的心理。
章煜望着他赤着的脚,皱了皱眉道:“没有·是在南塘遇到了沈先生后,经他提醒我才赶了回来,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我爹有那么大的面子”单凭一面之词便如此大动干戈,沈寂溪可不觉得自己的爹有这么大的威信。
“大帅信任沈先生·”章煜看了一眼门外,想要起身,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小河究竟去了哪里”·“我的儿子你瞎操什么心”沈寂溪见章煜眉毛一挑,便有些烦躁,实际上他的烦躁和对方一点关系也没有。
若是换了往常,章煜定然要逗上一逗这个突然炸毛的家伙,但是此时他着实是没什么心情,便道:“这个时候让他乱跑,若是出了岔子便麻烦了·”·沈寂溪闻言一皱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撒腿便往外跑。
章煜一把拉住他,道:“你去哪儿”·“小河可能去了城西,我得去把他找回来·”·章煜眉头一皱,对方已然挣脱了手臂,夺门而出。
跑了几步,沈寂溪突然停住了脚,低头一看赤着的那只脚被石子硌到了,有一道小小的伤口·他正想要返回去穿鞋,却见后头章煜骑马而来,路过他身边伸手一捞便将他捞上了马。
“你要干嘛”沈寂溪坐到了马上还兀自挣扎,眼看便要破口大骂··章煜一脸无奈的道:“要不是答应了沈先生照顾你们,我才懒得理你呢。”
他虽然素来喜欢处处留情,遇到长相不错的,无论男女长幼他都不甚忌讳,但沈寂溪这种狂放不羁的外表,实在不是他会动心的类型··整日衣冠不整的,白瞎了漂亮的脸蛋了。
街道上人不多,加上章煜快马加鞭,两人不多时便到了城西的河边·昨晚章煜已做了部署,先前在城西的士兵,分了一半到河东,两边的士兵都不可再过河··在得知章煜的部署之后,沈寂溪不由皱眉道:“血疫不会通过人传染,你根本无需如此安排,倒不如断了他们的水源。”
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你怎么知道时隔四年,那血疫不会改变”章煜道··沈寂溪闻言一愣,随即一脸的难以置信,道:“这是我爹说的么”对方不答,算是默认。
沈寂溪半晌没做声,印象中,自己的爹从来没出过错,他说是便八成不会错,时隔四年,血疫竟然真的变了··那方子还有效么即便当真找到了那三味药,会不会也解不了血疫了·章煜并没有下马,隔着桥吩咐了几句对面的士兵,对方领命便离开了。
沈寂溪用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跳下马,走到桥上··“你不能过去·”章煜沉声道··沈寂溪倒是没有硬闯,而是抬头问道:“若是小河他们在那边,你会放他们过来么”·“不会。”
章煜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那你还带我来”沈寂溪又要炸毛··章煜挑了挑眉,道:“我总得来确认一下,回头也好跟沈先生交待。
若是不带你来看看,怕你又会惹出什么幺蛾子·”·先前那名士兵跑回来了,沈寂溪见对方只身一人,不由心烦意乱的·他自然不希望小河他们在此,可又怕寻不到人,不由矛盾不已。
那士兵隔着河说明了情况,沈氏医馆有五人在城东·昨夜忙碌到太晚,今日尚在休息··“既然他们都在,我也过河吧·”沈寂溪丝毫没有犹豫,把腿便向对岸走。
章煜暗骂一声,跳下马上前拉住对方,道:“沈先生今日便要到了·”·沈寂溪闻言一怔,又看了看对岸,沉默了半晌道:“你会送我回去吧”·章煜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忙点头应是。
河的另一侧,詹荀立在远处,望着沈寂溪用极为不雅的姿势爬上了马,轻轻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昨夜便不该让沈小河过河··“守备让你过去一趟。”
说话之人正是先前与他平级的把总何倚,如今詹荀虽然已是千总,但对方倒没有什么生疏之感··“何珥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么”詹荀问道。
何倚道:“我方才问过了,所有的流民和士兵都饮过了药,各处也都按照六先生的吩咐,洒了药粉·”·“接下来要好好安抚民心,切勿在这个时候让人出来生乱。”
詹荀道··何倚点头应是·詹荀又细细的交待了一番,才朝守备于允的营房行去··于允本来是驻守在城外的,城内巡防治安原本都交予詹荀负责,不过章煜回来后传达了武堂的命令,为了防止城外的五千人马遭殃,由章煜带来的副手率军拔营,到距离郡城十里之外驻扎。
于允则与詹荀一起管理城西的军营··到了于允的营房,对方正在闭目养神,不过未等詹荀开口,对方便醒了过来··“坐吧,别戳着了·”于允与詹荀算是相熟的,两人在战场上没少并肩杀敌,相互对对方都极为赞赏。
若非詹荀这几年老是“运气不好”,两人早已是平级了·因此于允在对方面前,是丝毫不拿架子的·詹荀也不矫情,让坐便坐了··“外头都安排妥当了。”
詹荀开口道··“嗯,此番咱们做了万全的准备,想必能有些效果·”于允并不了解血疫,四年前詹村的事情,外人极少知晓··“但愿如此。”
詹荀目睹过血疫爆发后的惨烈,到如今他依然时常做恶梦梦到那时的情景,每每惊醒都觉得毛骨悚然··整个詹村,只活下了两个人,他和沈小河··“那几个医馆的郎中,听说还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于允问道。
“嗯·”想到沈小河,詹荀心里还是有些郁闷的,他不希望对方陷入这样没有希望的阴霾里,倒不是因为那几句“爹”,毕竟对方还是个孩子。
 ·“依我看便让他们回去吧,他们既然是医馆的,想必不会有事·”于允道··他想象不到血疫究竟有多可怕,可是詹荀知道,所以詹荀不敢冒险。
尽管,最后的结局仍然可能是全城都保不住,但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不敢冒险··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能确定,究竟是城西比较危险还是城东比较危险· ·大家都下意识的觉得,城西聚集了流民,所以爆发瘟疫的可能较大,可事实未必如此。
“守备无需挂心此事,我自会同他们有一个交待·”若是瘟疫当真爆发,恐怕任谁也给不了任何人交待··众人都心中惶然,好在士兵们都有条不紊,也算是一种安慰。
沈小河睡醒了便呆不住了,闹着想回家找自己那不着调的爹,老六只得好言相劝··“谁让你昨夜偷偷摸摸跟过来的,既然来了,便不能怨旁人·”老六一本正经。
沈小河瘪着嘴,道:“还不是想来寻你,谁知道一过了河,他们就来了,不让回去了·”章煜带的人在沈小河之后便入了城,河东河西之界便就此划定。
老六只是出于“防患于未然”的心理,拿了些强身健体的草药,和消毒的药粉,想着分发给城西的流民·这样一来,若之后真有瘟疫,好歹能安抚人心。
其实,老六只是想安抚自己的心··坐着等待事情发生的感觉,当真不好受,老六虽然面上没有情绪,却到底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爷爷有治瘟疫的法子,对吧”沈小河神秘兮兮的问道。
有么恐怕连沈喧自己也不知道吧                         ·作者有话要说:俏郎中小剧场:·沈寂溪:这三味药怎么感觉怪怪的·作者君:都是我胡诌的~~·詹荀:你还有什么不是胡诌的,你说吧·作者君:从头到尾都是胡诌的。
沈寂溪:那你以后叫胡诌君,别叫作者君了~~·☆、谶语·一日过去了,沈寂溪盼了一整天的人并没有来·章煜说过,沈喧与沈长易今日一早便会到,看来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医馆里空空荡荡,城内的百姓也都闭户不出,整个郡城便数那些士兵最显眼了··入夜之后,那种异常的平静反倒更加让人不安··当夜,沈小河刚刚靠着老六睡过去,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爹……”沈小河躲在老六的背后,看见门外立着的人不由一愣,随即便欲上去抱大腿··“小河别闹·”老六适时的拉住对方,随门外的詹荀一道往外头走了几步。
“疫病起了·” ·詹荀声音压得极低,但饶是如此,对老六来说,也像一个晴天霹雳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它要来,如今它当真赴约了,却没有人能做到从容不迫。
“有多少人”老六问道··“方才何珥报给我的人数,只有七个,待明日天亮便不好说了·”詹荀沉声道· ·老六闻言不再作声,此时小河鬼鬼祟祟的跟了来,被詹荀抬头一望便也不再躲,老老实实的站在老六旁边。
“按照沈先生的交待,营中有一部分人,饮的是从外头运来的水,可是发病的七人中有两人是这部分人里头的·”詹荀面色极其难看,老六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都心知肚明,此事印证了沈喧的猜测,血疫从前不会通过人传染,而今不一样了·一旦疫病通过人与人的接触开始传染,那么疫病扩散的速度将会变得极快· ·“詹千总,恕我无能,除了依照常规处理疫病的法子,将患者与尚未患上的人隔离,实在是没有其他法子。
对于血疫的医治,连先生都无能无力,更别说区区在下了·”老六倒不是谦虚,他毕竟不是郎中,会的也都是些简单的医理,治瘟疫却是无能为力的··詹荀叹了口气,道:“六叔既已被困与此,前头便是刀山火海,咱们都是避不过的。
最坏的结局,我也早有准备,只是接下来这些时日,还要麻烦你再熬些药,带着他们勤洒些药粉,总不能这么快便让百姓没了指望·” ·老六点了点头。
“我爹肯定能治好瘟疫,去把我爹接来吧·”沈小河一脸的笃定··老六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詹荀,转头对沈小河道:“他若能治好,自己便会来。
他若自己不来,你把他绑了来也是无济于事·”·沈小河闻言一脸的不解,只得无奈的打了个呵欠··沈寂溪天不亮就打开了医馆的门,已经晚了一天,他等的人今日该到了吧。
不过他又从日出等到了日落,没等到想等的人,却是章煜一天来了好几回··昨夜七人发病,今早人数升至36 人,日落时便成了97 人··听着章煜口里机械的说出的数字,沈寂溪只是皱着眉不言语,半晌见对方要走,才叫住道:“你不是说我爹昨日便会到么”·章煜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沈寂溪的心一点一点变凉了,可又始终不愿放弃心里的那一点盼望·瘟疫才爆发不到两日,即便他们明日赶到,也来得及· ·医馆的门入夜也没有关,沈寂溪便趴在柜台上睡了。
“爹”沈小河突然闯入的清脆的声音,将沈寂溪从混沌的梦境中拉了回来··“小河,你怎么回来了,六叔呢”沈寂溪看了看对方的身后,并没有跟来其他人,便是医馆的伙计也没见到一个。
沈小河脸色一黯,抱住对方的腰,道:“爹,你能治好他们么”·“我……治不好,便是你爷爷也未必能治好·”沈寂溪摸着沈小河的头,脸上露出了惭愧之色,为什么而惭愧,他也说不清楚。
便因为自己的娘亲说他是世上唯一能医好血疫的人么·这明明就是个诅咒,只要他活着一日,只要血疫还存在一日,这诅咒便会阴魂不散的随着他。
“爹,爷爷说,你若是治不好,这世上便没人能治好了·”沈小河仰头看着沈寂溪,他已经长高了许多,仰头看对方时,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费力··沈寂溪凄然一笑,道:“是啊,只有我一人,没有旁人。”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不止一次的拿解血疫的方子去给沈喧看,对方却是一再拒绝,直言不想知道这方子··至此,知道这张方子的人,也只有沈寂溪和姚五娘。
“爹……”沈小河叫了一声失神的沈寂溪,对他招了招手便夺门而出··沈寂溪一愣,随即快步跟上,出了医馆不由被吓了一跳·医馆的门口铺满了白布,依那白布的轮廓判断,白布下盖着的应当是……·就在沈寂溪惊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沈小河上前用力一扯,白布被揭开了一个角,露出了老六的脸。
“六叔”沈寂溪大惊,沈小河随即将白布整个揭开,在老六的尸体后头并排放着医馆的其他伙计,还有那个卸掉过自己胳膊的士兵,那个送自己回家的士兵——何珥,还有……詹荀。
·“他怎么会死”望着詹荀的尸体,沈寂溪只觉脑袋里有东西嗡嗡的叫个不停·他染过血疫,用自己的血医好了,怎么会再次染病·“爹,我也会死对么”沈小河上前依偎在对方怀里。
沈寂溪从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堪堪寻回一些理智,拍着沈小河的后背,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突然,怀中的沈小河剧烈的咳嗽起来·沈寂溪忙弯腰抚着对方的胸口,却被对方口中咳出的鲜血喷了一脸。
“小河……”沈寂溪满目的被红色填满,然后看着沈小河虚弱的倒在了自己的怀里··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小河……”·噩梦中猛然惊醒,沈寂溪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稳定了心神。
还好,是个梦··望着外头泛白的天,沈寂溪心里的寄望越来越渺茫··爹,叔,你们为什么不来·你们怎么忍心不来·沈寂溪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门外只有士兵,没有白布也没有尸体。
“沈公子·”远处有人骑马而来,叫住了转身正欲进门的沈寂溪··他抬眼望去,待那人走近才发觉不是章煜··“你是谁”对方虽然骑着马,却是白白净净,一眼便知不是行伍之人。
“在下方敬言,幸会·”马上之人拱了拱手,薄唇微抿,干净的微笑和沈寂溪的心情格格不入··“我不认识你,你来干嘛”沈寂溪没什么心情看美人,也没什么心情和素不相识的人寒暄。
方敬言也不恼,依旧温言道:“章煜昨夜去了河西,今日一早便呕了血·” ·“这么快”沈寂溪一拧眉··方敬言道:“他托我告诉你,沈先生不会来郡城。”
“你说什么”沈寂溪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盯着方敬言,对方却只是挑了挑眉,调转马头扔下了一句“后会有期”··这人挑眉的动作,倒是和章煜极像,在沈寂溪看来都是讨人厌的很。
在医馆门口立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寂溪才摇摇晃晃的进了门,这回他顺手把门带上了,反正他等的人不会来了··既然如此,总不能待在医馆里当个缩头乌龟的,六叔和儿子都在河西呢。
沈寂溪烧了水,洗了个澡,又寻了一件青色的外袍穿上,规规矩矩的将头发梳好··自己不体面惯了,这回无论如何也得捯饬的周正一些,不能让沈小河觉得自己有这么个爹没面子。·他收拾妥当,打开前门,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撞了进来··沈寂溪刚要开口说些不中听的话,见对方一脸泪痕便忍住了··“小丫头,怎么哭了”沈寂溪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是不会哄孩子,要不然沈小河哪能一门心思的认准了这个便宜爹呢。
“先生……救救我娘,我娘咳血了……”小丫头说起话来,又悲从中来,嘤嘤的哭了· ·“你家住何处”·“往后头走两条街……”小丫头答道。
