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争宠 by 崔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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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争宠 by 崔罗什
《誓不争宠》作者:崔罗什·文案·攻以为自己娶了个替身,其实他娶的就是他想要的那一个··本文互攻,皇帝有亲生包子··内容标签:生子 宫廷侯爵 乔装改扮·搜索关键字:主角:傅冉,天章 ┃ 配角:孟清极 ·编辑评价 ·皇帝天章心里的人死了,皇后的位置便一直悬空着,·如今却要遵照太后懿旨娶了那个人的双胞胎哥哥傅冉。
不同于妹妹傅娉婷的乖巧隐忍,傅冉竟是肆意妄为的乖戾性子··一时间,他的到来在原本平静的后宫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而天章越是怀念妹妹的温柔,便越厌恶着眼前不知收敛的人,更不曾将两人往一处想了去…… ·皇帝以为自己娶了个替身,其实他娶的就是他想要的那一个,这看似扭曲的设定无意间戳中不少读者的萌点。
不是不知争宠,而是更愿得到对方甘之若饴的全心交付·傅冉外表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看着皇帝被骗的委屈样,傅冉一再翻着滚儿的偷着乐,愈加将他的恶趣味表露无遗。
风趣幽默之中,糅合着作者缱绻细腻的文笔,看起来倍感舒服,恰到好处··    第1章·虽然才是初秋时候,太后的长信宫中已经挂上了聚火珠,一颗颗红彤彤的珠子罩在水晶罩子里,将整个宫殿暖到几乎让人懊热。
偏殿中一群太医紧张地低声议论着方子,不时有人微微摇首··卧于床上的太后面色惨白,她费力地将手伸向在床边侍药的人:“皇帝……”天章轻轻握住了她的枯瘦的手。
太后年轻时候就体弱,后又因梁王篡权,被囚禁在静虚殿中数年,静虚殿是后宫罪妇苦役之地,能死里逃生者甚少·好不容易捱到天章登基,想尽办法为太后续了几年性命,但终是油尽灯枯。
“死生之数,皆由天定·老妇心中清明,并无忧惧……”太后缓缓说道,“只有一事实在牵挂,皇帝若不答应,老妇恐不能合眼·”·天章知道太后的心事是什么,正欲跪下,就听太后道:“猪头肉,花雕酒。”
“母后”·“病中忌口几年,许久没吃过卤味了·这些天就惦记着这一口,”太后露出微笑,“你可别像外头那些太医那般啰嗦。”·天章忙唤来苏檀吩咐下去:“叫御膳房用心做,多用些桂皮八角也无妨,太后喜欢那味道……”抬眼就看到太后正含着笑意看着他,天章就觉嗓子发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挥手让苏檀去了。
不多时苏檀就领着两个太监,在太后病榻前摆上了膳食·一套十二生肖形状的红漆盘里,分别盛了各式卤味,有猪头肉,猪耳,猪舌,猪尾,肘子,蹄筋,猪皮冻,各种花样肉香扑鼻。
天章不用他人,亲自侍奉太后·太后勉强坐起,指点着皇帝,捡了几样,慢慢尝了,又饮了小半盅温过的黄酒,一边与皇帝闲话,说些先皇还在时候,天章的幼时旧事。
等太后停箸,宫人收拾了食具酒器,抬走了桌子,天章又命苏檀等人离开,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皇帝终是跪于榻前,道:“母后,立后一事,全凭母后决定。”
太后说了半天话,此时已经困顿不堪,声音越发低哑:“这话,当真”·天章垂泪:“中宫空悬,使母后忧虑至今,已是不孝。”
他继位初始,就有朝臣议请立后,他以梁王余孽未清,边患犹存为理由,将这件大事拖了下来·一拖就是三四年,年年奏议年年拖··他是为傅家的娉婷拖的。
十二年前,先皇驾崩,长子还没继位,就被慈光长公主毒死·而后慈光与先皇的堂弟梁王勾结,扶持先皇才五岁的幼子做了傀儡皇帝·不出两年,梁王与慈光内讧,梁王杀了慈光,慈光的丈夫何煦又泄愤杀了小皇帝,之后叛逃魔羌,领军来犯,途中做了篇讨逆檄文,洋洋洒洒千余字将梁王与慈光做的丑事统统公之于众。
梁王在内外交困的情形下擅自称帝,不但没能巩固江山,反而人心尽失··先皇驾崩后不久,天章就被梁王软禁,那时候他才十三岁,这一软禁就是五年·这五年里,他的亲兄弟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就是疯子,只有他一味向梁王表示顺服,终于安安静静活了下来。
还有傅娉婷·傅娉婷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陪伴他,才让他熬了过去·如果没有聪慧,温柔,心细如发的傅娉婷,他也许也跟那些兄弟一样,在恐惧和愤懑中发狂了。
等到梁王称帝之后,位置坐的晃荡,又见天章老实到木讷,才将天章放了出来,用来彰显仁德··不久之后,朝中就有大臣说服梁王,让天章领兵迎战何煦·梁王那时候已是焦头烂额,竟没看出来这忠心耿耿的大臣到底忠的是谁的心,真放了天章出去领兵。
天章还记得临行前与傅娉婷道别,他轻声在傅娉婷耳边说:“下次相见,我就为你奉上凤玺·”·傅娉婷没有回答,只是一如往常地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天章,里面仿佛盛满了忧郁。
再往后,这双忧郁的大眼睛常常出现在天章的梦中,每次醒来都叫他心痛难耐··因为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傅娉婷·在他势不可挡清扫天下的时候,傅娉婷病死了。
傅娉婷病故时仍是处子之身,与天章并无婚约,天章想追封都不能够··于是凤玺就一直留着·天章心里其实清楚,这样拖下去,终是会有个头,他总得把凤玺给另外一个人,但迟一日都是好的。
但如今的情形,却是不能再拖了——他再怀念傅娉婷,也不能让母亲抱憾而终··太后听到天章终于松口,同意立后,只是反问:“皇帝有人选吗”·既然不是傅娉婷,那是谁都没有太大分别,家世修养兼备的年轻男女又不难寻。
不过天章看太后神色,似乎已经有了人选,便道:“母后可有合心意的既然要选,自然是要选个能入母后眼的·”·太后温和道:“傅冉,你应当会喜欢他。”
天章沉默片刻道:“那就傅冉吧·”·作者有话要说:生子·会带点奇幻··    第2章·傅冉是傅娉婷的兄弟,还是孪生兄弟,面貌肖似。
傅娉婷死后不久,天章是想见一见傅冉的·后又想到斯人已去,想看看傅冉不过是看个皮囊罢了,无论如何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如此一想无甚趣味,遂作罢··如今太后陡然提了傅冉,天章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过这么一段心思。
·离开太后寝宫,天章就召了礼部郎官与太常寺卿,过了两日,又宣召了织造府,又命人清点了内库,取了一批极珍稀的宝物出来·皇帝每一个细微举动都有无数人反复揣摩其中含义,其中有的是聪明人。
不日朝中就有了传言——皇帝要立后了··立后当然是喜事·问题是,这块大饼会砸到谁头上·天章没给朝臣幻想的空闲,隔日就宣召了御史大夫傅则诚的儿子傅冉,命傅冉进宫向太后请安。
傅冉一没官职,二没爵位,按常理论根本没有进宫的资格·这时候突然就被宣召,明眼人瞧着,再将这些天的事情连起来一想,便知道其中的缘故了··“这么说来皇后终究是落到傅家了。”
听闻皇帝传召傅冉,宸君孟清极正在品茶赏菊花·初秋时节,菊花新开,宫中园圃培育出的珍稀品种,后宫中孟清极总是第一个挑选··“傅公子与娉婷姑娘是孪生兄妹,听傅家附近的老人说,两人小时候生得简直是一般模样,长大了恐怕也差不多。”
侍君苍梧说着打听来的消息,“以圣上对娉婷姑娘的用情,傅公子若是做了皇后,定然圣眷隆盛·宸君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孟清极微微蹙眉,淡淡道:“我有什么可打算的这宫中有了皇后主事,我正好落得清闲些。”
苍梧对这话一笑而过·要是不紧张这事情,孟清极又何必在后宫弄那么多耳目·反正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侍君,说得好听是仰慕宸君的下属,说得难听其实就是宸君的爪牙罢了。
孟清极对他不会有真心话··等苍梧离开,孟清极身边的太监苏辛立刻道:“若果真如外面说的那样,傅冉与傅娉婷长得一个模样,那圣上见了可不是要欢喜万分这可如何是好”·孟清极自己拿了竹剪刀,剪了两支开得正盛的菊花把玩,他如白玉般的脸盘靠着深紫的花色,更显得清雅出尘。
苏辛一时间竟看入了神,只听孟清极仍从容道:“像不像的先放在一边另说·我心中一直觉得这事蹊跷,若圣上真对傅娉婷有什么,为何不早些召见傅冉,何必拖到今日。”
苏辛立刻顺着他的话道:“宸君所想甚是·圣上钟情傅娉婷这事,本就是人云亦云传起来的,已经不知道这说法到底出自谁人之口了·也许圣上对傅娉婷只是感恩,并无私情。
若说宠爱,后宫中,谁能与宸君相比”·孟清极将那两支花插在青瓷罐中,面上仍是绷得十分淡漠的样子,轻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从不妄求独占圣心,只盼着新皇后是个明理人。”
次日就是傅冉进宫面圣,并向太后请安的日子·一清早天章就有些恹恹的,朝会散后,苏檀服侍他更衣,宫人捧了杏色的常服上来·天章看了便道:“换了,换件靛蓝色的。”
天章平时并不爱穿靛蓝色·靛蓝是再普通不过的颜色,乡野书生,贩夫走卒都常穿的·苏檀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心血来潮,见皇帝神色郁郁,不敢多问,连忙换了衣服。
天章穿好衣服,只是发了阵呆,才问:“傅冉到了么”·苏檀回答:“傅公子已经在偏殿候着了·”·天章道:“请他过来。”
他方才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傅娉婷时候的情形·他被梁王囚于废园之中,粗衣恶食,日日只能抄经遣怀·可抄的越多,他心中却越发不平··忽有一日,一双在裙底若隐若现的碧色绣鞋踏入院中,轻轻踩过他乱扔了一地的潦草经书。
天章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就是穿着一身粗布蓝衣··“陛下·”苏檀撩起帘子·天章回过神来,眼神就直愣愣盯着被引到近前的人··身形比傅娉婷似乎高瘦些,只是头带白玉束发冠,脚着金饰乌皮靴,一身华服十分贵气,与傅娉婷向来的俭朴梳妆截然不同。
傅冉出声问安时,天章又被惊了一下··十分柔和悦耳的声音,只是那也不是傅娉婷的声音了··“给傅卿看座,起来说话吧·”天章压抑住失望,仍礼遇傅冉。
傅冉谢过天章,这才抬起了头··天章的目光游移了一下,才落到傅冉面孔上,又很快飘走了·傅冉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也许是知道要做皇后高兴的,看上去有些轻浮。
天章越发觉得死去的傅娉婷可怜可爱··“傅郎可有字”天章心里那一点紧张已经完全消散了·这次见面只是例行公事,只要傅冉大体上过得去,他就会立傅冉为后。
这时候不过是随意闲扯两句一下··“有·”傅冉的回答十分简洁··天章不得不再问:“是什么”·傅冉道:“磅礴。”
天章漫不经心道:“这字倒是少见……”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傅冉也不说话,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天章憋了一会儿,终于问了出来:“难道娉婷这字是随着你这磅礴来的”··傅娉婷也是单名,叫傅虞,娉婷是她的字。
傅冉坦然道:“是我为她取的·”·天章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叹气道:“原来她还有许多事情,我是不知晓的·”·你不知道的可他妈地太多了。
乐··乐乐··乐乐乐,乐死了··傅冉仍努力保持着诚挚的微笑:“斯人已逝,陛下请勿伤怀,今后我会尽力为陛下排遣寂寞·”·此等不要脸的话一出,天章脸上就有些难看,忍了忍,到底忍了下去,只是已经没心情再同傅冉交谈,只叫来太医给傅冉把了脉,然后命苏檀带他去给太后磕个头。
    第3章·苏檀与另两个太监一起,陪着傅冉去太后的慈云宫中··还未到慈云宫,就有宫人迎接上来,虽然这些宫人都是七品向上,却都向傅冉这个白身恭敬行礼。
傅冉去的时候,太后虽然还能言语,却已不能起身,只躺在床上,垂了珠帘,让傅冉隔着珠帘磕了头·又问了他一些家事,听到太后气若游丝,傅冉就一句一句答得规矩。
太后喘了一阵,又道:“傅家……多忠毅之辈·伪王篡逆时,朝中大半臣子屈于yín威,你父亲却……仍忠心正统……”·傅冉只是默默听着。
太后艰难地夸奖了一番傅家,命身边的姑姑端了一盘见面礼给傅冉,才放傅冉离开··傅冉瞧那盘子里装着一顶累丝赤金冠,一对白玉螭纹钩带,一对沉香手串,另附了四只嵌红绿宝石金葫芦,正好凑了个“九”数,是灵验尊贵之数。
·傅冉从太后宫中出来,就见廊下比刚才多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太监,另一个年轻男人服色与宫人不同,面貌也较清俊,目光正看向自己·傅冉不由放慢脚步,也看了对方两眼。
苏檀极是机敏,注意到傅冉目光,便道:“那位是乔侍君,应是来向太后问安的·”·傅冉:“呵呵·”·看就看吧,天章瞪着双大眼都没看出来,他不相信别人能看出花样来。
苍梧见傅冉一行人看过来,连忙垂首敛目,不敢继续窥视·等听着那行人走远了,才抬起头,幸好方才已经看清了傅冉的面目,可以回去向孟清极复命了··那边傅冉离宫回家,这边宫中诸人还在议论着傅冉。
天章这次召傅冉进宫,不仅是与太后见他一面,还召来了太医为傅冉把脉,是为了检查傅冉身体··传说中创世之初,只有女子能孕育,后到了上古之时,九荒之民发现男人吃了一种异兽始蛇之后,亦能孕子生育。