沈寂溪慢慢的起身,道:“我救不了,郡城早就没有郎中了,你回家陪陪她吧·”·小姑娘一听,哭的更凶了··沈寂溪权当未闻,失魂落魄的摇晃了几步,然后发疯一样的把自己能捞到的东西,通通摔打了一番,还嫌不够,又跑去将顺手能摸到的药柜抽开,将一屉屉的药材摔到地上。
小姑娘一看,早已吓跑了··直到折腾的没了力气,沈寂溪才罢手··刚想坐到地上痛哭一场,但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梳洗打扮了一番,这么一坐一哭便白瞎了,于是他便忍住没哭。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方子,然后动手将所有医馆里库存的方子里有的草药,全都包好装好··可是药太多,马车又不在,他只得去左邻右舍借了一圈,最后只借到了车,没借到马。
他要去河西,到了会会这东西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俏郎中小剧场:·沈寂溪:爹……你骗我……心碎了·沈喧:胡闹,大老爷们儿哪能动不动就心碎。
沈小河:爷爷,我想你了,我心也碎了··沈喧:乖,小河,爷爷抱··詹荀:别难过了,媳妇儿,这叫隔代亲·我抱你,来吧··☆、过河·沈寂溪将所有的药装上借到的木排车,自己套上绳子拉起车便向着城西而去。
城东也有了血疫,可是老六他们都在城西··那里也是最早爆发瘟疫的地方,若是治疗便当从那里开始,医馆的伙计好歹能帮上些忙,仅凭沈寂溪一人之力是做不来的。
沈寂溪拉着木排车,没走到一半便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路上两旁的士兵都像看神经病一样打量他,这让原本有心寻求帮助的沈寂溪,一肚子火··于是,他只能自己拉着又重又钝的车,穿过了小半个郡城。
沈寂溪背负着自己的宿命,终于要和命运交上手了··尽管他毫无把握,但他彻底被激怒了·被诅咒激怒,被沈喧的有约不至激怒,被噩梦激怒,被自己的无能激怒。
“站住·”守桥的士兵似乎都喜欢和自己过不去,沈寂溪是这么想的··“我要过桥,我是郎中,这车上是药材·”沈寂溪竟然没有发怒,可能是此刻勒出了血痕的肩膀,让他想起了上次的遭遇。
“桥那边瘟疫传染的很厉害,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那士兵倒也温和··沈寂溪依旧拉着自己的车,望着桥对岸远远而来的人影··“参将。”
那士兵拱手行礼·对方却是立在桥中央便不再前进··“你好端端的在城东,为何跑到了城西·”沈寂溪隔着半座桥,望着章煜问道。
章煜一挑眉,道:“躲债·”·躲什么债,只有他自己清楚··“躲债躲到连命都不要了,章参将早知今日还不如战死了来的痛快·”沈寂溪被肩膀的疼痛折磨的龇牙咧嘴。
章煜拄着桥上的石栏,道:“我躲债躲的不要命,你这又是为何”·“治病·”沈寂溪说着便欲拉着车上桥··那士兵抬臂一挡,态度坚决。
沈寂溪越过对方望向章煜,对方耸了耸肩道:“你得证明你视死如归的胆魄,否则这位弟兄不放你过来,我也没办法·”说着低低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了一抹血丝。
 ·沈寂溪瞪了章煜一眼,放下身上的绳子,将车交到士兵的手中,还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便一闪身冲上了桥··那士兵想冲上去阻拦,却见对方几步之遥,早已跑到了章煜身边,两手抓着章煜的肩膀,视死如归的望着对方。
“你要做什么”章煜被他无厘头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睁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寂溪,不由心中一荡··这家伙收拾周正了,倒真是不赖。
“喂,你看好了·”沈寂溪回头冲那个士兵吆喝了一句,然后闭着眼睛表情狰狞的在章煜的嘴上狠狠的嘬了一口··士兵:“……”·章煜:“……” ·沈寂溪嘬完了章煜,几步跑回到桥东,舔了舔嘴道:“这下我铁定也染上了,你该放我过去了吧”·那士兵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将车交给沈寂溪。
章煜回过神来,挑了挑眉,上前接过对方肩上的绳子··“你是故意的吧”章煜拉着车,瞄着一旁的沈寂溪问道··对方撇了他一眼,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一脸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章煜不乐意了:“吃亏的人明明是我……”·沈寂溪又吐了一口吐沫:“闭嘴”·情况还不算太悲观,医馆的几个伙计和老六、沈小河都没有染上血疫。
因着沈寂溪的加入,章煜找人给他们单独安排了一间宽敞的营房,靠近厨房,方便煎药熬药··沈小河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日未见,便已经委屈的不行了,抱着沈寂溪便蹭起来没完。
老六见到沈寂溪,好似松了一口气,又好似并没有将这口气全然松下来· ·沈寂溪写了方子,便吩咐了伙计先去熬两副药,找了人来喝了试试··老六看了一眼那方子,上面并没有那三味不知所谓的药,便道:“寂溪,你可记得你爹嘱咐你的话”·“不记得。”
沈寂溪还在为对方不露面的事儿斤斤计较··“你爹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可知所指为何”老六继续道··沈寂溪帮着伙计包药,也不用称,随手一抓便与那伙计称出来的重量相当。
对老六的话,他貌似充耳不闻,实际上却是竖了耳朵听着· ·“你可知这么多年来,为何你爹从未试着开过任何一副治疗血疫的方子”老六问道。
沈寂溪气话连篇道:“他不想掺和进来·” ·“是么”老六若无其事的问道· ·沈寂溪放下手中的药,道:“或许,他觉得此事应当由我来做吧,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若论对自己爹的了解,沈寂溪比沈小河可差远了··“你爹不愿轻易尝试,或许是因为有自己的顾虑,行医之人落笔开方,一丁点也马虎不得·”老六言罢便不再做声。
沈寂溪叹了口,看着伙计拿着包好的几包药去了厨房··自十岁那年跟着沈喧,他已经做了对方八年的儿子·对这位比自己只大了十岁的爹,他若说丝毫没有了解是不可能的。
为何这次明知郡城有难,他却不露面·若他认定郡城之疫无解,为何明知自己要来,却也不阻拦·沈寂溪越想越乱,跑去床上坐了一会儿,见沈小河睡得正香,索性起身出了门。
他沿着河岸慢悠悠的晃着,想着自己途经的那些营房,里头住着上千人,而他们的命如今只能指望自己,可自己又能指望谁呢·“想什么呢不会又想过河了吧”章煜一本不正经的声音传过来,沈寂溪本就心烦意乱的,这下更变本加厉了。
“我路过厨房,看到医馆的伙计在熬药,待药熬好了,不如让我第一个试吧·”虽然对方没搭理自己,章煜却丝毫没有气馁··“你不怕我毒死你”沈寂溪一本正经的恶毒了起来。
章煜哈哈一笑,与他并肩走着,道:“若当真有毒的话,毒死谁都是一样的·况且不服药,我也没几天可活,怕什么·” ·沈寂溪一点也笑不出来,本就烦乱的心这个更像一团麻了。
“城东也有疫症了·”沈寂溪道··章煜一愣,没有答话,这不过是早晚的事··两人默默行到桥边,打桥东跑过来一个士兵,立在桥中央道:“参将,方大人寻了您好几趟,您看……”·章煜闻言被火燎了尾巴一般,转身便跑了,一边跑还不忘回头喊道:“就说没见到我。”
士兵:“……”·沈寂溪:“……” ·估摸着药快熬好了,沈寂溪便去了厨房,却在那里看到了坐在药炉旁扇风的詹荀。
对方见到沈寂溪有些微微的愣怔,今日的沈寂溪太过周正,他倒有些不习惯了··“我听何珥说你来了·” ·“你见到那个人了么” ·两人同时开口,而后不由相视一笑。
沈寂溪拉了张椅子坐到旁边,闻着悠悠传来的药香,心里略微平静了一些··“我没有见到他,我回城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詹荀还记得对方方才的问题,于是答道。
沈寂溪闻言向对方投去一个安慰的微笑·詹荀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对方向来都是用拳头打招呼的主儿··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你的胳膊还好吧”詹荀问完之后便有些后悔,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沈寂溪却并没有异样,抬手揉了揉肩膀道:“原本都好了,今日拉车又磨破了·”·“我猜的倒是不错·”詹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沈寂溪。
对方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普通的伤药··詹荀今日从何珥嘴里听说了沈寂溪拉着药材过河的事儿,想起对方白皙瘦弱的体格,便断定对方八成会受点伤,于是顺手将自己用的伤药带了出来。
 ·“我那里……”刚想说我那里有比这个好许多的伤药,可是看到对方映着火光微微含笑的脸,又觉得不好辜负了人家的美意,沈寂溪只好改口道:“多谢。”
 ·“你还是太着急·”詹荀道··沈寂溪不解的望过去,对方又道:“我们打仗的时候,常常会为了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而蛰伏很久。
对待越强大的对手,便愈不能掉以轻心·”·沈寂溪眉头微拧的望着对方的侧脸,对方又开口道:“无论对手有多么强大,只要知晓自己的必杀技,拿捏住对方的痛处,便会一击得胜。”
“那若是不知晓自己的必杀技,又拿捏不到对方的痛处呢”·詹荀嘴角一勾,道:“等,直到找到为止·” ·沈寂溪沉思了片刻,又道:“等我爹倒是一直在等,可是他在等什么呢血疫一爆发,天天都会有人染上,再往后天天都会死人,怎么能等”·詹荀将药锅端起来,将药汁倒进碗里,道:“有没有可能是,他不得不等”·“不得不等”沈寂溪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望着地上熬好的汤药,眼睛一亮,心中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要说:俏郎中小剧场:·章煜:你……亲我·沈寂溪:我呸·何珥:千总,那小郎中在桥上亲了参将一下。
詹荀:参将的下巴还好么·(PS:明天更新时间改为10:00,之后会恢复到8:00)·☆、南山·淡淡的药香充斥着沈寂溪的鼻腔,他用力一嗅,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熬好的几碗药,被伙计放到了托盘里,等待着沈寂溪决定它们的去处·詹荀端起自己熬的那碗,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向沈寂溪··他沉稳的目光,映衬着淡淡的烛火光芒,让沈寂溪的心慢慢的找回了理智。
他要找到答案··十二年来,面对血疫,沈喧丝毫不作为,并不是因为事不关己,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只有沈寂溪一人能解开··沈寂溪从詹荀的手上接过药碗,吹了吹气,然后将对方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詹荀:“……”·“味道不错·”沈寂溪张开手抱住詹荀,紧紧的搂了一下对方··詹荀一脸别扭的有种想摸下巴的冲动,无奈双手被对方箍住了,只得作罢。
 ·“把药倒了吧,压根没用·”沈寂溪一边吩咐着伙计,一边朝外头狂奔而去· ·十二年了,自己竟然没试着熬过这方子里的药试一试。
如果自己提前试过,便可以早一点知道,这药是自己年幼时做了噩梦,姚五娘熬了给他压惊的药··沈寂溪有些后悔这些年没好好跟着沈喧学过药理,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连这样一副方子都分辨不出。
被莫名其妙抱了一下的詹荀,尚未回过神来,那抱了自己的人便不见了踪影·他不由在心里将此人不着调的性子又抱怨了一番··无辜的伙计端着药去倒了,他们对于沈寂溪的不着调,并未流露出任何的不满。
终于回过神来的詹荀提步刚向外走,便被人一下子撞到了怀里··“慌什么”望着怀中沈寂溪微抬且兴/奋的挂着红晕的脸,詹荀心里突然猛烈的紧了一下。
“借给我一匹马,让他们放我出城·”沈寂溪的眼睛里泛着掩饰不住的光芒··出城做什么詹荀眉头一紧,却没有问出口,而是将对方扶稳,侧身闪开了一步道:“城西的人不能过河。”
沈寂溪拉着对方衣袖,正视着对方道:“城东也有疫症了,这条河什么都挡不住·”·他当然知道这河什么都挡不住,只不过有些事明明知道徒劳无功,也总想试着做一做。
詹荀想甩开对方的手,却没有那么做,只是转身慢慢向前走着,道:“为了不让疫症传到城外……”·“我没有疫症·”沈寂溪有些心急的打断对方,扯着对方的袖子强迫对方停下脚步,道:“你知道的,我不会染上疫症。”
詹荀若有所思的望了对方一眼,随即抽出自己的衣袖,道:“你那日在桥上亲了参将,全军的弟兄都知道了·”·章煜染上了血疫,这是众所周知的。
沈寂溪当日的举动,确实有些欠考虑· ·“我……”沈寂溪闻言有些着恼,原本由于兴/奋而发红的脸,此刻更红了几分··詹荀深深望了他一眼,第一次见到对方气恼之余略显慌乱的神情,不由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一炷香之后,在桥边等我。”
这就同意了沈寂溪一脸恍惚的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急急的交待了伙计几句,沈寂溪便奔着桥边而去·远远的望见詹荀牵着一匹马已经等在了那里。
“是上回你骑得那匹马·”沈寂溪摸了摸马头,便要去接对方手里的缰绳··詹荀轻轻躲开对方的手,道:“我不问你去做什么,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去哪儿,几时回来。”
他不用问也知道沈寂溪此行定是和血疫有关,所以没有多此一问· ·沈寂溪本想随口应付两句,但抬头望见对方一本正经的脸,便思忖了片刻,道:“我要回家,是我出生的那个家。”
詹荀一愣,问道:“几时回来”·沈寂溪道:“一日后回来·”·詹荀将另一只手里的干粮袋递给沈寂溪,自己牵着马缰道:“我送你出城。”
沈寂溪什么也没说,沉默的接过干粮袋系在身上· ·城东也有人染上了血疫,这早已不是秘密,詹荀要送沈寂溪出城并不需要费什么周折··出了城门,沈寂溪便爬上马疾驰而去。
望着沈寂溪明显不善驭马的背影,詹荀皱了皱眉头,脑补了一下沈寂溪在马上左摇右晃最终被摔下来的情景··“詹千总·”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詹荀背后响起。
“方大人·”詹荀不用回头便知此人是谁··方敬言饶有兴致的朝沈寂溪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詹千总私自放了人走,可有问过章参将的意思”·詹荀闻言便有些头大,不由腹诽了章煜好一阵子。
“方大人误会了,此人与我乃是故交,他与参将实在是没什么交情·”詹荀道··方敬言挑了挑眉,詹荀见状不由抽了抽嘴角,心道此人与章煜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表情都那么一致的讨人厌。