后来有神医用始蛇混合十二种草药,制成药方,男子吃后,便能生育·只是药性凶猛,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后经历千百年,不断修改药方,调整剂量,变得十分安全,但仍需检查男子体质,以防相冲。
天章召来太医,就是问此事·既然要立傅冉为后,自然希望他能诞育皇子··太医令周延信年纪奔七十去了,医术虽高明,却十分啰嗦。先说傅冉身体不错,听得天章一喜;又说“并无大碍”,听得天章一黯,又絮絮叨叨说些体寒之症,需便宜调养,只需找准原因。
天章见他绕了大半圈子,吞吞吐吐,似有隐言,不耐烦与他打哑谜,直接问道:“这不妥之处,你到底是看不出来,还是不敢说不愿说”·周延信忙叩首,一口气说了出来:“陛下,傅公子似乎从前就用过始蛇膏了。”
按照大禹习俗,两男订亲之后,由受聘之方的男子开始服药,连续服药三个月后,体质彻底改变,成可孕子之身·有更谨慎的大家族,甚至要在成亲之后,才让儿子服药,怕的就是万一两男婚礼不成,体质已改,将来谈婚论嫁就十分尴尬。
傅冉若是用过始蛇膏,便是与他人有私情的证据··不怪周延信不敢说出口··天章沉默片刻,问:“难道已经能孕子了”·周延信忙道:“这便是蹊跷之处。
可能没有用满三个月,因此还未成可孕之身·大约用的年纪早,又未用足量,所以伤了身,底子有些亏,不过大体上并无妨碍,调养一两年便好·”张口说了真话之后,周延信便说得有条有理,不再颠三倒四。
天章心中想着傅冉少年时候正是战乱,流离在外,有过荒唐事也不足为奇·既然如今并没有听到过什么风言风语,也不必再追究·天章觉得自己对傅冉并无浓情蜜意,反而格外宽容。
这般想着,天章向周延信道:“太后面前,你只需说傅冉一切如常人,并无不妥之处·此事只在你我之间,若外间听到半点言语,朕立刻就知道是从哪张嘴里出来的。”
周延信连忙应是,领命去回太后问话了··太后对傅冉十分满意,又听了周延信的回话,放下心来,睡得格外安稳·天章心中稍定,当晚就去了宸君宫中。
孟清极午后听了苍梧的回禀,知道傅冉生得高挑俊逸,已经不快了一下午了·听得皇帝驾临,他也做不出高兴的样子,面孔上仍是淡淡的迎接天章··天章见到孟清极的脸色,不但不以为忤,却柔和劝慰:“我这些天既要处理国事,又要在太后面前侍疾,难得得了空闲就来陪伴你,可见我心里多挂念你。”
孟清极仍冷着一张脸·晚间到了床上,天章又是温柔侍弄半天,他才软和少许,给了些天章甜头··完事之后,天章搂着孟清极道:“你今日是不是指使人去太后那里,看傅冉什么样子了”·孟清极半晌不说话,天章只是耐心等他。
孟清极终低声道:“我去瞧瞧你新欢的样子,也叫你着急了”·天章道:“他何时成我的新欢了,我都不知道·”·孟清极冷笑:“他可不是娉婷姑娘的孪生兄弟么怎么长得不像”·天章半是惆怅,半是温柔道:“不像。”
说完就合眼,不再言语·孟清极也不理皇帝,扭头就睡··又过两日,正是黄道吉日,苏檀陪着皇室宗族之中辈分极高的一位老公主,一路浩浩荡荡全副公主舆服,直奔傅家,傅家开正门,设香案,迎接公主与太后懿旨。
神贞公主缓缓地,庄重念道:“皇帝年长,中宫未建,历选诸臣之家,以端洲傅则诚之子为皇后……”·秋高气爽时候,傅则诚跪在那里却觉得背后冷汗洇透了一层,他彻底后悔了。
·    第4章·无论过去傅则诚怎么死撑着对自己说不后悔,如今这个局面,他是真后悔了··神贞公主念完懿旨,笑吟吟道:“傅御史,傅夫人,恭喜了。”
说着就亲自上前扶了傅则诚的夫人起身··听旨时候傅夫人已掩面而泣,这会儿神贞公主上前道贺,傅夫人的啜泣都快变成哀泣了,幸好神贞公主年迈,耳力不佳,眼神也不怎么好,仍以为傅夫人是喜极而泣,笑呵呵道:“瞧夫人这高兴的。”
苏檀却是耳聪目明,心思机敏之辈,早就看出来傅氏夫妇不对劲··接下旨意,傅则诚忙命大儿子傅游将夫人扶到后面内室,他自与神贞公主应和几句·神贞公主年纪大了,最爱三件事就是热闹,唠嗑,和排场。
来传婚旨,正好同时满足了这三件事··她坐下来接了茶,又道:“这是喜事,傅大人赶紧命人到门口去放炮竹,家中设流水宴,一会儿朝中诸同僚得了消息,都该赶着来送礼道贺了。
哈哈·”·傅则诚推辞说不敢张狂,神贞公主便道:“这叫什么张狂本来就有为太后冲喜的意思,这时候热闹热闹才是为太后好”·反之,如果不闹得满城皆知,就是不想太后好。
这顶大帽子一砸下来,傅则诚只好按老公主说的做·神贞公主坐镇傅家,一会儿挑剔炮竹不够响,一会儿又指点下人做喜茶,一边向傅家人数着自己七十年来参加过的皇室大婚。
要不是风俗上傅冉不宜露面,神贞公主还想要看看傅冉长什么样··“宫中最受宠的孟宸君生得如谪仙人一般,你家小儿要长成什么样,才能叫皇帝一见倾心”·神贞公主在傅家热闹够了,才与苏檀一起离开回宫复命。
·傅则诚笑到发麻的面孔这才松弛下来,让大儿子傅游等人在外应付上门的客人,他火急火燎命人去找傅冉,结果只找到傅冉的两个小厮苍耳和胡麻··傅冉的小厮向来是摆设,对傅冉的去向是一问三不知。
傅则诚心中着急,却无可奈何·如今事情到了这地步,傅冉变成这样子,他谁都怪不到,只能怪自己··等到月上中天,傅冉才自提了一盏牛皮小灯回来了,轻飘飘从自家高墙上翻过跃下来,落在院子里。
来祝贺的客人早就散了,只有三两仆人在清扫收拾,看见傅冉回来了,赶紧跑去向傅则诚报信··傅则诚将傅冉叫到书房,立刻就升起静音障罩住书房,这般室内的动静,谁也无法窥听。
然后父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半天不说话·傅则诚眼看着儿子神情飘忽,眼皮下坠,一副坐着就要睡着的样子,终于叹气道:“今天宫中来宣了太后懿旨,要立你为皇后。”
傅冉这才醒过来:“哦·前日我进宫时候心中就有数了·”·傅则诚听了这话,心里越发焦急,傅冉那天回来之后对面圣的情形只字不提,他提心吊胆好几天了。
“那日见到圣上,到底是什么情形”·傅冉认真寻思着说:“我与他分开也有八年了吧,脸变老成了些,其实五官变化不大,就是看着熟了;声音也没变;性子和原来差不多……”他停顿下来,傅则诚屏息听着。
“总之,重见之后觉得不算讨厌,”傅冉轻松道,“我应该能做这个皇后·”·傅则诚愕然:“你还真要去……圣上没有认出来”·“没”傅冉笑了,“我早说他白长了一双漂亮眼睛。”
傅则诚心还是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不行偶尔见一次,圣上可能认不出,你若真进了宫,与圣上日夜相伴,难免会有纰漏·时日一长,圣上对你生了怀疑罅隙,你何以自处”·傅冉反问:“那父亲准备如何继续欺君”·傅则诚无语。
陷入这种两难之境,他这些天绞尽脑汁也无计可施,听到傅冉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其实意外有些轻松,他疲态毕现,挥手道:“罢了,罢了·万一圣上发现,我就自裁谢罪赔上一条性命罢,若就此能平息天子之怒也算万幸。”
傅冉听了这话哈哈直笑,张口就道:“父亲若为这事就存了死志,不如我进宫之后就想办法先弄死他,管他是天子地子,总没有自家老子要紧”说完又是一阵笑,就径自离开了。
傅则诚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静音障里似乎还回荡着小儿子满是讽刺的笑声·他慢慢捻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想起傅冉小时候坐在他的膝上是多么乖巧懂事,倍觉心中只剩下空荡荡的恐惧和懊悔。
不论傅则诚多不愿意,大婚事宜仍进行得相当迅速·皆因太后垂危,天章想了太后心愿,让太后走得安心·因此八月下聘,九月迎亲,祭告祖宗天地,傅冉正式成为了天章的皇后。
大婚当日,乾坤宫正门大开,六匹带着金面具的青色骏马并行,拉着金凤装饰的皇后车架,车轮声辚辚驶进宫中··及至礼成,两人入了新房·见礼之后,宫中老人送上一盅白瓷罐,里面装的是未经熬制的生始蛇膏。
这是长久传下来的风俗·成婚之夜,若是男女新婚,新郎喂新娘一口生枣子,寓意早生子·若是两男成婚,就喂一口生始蛇膏,一是含了希望早日生子的意思,二是生始蛇膏味道比起熬制之后的味道,更为腥膻苦口,能把这恶心的第一口吃下去,也是一种考验和证明。
天章接过瓷罐,用小金勺稍稍挖了一小口,送到傅冉嘴边···傅冉张口吧唧一口就吞下去·宫中老人正暗赞这位皇后爽利能吃苦,一点不扭捏·就听傅冉“呕”一声,把刚刚那一口全吐在了天章脚边。
顿时就有几个老嬷嬷的脸色不太好看,傅冉一脸无辜:“我没尝过这生的,没想到这么难吃,到了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了……”说着又呕了一声,一副又要吐的样子。
天章的脸色也不太好·不过不是因为傅冉吐掉了好兆头,只不过是因为他单纯看不得听不得呕吐的声音,听到傅冉干呕的声音,他就觉得自己也快吐了··傅冉一边脏皮弄恶心的声音,一边看天章脸色越来越差,乐得手都要发颤了,觉得捉弄得差不多了,才装作渐渐缓过来的样子,拿水漱口,平息下来。
但这么一闹,天章也没有想亲热的意思了,两个人直挺挺的并排躺在床上,一夜无话···    第5章·天章这一夜怎么也睡不着··他一直想着傅娉婷当年的温柔隐忍,风流高洁。
他被梁王囚禁时候是十三四岁,其他皇子也都是青春年纪·梁王与慈光公主便想出了个十分龌龊恶毒的主意·只命人往那囚禁皇子的方寸之地送许多美貌侍女,其中大半是爱争风邀宠的倡伶。
这众多莺莺燕燕与一个皇子关在一起,每日也无其他事可做,不过是想尽办法勾引皇子狎昵嬉戏罢了·梁王又故意让人缺衣少食,不问医药,却不时弄点chūn药进去,那些侍女若是怀了身孕,也不送产婆进去,往往一尸两命抬出来。
弄得囚禁之地如关了一群饿兽yín兽的魔窟一般··傅娉婷是混在伶人之中被送进来的,自称是自幼被发卖乐府,不知姓氏,只唤作娉婷·天章第一眼就觉得她不一般,比起其他人艳俗骄yín,她真如出水芙蓉一般,香远益清。
做事又干脆妥当,颇有服众之才,对天章都是以礼相待,从无勾引之态··试探几番之后,傅娉婷才向天章亮出信物,表明身份,她是遵从了父亲傅则诚,混进来照顾天章的。
天章还记得直到那一天,他才在囚禁中睡了第一个安稳觉··他还记得初闻傅娉婷的身份,十分感动,当时就说:“他日若能脱险,必不负傅氏·”·傅娉婷并不说话,只是盈盈一拜,抬起头来看向他,一双如琥珀般的眸子清亮透彻。
他不禁心神激荡:“娉婷,我对天发誓,不会负你·”·傅娉婷幽幽开口:“所以你就娶了我的哥哥”·天章猛然惊醒。
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入了梦·帐外天色暗昧,身旁傅冉仍睡得香甜,天章想起梦中情景,顿时觉得白驹过隙,物是人非,又想到母后恐怕将不久人世,心中涌起一阵凄凉。
·如此一来,天章再也睡不着了,捱了一会儿便叫过宫人为他穿衣··新婚一早,按照规矩,皇帝与皇后都要去拜见太后,聆听教训·因太后病重,一切从简,在太后宫里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之后在乾坤宫外受百官拜贺,最后皇后移驾两仪宫,即皇后寝宫·这时候才轮到后宫诸品级妃嫔,侍君拜见皇后,得以一窥皇后真容··虽然皇后见完太后,受过朝贺才回到两仪宫,但后宫诸人却不能到那时候才来,按照礼仪,一早就在两仪宫外等待了。
众人各怀心思等待良久,终于等到了皇后乘着十六人抬的肩舆进了两仪宫·肩舆上装饰着龙檐,上面明晃晃装饰着各式龙纹·肩舆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一众捧着银瓶香炉拂尘等等的宫人。
从前宫中地位最高的就是宸君孟清极,如今皇后一来,从前宸君的排场就不够看了·有人的目光不时就落在孟清极脸上,但孟清极始终是淡然垂目,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傅冉换好衣服,坐在榻上,开始亲切接见天章的后宫··头一个就是孟清极··孟清极向傅冉缓缓行了礼,动作极其标准,表情极其淡定·合起来似乎就是在表达——“我是一个清雅的人儿,一向淡然而庄重,因为你是皇后,所以我才向你行礼。
总之,我是一个清雅的人儿·”·傅冉想着想着忍不住就要发笑,强忍下来才没笑出声——天章还真是喜欢这一种··孟清极却是心高气傲之人,他想着自己做出顺服的姿态,皇后有些得意也是正常,没想到傅冉笑得毫不掩饰,他觉得傅冉眼中尽是讽刺之色。
孟清极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鄙视··“愚是否有不到之处,故惹皇后发笑还请皇后指教·”孟清极趁机发问··傅冉不耐烦与他多话,只道:“宸君多虑了。”
孟清极坚持:“听皇后这么说,愚心中越发不安,还请皇后明示·”·你他妈不要给脸不要脸·当着所有人,第一次和皇后见面就斗嘴很好玩·正常的皇后都会把你弄得没脸下台吧。
等等·说不定“被皇后弄得没脸下台”就是这个清雅人儿的目的·因为清雅人儿是天章的心尖尖,·所以他被皇后弄得没脸,天章会心疼清雅人儿心尖尖,而怪皇后不够大方·然而正常的皇后到底应该怎么办……我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
哈哈哈··“你是说我不能笑不该笑笑得不合你的心意”傅冉换了个坐姿,轻松靠在榻屏上,“你怎么就从我的笑里看出来我在挑剔你那你现在看看我的脸,告诉我我心里在想什么”·说到最后,傅冉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丝毫笑意。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孟清极正在犹豫要不要抬头的时候,就听傅冉声音又高一层:“就算孤方才真在笑你又如何宸君”·天章的后宫之中,只有皇后可自称“孤”。
取的是独一无二之意·后宫之中,任有多少男女,只有皇后一人,能与皇帝比肩··一个孤字,就足以击碎孟清极的骄傲··当天晚上,天章果然提到了孟清极。
“他少年时就有神通,差一点就被选去蓬莱修习,遇上战乱才耽误了,后来又被我看中,选入后宫,彻底断了他出仕之路·因此他有些清高便是难免·你不需与他太过计较。”
傅冉只是听着,等他说完了,就道:“陛下说完了我也有话对陛下说·”·天章抬手道:“你不必多说,也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我既然立你为后,自然是承认你在后宫的地位·你今日打压宸君,从道理上来说,无可厚非,否则你这个皇后也无法立威·只是今日之事就算了,你以后有分寸就好。”
傅冉“呵呵”一笑,道:“我要说的与孟宸君毫无干系·”他说着就打开手边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面镜子··天章看到那面镜子,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那是傅娉婷用过的镜子··傅冉把那面镜子端端正正放在柜子上,然后道:“陛下,我很清楚我是为什么能成为皇后,所以我不求陛下倾心垂爱·”·天章声音嘶哑:“那你求什么”·傅冉没有回答,他用手轻轻抚过镜面,就看到镜面如湖面一般漾了漾,然后镜面上出现了一个妙龄少女的容貌。
正是傅娉婷对镜梳头的样子·她侧身而坐,长发半掩··天章眼眨也不眨,泪水就滚落下来:“啊……这是什么时候……”·“她最后一次用这面镜子。
之后世上就再无傅娉婷这个人了·”傅冉想想,自己不算撒谎·他确实是对着这面镜子最后一次把长发解开,梳回男子发式··天章默默看着镜面,看少女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个动作,却不觉厌烦。
傅冉微微凑向天章,如诱惑一般低声道:“我所求的,是陛下不要忘记傅娉婷·因为我可是一日都不能忘记·”··    第6章·“我所求的,是陛下不要忘记傅娉婷。
因为我可是一日都不能忘记·”·这句话落到天章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天章刚刚是初见傅娉婷的遗物一时激动,这时候他闭目靠在榻边,渐渐恢复平静,心中就有些怀疑傅冉的目的,一边拿手帕擦拭了泪痕,一边不动声色问道:“你们兄妹之间感情甚笃”·他怀疑傅冉是想借自己对傅娉婷的深情来邀宠。
傅冉实话实说:“是啊·我们自幼就要好,从不分开的·到了十三四岁才分开,没想到重逢不久,娉婷就病故了·”·十三四岁时候分开,就是因为傅则诚将他们其中之一送去照顾皇子。
这种说法似乎更像是在勾引起他的愧疚之情,可惜就算是愧疚,那也是对娉婷的·天章想着心中越发不喜傅冉··又端详傅冉片刻,天章终于说:“可你除了面貌,竟无半分与她相似的地方,实在可惜。”
傅冉站在柜边,摆弄着那面铜镜笑道:“难道我与娉婷有相似之处,陛下就能问心无愧地享用”·天章神色不变,只道:“过来”·这一声过来听不出喜怒,傅冉便乖乖走到天章身边坐下。
天章神色不定地打量他片刻,突然就伸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抚向他的颈后,顺势就要吻上去;傅冉没想到他会有这番举动,立刻闪躲,嗖一下推开天章··两人俱动作极快,眨眼之间傅冉就从榻上弹了起来。
一时两人都不说话··“呵呵呵呵,”傅冉干笑起来,“陛下,娉婷还看着我们呢·”他指了指镜子··天章拂衣起身,冷淡道:“你以为娉婷是善妒的人么至于我是否问心无愧的话,更不要再提,你已经是我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傅冉听了又是一阵笑,应道:“陛下所言极是·”·话虽然如此,天章这一夜仍未同傅冉行房··皇帝连着两晚都未宠幸皇后,也没有赐食始蛇膏。
这消息第二天一早便悄悄传遍了后宫·窃喜者和看笑话的占了大多数·还有些是暗恨皇后不中用,不能把圣心从宸君那里夺回来的·要说真正为皇后处境忧心的,却是寥寥无几。
就是傅冉自己,都没为这处境忧心··他正在兴致勃勃地做皇后··天章政务繁忙,清早就起身离开后宫·皇帝自有一批用得惯的贴身宫人带在身边,从盥洗,梳理,穿衣,全都井然有序,不需傅冉动一根手指。
傅冉身边自然也是围着一群人服侍·只是因为他身为男子,因此两仪宫中只有太监与五十岁以上的嬷嬷·等天章一离开,傅冉便开始处理自己的公务了··先是拿了名册来,将两仪宫梳理了一遍。
现在两仪宫的领事太监是苏棉,苏棉原是天章身边的人;苏棉之下就是四个老嬷嬷,都是太后所赐·苏棉是总管事,老嬷嬷则是专职皇后的饮食医药,为生儿育女做准备。
傅冉坐在矮桌前,一边翻看名册,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向苏棉和陶嬷嬷问道:“这时候一堆事,先做什么好呢”·“要准备赏赐……”按照习俗,皇后不需要回门,但应派人颁布赏赐,赏遍九族。
赏赐因亲疏而不同,再微妙的差别也会被人注意到··“还要准备见外诰命……”婚礼之后,宗室与外诰命就要来拜见皇后,现在请求拜见的帖子已经堆满了案头。
要分批允他们进宫,谁先谁后又值得争论一番··“圣上最近各处设坛为太后打醮,宫中祈福,要仔细准备……”·“数数没有几日就要入冬了,冬祭可是大事。
宫中必然要增换许多东西,用度该如何安排……”·傅冉嘴上说着,手下笔不停,头也不抬向身边的苏棉和嬷嬷问道:“你们说,我是先做哪一件或者你们有谁可以帮我打理这些事”··苏棉还摸不准这位皇后的性格和心思,只觉得从这两天他与皇帝相处的情形看,似乎是个有主见,又不喜约束的人,如此揣摩着,苏棉便道:“后宫之中,唯皇后马首是瞻;事无巨细,皆有皇后准定。”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苏棉一向稳妥,擅长自保·一旁的陶嬷嬷却是另一番想法,她进宫有三十余年,甚至陪着太后进过静虚殿,在太后派来的四人中她最有威望,在她看来,傅冉连着两晚都没被宠幸,那他的当务之急就是固宠,抓住皇帝的心就是抓住了一切。
不过陶嬷嬷的心说到底还是向着太后和皇帝,新婚之夜傅冉的表现陶嬷嬷有些看不上眼,因此这时候就听苏棉一个劲吹捧,自己懒得出头指点··傅冉看着他们各人的表现,只是一笑,专心将手上那张纸写好了,递给苏棉:“先把这些办来。”
苏棉忙上前,双手捧过,瞄了一眼却怔住了,那并不是礼单之类,却像是一份食单··“早就听说宫中能人甚多,御厨一出宫更是高门世家争相相聘,早就想尝试一番了。
这份食单上写的都是我爱吃的,有些生僻的菜式,我还特意注明了材料·你去吩咐厨房做来·前两日一直忙着婚礼,我也没功夫在筵席上细品,今天可以一饱口福了。”
傅冉此话一出,苏棉和几位嬷嬷都有些呆滞··皇后这举动当然不算逾矩,他们只是没想到皇后居然如此有闲情逸致而已··等苏棉将这事布置下去,傅冉就道:“我们出去逛逛吧。
等回来差不多就能享用佳肴美酒了·”·傅冉先去了太后那里·太后就是在拖日子罢了,如今药都用得少了,不过是靠些灵物勉强吊着,长信宫中一片静悄悄的,又跟炼丹炉里一样热,傅冉蹑手蹑脚问安之后,就离开了,人一多搅乱了真气反而不好。
从太后那里离开,傅冉乘着皇后宝辇,指挥着一众人御园中转了转··“这偌大花园,正是赏菊品桂的好时候,怎么什么人都看不到”傅冉这样问苏棉。
苏棉立刻解释了一番——按照惯例,每月逢五,后宫诸人去向皇后请安,其余时候皇后想见某人可直接传召,而下面想见皇后则需提前一日送帖子来,皇后准许才可得见。
因傅冉刚刚成为皇后,又没到逢五日,众人不能去见皇后,但怕皇后召见,故而这几日都不敢随意走动··听了苏棉的解释,傅冉不由又笑:“他们躲在宫里,不知道都怎么怨我这个莫名其妙就多出来的皇后。”
这下苏棉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傅冉想了想:“去圆照宫·”·皇后驾辇距离圆照宫还有段距离,就有太监气喘吁吁跑到了宸君孟清极面前:“皇……皇后来了”·孟清极正在写字,听到禀报,只微微蹙眉,道:“这么慌张做什么下去吧。
该干什么干什么,只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话虽这么说着,他手腕却颤了颤,坏了笔锋···    第7章·后宫之中,太后所居的长信宫静而不偏,聚清净之气,适宜疗养。
两仪宫是历代皇后所居之地,与皇帝的乾坤宫南北呼应,乾坤宫宏伟肃穆,两仪宫中正典雅··然而要说最美的宫殿,却是宸君孟清极所居的圆照宫··圆照宫在高祖时候不过是个带池塘的小花园,后来将池塘拓宽,修出纵横的沟渠水道,又沿水道渐渐修建成宫殿,因此与其他宫殿形制颇不相同,是个卍字形的宫殿,所以才在名字上补了一个“圆”字,称圆照宫。
能住在圆照宫就是皇帝至宠的象征··傅冉到了圆照宫门前,孟清极才不慌不忙迎了出来·相较于傅冉一身光华灿烂的皇后常服,孟清极穿着一身天青色便装,头发只用丝网束起,毫无刻意打扮的痕迹,显得十分清爽随意。
见到傅冉就行了礼道:“不知皇后驾临,故而不曾更衣修饰,请皇后恕罪·”·傅冉笑道:“无妨,我是来游园的,你穿什么样我不关心。”
周围人都微微色变·两仪宫这边的苏棉已经开始脑壳疼了,心里一声哀嚎——我的好皇后呀这宫里不管暗里斗得怎么死去活来,谁表面上不是客客气气傻子才当面扇耳光呢他不知道皇后是真傻还是装傻,居然连表面上亲和都懒得做,一副完全没把宸君看在眼里的样子。
孟清极这边的苏辛一干心腹则是气愤加鄙视——宸君是什么人皇帝捧在手上宠了三年,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旧爱·更别提皇后连雨露还没沾过,从皇帝的身到皇帝的心一样都没抓住,居然还有脸来抖威风还真当自己占了傅娉婷兄弟的名分,就和傅娉婷一样了·孟清极脸上却比其他人镇静些,只垂着眼请傅冉入宫观赏。
傅冉观赏园照宫景致的时候,却比对孟清极的态度好许多,一直称赞不已·孟清极那种刻意布置出的枯荷倚塘,秋色霜霜,傅冉也赞叹了两句灵巧··孟清极听到傅冉一直夸赞,更觉这皇后喜怒不定,颇难揣测。
不过他向来为自己的布置自豪,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游园之后,两人在圆照宫一间面水的花厅中煎茶品茗·孟清极擅长此道,动作优雅,拿着细长银箸慢慢翻弄着烤炉上的茶饼;傅冉心不在焉,只是望着轩窗外的水景,道:“还有多长时间才好”·孟清极煎茶时候喜静,不爱别人打扰,轻声道:“殿下稍候,只需一刻左右。”
傅冉就道:“那时间正好,我饮过茶就走,一刻钟够你让人把东西抬出来了·”·孟清极心中一跳:“不知皇后所指何物”·傅冉似笑非笑:“四季宫景十二屏。
我问过宫司,说是在你这里·”·孟清极脸上神色愈发淡漠:“殿下应知这东西不易搬动,而且我自得了它就没有用过,一直存在库房中,抬出来还需清理整齐才能见人。
今日殿下陡然提出,我未有准备,恐怕不好抬走·”·傅冉只道:“你多叫几个人去清理,午后我就能抬走·”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给孟清极留丝毫余地。
孟清极不说话·傅冉继续发呆··一刻钟后,茶饼煎糊了··孟清极借口换炉子换茶饼换衣服,先退下了··一到里间,苏辛立刻愤愤不平道:“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居然想抬走宫景十二屏难道真要让他抬走”·这边苏棉惴惴不安向傅冉道:“未经圣上允诺,殿下这样冒然到圆照宫来抬走十二屏,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这本就是皇后才能持有之物”·“怎么可能我决不会把十二屏交给他”·四季宫景十二屏从表面看是一架制作华美大方的隔断大屏风。
上面用渐变的春夏秋冬四季景色,连接起整个后宫的亭台楼阁,摆放在宫殿中十分亮眼··比这华贵的外表更有价值的是,它实际上是一件通灵宝物··当年高祖皇后请来蓬莱术士,为自己制作了一批通灵之物。
近百年过去,这批东西要么遗失不见,要么封存不见天日,唯有这座宝屏代代相传,仍被历代后宫主人钟爱,珍惜万分··这座宝屏因绘制了整个后宫地形,又包含了二十四节气,术士施法之后,便成了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只要宫中有什么血光异动,或是有人在宫中使用法术,屏风上都能有反应。
对后宫之主来说,有了这座宝屏,监视其他人动向就十分便利··不过与凤印不同的是,这座屏风却并非是一定属于皇后·之前就有皇后失宠,皇帝将宝屏赏给宠妃的先例;先帝驾崩之后,这座宝屏是由慈光公主掌管的,为她后来能掌控后宫,勾结梁王作乱助了一臂之力。
天章登上大宝之后,因太后一直病中,精神不济,因此这座屏风天章就赏给了孟清极··若说凤印是皇后身份的证明,那宝屏无疑就是这种证明的保障··“先拖住他,”孟清极冷着面孔,“这事情我要请圣上决断。”
他身边的苏辛立刻道:“我这叫人去到圣上那边通个气·要让皇后就这么搬走宝屏,以后肯定更不把宸君放在眼里·”·孟清极叹了口气:“正是如此。
我并非恋栈权势,只是不甘心任他这般肆意践踏罢了·”·孟清极在内室拖拖拉拉,傅冉在外面等得便有些不耐烦,叫过苏棉道:“时候不早了·”·苏棉巴不得他打道回府,就听傅冉道:“去叫膳房将午食抬到圆照宫来。”
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但也无法阻止——这圆照宫说是宸君的宫殿,但若皇后驾临摆顿饭,从道理上说,并无不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荣宠··孟清极这边刚悄悄派了个小太监去到天章那边搬救兵,就听说傅冉要在这里摆膳,终是忍不住走了出去。
幽雅的茶厅中食桌已经抬了上来,上面摆满了各种珍馐·傅冉正倚在榻边,看到孟清极过来,立刻就问:“十二屏准备好了”·孟清极垂着眼睛:“还需几日……”·傅冉立刻打断他:“今日不行,拖到明日,明日不行,再拖到明日,这样一日日拖下去,难道这事情就能不了了之你是觉得这样多拖几日也是好的,还是觉得只要拖过了今日我就拿你没办法”·孟清极不说话。