·方敬言道:“章参将愈发的风流了,与没什么交情的人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詹荀吸了口气,又道:“我这故交,确实是任性了些,可他与参将确是泛泛之交,并无其他瓜葛,还请方大人莫往心里去。”
方敬言还想说什么,蓦然瞥见詹荀一本正经的表情,恍然大悟道:“莫非……你们”说着冲沈寂溪离去的方向挑了挑眉。
詹荀一愣,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所指,开口想要解释,可那表情看在对方眼里却是秘密被戳破了的反应··“哈哈·”方敬言面上的阴霾散尽,拍了拍詹荀的肩膀道:“自己的人,要管住。”
詹荀闻言嘴角一抽,解释的话尚未说出口,对方便翩然而去·城东既然已经有了血疫,阻隔自然可以解除了,章煜想要躲的债怕是躲不过了··想到这里,詹荀第一次恶趣味的笑了。
沈寂溪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达了南山··这个他从出生到六岁从未离开过的地方·时隔十二年,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本以为早已找不到这里了,没想到他居然毫不费力的便回到了这里。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自己,不顾未卜的前途,奋不顾身的奔袭而来··南山,一个死城,便连野草都不愿光顾一般,城里竟和他离开的时候相差无几。
十二年的光阴,并没有在这片荒芜的灰烬上留下太多的印记··又或许,是他梦到过太多次这里,记忆早已和原来相差了太远· ·房屋早已被大火尽毁,但是道路却依稀可辨。
沈寂溪一手牵着马,凭借着记忆中南山的样子,在灰烬上寻找着自己的家· ·“溯洄……”·“不许淘气,溯洄……”·“你还小,待你长大了,再帮娘捣药……”·“溯洄,帮你爹拎着药,去送给村西的……” ·原本以为早已经遗忘的记忆,一点点重回沈寂溪的脑袋,他拖着马缰,一步步踏在早已坚硬的和大地融为一体的灰烬上,原来这里并不是没有变,他记得离开的时候,灰烬是软的。
溯洄,这是他原来的名字··可惜,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叫他了··沈寂溪在一片破败不堪的断壁残垣处停下了脚步,那处看起来与别处并没有任何不同,可是他毫不费力的便可以判断出,那是他的家。
姚记医馆,以他母亲的姓氏命名的医馆··他将马拴在一处黑乎乎的木桩上,然后朝着废墟深处走去··“溯洄,不要怕,有娘在·如果将来娘不在了,你害怕的时候,便回家,回咱们和你爹的那个家,到了那里你就什么都不会怕了。”
姚五娘在疯了四年之后,突然变好了,在她突然变好的那一天,对沈寂溪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一句··“娘,咱们的家都被你烧了,我还能回去么”十岁的沈寂溪,抱着不再疯疯癫癫的姚五娘,好像重新回到了六岁时的模样,但是他依稀知道,他回不去了。
“溯洄,娘若是走了,这世上便只剩你一人能解血疫了……”这是姚五娘突然变好的那一天,对沈寂溪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成了沈寂溪此后八年挥之不去的噩梦,这句话就像一个诅咒一样,让他时常夜不能寐,好似八年前何家湾的数百条人命和四年前詹村一百多条亡魂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一般。
郡城有好几千口人,比南山、何家湾和詹村加起来好要多好几倍··沈寂溪坐在废墟里,埋着头,默默的抽泣了起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虽然没有在睡觉,虽然也没有做恶梦,可是这里左右也没有活人,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得哭一哭··就在沈寂溪埋头专心致志的痛哭之时,他拴在木桩上的马突然一声长嘶,缰绳被拽脱,然后它不顾一切的向着来路飞奔而去。
☆、挂心·沈寂溪顾不上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狼狈的在后头追了几步,而他追了几步的功夫,那马早已不见了踪影··你的主人看起来可比你着调多了,沈寂溪懊恼的腹诽道。
就在沈寂溪闷闷不乐的擦着自己的鼻涕和眼泪的时候,一个矫捷的黑影在他的背后一窜而过,带起一股劲风··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沈寂溪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摇了摇脑袋又回到了自己破败不堪已成废墟的“家”。
已近午时,阳光正好··詹荀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那人说过一日后回来··时辰尚未到· ·章煜坐在书案后,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对面的方敬言一脸恼意,恨不得将书案后的人扒皮抽骨。
“染上疫症的人,已经接近一千人了·”方敬言的声音即使是生气的时候,也温润依然··章煜嘴角含了两分笑意,心道果然先前避而不见是对的,只要此人在自己面前一开口,便是再大的防备,也都该放下了。
 ·见对方不语,方敬言又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踏入郡城,平白无故的丢了性命·”·章煜一挑眉,道:“你确实不该来·”·方敬言闻言一愣,随即起身隔着书案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襟,将对方拉近道:“你再说一次。”
“你不该来郡城·”章煜侧了侧头,避免自己的气息喷到对方面上··方敬言眉头一紧,倾身上前,在对方唇上印上了深深的一记吻·章煜一愣,随即一把推开对方,面带怒容道:“你疯了”·“哈哈。”
方敬言挑眉一笑,舔了舔嘴角,道:“那个小郎中亲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章煜一愣,有些失笑,道:“那小郎中与你倒是颇有些相似。”
 ·方敬言面色一沉··章煜又道:“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若你不想我来,我何时来都是错·”方敬言道。
章煜苦笑一下,开口刚想说什么,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方敬言绕过书案上前,对方却一把将他推开,吐了一口血出来· ·“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么”方敬言立在几步之外,望着对方。
章煜望了一眼地上的血迹,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呢” ·方敬言张了张口,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章煜有些后悔,想叫住对方,却终于忍住没有开口··那日他刚得到郡城将有瘟疫的消息,回到郡城,却不想方敬言随后便到了·他好言相劝,对方不肯离开。
本想着避而不见,以对方死要面子,又爱赌气的个性,必然会愤然离去··没想到对方却一反以往的行事风格,委曲求全的留了下来··后来他想,既然如此自己便做一回逃兵,带着对方离开郡城,没想到紧接着自己便患了血疫,只得作罢,离对方远远的。
沈寂溪和方敬言是有些像,不过纵使风流如他,便只有一个方敬言也够了,说那样的话,不过是想趁对方没染上疫症时撵对方走· ·方敬言闷闷不乐的出了营房,他岂会不知对方所想,他生气是因为对方不明白他所想。
既然要死,那便一起死了好了,对方那么急于赶自己走,搞得自己好像多怕死一般· ·詹荀立在城门口,远远的看着方敬言走来,忍不住叹了口气··一声熟悉的马嘶声传来,詹荀心中一喜,回头却见马上无人,回来的只有自己的马,他不由心中一凉。
方敬言走过来,望见詹荀的脸色,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本来想着打趣对方的话,此时却是说不出口了··那马驮着沈寂溪走的时候,因是夜路,背上又有人,所以速度不快,回来的时候却是飞速前进,不过两个时辰便到了郡城。
“方大人……”詹荀捞住缰绳,还未来得及将话说完,便跨上了马··方敬言拍了拍马脑袋,道:“我知道,你去吧·”·詹荀也不多言,一夹马腹便飞奔而去。
詹荀并不是一个痛快的人,除了上战场杀敌,凡事都爱瞻前顾后· ·不过这一次,一看到骑马而去的人没有回来,而马独自回来了,他几乎没有犹豫,甚至连想都没想便跨上了马,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出事了,他得去把对方带回来。
至于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身上系着血疫的解药吧··乍一想到这个借口,詹荀只觉得妥帖不已,于人于己这都是说得过去的一个理由·所以,那个人不能有事,郡城的几千口人命都系在沈寂溪一人的身上。
那个人说回家,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家在何处,不过好在他的马识途··总能找到他的,詹荀一路上不停的告诉自己··沈寂溪在自己家前前后后转了几遭,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十二年前,自己亲看目睹这里被大火焚尽,怎么可能留下线索· ·他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整理思绪··姚五娘告诉过他,害怕的时候,便回家。
而姚五娘留给自己的解血疫的方子,是从前开给自己压惊的药··这两者肯定是有联系的··解血疫的方法,一定能在这里找到线索,沈寂溪坚信这一点,只是此时,他还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罢了。
突然,沈寂溪感觉到一阵凉风扫过,他突然转头,望见了一道黑影从自己的背后划过··什么东西·这里不可能有人,沈寂溪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立时便有了计较。
不是人,难道是鬼·是鬼也是南山的鬼··想到这一点,沈寂溪原本有些绷紧的情绪竟然放松了下来·若是詹荀知道他此时的想法,又要腹诽他的不着调了。
不着调的沈寂溪挽了挽袖子,叉着腰站在自家早已看不出是院子的院子里,清了清嗓子,道:“老乡,我是溯洄,姚记医馆的溯洄·”·半晌没有任何的回应,沈寂溪又道:“你去世的时候,我才六岁,可能我现在长大了,你不认识了,不过也别误以为我是旁的人。”
他竟然在心底将对方定义成了十二年前死于血疫的人变成的鬼··“我爹也在你们那边,你可以叫他来,他认识我的·”沈寂溪和“鬼”扯起淡来也是一本正经的不着调。
天色渐渐暗了,没有任何回应,天地间仿佛只有沈寂溪一个活物··“咕噜……”·沈寂溪:“……”·肚子是最诚实的,任何时候都比心还诚实。
心会骗人,肚子不会··想起了身上背的干粮袋,沈寂溪在心里给了詹荀一个大大的拥抱··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惊讶的合不拢嘴的詹荀,耳朵一热,心不由跳快了几拍。
这里便是那个人的家乡··不用多想,联想到沈寂溪对血疫的了解,詹荀很快便明白了,这里和詹村一样,也经历过那样惨烈的瘟疫··马停步不前,有些不安。
詹荀下马,却没有栓,他的马识得主人··“啊……”沈寂溪刚打开背上的干粮,便被一股力道冲倒在地,手里的干粮散落到了地上··沈寂溪心中默默的心疼了半天干粮,随即才顾上去看将自己冲倒的……东西。
那是一个……一只……狼·这里怎么会有狼沈寂溪也顾不上散落在地的干粮,一脸惊讶的望着那只对自己狼视眈眈的家伙。
 ·那狼望了沈寂溪一眼,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跃而起扑到了沈寂溪身上·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寂溪便被那狼舔了一脸口水··“救命呀……”沈寂溪两手扒着狼头,扭过脸,避免狼的口水流到自己嘴里。
就在沈寂溪被狼舔得有些“绝望”的时候,他身上突然一轻,那狼被人整个提着后颈拎了起来··“你没事吧”詹荀将手里的狼扔到一旁,上前去搀扶沈寂溪。
惊魂未定的沈寂溪并没有发觉,此刻假装镇定的向自己伸出手的人,面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慌失措··方才詹荀在废墟中突然听到沈寂溪喊救命,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晚来一步,对方会有什么意外。
不过他一阵风似得狂奔而来,发现沈寂溪的身上趴着一只大狗,正在亲热的舔着对方,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了一半··是的,那只狼,是狗,是一只长得有些像狼的狗。
显然沈寂溪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就着詹荀的手爬起来,瞥了一眼那只狗,对方此刻正摇着尾巴,一脸谄媚的望着他··“怎么每次我被狼舔的时候,你都会出现”沈寂溪俯身捡着地上的干粮,显然还没接受袭击自己的是条狗这个事实。
上一次他被狼舔还是四年前,他与詹荀也是因为那只狼而相识··“你没和马一起回去,我以为你遇到了危险·”詹荀打量了了对方半晌,发觉对方并没有受伤,至此整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出差中~~下一更为下周四10:00·☆、老井·沈寂溪刚捡起的干粮又落了一地。
“你担心我才来的”沈寂溪问了一句废话··“我……如果你有事,血疫便解不了了·”詹荀顾左右而言他。
那只狗依旧谄媚的摇着尾巴,想要凑近沈寂溪,后者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抹脸上未干的狗唾液,瞪了狗一眼道:“我没事血疫也解不了·”他没来由的有些生气,出口的话也含了两分刻意的怒气。
詹荀上前将狗赶到一边,俯身捡起干粮,面上没有了以往的冷清,倒添了几分自己未觉的笑意,道:“你不用说这话气我·”·“你怎知我是气你,我从来也没说过我能解得了。”
沈寂溪这话倒是不假,至少至今为止他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找了处踏实的所在,沈寂溪席地而坐·詹荀将干粮递给对方,又含着两指打了个呼哨,片刻后马闻声而来,他将一早便系在上头的水袋取下,一并递给了沈寂溪。
沈寂溪接过饮了两口,一边嚼着干粮,一边看着那条狗围着马呜呜的低吼,那狗实在太大了,长得又太像狼,马先前还有些畏惧,之后见那狗也没什么攻击力,便渐渐安静下来不再理会那狗。
詹荀坐在沈寂溪旁边,道:“你原来住在这里” ·“嗯·”沈寂溪将水袋递给对方,对方接过喝了两口·他又道:“我六岁时,村子没了,后来我娘带着我到了另一个地方。”
“也是血疫”詹荀早已猜到,却还是问了··“嗯,血疫的名字便是我娘取的·当时她是村子里的大夫……可惜,最后除了我和我娘,所有人都死了,一个也没救活,连我爹都没能躲过去。”