没人敢说话··皇后口无遮拦,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孟清极僵在那里,傅冉又语调平平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你站一边就行了·”按照宫规,皇后用膳的时候,宸君是要侍奉的。
孟清极脸上渐渐红了,傅冉又道:“你觉得我羞辱了你我要告诉你,这是你自取其辱·”·天章每日都在乾坤宫处理国事,除非去太后那里,否则一般直到掌灯时候才会回后宫,中午时候也是在乾坤宫用膳。
孟清极派去的太监无法直接见天章,都是跟苏檀通消息,再由苏檀向天章禀告··等天章用过饭,苏檀才小心禀道:“皇后去了圆照宫,去要十二宝屏,宸君一时没准备,这会儿似乎还在拖延着。”
天章正为政务所累,听到这些后宫琐事更觉不快,脱口而出:“他到底要怎样”·苏檀揣摩皇帝说的这个“他”应当指的是皇后,便缓缓道:“皇后似乎是打定了今日不拿到宝屏就不离开圆照宫的主意,午膳也摆在了圆照宫。”
·天章立刻问:“这是谁派人过来说的皇后还是宸君”·苏檀不敢隐瞒:“是宸君派人来的。”
天章面色稍缓,吩咐苏檀:“你去圆照宫跑一趟,告诉宸君,那本就该是皇后的东西,是朕之前疏忽了,今日就让皇后搬走·”·有了天章的决断,傅冉很快带着这块巨大的宝屏,浩浩荡荡回到了两仪宫。
当天晚上,天章宿在了圆照宫··新婚才第三天,皇帝没有与皇后圆房,却临幸了宸君··两仪宫中,皇后的寝殿早早就熄灯落帐,皇后似乎情绪不佳,已经就寝了。
一片漆黑中,只有那座刚刚搬回来的宝屏静静矗立··“抢回了宝物有什么用失去了圣心才是最要命的,”陶嬷嬷忍不住对苏棉嘀咕,“你要多劝劝皇后,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第8章·两仪宫中一片冷清,皇帝驾临的圆照宫里也并非欢欣鼓舞。
孟清极连话都不想跟天章说··他与傅冉为宝屏争执的时候,叫小太监去偷偷报信,就是想让天章知道皇后在为难他,希望天章为自己解围,没想到天章只叫苏檀来传了个口信,连面都没出现,就让皇后把宝屏给抬走了。
事后驾临圆照宫以示恩宠有什么用·孟清极心中虽然忧愤,却不屑争吵,只是冷着一张脸对天章,满是排斥和孤高,不对天章有半分逢迎·天章如何不知道他的心事,却又觉得他这生气的样子比平时更加动人,就不开解他,只在灯下欣赏了半天冷美人,才从袖中摸出一串珠串递到孟清极手中。
·那串珠子似玉非玉,颜色莹润,摸上去十分暖和,转动时候里面还隐隐有波纹随之晃动··“……这是五行殿新制出来的水暖珠,里面盛的是水,不如聚火珠那么烫,正方便随身携带把玩。”
天章说了半天,孟清极只是将珠串随手丢在桌上··天章道:“这不比聚火珠那么结实,小心摔了·”·孟清极神色怏怏,淡淡道:“陛下既然觉得我不擅保管,何不将明珠赠予皇后。”
天章明白他意有所指,这才温和解释:“宝屏是当年高祖皇后所持之物,后来由历代皇后掌管已约定俗成·过去交由你,是因为宫中没有皇后,你就是后宫之首。
上下有序的道理,你应当明白·”·孟清极心中一寒,知道顺着天章的想法辩下去,自己就要被扣上“不识尊卑,不分上下”的大帽子·天章少年时候经过伪王之乱,遭梁王迫害甚深,因此对上下尊卑之分十分敏感。
想到此处,孟清极冷淡道:“看来果然如皇后所说,是我自取其辱·”·天章含笑看着他,伸手轻抚他的后背:“好了,何必说这种赌气话”·“这并非气话。
我并不敢将宝屏据为己有,只是当初是圣上交由保管,才格外慎重,”孟清极淡然道,“皇后若是有圣旨,我当时也不会那般固执·”·他这一句话就暗指皇后才是无视圣意的强权之人。
天章一笑而过,不再提这事·当夜与孟清极同床而眠,只是抱着孟清极,未行房事·等次日天章一走,孟清极就抓起放在桌上的水暖珠砸在地上,那串珠子果如天章所说清脆易碎,几声脆响之后,就见地上一片斑驳水渍,一会儿之后就消失无踪。
孟清极身边的嬷嬷柳氏见他如此,不由就念叨:“昨日宸君应该趁着机会讨好圣上,怎么还是那般冷言冷言虽说眼下皇后不讨喜,可万一在宸君之前怀上孩子怎么办”·柳氏是孟清极生父的乳娘,孟家的老人,当初孟清极进宫特意带来伺候的。
这三年来孟清极虽有专宠,却一直没有动静,柳嬷嬷早就心急如焚,如今皇后入了宫,更让她觉得紧张··“宸君容貌也好,性子也好,都像亲爹,可你亲爹吃了多少苦头,老奴都是看在眼里的……”·孟清极不爱听柳氏絮叨,只道:“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边说着,苏辛就捧来了一盅小罐·柳嬷嬷忙小心接过来,罐中盛的是颜色浅灰色的药粉;用小银勺准准地挑了一钱分量,在羊乳里化开了,然后奉给孟清极。
三年前孟清极虽然已用始蛇膏改变体质,但因他一直没有生育,因此用些固本培元的药物,以助受孕··孟清极未做声,接过水晶小碗,不情不愿地吃了·羊乳冲淡了药粉的气味,但还是品得出里面有始蛇的腥味。
孟清极将小碗递还给柳嬷嬷,忽然微微一笑道:“嬷嬷何必太着急,两仪宫那边可是连药还没有吃呢·”·“这才两天,圣上就留宿在圆照宫,那边还不知道怎么嘲笑皇后呢,”陶嬷嬷督促手下准备好皇后一早就点的一大串的茶点,一边在心中暗自嘀咕,“光吃这些点心有什么用……”·傅冉一早起来懒洋洋让宫人服侍洗漱了,就命人将一碟碟各式果子茶点铺了一桌子的。
水晶饺,白玉粽,小块小块两指宽的金灿灿的胡饼叠成宝塔形状端上来,荷花瓣似的盘中盛着五色粥·南方湖滨的小银鱼做成琥珀一般的鱼冻,北方极寒之地的野兔炸得酥脆鲜香……·这铺排的早点,皇后一人自然吃不完。
剩下的都赏给两仪宫中的宫人分食,居然连殿外当值的小太监都能分到·众人前两天因为大婚刚得过赏钱,今日又得皇后赐食,莫不欢喜·陶嬷嬷却看不过傅冉这般轻浮铺张,板着脸劝诫道:“皇后应以节俭为美。
如今天下虽然安定,可当年圣上被伪王囚禁的时候,可是连野菜都吃过的;太后在静虚殿做苦役,一日只食一粥,想想圣上与太后当年,皇后亦该克己节欲,勤俭奉公·”·傅冉想了想问:“我,没有逾制吧”·陶嬷嬷虽然不服,也不得不道:“没有……”皇后每日用度只是略低于皇帝,在饮食方面,是可以与皇帝平齐的。
傅冉吃再多,都不会吃超了··“既然还没逾制,说明这程度不算铺张·”·陶嬷嬷气恼道:“圣上为了太后祈福增寿,已经素食快半年了,皇后即使不能茹素,至少该尽量简朴。”
傅冉笑了:“正是有我这种作为,才愈发衬托出圣上的纯孝难得·”·陶嬷嬷眼睛都要鼓出来了:“殿下”皇后这番话在她听来不光是胡搅蛮缠的诡辩,还隐约有嘲笑天章的意味。
她不甘心还要再劝,傅冉抬手制止了她:“今日要办正事了,新婚已过三日,可以见外诰命了·我已经将顺序排好,劳烦管事和几位嬷嬷出宫走一趟,代我宣诰命进宫。”
·这是正经事,陶嬷嬷只好按捺下来·再者出宫是个好差事,人人都喜欢,油水足,还能出去透个气··出宫时候,与陶嬷嬷向来交好的沈嬷嬷见她仍是不快模样,劝道:“我看皇后并不像你说的那般不堪。”
陶嬷嬷生气道:“给你点好处,你就向着他说话了我是看不惯他那轻狂的作风圣上若不是不喜,也不会到现在也未临幸。”
沈嬷嬷温和道:“我们老姊妹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人你还不清楚我知道在你心里什么人都不够配圣上的,对皇后过于苛求了·沉下心想想,圣上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摩透彻的再说这两人见面也才几天功夫,不必那么着急。
将来如倒吃甘蔗一般也未可知·”·陶嬷嬷听了她的安慰,这才颜色稍霁··这边两仪宫开始见外诰命的事,天章自然知道,听了苏檀的禀报,似乎十分井井有条,天章沉吟片刻,问道:“傅家来人了吗”·“皇后有宣,但傅夫人没有进宫。”
苏檀回答道··天章不由惊奇:“为何”傅夫人本就有诰命在身,这次傅冉被立为皇后,傅夫人诰命又升一级,已是一品诰命。
于情于理这时候都该进宫拜见皇后··苏檀小心道:“傅家回说是傅夫人最近为准备婚事操劳过甚,需要静养……”·“听着却像是有内情的样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难道傅夫人是故意不想进宫”天章脸色没有变化。
苏檀越发小心:“小人并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只是忽然想起了当初随神贞公主去傅家颁立后的旨意,那时候傅夫人的情形瞧着就有些奇怪——欢喜里面似乎很有些伤心。”
天章听了长叹一声,神色惆怅:“到底是做母亲的……”定是想到了原来该做皇后的是温柔恭顺的女儿,所以才会这般反常··念及此处,天章就吩咐给傅夫人准备厚赏,到时候与皇后的赏赐一起送到傅家。
苏檀记下来,又道:“这次傅夫人虽然没来,孟宸君的生父却来了·”·天章未做反应,恍若未闻,摆摆手就让这话头过去了··圆照宫中,孟清极却是难抑激动之情——入宫三年,他的生父从没有进宫探望过。
一行过礼,孟清极屏退众人,立刻就问:“方才在两仪宫,皇后可曾为难父亲”·孟清极的生父宋如霖正如柳嬷嬷所说,一眼就能看出与孟清极是父子,年纪四十有余,容貌仍十分端正清秀。
他刚刚在两仪宫拜见过皇后,就来圆照宫看儿子··宋如霖神色冲淡:“皇后并未与我单独说话·”·孟清极这才放下心来,讪讪道:“父亲今日怎么想起来进宫了”·宋如霖端详着自己生出来的儿子,缓缓道:“我算是想明白了……你再不长进,我心里始终还是放不下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小瓶,缓缓推到孟清极面前··“用了它,尽快给陛下诞育皇子·”                    · ·    第9章·“用了它,尽快给陛下诞育皇子。”
宋如霖话音刚落,孟清极就慌忙用手罩住那只小瓶:“父亲这不是禁物吧上面有没有人血巫蛊”·宋如霖疑惑道:“没有,我怎么会拿那种东西害你。
你怎么……”·孟清极忙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只是怕父亲一时糊涂·”其实他心中怕的是另一回事——宝屏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万一是禁物就有可能被发现。
傅冉搬走宝屏的当天,圆照宫就悄悄做了大扫除··不过这些话,孟清极不敢告诉他的生父··知子莫如父,宋如霖默然片刻,没有追问,只道:“这药是宋家秘方,当年我进孟家时候,你外祖亲自抄给我,我没想到会有再给你的一天。”
孟清极面色微红:“父亲既然有这等灵药,我当初进宫的时候就该给我·”·宋如霖叹气:“凡事都是顺其自然的好,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灵丹妙药,你以为这药是没有代价的如今是迫不得已……皇后入主中宫,你再没有孩子傍身,以后更难在宫中立足。”
说完又是一声叹息··孟清极心中正为得到灵药暗喜,脸上按捺着才没露出笑意·宋如霖又劝导孟清极一番,若有了孩子更要低调行事,不要与皇后冲突。
孟清极耐着性子听了,之后就连忙追问灵药的用法··宋如霖这才仔细一条一条说了,何时服用,用什么做药引,有什么忌口··“同房之后用药,十日之后腹中就能感觉到胎灵。
若是没有,就再用一次,必然能中·两次若是不中,就不可再用此药,否则极是伤身,”宋如霖叮嘱,“切记切记·这药本就是治疗不孕之症,得一子之后,以后很难再有孕。
若是用两次以上,更有折寿之险·”·交待完生子灵药的事情,孟清极只是低头不语·父子两人对坐良久,宋如霖问道:“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了,你有没有话要同我说”·孟清极道:“父亲许久没有见过乳娘柳嬷嬷了吧,我叫她来与父亲叙话。”
言毕就召来柳嬷嬷·柳嬷嬷是宋如霖的乳娘,见到自己奶大的孩子,十分激动,泪水涟涟,口中就忍不住怨道:“霖郎太狠心,宸君入宫三年这才来探望他。
要不是孟家不时来信,我还以为霖郎把宸君给忘了”·宋如霖婉言劝慰一番,又略坐了坐,就离开了··生父一离开,孟清极握着灵药发了半天呆。
太后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明显熬不过这个冬天·太后一薨,皇帝就要守孝三年·三年不能与后宫圆房,天章肯定会做到·这样的形势对皇后比较有利——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但若自己能抢在孝期之前怀上龙子,那又截然不同··想到这里,孟清极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叫过苏辛:“将新制的衣服拿来给我看……”·可当天晚上天章并没有去圆照宫。
傅冉一身皇后常服迎接了皇帝··天章仍没有想同傅冉圆房的念想,他是因为皇后这一天都在接见宗亲与诰命,所以过来垂询慰问一番的··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保持着一段距离,不似一对良人,倒如客气朋友一般。
天章饮了两口茶,就问了傅冉当天见了哪些人,有没有不寻常之处,之中可有申诉恳求··傅冉将整理好的人名礼单命人呈给天章,道:“今日是与众人初次见面,皆是来贺成婚一事,并无异常。”
天章见他眉目间隐隐有倦意,言语乖顺,心中忽然一动,只觉他这样与去了的娉婷十分相似·若娉婷是皇后,也该是这般端庄得体……··“……若一定要说有什么异常。
就是我的母亲称病未进宫,而宸君的生父宋君却在三年来第一次进宫,”傅冉无忧无虑地笑道,“真是有趣,有趣啊有趣·”·天章在心中默默呸了一下自己,居然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像娉婷。
“你如何就知道你母亲是称病而不是真病至于宋君,你一进宫,他就来拜见,你还有什么不满”天章淡淡道··傅冉笑道:“母子连心嘛,她病了我自然能感觉到。”
天章瞪着他,不喜他拿自己母亲开玩笑——若是他真有这般通灵之能,早该入蓬莱仙山··傅冉不想看天章那副恨铁不成钢的哭丧脸,就道:“好了好了,陛下不必气恼,我也问过太医院,知道傅家并未请医问药,所以知道母亲生病是托辞罢了。
再说宋君,我又没说不满,只是说有趣·”·天章道:“你不由分说地打压他,不正好印证了孟家的担心”·傅冉已经不耐烦坐得端端正正,斜倚在榻上,从怀里掏了只雕成南瓜形的小巧漆盒,拧开盒子,捡了里面的蜜渍桃脯边吃边说。
“陛下是要我将宝屏还给圆照宫”·“我并无此意,那本就是应属皇后之物·”·“那陛下是对哪里不满呢”傅冉将桃脯递到嘴边,天章的目光落在他细长白净的手指上。
“有很多方法可以拿回那座宝屏,而不是这样横冲直撞·”·傅冉直接道:“这样省心省力·我既然是皇后,在宸君面前,就是我说了算。”
天章耐心上课:“正因为你是皇后,不是江湖上的浪荡子,所以一举一动更应当再三考虑,无懈可击,只有行事温,良,恭,俭,以仁德服众,后宫才能安稳平和。”
傅冉的动作顿住:“陛下是在教我怎么做皇后”·天章温和道:“你既是我的皇后,你有不妥之处,我当然要教你·你的妹妹当年……我什么都不用教,她样样都做得很好。
磅礴,你可受教”·傅冉的手落了下来,一旁的苏棉拼命给呆滞中的皇后使眼色·这时候皇后应该顺着皇帝给的台阶,服个软,来一句“多谢陛下教诲铭感五内至死不忘”,就能皆大欢喜。
但是苏棉和两仪宫中所有人的祈祷都落空了··傅冉丢开蜜饯,轻声笑了:“我就知道是这样”·他忽然凑近天章,低声问:“陛下其实是更喜欢男人吧与女人比起来,还是对男人更有兴致。
宫中最受宠爱的就是孟宸君,有一堆侍君,妃嫔位阶大多低微,也无人受宠……”·天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滔滔不绝什么,怒道:“傅冉”·傅冉住口。
与天章四目相对··那双眼睛与娉婷生得太像·天章只是看着它··傅冉微微张口,他靠得太近,还带着一股蜜饯的香甜味道:“你到底喜欢孟清极哪里身体总不至于是喜欢他温良恭俭吧”他几乎用气声问,如细微的小木刺一样扎在天章脸上。
天章平静道:“孟清极确实修养不足·所以我希望的皇后,不是他,更不是你,而是你的妹妹·这与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无关·我想要的就是她而已。
你不要再离题万里了·”·傅冉笑道:“陛下,我并没有离题·我有一问,请陛下为我作答·如果现在娉婷是皇后,她想要回宝屏,陛下是希望她面面俱到,但是费心费力与孟清极勾心斗角好,还是这样省心省力直接拿来好”·天章忽然无言。
傅冉的笑意加深:“自古贤后多早死·陛下以为他们是怎么死的娉婷就算当初未死,做了皇后断然也不会长久……”·天章猛地扑上来,吻住了傅冉的嘴。
    第10章·柔软湿软之中,有甘甜味道·不是因为蜜饯,而是来自想象的深处,傅娉婷就应该是这样的味道··天章悚然··傅冉没有闭眼,他眯着眼睛,猛地推开天章。
苏棉一干宫人已经迅速回避了,甚至体贴地为皇帝皇后放下了纱帐··“陛下……”傅冉摩挲着嘴角··天章扶着额头:“怎么你我亲热不得”·傅冉的眼中露出闪闪发光的笑意,他慢慢靠近天章,微微张开嘴唇,天章几乎要抬起头去迎接这个欲说还休的吻,但傅冉错开了,他在天章耳侧低声窃笑:“陛下果然喜欢男人。
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却偏对傅娉婷坐怀不乱·”·天章的失落和眩晕只有一瞬,他立刻从容道:“我与娉婷,发乎情,止乎礼·”·傅冉向后一仰,笑出了声:“陛下,这借口听来实在是无趣。”
天章不屑与他争辩,只抚了抚衣襟,重新端正而坐,不再提亲热之事,只道:“皇后若无事,就安歇吧·”·傅冉微笑:“也请陛下安歇。”
又是一夜无话·次日清早天章一行一离开,陶嬷嬷就向傅冉哀叹道:“皇后如此冷淡,要何时才能诞育皇子”·傅冉向陶嬷嬷道:“我入宫才几日陶嬷嬷何不问那被宠爱几年的人要孩子”·陶嬷嬷语塞。
立于一旁的苏棉,一向谨慎寡言,听到皇后这说法,再想到皇后入宫以来的作为,不禁暗道,看来皇后不是一般地厌恶宸君·既然厌恶打击宸君,就更应该与圣上早日圆房,生下皇子,否则这边与宸君交恶,那边又不得圣宠……·这些话苏棉只敢心中想想,他与陶嬷嬷不同,没有那倚老卖老的资历。
“……正是因为宸君得宠甚久却不曾怀孕,皇后才更应该抓紧时间,”陶嬷嬷对孟清极更不喜欢,“皇子还是由皇后来生最好”·傅冉微笑,用力点头:“嬷嬷此言甚是,下次不妨说与太后听听。”
陶嬷嬷正奇怪与太后何干,忽然就想到如今的太后当年并非皇后,甚至不是妃子,只是美人而已·后来因生下皇子,才能有今日地位·陶嬷嬷一向维护太后,被傅冉这么一刺,自觉失言,只有住口。
·没了陶嬷嬷念叨,傅冉神色愈发悠闲,梳洗整理之后,一天之初的头件大事,仍是叫人准备今日想吃的东西··“今天可能要下大雪,就叫膳房多准备些饺子吧。
把胡豆泡软去皮,蒸烂了做成豆泥,和羊肉一起做馅·胡豆羊肉馅,吃起来应当十分鲜美·”·不到中午时候,果然下了雪··天章正在自在殿与大臣议事,忽见窗外白雪婆娑,一时惆怅难抑,不由默然。
京中有落雪天吃饺子的风俗,当年傅娉婷没少为一顿饺子费心·可如今坐在两仪宫中安享荣华的,却是另一个人··“……父皇身体尚好时候,喜欢去南禅院赏雪。
南禅院背山面湖,冬天雪霁之后,山上青松耸立,紫烟缭绕,湖面冰雪堆积,晶莹璀璨·我捧着聚火珠坐在父皇的膝上,看哥哥们在冰湖上滑冰,慈光穿着男装,坐在犬撬上冲到他们当中……”·被囚禁的冬夜,他唯有将这一点温情回忆拿出来,与娉婷一起取暖。
“陛下……”·天章回过神来,吩咐苏檀准备饺子,分赐近臣··傍晚时候宫檐上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将坐在飞檐上的小兽都淹没了·天章披好斗篷,步出自在殿,整整齐齐二十四名宫人提着琉璃灯站在御辇两旁,苏檀躬身扶他上车。
天章先去探望了太后,从太后那里出来,天章道:“去圆照宫·”·到了圆照宫,天章宫心不在焉与孟清极手谈一局,吃了小半碗冬笋汤,之后就盥洗安歇了。
两人一躺上床,孟清极一颗心就吊了起来·天章并非欲望强烈之人,不是每次来过夜都会行房事··看天章睡姿安稳,闭目就寝,显然这一夜并没有那个心思。
孟清极心中不由有些焦急,他又觉直接开口索求是低贱之举,好在在天章身边久了,也知道了些天章的习性··“陛下,”孟清极攥着被子,“陛下过去从来没见过皇后”·天章嗯了一声。
他与傅娉婷被囚禁的时候,傅家将傅冉送到外地寺庙中修行·当时官宦人家大抵如此,说是让子嗣去修行,不过是为了躲避京中动荡,万一家中获罪,在寺中可就地出家。
后来娉婷回傅家,他又在外领兵征战,忙于收复江山·连娉婷都没再见过,不要说傅冉了··“陛下……”孟清极幽幽叹道,“若当年就先遇到傅家公子,还会想要我入宫么”·天章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天章的手伸了过来·孟清极一颗心七上八下这才落了下来··两人做完之后,孟清极心里正盘算着吃药的时间,就听天章低声问:“你觉不觉得,与女色相比,我更偏爱男子相陪”·孟清极一时反应不及,顺口就道:“哪有的事,陛下多虑了。”
话刚出口就察觉不对,天章偏爱男色,其实是众所周知之事,他这么说反而像是刻意否认,连忙改口道:“陛下怎么想起来问这事了”·天章背过身去,只道:“睡吧。”
不一会儿就呼吸均匀·孟清极心中却不敢放松,他仰面躺着,盘算着时间,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借着起身喝水悄悄将灵药服下了··夜半过后,傅冉陡然惊醒。
“苏棉”·值夜的苏棉和两个小太监忙撩起帷幔入内,只见傅冉匆匆起身,忙为他披衣,捧上鞋子穿好··“殿下这是……”苏棉见他神色古怪,也忍不住问道。
傅冉不语,只是走到隔间,那里放置着镇宫宝屏,十二折一气打开,如小墙一般将整间房间隔断··苏棉忙提灯上前,只见那屏风还和平时一样,看上去并无异相。
只是傅冉缓缓探手,食指点在自己所在两仪宫,然后他的食指像被什么吸引着慢慢滑向后宫深处,最终定于一点··苏棉屏息凝神看着傅冉的动作,两个小太监已经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半晌之后,傅冉猛然拔开手指,苏棉只觉得一股腥风从傅冉刚刚按住的那一点中喷涌而出,扑面而来,吹得他手中的灯直晃·最靠近屏风的傅冉被吹得倒退两步··“殿下”苏棉骇然,连忙扶住傅冉,这才注意到傅冉的食指像是被小兽咬了一口一般,正在滴答流血。
傅冉却不以为意:“唔,这下可有意思了·”··    第11章·寒冬雪夜宝屏突显异相,皇后的手还在流血,饶是苏棉自认见过世面,心里还是有些发憷,一面跪于皇后脚下,小心拿手帕捧着皇后受伤的手,颤巍巍道:“殿下,还是赶紧宣御医来看一看伤,万一染上恶咒就糟了”·刚刚那扑面而来的腥风,实在不善,若真是有人作祟,沾染到了皇后身上,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或者是叫崇玄司的术士来查验一番,更为稳妥·”苏棉提醒道··“不用,我心里有数·”傅冉拿手帕擦干净血迹。
苏棉当然知道这其中必涉及皇家阴私,暗搓搓先查清楚了握在手里才好利用·但他在后宫中侍奉多年,精通通灵之术的贵人十分稀有,遇事大多请术士来解··“这……”·傅冉见苏棉迟疑,索性将伤口戳到苏棉眼前,“你看这伤口,上面像是沾了脏东西吗这屏风是古珍重器,我初次试探,所以要祭点血。”
苏棉听皇后说的把握十足,心生敬畏,连忙应了是,又转头对跟着的两个小太监道:“此事若是走漏一丝风声,你们该知道下场”··两个小太监听多了宫里为一句话就杀人灭口的传说,这时候已经趴在地上吓得只是发抖。
傅冉只是站在屏风前,又端详片刻,才道:“你们随我来·”·回到房内,傅冉盘腿坐在床上,苏棉等人立在一边,听他问一句答一句· ·“现在宫中西北角都住的是什么人”·苏棉立刻回答:“西北角有庆春宫,另有浮山,徐水两处馆院。
住有一位昭仪,一位昭容,六位婕妤,还有美人若干·”·也就是说后宫除了太后,太妃,公主,天章的低等妃嫔全都住在西北角那一小块地方了·傅冉不禁道:“昭仪昭容也不够格住正宫。
这么多人,再加上宫女嬷嬷太监,住那么一块地方,应当十分拥挤……”·这话虽有怜悯之意,但他说得十分平淡,只是陈述·苏棉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道:“这是孟宸君的安排,自从陛下登基以来这几年一直如此,陛下也是知晓的。”
言下之意,是暗示傅冉即便有恻隐之心,也不该轻举妄动··傅冉摆弄着手指陷入沉思:“唉……真麻烦……”·天章这个人,就是麻烦。
他搞出来的后宫,也是麻烦··他看向两个紧张不安的小太监:“我有话让你们传,不要传错了·”苏棉连忙道:“这两人是我亲手带的,请殿下放心。”
这一夜过去,皇后的两仪宫中仍是风平浪静;孟宸君的圆照宫里却暗暗涌动着一股焦急··通灵之人若是有孕则通灵体质更为敏感,十天之内就可感觉到胎灵,更有甚者,五日之时就能有感。
所以孟清极服药之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是疑神疑鬼,他身边只有苏辛与柳氏知道此事,两人虽想竭力淡定,但实在免不了紧张关切,于是弄得圆照宫里,看似与平常一样,实则心浮气躁。
一日一夜过去了,又一日一夜过去了·宫中不知从何处开始传起了一个小小的流言——“皇后想提拔西北角里的那些妃嫔呢”,深宫之中这个流言并不至于掀起什么万丈波澜,却也足以激起一丝涟漪。
圆照宫里孟清极光顾着掰着手指算日子了,听到这流言,只冷笑道:“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从我这里搬走了宝屏不算,还想着动后宫的人事了,他难道不知道后宫那些女人都是什么身份触到了陛下的痛处,有他好果子吃。”
嗤笑一番就抛在脑后不提,这事情谁干都是吃力不讨好,皇后别以为自己姓傅就能占便宜··天章身边的太监总领苏檀向来在后宫耳聪目明,这流言自然也传入了他的耳朵。
苏檀知道了,天章自然就知道了··当天晚上,天章就去了皇后的两仪宫··傅冉刚刚吃过晚饭·因为天冷,他就叫膳房做了烤羊肉,饭后配上羊奶做的奶茶,奶糕做茶点。
烤羊肉用了葱,姜,花椒,茴香,八角,桂皮,芥子,芝麻等十余种香料调配烤制,烤得油脂四溢,鲜香辛辣··天章久食斋素,一靠近傅冉就闻到那股刺激的肉香味道,不由皱眉:“膻死了”苏檀连忙奉上香袋,天章接过来嗅了嗅,傅冉只是笑笑,继续吃奶糕:“陛下不妨尝尝,这是西疆边民的做法,与中原风味大不同,味道十分浓郁。”
天章见那烧制得带裂纹的黑色瓷碟中盛着洁白如玉的奶糕,傅冉一副专心品味的样子,十分怡然自得,连眉眼里都是舒缓的笑意·天章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觉又上来了。
捏了捏香袋,天章道:“皇后·”·傅冉立刻抬起头:“陛下·”·天章轻轻咳了一声,喉结滚了滚:“我听到宫中有些传闻,说皇后有意提升后宫妃嫔的品级,还要迁移住处。”
傅冉把最后一口奶糕塞进嘴里,道:“嗯……确有此事·我是想这么干,莫非陛下不赞同”·天章面色阴晴不定。
如今住在庆春宫那一片的女人有两种出身·一种是世家女眷,出身虽高,却都是当年攀附过梁王的,罪行严重的那一批已经被天章削干净了;但天章也不能与所有大族彻底闹翻,不是那么过分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这种世家女送进宫来,说白了就是来做祭品和人质的,徒有名分而已,他是绝不会去碰的。
另一种的出身就更加微妙,就是当年与他一起被梁王囚禁的乐伎伶人,都是教坊出身,只是中间混了一个傅娉婷,才将这群教坊女管得服帖,没招来什么祸事·他被梁王放出来之后,梁王就将这批女人全赏给了他,当时他还需要在梁王面前做戏,所以装作乐得全收的样子。
等到他登基之后,也不好再将这批女人送走,于是圈养在宫中僻静处,统统封个美人名号了事··傅冉既然是傅家人,就该对这其中缘故了如指掌才是,居然想到要提升这些女人。