沈寂溪都快忘了自己的亲爹长什么样了··“你爹”詹荀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沈喧,但随即记起对方说过,自己是沈喧捡来的。
“我爹死后,我娘就疯了·”沈寂溪又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詹荀道:“你是在那之后遇到沈先生的”·沈寂溪道:“我是四年后遇到爹和叔的。”
詹荀闻言一愣,转头看了对方一眼··……这意味着沈寂溪和他那个疯了的娘,共同生活了四年,而那个时候他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你娘疯了之后……”虽然知道眼前这人平安无事的度过了那些年月,但是詹荀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对方在那四年里经历了什么。
沈寂溪又喝了一口水,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道:“你四年前饮了我的血,虽然服了万草丹,最后还是有些轻微的中毒,你记得吧”·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他当然不会忘,而且他还记得詹左右饮了沈寂溪的血解了血疫却中毒而亡。
“你体内的毒……是怎么来的”詹荀问道··“我娘喂的·”沈寂溪倒了倒水袋,里头的水已经被他喝光了。
詹荀看着他举着水袋将里头的水倒得一滴不剩,眉头不自觉缩成了一团··沈寂溪放弃了水袋,继续道:“我娘最初每天都会喂我喝药,我起初并不知道她喂我的是□□,后来被那些药折腾的狠了,我才明白,可是我太小,又不想惹她生气……”·六岁的孩子,又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自然是无力反抗。
况且,姚五娘自从失去了丈夫,整个人便脆弱的像一朵随时会枯萎的花,年幼又单纯的沈寂溪宁愿喝那些致命的毒/药,也不愿母亲伤心欲绝··反正即使喝了□□,姚五娘也是不会让他死的。
 ·“那你有没有事”明知道对方没有事,但詹荀还是忍不住有些记挂那个年幼的沈寂溪的命运··沈寂溪苦笑了一声,道:“我娘可是个神医,她几乎隔三差五的就得把我救活一回。
反正那几年里,她不是喂我喝毒/药,便是喂我喝解药·”·与这个人相比,自己倒是好了许多··詹荀拧紧了眉头,半晌也没寻出一句合适的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说什么都是无谓。
无论多么难熬的年月,都已经熬过去了,此时的沈寂溪早已不需要宽慰,更不需要同情··“你呢”沈寂溪问的自然,俨然一副老熟人的样子,他与詹荀也勉强算得上是老熟人了。
“我什么”詹荀没回过神来· ·“你要见的人呐……上回你说过的,要见没见着那个·”·詹荀勉强一笑,道:“这么多年都没见也无妨,不急于一时。”
“嗯·”沈寂溪起身拍了拍屁股,又老神在在的对詹荀道:“来日方长,该见的总会见到的·”·沈寂溪拎着水袋出了自家院子的范围,辗转绕了半晌,寻到了一处水井。
詹荀跟在对方后头,时不时的看一眼摇头晃脑尾随而来的大狗,提防着那狗再上前靠近沈寂溪··“帮我把这大石板挪开·”沈寂溪毫不尴尬的指挥着詹荀。
詹荀也没挣扎,十分配合的自顾自上前挪开了盖在井口上方的大石板,井内一股腥气扑面而来··詹荀眉头一皱,转头望见沈寂溪的表情,便知对方隔着几步也闻到了井中的腥气,遂以眼神询问对方。
沈寂溪提步上前,一脸茫然的道:“这石板是十二年前我娘盖上去的,当时村子里除了我们,其他人都死光了·”·“这股腥气是从哪儿来的?”詹荀问道。
沈寂溪将水袋递给对方,道:“弄点水上来看看喽,离得太远闻不真切·”·詹荀望了对方一眼,又望了黑漆漆的井内一眼,并未言语··沈寂溪眨了眨眼,道:“弄跟绳子来绑着,把水袋扔下去……”村子都被烧光了,哪里来的绳子。
 ·詹荀有一个眼神看过来,沈寂溪遂收了声,詹荀道:“找些藤条之类的东西,拧一段绳子吧·” ·两人遂出发找藤条,可整个南山都莫名其妙的没生出什么草,更别说藤条了。
两人不得不出了村到了村外的山上扯了些藤条··沈寂溪看着詹荀一丝不苟的将藤条编织在一起,编起来的藤条足有手腕粗,忍不住开口道:“让你舀点水罢了,你弄这么粗,可以绑个人下去了。”
詹荀并未抬头看他,依旧一丝不苟的专注编着手里的藤条,道:“你不是最爱下井么”·“你……”沈寂溪闻言有些着恼,抬手便朝对方的下巴上招呼,没想到对方虽然早有预感,却也没躲,竟是迎着目光等着他的拳头挥过去一般。
沈寂溪一犹豫的功夫,气势已然弱了两分,不曾想脚底下又绊上了藤条,整个人都歪歪斜斜朝对方撞了过去··詹荀胳膊一捞,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的扶住沈寂溪。
后者早已忘了自己为什么着恼,怒气冲冲的甩开对方的手,弯腰抱着编好的藤条便朝南山走去··沈寂溪不顾藤条的后半截还在詹荀手里,詹荀却不能不管,只得叹了口气,匆忙结束手里的活计,扯着后半段藤条跟在对方身后。
井并不深,用藤条拽着水袋下去,一会拉上来水袋里已存了一些水,虽然不多,却足够沈寂溪琢磨里头的究竟··“怎么样”詹荀望着对方一脸难得的严肃,忍不住问道。
沈寂溪没有回答,仰起头便欲将水朝嘴里倒,詹荀一把将水袋抢过,所幸一滴水也没落到对方嘴里··“你干嘛”沈寂溪怒目一瞪,有些炸毛。
詹荀拿起水袋道:“这水定然有古怪,你若喝了……血疫还指着你解呢,我不能让你有事·”他原本有些微微发热的脸,待寻到后半句的由头之后,转而变成了理直气壮。
“詹千总当真是为国为民·”沈寂溪恨不得将话从鼻子里哼出来··詹荀闻言一脸坦然·旁边一直趴着不动的大狗摇了摇尾巴· ·沈寂溪一把抢过水袋,这次没往嘴里倒,而是倒进了手掌中。
水一流出来,腥气越发浓重,沈寂溪皱紧了眉头,将手中的水凑近了嗅,面上的神色越发凝重起来··“我得下井去看看·”沈寂溪望着井口,没看詹荀。
“我来吧·”詹荀看了看井口,见对方望着自己,又补充道:“我身手利索,若有不测,也好应对·”·意思是说我身手差喽沈寂溪白了他一眼,拾起地上的藤条,道:“你下去也是白下,什么都不懂。”
詹荀摸了摸下巴,扯过对方手上的绳子,道:“我先去下去看看,若是没什么古怪,你再下去看·”说着将绳子的一端绑在石板上,三两下脱了自己的衣服,攀着藤条,慢慢坠入了井下。
沈寂溪趴在井口,眉头紧锁着,时刻留意井里的动静,半晌后待井里传来水声,他更是大气不敢出,凝神等着詹荀的声音··半晌后,什么声音也没有,里头又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不禁有些着急。
这时却见松弛的藤条突然绷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一直在出差,今日回京,恢复更新~~~·不过收藏评论都不动这事儿,也是让在外头累成狗的我回来一看心都稀碎稀碎哒~~·我不管,快来人安慰安慰我~~·☆、下井·沈寂溪眼看着藤条绷紧了,趴在井边叫了詹荀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旁边原本安静趴着的大狗,有些焦躁的在井口来回蹿,沈寂溪攥着拳头,手心里冷汗涔涔··他为什么不回答此时顺着藤条爬上来的是他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沈寂溪的想象力在此时充分得到了发挥。
 ·井里的腥气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了的,若是个活物……沈寂溪不敢继续想下去· ·先前他自己要下去时并未多想,纵使下头再未知危险,他也不能有太多顾虑,因为或许井里的血腥气与血疫有关,哪怕有一丝的机会,他也要去试一试。
可是现在换了詹荀下去,他便不由生出了恐慌,说到底本该去面对未知的人是他自己,对方是代替了他下井的·不论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沈寂溪都承了詹荀的这份情。
 ·就在沈寂溪几乎紧张到快要崩溃的时候,井口冒上来一个人,正是詹荀,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原本有些焦躁的大狗终于安静了下来,却躲得远远的,不愿靠近井口和刚从井下爬上来的詹荀。
 ·沈寂溪总算松了一口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拳头便欲上前招呼詹荀的下巴·后者刚跃上地面,险些又被他推下井··他急忙伸手又拉了对方一把,对方上身赤/裸又沾了水,一把抓去滑溜溜的,触感很特别,他忍不住将手停在上头摩挲了几下。
詹荀一把抓住沈寂溪不老实的手,道:“下头腥气太重,实在张不开口,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沈寂溪讪讪的抽回手,道:“我才没那么容易被吓到呢。”
望着他尚未完全恢复如常的面色,詹荀轻挑嘴角笑了笑,道:“我在下头并没有发现什么活物,应当是没有危险,只不过腥气实在太重,我怕你会吐在里头。”
“吐就吐,反正这里的水也没有人喝了·”沈寂溪利利索索的脱了衣服,扯过藤条缠到腰上··詹荀捡了自己的中衣塞到藤条与对方的身体相接的部位,以免藤条勒伤对方。
沈寂溪倒是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只是嘴上却丝毫不懈怠,道:“詹千总对待用来解疫症的工具倒是妥帖的很·”·这人倒真是记仇,得理不饶人·詹荀腹诽不已,面上却并没有异样。
收拾妥当沈寂溪便欲下井,这时躲在远处的大狗却突然跑了过来,用脑袋推着沈寂溪的小腿,不时抬爪去扒对方身上的藤条,似是不愿意让对方下井··大狗的异常,让沈寂溪原本就有些怯意的心更加没底了,他又不愿露怯,只得没好气的将大狗一脚踢开,然后趴着井口便欲往下滑。
詹荀一把拉住他的手,面带犹豫道:“要不然,你别下去了·”这大狗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沈寂溪心中一暖,这人也并不是为了解血疫便不顾自己死活。
但随即意识到若是此番退缩了,便很难再鼓起勇气,遂道:“我若不下去,瘟疫怎么能解这不是你最关心的么”·詹荀拉着他的手更紧了两分,道:“你下去了也未必能解,我不想你……”·“好了。”
沈寂溪手一翻,即刻离开了对方的手掌迅速向井底滑去,还不忘喊道:“你刚才都下过了,不是说安全么”·是啊,自己刚刚下去检查过,有什么好担心的。
饶是心里如此想着,詹荀看着沈寂溪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时,依然有一股莫名的心慌,他下意识的觉得对方比自己弱,对自己而言安全的环境,对对方来讲就未必了··又或者,他只是没来由的担心罢了。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安危的·詹荀背靠着井口,在心里默默的回忆自己认识对方以来的点点滴滴··今日在城门口,看到马独自回来的时候,他担心对方。
 ·昨日对方独自骑马出城的时候,他担心对方··对方与自己一江之隔的时候,他好像也担心过对方,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染上血疫,但是在城西见到对方安然无恙的时候,他依然松了一口气。
入城那日,远远的望见对方被何似卸了胳膊的时候,他脑袋一片空白的便急急冲了过去,甚至都忘了同对方说话··得知对方要回北江的那日,离开詹村的时候倒没有什么不舍,可入城之后看到对方却觉得有种失而复得的快乐。
对方在詹村下井的时候…… ·对方生病的时候……·对方被詹左右割破了手腕取血的时候…… ·詹荀晃了晃脑袋,不会吧,四年前一定是自己记错了,对方那时候才十四岁呢,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而且不修边幅,像个俊美的小叫花子。
想到沈寂溪十四岁的模样,詹荀勾起嘴角一笑,心道,这人如今也依然不太周正··大狗隔着老远低吠了两声,詹荀的思绪被打断,立马起身朝井里看去,对着灰暗的井底喊了两句。
隔了半晌,詹荀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沈寂溪在下头应了一声··詹荀松了一口气,随后井底便传来了沈寂溪的呕吐声·他立在井口摸了摸下巴,有些内疚的坐到了井口一旁。
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等了近两柱香的功夫,垂在井底的藤条依旧没有动静,詹荀等的心急不已·他想叫沈寂溪两声,又想起对方先前的呕吐声,只得默默忍住。
那大狗似乎觉察到了詹荀的焦躁,默默的挪过去,趴在对方脚边,一颗脑袋不安的来回转动··就在詹荀忍不住,几乎想要跳下去看看的时候,垂在井口的藤条终于动了动。
“你抓稳了,我把你提上来·”詹荀等着藤条又动了动,接近绷紧的状态之后,俯身提气将井底的沈寂溪拽了上来··饶是如此,沈寂溪上来后依然面色极为苍白,想来是又累又吓又恶心。
大狗见到沈寂溪安然无恙,却并没有太过欢欣鼓舞,而是蹭了蹭对方便默默的走到一旁趴下了··沈寂溪顾不得许多,扯掉身上的藤条,俯身又干呕了一阵,才接过詹荀递过来的里衣,想要擦身,随即看着手里的里衣一愣,那是詹荀的。
“你……要光着身子回城么”沈寂溪问道,对方的中衣之前已然湿透了··“我有件外袍便够了,你快擦一擦,免得着凉。”
詹荀转过身去不看对方,捡起自己的外袍穿上·方才从井里上来之后,尽顾着担心对方,都忘了穿衣服· ·“你还记得螃蟹么”沈寂溪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身子,问道。
 ·詹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说水蛊”·沈寂溪点了点头,然后扯过方才缠在自己腰间的詹荀的中衣,将中衣抖开,然后里头掉出来一只拇指大小的通体近乎透明的八爪虫子。
                       ·作者有话要说:总攻大人:你脱衣服脱的好利索……·炸毛俏郎中:你都□□在先了,老子有什么可扭捏的·☆、喂血·詹荀一惊,望着虫子道:“这便是水蛊”·“没错,可惜好像快死了。”
沈寂溪捡起水蛊,放到掌心里··“水蛊不是在詹村放的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会不会不是你放的那只·”詹荀问道。
沈寂溪摇了摇头,在不远处找了块较为平整的空地,席地而坐,道:“不会错,因为方才在井底,是它主动找到我的·”·在詹村放的水蛊,四年后怎么会到了南山·“难道……”詹荀皱了皱眉望向沈寂溪。
对方沉声道:“詹村的井水与南山的井水是相通的,如此一来便可以断定,血疫确实是通过水源传播的·” ·詹荀一愣,问道:“你先前不是就确定血疫是通过水源传播的么”·沈寂溪吸了一口气,拍了拍默默爬到他脚边的大狗,道:“先前说的是血疫经由水源传给人,而现下说的是血疫通过水源传到其他的地方。”
“你是说,南山的血疫,通过水源,传给了詹村,而詹村的血疫又传给了郡城”詹荀问道··“未必,有可能是南山的血疫用了四年扩散了何家湾,又用了四年扩散到了詹村,再用了四年扩散到了郡城。”
沈寂溪道··詹荀闻言若有所思片刻,问道:“何家湾那好像是当年我和祖母捡到小河的地方·”·沈寂溪一愣,道:“小河是何家湾的人”·詹荀点了点头,道:“我当时和祖母一起赶路,途经那里。