天章没说不行,只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要办这件事”·傅冉拨开瓷碟,端坐微笑道:“这自然是有堂堂正正的理由的·”··    第12章·“这自然是有堂堂正正的理由的,”傅冉微笑道,“我想陛下其实心中有数。”
天章没吭声·傅冉继续说下去:“宫中没有妃子,大事的时候人手不足·临到真有大事时候又不好封妃·”太后已经垂危,一旦太后驾崩,宫中治丧有些事情,侍君男身不便出入,低位妃嫔又不够资格,可是要出乱子的。
这事情天章其实想过,只是一直拖着罢了·太后入秋以来就十分不好,但他心中总觉得太后还能熬过冬天·再则,他对西北角里的妃嫔一概不喜,不愿提拔她们。
傅冉见天章不语,又笑道:“另外……我还发现一件好玩的事情要让陛下看,不搅动一下,这事情可发不出来·”·天章还沉浸在伤感之中,见他笑得没心没肺的轻浮样子,不禁光火:“听你这话里意思,倒是把搅浑后宫当有趣你把这后宫当什么了你以为后宫是什么地方”·傅冉立刻正色道:“后宫当然是侍奉陛下,供陛下在处理国事之余休养生息,繁育子孙的地方。”
天章气不得笑不得:“你既然知道,还挑什么事端各人安分守己不好你进宫之前,这宫中怎么日日太平,清净无事”·傅冉哼哼了两声:“看来陛下是要我治标不治本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过得去就行了,别管内里闷的是什么东西。”
天章冷眼瞧他:“能闷什么东西”·两个人的话越说越不对,皇帝的肩膀都绷紧了·傅冉只心平气和道:“陛下不妨亲眼看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有些事情,不亲眼看到总不不会相信·”·天章不再提此事·傅冉又道:“另有一事要禀陛下·寿安王妃要在南禅院为太后祈福,请来了高僧澄海,想请陛下与我同去,陛下意下如何”一边指点苏棉:“再切一点奶酪给我尝尝。”
这事情寿安王也向天章禀了,天章点头应允:“这是大事·日子已经定好了,虽说是寿安王做东,你也好好准备……”这是大婚之后帝后头一次出行,宗亲必然都会到场。
若是有疏漏,这皇后一开始就要被人看扁了··若是傅娉婷,天章自然不需要有这种担心·至于傅冉,天章叮嘱到一半就觉得没意思了——看傅冉那样子,似乎是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
一想到寿安王的态度,天章就觉得心里有根刺··皇室繁衍七十余年,宗室已十分庞大,梁王像捋野草似的弄死弄残了一大批,皇帝还是有数不清的亲戚·寿安王本就辈分高,梁王那时候都没敢动他,天章在外领兵时候寿安王也出了些力,等梁王倒了,一片凋零的亲戚当中只有寿安王这老痞越发精神矍铄。
·天章无可奈何地见傅冉吃得开心,忽然灵光一现,道:“等从南禅院回来,你就开始服始蛇膏吧·”·傅冉一双眼珠子慢慢转到天章脸上:“噢……”·苏棉听了都高兴死了,一个劲地冲皇后挤眼睛,噢什么噢,赶紧谢恩才对·看到傅冉一副被噎到的样子,天章终于笑了,温柔道:“毕竟诞育帝子也是皇后的职责,想必皇后不会叫我失望。”
两人又唧唧歪歪互相讽刺一阵,躺下睡觉的时候倒不像前几次那样隔着八丈远了·床帐外留着两盏幽灯,天章能朦胧看清傅冉的侧脸·他饱满的额头,挺拔又不失秀气的鼻子,都越看越像傅娉婷。
“真像啊……你和娉婷……”天章终于忍不住低声感叹,他的声音就像得了风寒的病人那样卡在喉咙里,听得傅冉寒毛直竖··于是傅冉转过脸来,与天章面对面。
“当然像……我和她……是双生兄妹啊……”傅冉用气声悄声说··两人四目相投,天章突然失语··傅冉的手慢慢像小人一样爬过去,覆在天章手上。
天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陛下……你有没有想过……”傅冉顿了顿··天章几乎想要反手握住傅冉的手,但他在傅冉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神中动弹不得,他像快渴死的人那样,嘶哑着声音:“想过什么”·傅冉微微凑近:“我其实和娉婷是一模一样的……除了……”·“除了”·“多了一根那什么。”
傅冉轻快地说··天章一时还沉迷在那气氛中没醒过来:“多了什么”·“鸡吧·”傅冉中气十足吐字清楚,终于憋不住,一阵大笑。
天章被他弄得没脸,气得翻身而起:“你太恶心了”·他越这样,傅冉越乐:“我哪里说错了”·天章拿他没办法,复又躺下,等傅冉笑得快没气了,才闷闷不乐道:“你也许说的没错,就因为你是男人,所以才不懂她。
你与娉婷,差得远了……”·傅冉没有回音,他已经睡着了··次日,天章就正式命宫中准备帝后一同出行去南禅院的事情·又过一日,两仪宫中就传出皇后旨意:不日将提升妃嫔,迁移住所,命崇玄司察看风水,择定吉日。
孟清极在圆照宫中,简直觉得天都变了··内室中一片狼藉,孟清极一向钟爱的古籍砸了一地,他自己向来得意的书画也撕得凌乱不堪·柳嬷嬷含泪劝道:“宸君这是何苦这才六天……再等等两天,也许再过两天……就能感到胎灵了”·孟清极满面泪痕,咬牙切齿道:“嬷嬷难道是说我这点灵术都没有吗不用再等两天……等多久都没用没用”·他本就应服药无用没能怀上孩子沮丧不已,又听到两仪宫那边接二连三的风光消息,顿觉自己已经被傅冉狠狠踩在脚下,翻身无望了。
发泄完之后,苏辛端了水给孟清极整理仪容,孟清极坐在床边,只是默默让宫人收拾干净,忽然道:“我倒要看看,他能横到几时·”又对苏辛道:“去把乔侍君找来。”
他怀不上,不等于别人也怀不上·只要先怀上孩子的是他的人,一切都无所谓···    第13章·两仪宫一传出要升嫔妃的消息,不仅宫中议论甚多,连宫外也是颇为关注。
本来各路人马就好奇新立的皇后,皇后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与后宫关系紧密的家族更是如此··听说皇后要提升嫔妃等级,虽然还没有明旨下达,但后宫中昭仪,昭容,诸位婕妤的娘家无不欣喜非常。
虽然具体如何提升还不知道,但大家都揣测这次是一定会有封妃了··本来昭仪,昭容与宸君的位置还相距甚远,但一旦封上妃子,再不受皇帝喜爱,地位上却不能说比宸君差了多少。
·孟清极的父亲孟康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一回到家就找来宋如霖,教训道:“看看你的好儿子他在宫中经营几年了皇后才进宫几天,宝屏也搬走了,嫔妃也要升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压得动弹不得。
他自己也不争气,好几年了龙子都生不出来……”他一边煎茶,一边絮絮叨叨抱怨··“皇后这一步走得好啊在宫内拉拢了女官,在宫外安抚了世家,让他们看到有了皇后他们的女儿反而能出头了,还让陛下觉得他甚为识大体。
清极就光顾虑着陛下厌恶那些女人,一步大胆的棋都不敢走……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宋如霖起初只是默默摩挲着茶杯,终于忍不住道:“大人,煎茶时候讲究清心静气。”
孟康哼了一声,总算闭上了嘴·但他始终越想越郁闷,喝茶时候又忍不住念叨起来:“当初你嫁到孟家也是好几年没有生育,母亲急坏了,后来还是做了好几场大法事才算求到了这一个孩子……看来清极在这点上也像你,哼……”·宋如霖不说话。
这么多年了他对当年用了灵药的事情仍是守口如瓶,孟康到现在都不知真相·生了孟清极之后,孟康大喜过望,还想再多要几个孩子,因此此后几年对宋如霖十分温存,宋如霖却清楚自己不可能再生了。
所以等了好几年他没再有孕,孟康要纳侧室,宋如霖没有强阻·如今想来,清极出生后那一两年,是家中最和睦的时候··孟康见宋如霖不言不语神游天外的样子,又哼了一声:“你给我准备准备,明天我去拜访傅家,探探傅则诚的口风。
过去傅家和孟家差不多的,这些年我在朝廷上辛辛苦苦还不如人家生对好儿女”·宋如霖听到这里已觉不堪入耳,与孟康争吵只会更显下品,所以只默默听着,等孟康喝完茶,收拾好茶具才道:“我会尽快备好礼物。”
孟康心烦气躁挥手让他去了··次日孟康就携了礼物去了傅家··傅则诚亲自迎接·傅则诚比孟康大一岁,两家早年并无交往,梁王称帝之后,朝中局势渐渐明朗,傅则诚才与孟康有些接触,说来两家还是同一立场,政见上并无不和。
本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泛泛之交罢了,但因傅冉入宫为后,突然就变得微妙起来··因知傅则诚爱书画,宋如霖就准备了一副古画·孟康拿去与傅则诚一起,两人在书房中赏玩半天,孟康请傅则诚收下,傅则诚不肯,再三推辞,两人推了半天,傅则诚只道:“孟兄未免太过见外,以后常来玩就是。”
只是打太极,不肯多说一句有关傅冉的话··等孟康一走,傅则诚的肩膀就垮了下来·侍女扶着傅夫人顾氏过来书房,夫妻两人对坐无言·傅冉进宫不足半月,顾氏已经瘦了一圈。
见夫人神色抑郁,傅则诚勉强笑道:“孟康这人是最会识风头的,不管他心中怎么想,这时候上赶着来亲近,可见傅冉把他家吓得不轻·玉媛,你不必担心,他在宫中一切都……”·顾玉媛忽然出声:“你记不记得厚德九年,春天时候,你调入京中,我们一家从端州入京安顿下来……京中老宅刚好翻修完,又遇上隔壁园子急着出手,我们一并买了过来。
阿游七岁,我在这边想着他要入学了,你就找到了名师愿意收他·如今想一想,那一年从年头到年尾,净是好事……年末时候我亲姐姐也跟着夫家进京了,我们姐妹多年没见,能又在一起多高兴啊……”·她眼神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语调却很轻柔,似乎完全沉迷在又旧又暖的好时光里。
傅则诚不敢刺激她,只低声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是啊·那一年真是特别顺·”·“傅冉和娉婷那年才三岁,”顾玉媛又接着道,“天天都做一样打扮,人见人爱。
我带着阿游,傅冉和娉婷去看姐姐·姐姐就抱着两个小的不肯撒手,别提多喜欢了·有一次她家来了个会望气的术士,见到了几个孩子,都说了吉祥话·见到傅冉,娉婷这一对儿时候,就说‘有祥凤之气,将为一国之后’……我那时候听了竟然没有半点害怕,只是想‘啊不愧是我的女儿,将来就是真成了皇后也不奇怪’……回来就急急忙忙告诉你,你听了也很高兴……”·傅则诚才隐约想起当年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他忽然明白了妻子为什么说起陈年旧事:“玉媛,你……”·顾玉媛笑了:“是啊。
我虽然后来没再说过,可我一直记着,牢牢记着·”她的目光渐渐清明,但也失去了沉浸在虚幻时的欢欣,只剩下消沉落寞··“大概是那一年,我过得太顺了,所以一下子就信了,信了之后就魔障了,魔障了之后……这么多年来,无论做什么,我都会用这个缘由来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娉婷将来是要做皇后的’……”·看着她凄凉的微笑,傅则诚没有责备,他自觉没有资格责怪。
“到底是一开始术士说的就不是娉婷,还是因为我信了,魔障了,才变成这样,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大概这就是……”·顾玉媛捂住了脸,完成了不知道该向谁倾诉的自白:“……报应。”
巍峨的皇宫在隐约的暮鼓声中,一片安宁祥和··天章自从那日与傅冉吵过之后,仍是隔一天就来两仪宫过夜,似乎对两仪宫与圆照宫不偏不倚··宫人为帝后搬上精美的云纹石盘和水晶骰子,他们可以在石盘上玩棋。
“我听说前两天陛下在圆照宫宠幸了一个侍君”傅冉一边挪动着自己的棋子,一边笑问··天章捏着下巴,仔细心算着点数随口道:“乔苍梧……并不是第一次宠幸他。
啊,对了,让他跟这次的嫔妃们一起升一升吧,由侍君升为公子·”·傅冉嗤笑一声:“孟宸君求的”·天章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嗯。”
两人继续专心玩棋,过了一会儿,天章算出自己稳赢了,才开口:“之前你跟我说,要看一件好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傅冉微笑:“若我赢了这一盘就去。”
    第14章·与提升品级相对应的,就是后宫妃嫔可以搬入新住处·原来一共三十多人,只能住在西北角落上的两个馆院,连舒适都谈不上·这次昭容,昭仪晋升为妃,可住正宫,无论主仆皆是十分欣喜。
傅冉派陶嬷嬷与沈嬷嬷两人去西北角的浮山馆,徐水馆,询问慰问一番··回来之后两位嬷嬷向傅冉复命··“众人都十分欢喜,感念皇后仁厚……”·傅冉噗嗤一声喷笑出来。
陶嬷嬷一本正经地停下来等他·傅冉憋紧了脸,示意她说下去··“许昭仪,田昭容及众位婕妤,美人都愿听从皇后安排住处,并无妄想·”陶嬷嬷与沈嬷嬷两人过去慰问一番,代表皇后体察下意,问问外迁的妃嫔自己想挑宫中哪里住。
众人表面上自然都是回答一切都交由两仪宫皇后安排··“不过,私下交谈时候,许昭仪说想搬去长林院一带,另有苏婕妤,陈婕妤两名婕妤想搬去鹤庄附近。”
陶嬷嬷禀道··“嗯·”傅冉表示听到了··见皇后不置可否,兴趣缺缺,陶嬷嬷就分析起来:“鹤庄靠近陛下喜欢的竹园,苏婕妤和陈婕妤这争宠的心,好几年了还没磋磨掉,真是了不起许昭仪想去的长林院,靠近太后所居的长信宫,是供奉太妃的地方,里面多住清修之人,年轻妃嫔住到那里,几乎就是自辞君恩,侍奉老人去了。
许昭仪若是真心想去长林院,倒不失本分,但反过来也有可能是故意在皇后面前摆低姿态,博个贤名,出其不意反而引得陛下注意,这种人说不定更有手段·”·傅冉微笑听完她正过来反过去的分析,道:“有什么不好就按她们喜欢的安排好了。”
陶嬷嬷语塞··傅冉又问:“有没有人不愿搬离原地”·沈嬷嬷禀道:“有·说也奇怪,虽然众人都说愿听皇后安排,但看得出还是想换到舒适的新住处去的。
只有住在浮山馆西院中的四位美人,口径十分一致,都说自己出身低微,能蒙天恩苟存于后宫已是万幸,只求留在原地·”·陶嬷嬷补充道:“老奴看来,那四人确实是单薄面相,十分可怜的样子,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沈嬷嬷微微点头··立于傅冉身边的苏棉却眼皮一跳,他算是悟出点什么了·傅冉没有评论,只道:“我知道了·”转头询问宫人:“我要膳房准备的东西做好了吗”宫人答道:“已经备好。”
·傅冉满意地点点头,向苏棉道:“你往自在殿走一趟,问问苏檀,陛下今晚能不能过来·”·苏棉战战兢兢应了是,就往自在殿去了。
晚间天章果然来了··傅冉让人端出了一只白瓷鱼纹盘,盘中叠着瓦楞形的糕点·一端出来,天章就觉得清香扑鼻,里面还带着一丝甜味··傅冉十分得意,解释道:“这是用糯米,茯苓和淮山药做成的糕,其中加了一两莲子,五分藕粉引味,再用野蜂蜜调和,上笼蒸时烧的是五十年栎木,用的是今冬雪水。”
听到皇后这样挖空心思地准备出的素食,天章心中十分受用——看来傅冉还是会讨好自己,并不是真缺心眼··验食的小太监尝过之后,就要奉给天章,傅冉忽然问:“陛下想吃”·“并不是想吃不想吃……只是皇后为我准备的,不好拂皇后的面子。”
傅冉笑道:“那陛下误会了,这并不是为陛下准备的·”·天章悻悻··傅冉命宫人将糕点装在一只十分结实的大肚双耳瓦罐里,道:“陛下,这是诱饵。
之前对陛下说的好玩东西,今天已经准备齐全,请陛下一起去观赏·”天章也被他说得有几分好奇:“难道是个活物”·傅冉已经迫不及待跃跃欲试了,备好东西就出了两仪宫。
帝后两人简装出行,同乘一辇,傅冉怀里抱着装好的糕点,吩咐道:“不要声张,悄悄直往浮山馆去·”·浮山馆此时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小宫女看门·这天正好是住在徐水馆的陈婕妤生辰,白天时候傅冉已经命陶嬷嬷她们赏了五十两银子,又赐了两坛好酒,让她们晚上办个寿宴乐一乐。
正好这一批都要晋位,确实值得庆贺,所以所有人这一晚都去了徐水馆那边做寿去了··几个看门的小宫女都是不顶事的,见到辇驾过来,都吓得不知所措,立刻就有侍卫将他们架到一边,开了院门。
天章与傅冉从辇上下来,傅冉便嘱咐跟随的太监侍卫安静行动··侍卫站定,苏檀几个太监点上灯,傅冉与天章进入院内·只见浮山馆久未护养,院中藤蔓枯寂,角落里几株老梅半开不开,扶栏斑驳,再往室内,桌几单调,布置陈旧,在昏暗的灯光下,天章心中忽地一跳。
当年他与傅娉婷被囚禁的地方,房间里闻起来也是这般萧条凄清的味道··他不禁看向傅冉·傅冉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撞到一处,天章只觉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抓也抓不住,只觉得揪心。
“你……”天章话还没出口,傅冉已经转过头去,将一直抱着的罐子直接放在地上:“等一等就能看见了·”·天章心中一阵堵,便任他默默安排。
傅冉放好饵食,又撒些饵食的细屑在地下和墙角·最后在天章与自己所坐的榻前燃了一炉香,那香直线一般向上而去·布置好之后,傅冉命太监灭了灯火,自与天章坐在榻上等待。
等了约莫一刻的样子,只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室内空荡荡的,烧了火盆也不暖和,天章虽然握着手炉,披着狐裘,还是能感觉到风从窗缝里都钻进来了,他倍觉无聊,看看身边的傅冉,却是闭着眼,叉着手,一副屏息凝神等待的专注模样。
·天章就伸过手去,握住傅冉的手,果然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傅冉的手冷冰冰的··傅冉豁然开眼,看看天章正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顿觉好笑,凑到天章耳边低声说:“陛下,我可不是娉婷。”
天章看向他,认真道:“我知道·”·傅冉无话可说,两人正互相瞪着时候,忽然听到墙边有些细碎声响·傅冉忙抽了手:“来了。”
屋中一片黑,天章看不清楚具体情形,只觉墙边那一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动一动拱出来,看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更紧张的是几个侍卫,手都已经按在了刀上。
傅冉却十分高兴,小声道:“别怕别怕,它不伤人·”·天章也压低了声音问:“老鼠”·“老鼠可怕它……”傅冉话音刚落,就见那东西已经蹿到了装饵食的罐子前。
天章这才看清楚,他一见之下,只觉头皮一炸,差点惊呼出声··那是一条约十寸长的蛇,却生着人面,是一条人面蛇身的怪物··    第15章·那条蛇长约人一臂长,黑暗中看不清颜色花纹,昂起头时候却分明是一张怪异的人脸。
额头极窄短,没有眉毛,眼睛却生得圆如杏核,细长的唇瓣半张,里面还嘶嘶吐着信子··这半蛇半人的怪物缓缓循着糕点细屑游过去,在装糕点的大瓦罐周围盘旋两圈,试着将头探进去,顺利将头伸进罐子之后,它整个身体也渐渐钻了进去。
不过这瓦罐却是装了机关的,钻进去容易,出来就会被卡住·一看小蛇已经钻了进去,傅冉立刻对苏棉打了个手势,苏棉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铜网与两个小太监小心上前,飞速拿铜网罩住罐口,又拿铜丝将铜网盖与罐子双耳一起缠得结结实实。
看到已经处理好,傅冉才让人点起灯·屋内灯光一亮,傅冉就看向天章,天章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脸上颜色难看至极··不过却没发作,只是冷着脸瞪着瓦罐不说话,傅冉略感无趣。
“陛下,”傅冉的声音突然温柔恭敬,“现在该怎么办,请陛下示下·”·傅冉明晃晃的讥讽让天章觉得自己牙齿都要抖起来了,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这东西由皇后带去两仪宫,不要让朕再看见这屋里的四个美人先看押起来……”·他说到这里,那蛇怪在瓦罐中忽然乱撞起来,只听到罐子里一阵砰砰乱响。
傅冉笑眯眯道:“果然是灵物,能听懂陛下的话·”·天章看清楚那条蛇怪的时候,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心中强忍不快,没有搭理傅冉,继续向苏檀吩咐:“另召崇玄司祥瑞科的李钦臣。”
苏檀应诺··当下人人目不斜视,口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四个太监手脚麻利收拾好,将瓦罐先抬走了·另有两名侍卫与几个太监留在原处,等着四个美人回来就看押起来。
天章与傅冉又一同回了两仪宫··回去的路上,傅冉满面笑容,捉到蛇怪的过程比他想的还顺利··“其实我还有点怕它不来,看来今天运气不错一布饵就引出来了……”·“你”天章突然打断了他。
·傅冉看向他,越发觉得他怒气冲冲的样子有趣··天章冷硬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那东西在浮山馆的”·“宝屏告诉我的。”
“怎么告诉的”·“就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天章瞪着傅冉。
傅冉摆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宝屏这东西每个皇后用法都不一样反正我当时就是感受到了一股神秘的气息然后到屏风面前一看,就看到了不过宫中到底地方太大,屏风上只能看出那东西在西北角活动,具体在浮山馆那里也是后来查出来的。”
天章沉默片刻:“那你是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嗯,知道,”傅冉愉快地笑了,“我就是觉着,它挺好玩。
话说回来,它其实勉强也算是陛下的子孙吧”·天章咬着牙,额头到鼻子都绷紧了··傅冉也憋着不说话了,他怕他一张口就要告诉天章“陛下,你变成紫色了”。
两人一路憋回了两仪宫·先抬回两仪宫的蛇怪,傅冉吩咐过,悄无声息抬进了隐秘的内室,还没有打开·连陶嬷嬷都不知道抬进去的是什么·一会儿工夫崇玄司祥瑞科的李钦臣就领着两名术士赶了过来。
苏棉领着手下,小心将密室内的高高低低的灯烛一一点亮,挂上正在散发着暖气的聚火珠··傅冉与天章进来端坐在矮床上,屋中已经明亮暖和·李钦臣与两名术士垂手肃立在一边,等候着帝后的吩咐。
崇玄司是供奉朝廷与皇家的术士官署,内分九天,后土,四野,行川,灵云,紫微,朱丹,祥瑞,清察,五行,一共十科,十科各司其职·祥瑞科算得上是清闲的肥差,只需整理鉴别每年从各地进贡的各式祥瑞之物,挑选出真正的祥瑞,再呈给宫中贵人。
但世间真正的珍奇祥瑞,少之又少,尤其是前几年还在战乱之中,如今天下刚刚太平,并无多少祥瑞奉上·李钦臣领着下属每日在祥瑞科就整理整理仓库,隔三岔五到隔壁几个科串串门,不时帮这些同僚在仓库里找找好素材,多的是喝茶清谈的时间。
这大晚上的突然被招到宫中,李钦臣心中就七上八下,十分不安·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皇后,虽然帝后大婚时候,祥瑞科曾奉上吉物,但那都是由崇玄司办理,他并未能见到皇后真容。
这时候就听到瓦罐中闷闷的几声撞击,除此之外,整个屋中静悄悄的··垂着头行过礼后,李钦臣忽就到一个清亮好听还带着笑的声音道:“师傅免礼,有劳师傅跑这一趟了。”
李钦臣这才敢稍稍抬起头,看清了坐在矮床上的帝后二人·与皇帝端正持重的面容相比,皇后神采奕奕,顾盼之间英俊潇洒·李钦臣一见之下就觉心中突的一跳,立刻按捺下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谁强谁弱似乎一目了然。
就连傅冉,也没猜到李钦臣在想什么,只道:“请师傅不妨看看,这瓦罐中到底是什么,好与陛下做个见证·”·李钦臣应了是,小心上前,见瓦罐口上封了好几层,十分密实。
有两个太监上来,帮他揭了两层铜网,李钦臣顺着铜网洞眼窥下去,不由大吃一惊,他生怕看错,又从袖中掏出一只窥镜,小心靠在瓦罐口,亮晶晶的窥镜上看得一清二楚——果然是条人面蛇身的怪物。
李钦臣哑然,又观察片刻,见那东西一边游动,一边不时甩甩尾巴,终于确定··“陛下,这正是蛇瑞·是条母蛇,约莫一岁半……尚未开化,不能人言。”
李钦臣钻研了半生灵异之物,能见到罕有的蛇瑞,自然十分欢喜,但他心中明白宫中各种错综复杂,皇帝本人未必真喜欢这东西,因此言语之中不敢流露半分欣喜之情。
所谓蛇瑞这种半蛇半人的物种,本身就是灵异··正史上有记载的蛇瑞,可上溯到两千五百年前,第一个王朝的时候,后宫中有巨蛇现身,与宫女yín,宫女生下半蛇半人的蛇人,皇帝甚诧异,命术士教养之,十年生长,十年教化,又十年幻为全人,再十年修炼灵术。
于是皇帝纳她为妃子,生下一子·后来这位帝子成为留名青史的中兴之帝,将王朝的疆域向西推移整整五百里··虽然史书上第一位记载的蛇瑞能得善终,但后来出现的蛇瑞大多因幻化为人后,容貌殊艳,而被写作妖孽。
再到后来,正史中蛇瑞渐渐稀少,直至不见踪影·不过在宫中侍奉的术士都知道,并不是因为蛇瑞真的消失了,而是后宫不愿意它出现罢了··在后宫时隐时现的巨蛇,据蓬莱考证,正是皇帝的化身。
龙,这种神物,从未出现在凡间;蛇,作为龙的降格,却是可以现身在人前的··后宫中的巨蛇就是吸取历代帝王之气而成,而后宫又是天下储藏美人最多的地方,却只有那么一小撮人能得到帝王宠幸。
日日夜夜间,宫中的yín欲之气不断积累,积累到了一定量,巨蛇就被这股yín欲引诱醒来··这总是无可避免之事·皇帝以一己之力无法满足那么多美人,巨蛇就来帮忙舒缓一下。
因此大约每十年,就会有一个蛇瑞在这宫中诞生··千年之前,国风民风都还粗犷时候,甚至许多圣贤大才本身就是兽,妖,异物,蛇瑞还能苟存于后宫·后来风气渐变,半兽半人日益稀少,帝王宫中一旦出现蛇瑞,很多时候都是不见于书,直接捕杀。
到如今,已成了宫中不成文的习俗?——皇帝大都不喜欢蛇瑞,总觉得污浊了后宫··李钦臣在宫中供奉多年,很久之前就想见见蛇瑞了,可惜他十五年前听说过一次,却是宫中太监悄无声息地打死了。
没想到这次居然有一条活的能让他见到··李钦臣禀告完毕,心中扑通直跳,天章面色实在看不出喜怒,他生怕担心天章一句话,就要了蛇瑞的命··天章微微阖眼,低沉着声音终于道:“先留下吧。”
·    第16章·留与不留,都只在天章一句话之间··天章原不想留蛇瑞·正常的皇帝,谁会喜欢这东西巨蛇是隐匿在后宫中的怪物,虽说是靠吸收了帝王之气才能成形,但那毕竟不是皇帝本人。
但是自古以来有“见不杀”的说法·意思是皇帝没亲眼看到蛇瑞,下面人动手杀了就没妨碍;可若亲眼见到了,再杀了,尊者就沾了污秽,是恶缘·天章心中越发觉得傅冉是故意让自己犯了这条“见不杀”。
·他固然可以无视习俗,但现在太后正病重,光是有这一层顾虑,他就不能轻易弄死蛇瑞··“先留着吧·”·天章的话一出,李钦臣立刻口称皇帝仁慈。
傅冉也十分高兴的样子,他兴致勃勃道:“就取名叫她那伽吧”·那伽是佛身边的蛇身护法,寓意十分吉祥·天章的不喜这才稍去一分:“嗯……暂时先交由崇玄司饲养。”
皇帝说饲养,就是饲养·既非驯养,更不是教养,意思就是什么也别管,当猪一样喂着不死就行·饶是如此,李钦臣也很高兴了,连忙应了是,跟着两个太监抬着瓦罐出去了。
傅冉看着李钦臣带走蛇瑞,一副好戏收场的遗憾神色·天章看向他,摇头:“不行·”·傅冉一怔:“什么不行”·天章冷笑:“给你养,不行。”
傅冉哈哈一乐:“我又没说要养,陛下何必生气”他又笑了起来:“再说我就是想抓个好玩的给陛下看看,陛下怎么处置都行。”
两人眼神对视片刻,天章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噼里啪啦乱响·傅冉的眼神又亮又活泼,跟阳光照在水波上闪动的光点一样,那里面究竟是戏谑还是挑逗他是怎么都分辨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又冷又麻又想有什么在挠来挠去。