不过我发着高烧,只依稀记得祖母说那个村子确实叫何家湾,后来等我清醒的时候,身边便多了个孩子,祖母说那孩子父母都过世了,无人照拂,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当时沈小河才一岁左右,而詹荀也仅仅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何家湾竟然也有人活了下来……”而那个人正好是自己的儿子——沈小河,沈寂溪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离奇。
“那小河是怎么活下来的”詹荀说着看向沈寂溪,随即瞥见了对方手里摊着的水蛊,大惊失色,忙伸手将水蛊打落在地··沈寂溪一惊之下,忙低头看那水蛊,只见原本近乎透明的水蛊,渐渐变成了红色,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通体血红。
 ·血红的水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有些诡异·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大狗远远的看着,有些不安,却没有吠叫出声· ·詹荀望向沈寂溪,对方面上带着一丝茫然,正欲伸手去碰血红的水蛊,却见那水蛊体内慢慢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它……流血了”詹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水蛊原本是透明的,怎么会流出红色的血·“不知道。”
沈寂溪拧着眉头,蹲在地上靠近了看着地上的水蛊,裸着的后背尽收詹荀的眼底··“你的药呢”詹荀突然问道··沈寂溪不明所以,移开视线转头问道:“什么药”·“你肩上的伤还没有擦药吧”詹荀指了指沈寂溪的肩膀,那里拉车时被磨伤的地方,一片红肿。
沈寂溪瞥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肩膀,突然觉得忘记的疼痛又回来了,于是跑去翻了翻自己扔在地上的衣服,从衣袋里翻出了詹荀先前给他的伤药··“你帮我擦吧。”
沈寂溪将药递给詹荀,又蹲在地上琢磨着不断渗出红色液体的水蛊··詹荀取了药,抹到对方肩膀的伤处,然后用手掌慢慢的推按··沈寂溪忍着肩上的痛意,道:“它还没死。”
詹荀闻言将目光从沈寂溪的肩上移到地上,看了看那只水蛊,只见那水蛊流出一些红色的液体之后,身体又慢慢恢复了半透明的颜色,不禁啧啧称奇,道:“吐完血之后,又活过来了”·“你说它在吐血”沈寂溪眼睛一亮,转头问道。
詹荀见对方回头,手上的力道不觉一乱,惹得对方“嘶”的一声,眉头顿时拧做了一团,他忙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道:“呃……它……不是吐血么”·“我听六叔说过,水蛊会变色,但它的血是不是红色,我还真不晓得。”
沈寂溪心无旁骛的道:“若它吐出的当真是血,难不成它也染上了血疫”·詹荀看了一眼水蛊,又望了望井口,道:“井里的腥气与水蛊有关么”·沈寂溪摇了摇头,道:“我并未在井里找到腥气的源头,但是可以肯定,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井里发出腥气。”
“那水蛊吐血与井里的腥气会不会有关联”詹荀问道,然后收起药瓶,去旁边捡起沈寂溪的衣服递给对方··沈寂溪一边穿上衣服,一边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井水里有毒,导致水蛊这样”·对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也不过是无端猜测罢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觉得颇为蹊跷,于是问道:“你在詹村放的水蛊,为何时隔四年会来南山” ·此事沈寂溪也颇感离奇·水蛊只认得主人的血,若无其他原因,一般不会乱跑,无论多久都会在原地等着主人。
除非嗅到主人的气息,才会……·“莫非,南山有我的气息,所以水蛊便循着找来了”沈寂溪觉得这似乎是唯一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可是时隔十二年不曾回来过,南山怎么可能还留有自己的气息呢。
 ·詹荀道:“有可能,不过也未必·目前,我们可以断定的是,水蛊还认得你,而且水蛊生病了,生病的缘由很可能与井里的腥气有关·”·想知道水蛊是否患了血疫,倒不是没有办法。
沈寂溪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匕,咬着牙在手上轻轻一划,然后挤了一滴血滴到水蛊身上··詹荀见状大惊,却来不及阻止··沈寂溪也不卖关子,舔了舔手指的伤口,道:“我四年前在詹村放了水蛊,便是想要断定,血疫是否是经由水源从一处传到另一处。
若是四年后詹村的水里依然会爆发血疫,那便证明了我的猜想·”·“水蛊能证明水里是否有血疫么”詹荀问道··“我给它喂了我的血,若它的症状能好,便说明它确实患了血疫,同时也能确认,这里的水井里是有血疫的。”
沈寂溪目不转睛的盯着地上的水蛊将自己的那滴血慢慢喝尽··“说不定水蛊的血疫是四年前在詹村便染上的呢”詹荀一脸疑问,若是如此,沈寂溪的假设便不成立,一切又将回到原点。
                       ·作者有话要说:沈小河:我爹给我爹上药的时候,我爹是光着的么·作者君(划掉)胡诌君:大概也许应该是吧……·章煜:脑补了一下小郎中不穿衣服的样子。
詹荀:参将,小心下巴··方敬言:姓章的,你给我小心XX··沈寂溪:楼上的,老子宰了你们·☆、告别·沈寂溪抬头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染了血疫的水源,半月之后便会恢复如常,当时我在詹村放水蛊的时候,那里的水源早已没有血疫了。
而且血疫爆发是四年一次,所以若水蛊当真患了血疫,必定是在这里染上的·”·詹荀若有所思片刻,又道:“那你为何四年前便放了水蛊下去”·“四年前我是偷了六叔的蛊去放的,若是当时不下手,我怕没机会再偷,所以只得委屈它们在井里多待了四年。”
沈寂溪一脸内疚的望着地上的水蛊· ·詹荀:“……”·“它没事儿了·”沈寂溪将水蛊拿起来放到自己掌心,面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它会中毒而死么”詹荀想到沈寂溪血里的毒,不禁为这只水蛊的命运担忧起来··沈寂溪道:“□□毒不死它,放心吧。”
那水蛊在沈寂溪的掌心被他把玩了片刻,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渐黑的天色,又看了看詹荀··如今可以确认南山的井水里是有血疫的,可是目前似乎能确定的也只有这些了,不过看沈寂溪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应该是没什么进展。
詹荀默默的从沈寂溪身上转开视线,望着远处道:“天黑了,回去吧·”既然没有进展,总不能在这里干耗着,倒不如先回郡城··沈寂溪半晌没有回应,良久,叹了口气,执过詹荀的一只手,将水蛊放到了对方掌心。
詹荀一愣,不解的望着他· ·沈寂溪嘴角一勾,笑道:“你帮我还给六叔,我当年偷了四只,只剩这一只了,实在是没脸面当面还给他·”·“好。”
詹荀答应的很痛快··沈寂溪取了自己的荷包递给对方,道:“装在里头吧,不过到了郡城,要赶紧放到水里,当心给它渴死了·”·詹荀依言将水蛊小心翼翼的装到荷包里,然后又将荷包揣入衣袋。
沈寂溪欲言又止的站了片刻,转身去摸蹲在不远处的大狗了··夜幕降临,南山的断壁颓垣都掩盖在了黑暗之中,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腥气和周围挥之不去的荒凉之感,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
 ·詹荀打了个呼哨,片刻后马便来了··大狗抬了抬头,看了马一眼··沈寂溪抬了抬头,看了詹荀一眼··“走吧,若是你还想来,明日一早再来便是。”
詹荀牵着马缰,对蹲在地上的沈寂溪的后脑勺道··沈寂溪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道:“我不回去,你回去吧·”·詹荀惊讶道:“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沈寂溪起身回过头望着对方,欲言又止。
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对方一手拽着马缰向前走了两步,盯着沈寂溪道:“我原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血疫若能解得了当然再好不过,若是解不了,也不是你的错。
你便是留在此处,也无益,倒不如回郡城,说不定能想出什么法子来·”·这算是安慰么·沈寂溪犹豫了半晌,最终吸了口气,道:“我可能已经想出法子了。”
詹荀闻言一愣,道:“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可能知道怎么解血疫了·”沈寂溪说着让对方欣喜不已的话,自己的面上却丝毫看不出高兴的情绪。
“你方才怎么不说”詹荀放开了手里的缰绳,欣喜若狂的双手扶着沈寂溪的肩膀,道:“这下郡城的百姓和将士们有救了·”·“你很高兴,对么”沈寂溪问道。
“我当然高兴,你不高兴么”詹荀问道··沈寂溪借着月色,望着对方素来寡淡的表情此刻被喜悦所覆盖,面上不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更确切的说是一个类似于苦笑的微笑。
 ·“你怎么了”詹荀渐渐找回了理智,他发觉了沈寂溪的反常,有些尴尬的将自己的手从对方肩膀移开··沈寂溪若有所失的道:“我也……很高兴。”
终于有机会解开这个诅咒·那个困扰了自己十二年的噩梦,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无论此番成功或是失败,他都必须要赌一把· ·詹荀的表情在短暂的喜悦之后,又恢复如常,他双手有些不自在的垂在身侧,好在马很适时的向他走了几步,他一手拽过马缰,稍稍化解了手不知该摆在哪儿的困惑。
 ·“那……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咱们……接下来……”沈寂溪有片刻的茫然,随后喃喃道:“没什么了……”·詹荀:“”·沈寂溪道:“道个别吧。”
说罢上前抱了詹荀的肩膀一下,力道很轻,轻到詹荀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便放开了··詹荀:“……”·沈寂溪退后了两步,踢了一脚蹭过来的大狗,然后坐到一边的空地上,道:“你先回城,我今晚得留下,所以……道个别。”
“你说的……是什么法子” 詹荀问道··沈寂溪便将姚五娘留给自己的那张方子与詹荀说了··“那轮回草、涅槃钉和生死泉你知道是何物了”詹荀放了马缰,走到沈寂溪旁边坐下,问道。
沈寂溪低着头没有看对方,道:“轮回草,根本就不是草·”·若非整个南山几乎寸草不生,他也不会想到此节,没有草,那便只有轮回· ·不等詹荀发表见解,他又道:“四年一轮回。”
“轮回草说的不是某种药材,而是时间”詹荀问道··沈寂溪转头赞许的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道:“没错,轮回草指的应当是每四年一次的血疫爆发这半个月的时间。”
 ·“那涅槃钉和生死泉指的也不是药材,对不对”詹荀问道··“涅槃钉便是南山·”沈寂溪有些落寞的道。
十二年前,南山于大火中尽灭·这片土地依旧在,却再也没有生命存于其上,甚至连草木都不复枯荣··“那生死泉呢”詹荀问罢忍不住转头看向那口井的方向。
沈寂溪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道:“生死泉便是那口井·现在正是血疫爆发的时间,只要将那方子里的药材放到井里,血疫便能解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詹荀问道。
“我在这守着,你去郡城让六叔按我的方子抓了药送来·”沈寂溪道··詹荀闻言隐约觉得有些疑问,一时却又想不出来是什么·沈寂溪见对方一脸犹疑,便道:“夜长梦多,你一个人快去快回,郡城便能少死几个人。”
詹荀闻言只得暂且压下心中说不出来的困惑,再三保证了自己会快去快回,然后骑马疾驰而去··沈寂溪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可惜,相识了四年的光景,都没怎么好好的与那人说过话,而往后,只怕再也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沈小河:爹,你被我爹抱了,怎么不抱过来·总攻大人:我早就抱过他好多次了,还和他一起(划掉)还帮他洗过澡呢。
炸毛俏郎中:你……·总攻大人:(捂下巴)·炸毛俏郎中:伤心着呢,没心情打人~~555~~·☆、木鱼·沈寂溪收拾了心情,走到井边坐下,大狗在周围徘徊了几遭,终于小声呜咽了一下,趴到了他脚边。
头顶满天星辰,夜风习习,这一人一狗并未给荒凉的南山带去什么生命的气息,反倒给周围的黑夜更加多了几分寂寥··“你也知道……所以才不愿我下井,对不对”沈寂溪一手揉着大狗的脑袋,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井口。
大狗又低声呜咽了一下,也不知是回答沈寂溪的问题,还是兀自为了什么即将发生的事哀叹··“难怪我娘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解血疫……”沈寂溪苦笑一声,仰头望向夜空,有一颗流星斜斜的划过。
·十二年前··六岁的沈寂溪在自家院子的天井里撒了欢儿的来回跑,姚五娘立在一口水缸前低头望着缸里,直到自己的儿子跑到身前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沈寂溪踮着脚边往缸里头看边问道:“娘,‘鱼’长出来了么” ·姚五娘用平常看自己儿子的眼神,看着缸里飘着的几片极小的叶片,道:“你那么喜欢管它们叫‘鱼’,那往后这东西的名字便叫‘木鱼’吧。”
 ·“木鱼不是和尚敲的东西么”沈寂溪挠了挠头,一脸的大惑不解· ·姚五娘宠溺的摸了摸沈寂溪的脸蛋,便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温润沉稳的声音,道:“和尚敲木鱼诵经,为的是普度众生,你娘在这水缸里头喂得‘木鱼’,也是为了造福苍生,这名字倒是取的好。”
 ·“爹……”沈寂溪扑到对方的怀里,便被对方拎起来扛到了肩上··姚五娘笑的一脸幸福,嘴上佯装嗔怪道:“他就是这么被你宠坏的,怪不得天天粘着你不放呢。”
 ·对方哈哈一笑,却并没有将沈寂溪放下来·他走上前低头朝水缸里望了一会儿,不禁啧啧称奇道 :“没想到当真能长出来·”·“是啊,这世上还不知道有多少离奇的事情呢。”
姚五娘是大夫,见多了生老病死也使惯了百草良药,对许多未知的植物草药都心存好奇··前不久,姚五娘邂逅了一位江湖游医,对方正值落魄,得她收留在医馆留宿了几日。
临走时,那游医赠了两粒草籽给姚五娘,并言及此物若是善加利用,必能造福苍生,否则,或会贻患无穷··那草籽长出来的植物,正是“木鱼”··此草的神奇之处在于,只得一粒种子,便可生出千千万万颗植株。
若将种子埋在土里,那么周围的土地便会相继萌发出相同的植株,若是将种子放到水里,那么周围的水里便会长出相同的小叶片··而且这些植株或叶片,不管是在土里还是在水里,都会隔一段时间便萌发一次,间隔的时间短到几天长至数年。
沈寂溪被他的父亲从肩膀上放下来,他不情不愿的瘪了瘪嘴,又跑到缸边踮着脚往缸里瞅··许是刚长出来的缘故,木鱼的叶片非常小,它们零星的漂在水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娘,你给它们喂了什么”沈寂溪扭头望着姚五娘问道··姚五娘正欲答话,却被自己的丈夫抢先道:“我猜你娘给它们喂了万草丹。”
姚五娘闻言望着自己的丈夫会心一笑··南山地处西南边陲,气候湿热多变,尤其天气炎热的时候,不仅时长多发小型瘟疫,更是多有蛇鼠虫蚁出没··那万草丹素有服之可解百毒的说法,寻常若是感染了小型疫症或被毒虫咬伤,都可依靠万草丹治疗。
可万草丹炼制极难,需用的许多药材都极为昂贵,是以寻常百姓压根无力负担· ·“先生临走前说过,这草籽,喂它什么,它便会长成什么·我将这水里融了一粒万草丹,木鱼长出来后,便会拥有万草丹的功效。”
姚五娘满脸洋溢着笑容道··到时候,将木鱼放到井里,那井水中便遍布了具有万草丹功效的木鱼·南山的百姓只要喝了井水,便如同服了万草丹一般,小病小疫,毒虫咬伤之类的便都不治而愈了。
沈寂溪趴在水缸的边上,眉头拧作一团,腮帮子鼓鼓的,眼珠子滴溜乱转,不知道在想什么··“啊……呸·”·姚五娘闻声一惊,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旁沈寂溪的父亲也急忙上前查看,却见水缸里一颗乳白色的牙齿正在穿过水流,缓缓落到缸底··木鱼细小的叶片间,随着沈寂溪脱落的牙齿一起掉进缸里的一缕淡淡的血丝,正慢慢的消散。
沈寂溪被父亲揉了揉脑袋,豁着门牙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姚五娘却早已脸色煞白··草木有心,亦有灵气,可喂养之时,万勿沾了血气··否则成佛成魔,便难以预测了。
一阵马蹄声传来,沈寂溪不得不从十二年前的回忆中暂时回过神来··黑夜中,一人一马渐近,却是去而复返的詹荀··沈寂溪转头看着来人,一时有些愣怔,对方在他愣怔的当口早已跃下马背,快步走到了他身前。
“你不是刚走么怎么又回来了”沈寂溪仰着脑袋,问道··“你跟我一起回城·”·“为什么”·“……不为什么。”
沈寂溪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莫非对方知道了自己的打算可惜夜色太黑,他看不清詹荀的表情··“起来吧,别耽搁了。”
詹荀低头俯视着沈寂溪,声音沉的发冷··他方才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了沈寂溪先前的话里头,用了“可能”两个字,这就意味着血疫究竟能不能解,沈寂溪也没有把握。
而且,他一整个下午都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劲·直到骑马离开了南山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对方的反常:沈寂溪今天的态度很友好。
一个人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突然变得温顺心不在焉的时候陷入爱情的时候还是想不开的时候……不管是哪一种,对于詹荀来说,都足以让他提心吊胆。
望着詹荀掩藏在黑暗里的面孔,沈寂溪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生和死之间,他当然愿意选择前者·跟着这个人走,离开这口井,离开南山,哪怕山高路远,总有离血疫远远的地方。
 ·可是,这个人如果知道了真相,大概会亲自拿自己的命去解血疫吧四年前在詹村,这个人不是就亲手取过自己的血么·自己四年前便生出的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在对方眼里会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并不是每一个沈长易都会遇到沈喧··想到自己的爹和叔还不知身在何处,而那两位恐怕连自己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沈寂溪不由悲从中来· ·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詹荀见对方仰着脖子半天不做声,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对方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他不放心将对方留在南山,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总不能直言自己担心对方寻短见或想不开什么的吧,于是他只能寻了个看似说得过去的理由,道:“多耽搁一刻,便会多死几个人,这是你说的。”
·沈寂溪摸了摸发酸的鼻子,将想哭的冲动压抑下去,而后冷哼一声,仰头道:“詹千总既然担心城中百姓的性命,那便快去快回,又回来这里磨叽什么我无需回城,血疫也照样解的了。”
“我不放心你·”詹荀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哎~~·☆、前后·沈寂溪微微一怔,随即摆出一副刻薄的嘴脸,道:“不放心我是怕我死了没人能解血疫了么”·“你随便怎么想都好,快随我回去。”
詹荀俯视着地上坐着的人,恨不得将对方扛起来丢上马· ·我若当真同你回去,这血疫便解不了了· ·沈寂溪心里如此想着,嘴上却道:“我同你打个赌吧。”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但由于坐的太久,两腿都麻了,一时站立不稳,整个人扎到了詹荀怀里··詹荀伸手想扶,对方手忙脚乱的两手恰好拽住了自己的衣襟,隔着薄薄的外袍,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
 ·这人心脏有毛病么怎么跳的这么快沈寂溪看了詹荀一脸,又忍不住低头贴着对方的心口听了听· ·眼看沈寂溪脑袋都快粘到自己的胸口上了,詹荀咽了咽吐沫道:“你不是要打赌么”·沈寂溪闻言终于略略站直了身体,但一只手依然抓着对方的衣襟,对方的心跳若有似无的传来,让他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满足感。
无论如何,这个人他此生是无缘得到了,能占一点便宜是一点吧· ·“你笑什么”詹荀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寂溪突然一脸莫名其妙的笑容,不由满腹狐疑。
“呃……我没笑·”沈寂溪松开了手,活动了一下两条腿,收起笑容又道:“我同你赌……若是我解了血疫,你此生不得同女子成亲。”
“好,走吧·”詹荀拉起对方一支胳膊便走,大狗起身紧随其后·沈寂溪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便答应了,遂问道:“我还没说完呢……”·“若你解不了,你此生便不得同女子成亲。”
詹荀一边拉过马缰,示意沈寂溪上马··沈寂溪低头瞅了一眼摇着尾巴的大狗,将自己的胳膊从对方手里抽回来,道:“你可要记得这个赌·”·詹荀一愣,牵着马缰的手不由一紧。
“我不能回城,你别耽误时间了,快去快回,我在这等你·”沈寂溪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詹荀沉默了片刻,立在原地没动··沈寂溪道:“赌已经打了,我一定会赢的……你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往后你干脆改名叫詹前后得了。”
“我不放心你·”詹荀说出口的又是这句话··沈寂溪心中一滞,强自镇定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这里的鬼都是我的老熟人,我自然会安然无恙……”说到最后有些心虚,声音便小了许多。
“给我一个你不回去的理由,若是能说服我,你便可以留在这里·”·“我……我给你个鬼理由呀·”沈寂溪一拳招呼到对方的下巴上,对方生生挨了他的拳头,然后便一把攥住了他的拳头。
“你想干嘛”沈寂溪抽了抽拳头,被对方攥的太紧,没抽出来··“别闹,今晚说什么你也得跟我回去·”詹荀不容置喙的道。
沈寂溪苦笑一声,心知自己若同对方回去了,便再也鼓不起第二次勇气了·可是对方偏偏中了邪一般,非要让自己一同回城··他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凑上前去在对方的唇上狠狠的吻了下去,对方先是一愣,随即放开了抓着他拳头的手,双手试着想要推开他,却又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别说·”沈寂溪结束了自己潦草而尴尬的初吻,回身便撤到了离对方数尺远的位置··詹荀一脸石化的立在那里,整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沈寂溪心里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面上却也丝毫不落了威风,道:“你什么都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解释的……你快走吧·这个赌我必须得打,是输是赢我都要试试,过了今夜,南山便不再是原来的南山了,郡城也不再是原来的郡城……这最后一夜,我得看着南山,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会去。”
詹荀深吸了口气,尚未出声,沈寂溪又抢先道:“你若愿意,明日便来带我回去,若不愿意,便让六叔来接我……这么远的路,我可走不回去。”
“我来接你·”詹荀说完又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而后翻身上马,消失在了黑暗里··沈寂溪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仰头看着天空嘿嘿一笑,没想到临了还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十二年前,姚记医馆的大堂· ·姚五娘刚送走一个病人,沈寂溪便火烧眉毛的从后堂跑了过来,抱着姚五娘的胳膊道:“娘,咱家的水缸里也长了木鱼。”
姚五娘闻言一愣,慌忙朝后院跑去··沈寂溪所说的水缸并非此前专门培植木鱼的水缸,而是用来盛水洗漱和做饭的水缸·此前因为养木鱼的缸里落了沈寂溪的血,所以姚五娘已经将那缸水封住了。
好端端的,另一口水缸里怎么会也长出了木鱼·“好腥啊·”沈寂溪眼看着姚五娘揭开了那口封住的水缸的盖子,一股腥味扑鼻而来,他不得不用手捂住了口鼻,但那股腥味依旧不停的窜进他的鼻子里。
姚五娘看着水缸里的木鱼,不由冷汗涔涔·那些先前细小零星的木鱼,如今已经长的枝繁叶茂,像是一种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水草··她盖上水缸的盖子,又跑到沈寂溪说的那口水缸前探头一看,里头果然飘着零星的几片木鱼的叶子。
“娘,水里长了这么多木鱼,那往后水都会变的那么腥么”沈寂溪捏着鼻子问道··有些失神的姚五娘闻言立即找回了理智,飞奔着便朝外跑去。
沈寂溪一路跟着对方,但脚程太慢,只能远远的尾随··待沈寂溪在村里的水井旁寻到姚五娘时,姚五娘已经从水井里打上来了一桶水·他凑过去一看,桶里飘着两片木鱼的叶子。
“难怪水缸里有木鱼,原来是这井里长的·”沈寂溪恍然大悟的道··姚五娘蹲在地上,抱着年幼的沈寂溪平复了片刻心神,然后将木桶里的水又倒回了井里。
她在牵着沈寂溪的手走回医馆的路上,不停的安慰自己,那木鱼初萌芽之时沾了沈寂溪的血,但那游医只是说后果难以预测,并未直言一定会有灾祸··若只是长出散发着腥气的木鱼,没有更大的危害,倒也无妨。
回到医馆之后,姚五娘还未缓过神来,便有病人陆续上门,所有病人的症状都一样:吐血··十二年前的沈寂溪太过年幼,压根想不到血疫竟和木鱼有关,直到今日下井他在井底看到了像水草一样的木鱼,他才瞬间明白了血疫的来源。
十二年前整个南山只有沈寂溪和姚五娘没有死于血疫··沈寂溪曾经也以为是姚五娘的药医好了他,可是此刻他再回想当初才恍然明白,他的血能解血疫,并非是因为他体内有解药,而是因为他的血本身便是血疫的解药。
血疫因他的血而生,也只有他的血才能解··十二年前沈寂溪染上血疫,而血疫并未杀掉他,反而被他的身体自行化解了··姚五娘会疯,大概也是这个缘由吧。
自己培植的木鱼因为自己儿子的无意之举异化成瘟疫,而自己全村人包括自己的丈夫,都死在了这场瘟疫中·                        ·作者有话要说:哎~~~~~·☆、解药·姚五娘大概最后也猜到了沈寂溪的血,便是血疫的解药,只不过她发现的太晚,只来得及救活了较晚发病的自己。
可是,倘若她此前便知道沈寂溪的血是解药,难道她会拿沈寂溪的性命去救整个南山的人么显然不会,因为四年后的何家湾也被血疫吞没了,而整个村子只活下来了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
 ·沈寂溪抬起自己的手腕,借着黑夜的掩映端详了片刻··自己体内流的血,能救无数人的性命·他的母亲大概是知道会有这一天,又或许她只是怕自己忍不住会亲自取了自己儿子的血去救人,所以在离开南山之后,她便不停的调制各种毒/药喂给沈寂溪。
如此一来,沈寂溪的血既是解药,又是毒/药,起码在自己不允许的情况下,任何人服了沈寂溪的血,都难逃一死··姚五娘只破过一次例,那便是八年前偷偷取了沈寂溪的血救了沈小河一命。
 ·当时姚五娘和沈寂溪住在何家湾村外不过两里地的所在,那是他们离开南山之后随意找的住所··八年前何家湾爆发了血疫,姚五娘遥遥相望,却只是袖手旁观。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个烧的迷迷糊糊的十多岁的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来到了沈寂溪的家门口··姚五娘诊断出那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是患了血疫,便动了恻隐之心,给对方服了沈寂溪的血,又帮对方解了血中的毒。
后来那个十多岁的孩子的病也被姚五娘医好了,老妇人才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姚五娘去何家湾挨家挨户的查看了一番,全村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她返回住处,想要将血疫的解法告诉沈寂溪,可又着实不忍心,于是便写了那张方子给对方。
若将来沈寂溪一心一意想要解血疫,便能参透方子里的所指,届时沈寂溪愿死愿活都由他自己掌握了··轮回草;涅槃钉;死生泉··四年一期是为轮回,木鱼便是草,涅槃钉所指南山,而死生泉既是指那口井,又是指沈寂溪的血。
 ·血疫从南山而生,需得从南山化解··由沈寂溪的血而生,需得用沈寂溪的血化解··夜幕深沉· ·相对于南山的荒凉寂静,郡城是另一种死气沉沉。
城里虽然有灯火,但整个城市的气氛却异常压抑··詹荀骑马到了城门口,刚要入城,便听到了背后的官道上传来了马车声,他犹豫了一下停在了原地,负责看守城门的士兵并没有催促他。
 ·这个时辰,按道理城门是不会开的,那么来人势必是有急事,否则断没有半夜赶路的道理··果然,待马车行近了,那赶车人虽然看着面生,但车帘被掀开,里头探出一个人的脑袋,那人正是沈长易。
“是你”沈长易打量着詹荀,眼睛一亮,四年不见,对方已经全然脱去了少年的稚嫩,反倒是添了几分杀伐之气,虽然藏得极深,但像沈长易这样的细心之人,不难发现。
“沈先生,在下正要进城,咱们同路·”詹荀跳下马微微颔首道,他对沈长易的到来并不意外,若真如他所想,想必车中应当还有另一人··“城内的情况如何了”沈长易索性挪出来身子,坐到车夫的旁边。
詹荀示意车夫继续赶路,自己也骑到马上,随行在侧,道:“寂溪找到了解血疫的法子,他让我回来取药·”·沈长易闻言一愣,随即转头向车内看去,果然沈喧将车帘掀开了,问道:“他在哪儿”·“南山。”
詹荀道··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沈喧闻言与沈长易对看了一眼,两人脸色都很难看··“我就知道,早晚……”沈长易双目微红,语气不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喧叫停了马车,然后跳了下来,对随即下马的詹荀道:“他让你回来取什么药”·“先前他列了一张方子,药材他都拉到城西的大营了,六叔和医馆的伙计都知道那张方子。”
詹荀道··“寂溪怎么会让你取那张方子的药”沈喧握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拳头,他没有回头看沈长易,此时他脑子一片空白,勉强平复了片刻才稳住心神。
詹荀说的方子肯定是先前那张压惊药的方子,此前沈寂溪三番五次拿给他他都不愿接受,是因为他瞥了一眼便知道其中的蹊跷·可是,他又不愿揭穿其中的究竟,只等着让沈寂溪自己发觉。
而沈寂溪对于学习普通药理兴趣缺缺,只对旁门左道的药理比较沉迷,是以一直没发觉那方子的蹊跷,直到最近尝了药才发觉那是张压惊药的方子··“那方子有什么不妥么”詹荀看到对方的表情,心里便凉了一大截。
 ·“那张方子只是寻常的安神汤罢了·”沈喧道· ·此时沈寂溪留在南山,却让詹荀回来取药,显然是为了支开对方··那么,沈寂溪此刻,是不是已经…… ·“去南山。”
沈喧示意车夫先回城知会老六,自己则亲自坐到沈长易旁边赶起了马车··詹荀取了装着水蛊的荷包,一并交给了车夫,叮嘱他代为转交给老六,然后便跨上了马背。
 ·“等一等·”沈长易叫住詹荀,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盒子递给对方,道:“你的马快,你先走,找到寂溪,不论……不论是死是活,将里头的东西搁到他嘴里。”
不论是死是活,这话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怎么会死·詹荀不敢多想,赶忙接过盒子·那盒子拿到手里触感冰凉,竟是用难得的寒玉做成的。
沈长易眼见着詹荀消失在黑夜里,一颗揪着的心恨不得与对方一道前往·沈喧催马疾驰,却不忘握了握身旁之人冰凉的手·两人此刻心中所思所念皆是沈寂溪的安危,无需言语彼此安慰,也实在没什么可安慰的,事实应当是没什么悬念了。
八年来,沈喧不止一次的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原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里准备,可当真迎来了这天,他却发觉自己仍然有些难以接受··“你后悔么”沈长易哑声问道。
后悔什么后悔当初将沈寂溪带回家,还是后悔没有提前赶来郡城·沈喧看着眼前无尽的夜色,沉默良久,道:“万般皆有定数。
血疫一直都是寂溪的心魔,他既然不肯放下,今日迟早都要来·”·“他当真能自己寻到那方子里的蹊跷么会不会事情并不像你我想的那般……”沈长易道。
“十二年恰逢一个轮回,此番血疫爆发的最凶猛,却也是解血疫的最佳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便要再等上十二年·”沈喧道··沈长易侧头看了对方一眼,道:“若他并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你会帮他么”·帮他帮他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挽救整个郡城么·沈家连续三代为医,若加上沈寂溪便是第四代了,沈喧自幼是看着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治病救人长大的。
 ·为人医者,治病救人是天道·不过在沈喧的眼里,一城人的性命,并不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若是救人,只管救一个是一个,可若是拿命换命,即便是以一换百,与他而言也是害命而非救命。
人的性命不以多寡而论贵贱··所以,即便知道沈寂溪的性命能救许多人的性命,他也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倒不是因为沈寂溪是自己的儿子,哪怕此事换了陌生人,与他而言也是一样的选择。
 ·可若是沈寂溪自己的选择,那便另当别论·是以八年来,沈喧从未向沈寂溪透露过关于血疫的解法,只等着对方自己参透其中究竟,然后自己做出决定· ·“他已经找到了。”
沈喧有些没来由的相信自己的直觉··无论沈寂溪如何选择,之于沈喧都是沉痛的结果,失去自己的儿子,或者面对郡城灭亡· ·夜露微凉··沈寂溪倚在井边,昏昏欲睡。
一只手垂在身侧,旁边放着沾着自己血迹的匕首,另一只手搭在井沿上,垂到井里,手腕正不停的滴着血··“溯洄……”·“溯洄……”·沈寂溪吃力的睁开眼睛,眼前不远处是姚五娘模糊的身影。
“娘……这些年你去哪儿了”·姚五娘渐渐走进沈寂溪,蹲在他的旁边,抬手抚过他的眉心,满眼的温柔··“娘,你的手好凉。”
姚五娘闻言内疚的收回自己的手,眼中噙满了泪水,面上却还是含着笑容,望着自己的儿子,一言不发··“你找到爹了么他有没有怪我”·姚五娘面上的笑容渐渐被哀伤取代,然后起身看了沈寂溪一眼,慢慢走远了。
“不要走……”沈寂溪打了个寒战,猛然惊醒·旁边的大狗呜咽的挨近了他,可是并没能让他寒冷的身体变的暖和·失血过多,让他原本就寒冷的身体,变得更加畏寒。
                       ·作者有话要说:从下一章起,更新时间改为20:20:20~·没什么原因,就是任性~·上周没存稿,断更了,接下来会恢复更新,大概是日更或隔日更吧·☆、死生·沈寂溪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发觉伤口的血已经凝结了。
他无力的靠在井沿上,又昏昏睡去··“爹……”·是沈小河在叫他·他猛然睁开眼睛,眼前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无力的拾起了地上的匕首。
血疫为何先后在何家湾和詹村爆发,后来又到了郡城,这并非巧合·血疫虽然生于水里的木鱼,但它显然在跟随着一样东西,那便是自己的血··八年前,因为自己和娘亲搬到了何家村附近,所以何家村爆发了血疫;四年前因为沈小河住在詹村,所以詹村爆发了血疫;如今因为詹荀在郡城,所以郡城爆发了血疫。
沈小河和詹荀都饮过自己的血··血疫若是循着自己的血气而生的,单单解了这源头的血疫还不够,只有自己的血流光,才能彻底杜绝后患· ·木鱼的根源在南山,只要南山的木鱼解除了血疫,自己的血又彻底失去生命力,那么血疫应当便能解了。
沈寂溪拿起匕首,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重重的划了两道,然后倚着井沿将手垂到井里··旁边的大狗嗅着血腥味,无力的挨着沈寂溪呜咽了几声·沈寂溪尽量将身体躺平,以便让体内的血尽可能的流出来,可是先前已经失血过多,再加上身体愈来愈冷,血流已经很慢了。
 ·他思忖了半晌,从衣袋里,翻出一个小药瓶,那药瓶正是四年前詹荀送给他的·他打开塞子,从里头倒出了数粒小巧的药丸,那些药丸颜色和大小都各不相同,功用也各异,是沈寂溪闲着无事自行炼制的。
他从里头挑了一粒最小的深红色药丸,服了下去,然后又将其余药丸装了回去·半晌后沈寂溪感觉没那么冷了,体温渐渐升高,手上的伤口又像刚割开时那般,开始血流不止。
看来这些旁门左道的医术,学了也不是全然没用··沈寂溪垂手倚在井沿上,意识越来越模糊,不过鼻腔里充斥的腥味却陡然消失了··他好似亲眼看到了自己的血融在井水里,又看到原本茂盛的木鱼瞬间开始枯萎,渐渐的从他身旁的水井开始,水流所到之处,所有的木鱼都开始枯萎,腥味消散不见。
·原本悲伤的大狗,似乎也觉察到了周围的异样,不安的起身四处张望,片刻后它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气息,摇了摇尾巴又挨着沈寂溪趴下,用脑袋一下下的蹭着沈寂溪。
 ·沈寂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十二年前的南山,梦到了自己亲生的爹娘,梦到了沈喧和沈长易,梦到了沈小河,还梦到了詹荀··梦里的所有人都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仿佛从来没有过血疫,而自己也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他们的生活之中。
姚五娘和自己的丈夫幸福的经营着姚记医馆,沈喧和沈长易则在沈氏医馆散散漫漫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沈小河在自己的父母身边长大,詹荀则当了詹村的村长··噩梦总算结束了,盼望往后便只有美梦。
 ·然后,他在睡梦中,失去了意识··詹荀在井边找到沈寂溪的时候,对方已经停止了呼吸··他伏在井边,看着眼前这具丝毫没有生气的躯体,迟迟不敢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
可是对方全无血色的脸,和不再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对方确实已经死了··空气中明明已经没有了木鱼发出的腥气,可詹荀却觉得全世界都弥漫着沈寂溪的血腥味,那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明明已经发觉了异样,为什么不留下来或者将对方带走··詹荀克制着自己的理智,将沈寂溪垂在井里的手臂拿出来,上面的伤口残留着一些血迹,映衬的手臂越发苍白。
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全无生迹的躺在詹荀怀里··沈寂溪先前的话一点点浮现在詹荀脑海里……·“我同你赌……若是我解了血疫,你此生不得同女子成亲。”
此生不得同女子成亲……这难道不是在向自己表明心迹么可是,你若不在了,这个赌约还有任何意义么·“过了今夜,南山便不再是原来的南山了,郡城也不再是原来的郡城…… ”·詹荀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本寸草不生的南山,竟不知何时遍布了许多荒草野花,好似是被困住了十二年后,一鼓作气的便长了出来,不到一夜的功夫竟然从无到有,几乎铺遍了被荒芜覆盖的土地。
而郡城此时,应当已经没有血疫蔓延了吧·“你若愿意,明日便来带我回去,若不愿意,便让六叔来接我……这么远的路,我可走不回去。”
你要我来接你,是要我接你的尸体么·詹荀跪在地上,抱着沈寂溪冰冷的身体,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对方苍白的额头,痛苦的低吼着··他怎么能这么对他·一死了之,还留下一个那样的赌约。
詹荀小心翼翼的捧着对方的脸,然后在对方冰冷的唇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吻·昨夜对方那个生涩的吻,自己一时愣怔,都没来得及回应,没想到却再也没机会了··不会的,不会没机会,他不会这么轻易便死了。
沈先生是神医,肯定有办法救活他··如此想着,詹荀突然觉得漆黑一片的世界,仿佛渐渐有了光亮· ·对了,方才沈长易在城门□□给了自己一只玉盒。
詹荀激动的取出盒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枚通体血红的珠子· ·他颤抖着手,将那触感冰冷的珠子取出来,放到了沈寂溪的嘴里·然后近乎虔诚的抱着怀里的人,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一刻钟过去了,怀里的人一切如旧,冰冷而苍白,毫无生气··又过了半个时辰,沈寂溪的脸依旧苍白如初,身体也彻底变冷了·即使他抱得再紧,也丝毫没有将自己身体的热度传递给对方分毫,反倒是他的身体也渐渐跟随对方,变得寒冷不已。
 ·原本渐渐燃起的光亮,再一次熄灭,全世界黑得彻底· ·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詹荀抱紧了怀里的人,喃喃道。
他的声音脆弱而凄冷,在南山遍地的野草闲花间游荡,好似来自一个失了魂魄的躯体· ·因为有着詹左右的事在先,他对男子之间的情谊是比较排斥的,可是沈寂溪的出现,推翻了他此前所有的观念。
 ·原来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即便他同自己一样是个男子,即便他脾气不好又不着调,自己仍然止不住思念对方,关心对方· ·自己原本对这份情愫并未抱有幻想,只想着埋在心底一世便罢了。
可偏偏对方给了自己希望,让自己知道对方对他亦有情··可是对方在许下了那样的赌约之后,竟然一走了之· ·“你就不怕我毁约么”詹荀将脑袋埋在对方的肩膀上,手臂紧紧的抱着对方,哽咽道:“说不定我会娶一个温柔又贤惠的妻子……她一定比你善解人意,比你优雅,比你温柔……将来我一定不会记得你,我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生气却仍然让他迷恋的面孔。
纵使鬓发凌乱、毫无血色,也掩盖不了对方好看的五官··他爱极了这张脸,更爱这张脸的主人··“如果我忘不掉你怎么办”詹荀压抑着自己的抽泣声,哭得像个受了委屈又束手无策的孩子。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对这个人竟然已经迷恋到这样的程度·现在发现了,却已无力回天,对方到了最后一刻,都未能知晓自己的心意··詹荀伤心欲绝,失魂落魄。
沈喧和沈长易到了南山时,天已蒙蒙亮了··沈长易跳下马车望着井边被詹荀抱在怀里毫无生气的沈寂溪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沈喧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对方,目光却是望着井边的方向。
两个人拖着步子挪到井边,詹荀闻声愣怔的抬头,满眼血丝,迟疑了一下后,他慢慢的将怀中对方的身体放平··沈喧颤抖着手搭了搭沈寂溪的脉搏,虽然知道不可能有奇迹,仍然忍不住想试一试。
几步之外,沈长易屏息看着沈喧的表情,片刻后心知一切已成定局··“回城吧……他做了他该做的,我们去做剩下的·”沈喧对身边的两个大活人道,说罢打横抱起沈寂溪的尸体,转身向马车走去。
一旁的沈长易俯身捡起了沈寂溪落到地上的匕首,那是数年前他送给对方的··詹荀将寒玉盒子还给对方,哑声道:“里面的东西照你说的做了……”对方木然的接过盒子,道了句谢。
·他很想问,是不是一切未成定局,可是他不确定自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没敢问·                         ·作者有话要说:我抬头看了看文章分类,里头有一个“轻松”~~·好吧,这~~好像实在是不怎么轻松呀。
但是——·但是,作者君是亲爹,不是后妈~~~·有哪个亲爹会把自己的儿子写死么不会的……·所以别骂我,等我两章就好啦~~~·☆、血蛊·上·一夜之间,血疫解除,郡城陆续死亡的人数停止了增长。
沈喧将沈寂溪的尸体安置在了医馆后院,然后便只字不提此事··老六不到午时便带着沈小河和医馆的其他伙计回了医馆,还顺道将沈寂溪此前拉过去的草药都带了回来。
血疫虽然解了,但是会不会有后遗症,此前染上疫症的人会面临什么,众人都一无所知··沈喧根据此前人们患病的不同程度,开了几幅方子,嘱咐老六带人熬了药。
詹荀带着没有患病的士兵,一道将药分发给了染上过血疫的人· ·忙碌的时候,大家都一切无恙,待一切尘埃落定,悲伤便席卷而来··沈小河寻了一天没寻到沈寂溪的人影,终于在黄昏的时候,偷偷爬窗户进了后院一直锁着的屋子,在里头见到了沈寂溪的尸体。
沈小河哭天抢地的哀嚎,唤起了沈长易压抑已久的悲伤,于是沈氏医馆的后院,顿时热闹了··“哭什么哭……留着力气哭丧的时候用吧·”沈喧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开房门,对着两个哭成一团的大男人道。
“爷爷……”沈小河哽了一下,跑过去便要抱沈喧大腿··“去把六叔公叫来·”沈喧一瞪眼道··沈小河委委屈屈的抽泣了一声,默默的跑去找老六了。
沈喧转过头看着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的沈长易,道:“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沈长易瘪了瘪嘴,小声道:“人都这样了,还不许哭么”·“你都多大了……”沈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见对方眼睛红的不成样子,顿时又心软了,道:“我总得把该做的做完,才能安下心来,让他多睡两日又有何妨”·“你做什么都有理。”
沈长易没好气的道··沈喧叹了口气,走上前望着床上紧闭双眼的沈寂溪·对方身上已经被人换了干净衣服,头发也被人梳理过了,此事当然是沈长易所为。
“先生·”老六领着沈小河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瓶子,那是平日里他用来养蛊的··“前头的事都处理完了么”沈喧问道。
“都有伙计照应着,先生放心便是·”老六道··沈喧深吸了口气,悄悄握紧了拳头,片刻后道:“那便开始吧·”·血疫的风波总算渐渐平息,由于解除的及时,郡城此次死于血疫的人并不多。
章煜此前虽病的极重,但恢复的却很快··他清晨早起,洗漱完毕,看了一眼兀自睡得昏沉的方敬言,面上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然后帮对方盖好了被子,起身出了营房。
 ·武家军治军有方,瘟疫刚过,但整个大营已是井井有条·流民的安置及瘟疫后续需要处理的事,都有守备于允和千总詹荀负责,章煜此刻就是个闲散养病之人,虽然他自认无病可养。
詹荀迎面走来,面色极差,显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过了··“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比我这个差点死了的人还虚弱”章煜道。
“军中诸事繁忙,属下……”·“得了吧·”章煜不耐烦的打断对方,忽而记起了什么,问道:“你的那个小郎中呢我听敬言说,你们俩……”·詹荀心口一紧,忙转移话题道:“方大人近日也颇为操劳,实在是属下办事不利。”
“哼,你都累成这个样子了,谁敢说你办事不利”章煜一手搭上詹荀的肩膀,两人慢慢向前走着,他又道:“不日我便要去南塘与武帅汇合,你同我一起走吧,这郡城有什么好待的”·詹荀沉默了半晌,道:“中都乃天子脚下,你能待得惯么”·“我等奔波劳碌的命,自然用不着我们驻守中都,估计待不了多久不是回来就是北上。
西南暂时安宁了,北境却是不太平呀·”章煜道··詹荀没有答话··章煜又道:“怎么,你不舍得走啊”·詹荀叹了口气,原本是不舍得的,现在却是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好,我随你一道·”·“痛快·”章煜重重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哈哈一笑··既然没什么留下来的必要了,走了倒也利落,省得睹物思人。
詹荀无事可做,想着要告别郡城了,便徒步在城里胡乱的转了起来·这座城市他是熟悉的,毕竟生活了四年··瘟疫刚过去,许多人过世,许多人在家养病,城里寂寥无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萧瑟感。
偶有送葬的队伍路过,满街的纸钱纷纷扬扬落到他脚边,让他无端也随之生出了些许伤感·怎么是无端呢他明明也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一个人,那个曾以为会让自己牵挂一生的人。
 ·道路的尽头一双脚停在那里,詹荀一愣抬头望去,沈小河正一动不动的立在不远处··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好似也因着这场灾难而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沈小河一岁的时候,因为血疫失去了所有亲人,五岁的时候因为血疫又失去了新的家人,九岁的时候因为血疫失去了自己半路认的爹。
詹荀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是又无从说起,只好忍着心头涌起的酸涩,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姿态,上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我家。”
沈小河说起话来有一种没来由的理直气壮,像极了沈寂溪··詹荀一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医馆的门口··“你……”你爹还好么詹荀几乎脱口而出便要问这句话,幸亏及时收住了。
原来自己竟然养成了关心那个人的习惯了· ·“你还好吧”詹荀改口道··“不好·”沈小河道:“我爹不在,很不好。”
詹荀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忙道:“小河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老像以前一样依赖旁人·”·“我爹不是旁人·”沈小河的眼泪替代詹荀的眼泪掉了出来,“叔公说,我爹还是孩子呢,我怎么就成了大人了。”
沈小河哭的无声无息,全然不像先前那般肆无忌惮,或许他也感觉到眼前的人也有着同样的痛苦··“是我没有照顾好他·”詹荀抚着沈小河的脑袋,慢慢将对方按在自己怀里。
对方抬手抱着他的腰,彻彻底底的哭了一场··“詹叔……”沈小河埋头带着重重的鼻音叫道··詹荀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心里竟莫名的有些失落,这回沈小河第一次没管他叫爹,而是改了称呼。
 ·“嗯”·“你帮帮我吧……”沈小河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道:“你帮我劝劝爷爷和叔公,我想救我爹。”
“救……他不是已经……”詹荀心中一滞,突然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激动,抓着对方肩膀问道:“你说救你爹怎么救”·沈小河拉着詹荀的衣袖抹了把鼻涕和眼泪道:“我想救我爹,可是爷爷说我太小了,要等几年……可是我等不及……我现在就想让他醒过来。”
“你是说,你爹还有救”詹荀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爷爷用六叔公的蛊,可以救爹,可是那蛊要用血来喂·”沈小河一脸伤心欲绝的道:“全家只有我的血能喂……可是爷爷不许,说这样太危险。”
詹荀道:“你爷爷呢”·沈小河回头一指医馆,道:“在家·”·詹荀闻言头重脚轻的跑进了医馆,进门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旁边的沈长易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
沈小河满血复活一般跟在后头,他以为詹荀要给他说情,如此自己那不着调的爹便有救了,他自然是开心的··“詹千总可是身体不适,怎么脸色如此……不寻常”沈长易望着对方泛红的脸,又见对方呼吸不畅,忙关切的问道。
“沈先生·”詹荀站定平复了片刻心神,仍旧有些激动,道“他……在哪”·“谁”沈长易佯装不知道。
·天作之合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寂溪……沈寂溪在哪儿”詹荀有些语无伦次··沈长易望了一眼一旁“处心积虑”的沈小河,叹了口气道:“跟我来。”
三人来到后院,恰逢沈喧从沈寂溪的房内出来··沈喧见到詹荀一愣,随即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沈小河一眼··“沈先生,我听小河说……他还有救”詹荀望着沈喧,眼神中有一种让人不忍否定的热切。
沈喧斟酌了片刻,道:“此事未成之前,还是未知,我也没有把握·”·“我能进去看看爹么”沈小河站在詹荀身旁,问道。
“进来吧·”沈喧道··詹荀忐忑不安的随着众人进屋,然后看到了那个他以为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人·那人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般,只是面目苍白如纸,毫无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沈小河~~长大了··事实证明,不和自己的便宜爹混,是他长大的唯一办法~~~·然而,他还是要继续和自己的便宜爹混哒~·☆、血蛊·中·詹荀想起那枚血色的珠子,心下渐渐燃起了希望,想必沈寂溪是有救的,不然尸体断然不会如此存放。
而且对方面色虽然苍白毫无生气,可并没有灰败之象,想来是那珠子起了作用· ·“是什么方法”詹荀目不转睛的望着沈寂溪,沉声道。
沈喧思忖良久,本不欲说,毕竟此法非正道,让人起死回生这种事太过离奇,普通人怕是难以接受,但思及詹荀和沈寂溪自幼相识,也算是有些交情,便不欲瞒着他了··“有一种蛊叫血蛊,养到人的体内,可以催生血液,对于失血而死的人,有起死回生之效。”
沈喧道··“那血蛊可是能寻到”詹荀突然记起沈寂溪说过,老六极善养蛊,而蛊虫的作用素来便极为诡异莫测,若老六能驭血蛊,沈寂溪便当真有救了。
 ·“这血蛊极其难养,需在旁人的体内养大,再移到他的体内,才能达到效果·莫说成功率极低,便是对养血蛊之人的挑选,也极其困难·”沈喧道。
“再难也要试上一试,只要能救他……” ·沈长易在旁补充道:“老六用蛊试过,我们当中,那蛊只认小河·可他太小了……”·“让我试一试。”
詹荀道··沈喧一愣,叹了口气道:“你的心意我替寂溪领了,不过,养蛊是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你与我们非亲非故,实在当不得·况且……那蛊也未必认你。”
 ·詹荀道:“小河曾经服过寂溪的血,所以那蛊认他,我也服过,那蛊必定也认我·”·“此事我倒是忘了·”沈长易记起四年前詹荀患了血疫被沈寂溪的血医好之事,面上露出了喜色。
沈喧却不以为然,道:“即便那蛊认你,我们也当不起你如此厚意·养血蛊,需得七日之久,日夜熬煎,生不如死·”·詹荀郑重其事的拱了拱手,道:“先生不若先用那蛊试一试,看那蛊认不认我。
若那蛊当真认我,莫说是七日之久,只要能救他,便是七个七日又有何妨·”·沈小河与沈长易都一脸期待,沈喧终于松了口,道:“小河,去把六叔公找来。”
老六很快便来了,然后招呼詹荀去了偏房,沈小河自然是要跟去的··试蛊的时候,用的并非血蛊,而是与血蛊相伴相生的另一种蛊虫·只要给这种蛊虫喂了一个人的血,若是遇到适合为此人养血蛊之人的时候,那蛊便会相认。
沈寂溪体内已经无血可取,六叔喂蛊用的是那只詹荀托人带回来的水蛊体内的血· ·看着詹荀的背影,沈长易不解的问沈喧:“若他当真能救寂溪,我们理应是求之不得,你为何百般推阻”·沈喧看了沈长易一眼,又行至床前看着沈寂溪,从对方的枕边拿起对方以前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道:“我不是推阻,我只是试探他的心意。
若他当真愿意,我岂能阻的了”·沈长易上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瓷瓶,道:“寂溪四年来都随身带着这个,连我送他的玉瓶都不当回事了。”
“但愿他能痴心不错付·”沈喧说罢又将那瓷瓶放到了沈寂溪枕边,用床单盖住· ·“若詹荀当真对寂溪……那……他们岂不是要……”沈长易眉头微皱道。
“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且要先看人家愿不愿意才行·”沈喧道··“爷爷……爷爷……”沈小河一路飞奔,大喊大叫的进了屋。
“当心吵着你爹·”沈长易佯装嗔怪道··虽然知道沈寂溪早已无知无觉,沈小河闻言仍然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声音,却丝毫不减兴奋道:“那蛊……那蛊认了……认了。”
“当真”沈长易激动异常,却被沈喧拍了拍肩膀,不得不稳下心神··詹荀与沈寂溪交情如何,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对方会不会甘心为沈寂溪养蛊,他们毫无把握。
他们在南山把沈寂溪拉回来之后,詹荀一直没有登门,连慰问也没有·单凭这一点,两人对沈寂溪和詹荀的交情就没抱太大希望··其实詹荀没登门,是怕自己情绪失控,故而有意躲避,毕竟他对沈寂溪的情愫,外人并不知晓,甚至连沈寂溪本人都不知晓。
况且,自己又是男子,无端对对方流露出什么不寻常的情谊,难免给对方招来非议··“先生·”老六与詹荀一前一后进来,道:“那蛊认。”
沈长易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由提起了另一口气··“沈先生·”詹荀恭恭敬敬拱手给沈喧行了个礼,道:“我与寂溪,情谊匪浅,他又救过我的命,此番若能协助……医好他,也算是还了他的人情,还请先生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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