傅冉的眼神是叫人难以平心静气的··傅娉婷就截然相反·傅娉婷是深潭一般幽静,柔和,他一靠近傅娉婷,就觉得能安静下来··“陛下,”傅冉打了个哈欠,“我累了,要睡了。”
天章很想抓着他的肩膀一边摇一边大吼:“不许睡你究竟有什么意图你他妈究竟有什么意图”·但他只是淡定地“嗯”了一声,叫过苏檀服侍。
两人梳洗更衣之后,规规矩矩躺到了一张大床上,天章虽然累,但晚上刚刚看到蛇瑞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傅冉进宫之后的种种举动他也强迫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滋味古怪。
他原来觉得傅家的二儿子傅冉就是个纨绔,没想到……·“啊”傅冉突然出声,吓得天章差点一抖,“又睡不着了。”
·天章忍住不理他··傅冉没感觉一样:“要不然,我们说说话吧·”·天章刚觉得自己一肚子心事,傅冉就说要聊聊·于是天章又不想说了。
他现在对傅冉有疑惑,于是怎么看都觉得傅冉浑身疑点,连躺在他身边都变得不自在起来··天章不吭声,傅冉就自言自语道:“那四个美人该怎么处置呢……”·宫中最忌讳的,就是私藏与法术,灵术相关的东西。
每一级有每一级的配置,皇后可有宝屏,宸君也有自己的灵器·然而低等宫眷和宫人是不允许接触法术的,贪些钱财都是正常,但若是谁私学了法术,或是藏了什么道具,被发现了,轻则发往静虚殿为奴役,重则处死。
不要说这四个美人藏的是一条活生生的蛇瑞··天章不说话,傅冉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都是一起陪陛下经过梁王之乱的老人啊·”·“你是在为她们请命”天章终于出声。
傅冉厌恶宸君,却对这些美人还算优待,天章想到他是傅娉婷的哥哥,这样才是理所当然之事··傅冉道:“谈不上请命,只是不想为些无谓的事情见血罢了。”
他这一言说得实在正经,天章都忍不住转头看向傅冉·只见傅冉阖眼平躺,天章又是一阵恍惚,实在是像··次日清早,天章先去了太后的长信宫。
宫中出了蛇瑞这样的大事,他还是要告诉太后一声的··太后是女人,又向来是个宽心人,听了天章的叙述,并没有责怪傅冉多事,反而道:“我虽然……不懂这些,不过好歹在宫中几十年了,蛇瑞还是听说过的。
傅冉做得对……不要……滥觞无辜·”·天章心里终于踏实下来,应道:“那四个私藏蛇瑞的美人,我打算命她们出家,就供在宫中的道观中。”
太后说了两句话就很艰难了,闭着眼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太后这边天章亲自禀过了,崇玄司那边蛇瑞已经送过去了,一上午崇玄司的人全都络绎不绝赶去祥瑞科李钦臣那边去看蛇瑞了。
他们虽说都是修术之人,个个师出名门,却没几个人真正见过蛇瑞,这次能亲眼一见,倒是都十分高兴··如此一来,这么大动静,后宫自然都知道蛇瑞这事了·只是隐隐绰绰说帝后二人晚上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撞见的,没人知道具体是怎么抓到的。
圆照宫是每天一早就要打听后宫各处动向,重点就是打听皇后的两仪宫·于是孟清极一早上就知道了这个故事,什么帝后二人晚上去花园散步,突遇异物冲撞,天黑也没瞧清是什么,天章身边侍卫灵敏,一下子就捉住了,捉住了才看清楚原来是条蛇瑞,这就犯了“见不杀”,只好招来崇玄司祥瑞科,让他们先养着。
孟清极本来心情就坏,听了这个故事,心情就愈加不好··他在宫中主事好几年居然没发现后宫有蛇瑞,皇后进宫不满一个月,就在宫里撞上了·这叫什么事孟清极一想到这一层,心里就发堵。
然而更叫他糟心的还有另一件事·天章宠幸了乔苍梧,乔苍梧也由侍君升为公子了,但怀孕的消息迟迟不来··从乔苍梧服下灵药已经是第八天了·乔苍梧的出身一般,只读过书,没没习过术,孟清极因此才放心提拔他。
只是服药之后,孟清极比乔苍梧还紧张,一天恨不得打听八百遍乔苍梧有没有感觉到胎灵··起初两天,孟清极还能安慰自己是乔苍梧是没学过术,所以迟钝些·到了今天第八日了,孟清极已经快绝望了。
·    第17章·“宫中有什么议论”天章没有抬头,缓缓掀过书页··苏檀恭顺道:“宫中这两日去花园散步的贵人骤然减少,多是害怕冲撞到什么。”
言下之意,是大家都信了花园偶遇蛇瑞的说法··天章又问:“那四个美人审出来了什么”·虽然已经决定发落她们出家,留她们一条生路,但这其中的事情还是要查清楚。
苏檀又禀道:“蛇瑞是三年前她们身边的一个宫女生的,生下来的时候是个蛋·没过两日那个宫女就高烧而死,仵作没有验出真正死因·四个美人害怕牵连自身,所以隐而不报,只把蛋偷埋了。
不想那蛋过了一年,竟然孵化出来·她们之前未报,于是更不敢报,就将蛇瑞养在了浮山馆小院子中·她们的住处偏僻,又少与人来往,所以此事除了她们一直无人知晓。”
·其实那四个美人还说了,起初虽然害怕,但见蛇瑞幼小,又不伤人,深宫之中十分寂寞,她们在后宫的日子过得拮据又枯燥,有个蛇瑞养着,倒比原来开心得多。
所以皇后来问她们迁住处的事情时,她们是真心不愿意迁··不过这些话,苏檀就没有禀给天章,他怕皇帝听了这话,更加不喜蛇瑞··天章听了苏檀的话,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苏檀正要退下,天章忽然又问:“宸君那边有什么动静”·苏檀道:“圆照宫十分安静,宸君这些天都不太高兴·”宸君为什么不高兴,却是没人清楚。
不过宸君本来就不是那种容易高兴的,自从立了皇后,宸君似乎就没高兴过··听到“宸君不高兴”的禀告,天章完全不奇怪;要听到宸君高兴,天章才觉得反常呢。
苏檀禀完了事,天章又召来了李钦臣··李钦臣在祥瑞科,本来就是一闲职,没想到竟因为蛇瑞一事,一下子变成崇玄司里最引人注目的··天章召他来,果然是问蛇瑞相关。
李钦臣博览群书,虽然过去没见过蛇瑞,但书本上的东西,他都是读烂了的··“皇后曾戏言蛇瑞能听懂朕的话,不知真假”·“那……蛇瑞听懂的人言不多,”李钦臣差点说出那伽二字,忽想到天章不喜才改口,“臣对她说话,她能听懂的仅限于吃饭,喝水几个词。
不过陛下乃天定神君,万物莫敢不听,所以蛇瑞能听懂也未可知·”·天章不关心奉承,他只关心这蛇瑞是否真没开化,四个美人没有用它做过逾矩之事··“没有。
臣看这蛇瑞一直吃的是杂食,肉食尤多·其实这种灵物,最需的就是清净之气,饮食上越沾血腥,进化越慢,越显兽性,而非人性·”李钦臣侃侃而谈。
天章又想到了傅冉为蛇瑞做的诱饵,是全素的糕点,味道闻起来就十分清甜··“你看皇后的灵力如何”天章忽然问··李钦臣吓了一跳,他立刻站起来道:“臣不敢妄议皇后。”
天章没跟他计较,放他去了·崇玄司不是只有一个祥瑞科,平时陪天章议论的人,都是比李钦臣法术更高深的术士·只是人一高深,说话也更高深,像李钦臣这样连拍马屁都不知道婉转一下的人,已经很少见了。
对傅冉心中存了疑,对孟清极一直没能发现蛇瑞也不满意,于是天章连着两夜都没睡在后宫,除了看望太后,就在自在殿安歇·正好也临近动身去南禅院为太后祈福的日子,天章便开始一心斋戒了。
两仪宫也开始为皇后去南禅院做准备了·这是傅冉作为皇后第一次出行,还是为太后祈福,自然不同寻常·出游仪仗,驾辇固然要紧,灵器法器也不可少带,更关键的是皇后到时候的表现,陶嬷嬷不放心,特意请了两名博士进来日日为傅冉补课。
祈福时候该站什么方位,该做什么动作,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傅冉不胜其烦··傅冉上完了课,就弄来了两套模具·一套十二生肖,一套群芳争艳·十二生肖里他单挑了小蛇的模子出来,叫厨房做了茯苓山药糕,没上锅之前就将一整板的糕泥端过来,傅冉用小蛇模子压着玩。
一压一个小蛇,一压一个小蛇·蛇蛇蛇,蛇蛇蛇··压够了之后让厨房去蒸·蒸好之后傅冉命人装好:“送去崇玄司祥瑞科,给那伽·”·又兴致勃勃命人到库房找出可在冰湖上滑着玩的冰上橇车。
“这个天,南禅院的玉林湖上肯定冻得结实……嗯,可惜不能带狗去·”傅冉为怎么在冰湖上玩颇费了一番心思··陶嬷嬷就气道:“殿下寿安王是邀圣上与殿下去为太后祈福的,还有澄海大师在,殿下怎么能光想着玩呢又是准备吃的,又是带上雪橇,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只是去赏雪的”·傅冉向来会诡辩,笑道:“祈福讲究的是心诚。
我的心是诚的,就能灵验·再说我也不是光为了自己,陛下天天在宫中为国事劳烦,难得能去一次南禅院,松松筋骨,不也很好吗”·他赖到天章头上,用天章做由头,陶嬷嬷自然无话可说。
又过两日正是吉日,宫中一切准备妥当,南禅院也布置整齐,澄海大师与寿安王都已到位·于是帝后二人行辇,浩浩荡荡从宫中出发··皇帝与皇后分别乘车。
车队旁边又跟着行帷,在城内时候只能听见百姓山呼圣上的声音,一点影儿都瞧不见·傅冉颇觉无趣··到了城外稍稍休息时,有内侍过来请傅冉去与天章同车。
天章正在车内看书,见到傅冉过来,就淡淡的嗯了一声放下书·两个人拐七拐八说了些废话,天章才问:“听说你又送了糕点去给蛇瑞”他怕傅冉是有心想帮蛇瑞早些开化。
无奈傅冉思路一向不跟着他走,忽然道:“啊陛下是不是也想尝一尝我这次又做了新的·”说着从袖子中掏出一只一手可握的袖珍红漆食盒,拉开里面竟然还能分三层,分别装着各色不同形状的糕点,正是用群芳争艳的模具做的。
有海棠,梅花和兰花··天章从里面捡了块兰花,入口果然十分清甜,口感又绵软湿润·再饮一口热茶,余味更佳··或许果真是美味之物的作用,天章暂时不想追问蛇瑞的事情了。
他是去南禅院为母亲祈寿的·若是在路上与傅冉为了蛇瑞吵起来,反而不美··车已行到郊外,隐约可见山上雪雾,松间冰凌·天章与傅冉一路品茶聊天,这样的平静温和,还是大婚以来的第一次。
此时圆照宫中的氛围却截然相反··乔苍梧服下灵药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仍是没有感觉到胎灵·孟清极不死心,叫了太医来给他诊脉,仍是无果··孟清极砸了一屋子东西,又把自己的书画撕得稀烂。
最终趴在榻上嚎哭起来·苏辛守在门外,只有柳嬷嬷陪着他,一边哽咽一边劝道:“宸君,你还年轻,还年轻……”·孟清极是气哭的·他没想到不仅自己怀不上,连苦心挑中的臂膀,也是个没用的。
柳嬷嬷苦劝无果,终于犹豫着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藏着的疑惑:“这事情,实在有些蹊跷·宸君在宫中虽是最得宠的,但陛下也不是没有宠幸过他人·”·孟清极道:“幸好其他人都没怀上要不然我的脸就丢光了”·“老奴不是那意思”柳嬷嬷急忙辩解,“这灵药肯定是灵的,当年宸君的生父就是靠这药生下了宸君,怎么到宸君这里就不成了呢宸君一个人没用也就罢了,连乔苍梧也用了不行。
两个人都不行……这就……会不会……”·孟清极听懂了:“你是说,问题其实不在我,而是在……陛下”· ·    第18章·南禅院始建于一千两百年前,前后耗费四十余年才彻底完工。
从玉林湖畔到象山上坐落着一组组殿堂和许多佛像石雕·本朝高祖又看中这里的景致,在山间修造行宫,又因此处冬景尤胜,所以一到冬天,达官贵胄前来赏雪者甚多。
寿安王今年六十多岁,年纪不算特别老,辈分却特别高,他和天章曾祖父是同一辈份,天章见到他是要叫一声叔祖的·如今皇室中活着的人中,再没比寿安王辈分更高的。
当年梁王篡逆,寿安王就敢闯进大殿当着文武百官大骂梁王“忤逆小儿”,梁王虽深恨之,却始终没敢下手弄死寿安王··梁王倒后,天章光复正统,寿安王更是与有荣焉。
天章因他在内乱时候敢仗义执言,后来也出力帮了自己一把,所以对寿安王十分礼遇···这次寿安王安排在南禅院为太后祈寿,还找来了澄海大师,更让天章满意,所以才带了傅冉一同前来。
天色将晚时候,天章一行到达南禅院·寿安王,寿安王妃,澄海大师都在山门外迎接圣驾··傅冉在大婚时见过寿安王与王妃这对老夫妇,澄海大师是个老和尚,也没什么可瞧的。
于是接驾的人中,站在寿安王身边的青春少年就格外抢眼·那个少年着紫衣,披黑裘,乌发金丝冠,十分矜贵,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眉目疏朗,竟与天章有三分相似,惹得傅冉忍不住都多看了一眼。
天章与寿安王夫妇见了礼,立刻就携了那少年的手,温和问道:“山上可住得惯”问候一番之后才引给傅冉道:“这就是仲暄·”·傅冉了然,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淮阴王齐仲暄。
齐仲暄向帝后二人行礼告罪:“陛下大婚时,臣尚在昆仑山上,不及赶回,还请陛下,殿下原谅·”这件事,他已经用书信禀告过,当面又郑重再说一次,天章自然和蔼道:“我怎会怪你。”
傅冉也笑道:“贤侄多虑了·”·齐仲暄是天章的三哥齐宓的儿子·天章的兄弟虽然死得就剩天章一个,但兄弟的儿子们还是疏疏落落留了几个下来的。
齐仲暄便是这些侄子中最出众的一个··不仅容貌俊逸,谈吐高雅,还聪敏好学,品行端方,简直是一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的好少年,也难怪京中多少小儿女将他当做梦中情郎。
当年齐宓身亡时候,齐仲暄才七岁,为躲京中动荡和梁王yín威,于是以学术为名远走昆仑避祸·梁王被诛,天章继位后,齐仲暄曾回京逗留一段时间,却是修复旧宅,为父母重修墓室,之后又回昆仑。
今年他就要满十五岁,学有所成,回到京中也是无可厚非·妙就妙在一回来就被寿安王带到了这里与天章见面,一同与太后祈寿··当夜天章独自住到斋宫,沐浴持戒。
傅冉住在相邻的行宫,也是斋食熏香,一切自有陶嬷嬷和一干司仪安排·好在南禅院供奉了这么多年皇家,斋菜绝对不俗··一桌子的斋菜,傅冉每样都尝了尝,尤其爱菜粥糊糊。
粥汤熬得浓稠,咸中带香,配上豆油炒笋丝,十分爽口··“搭起来吃,有火腿味,又比火腿清淡·”傅冉吃完了还向奉上斋菜的小和尚点评一番。
小和尚天真未脱,见到傅冉笑眯眯的样子不由红了脸道:“厨房并不知道火腿是什么味……”·南禅院的和尚都是从小就出家,一辈子不知肉味的不在少数。
傅冉失笑:“抱歉,是我失言了·”·用完斋饭,傅冉在室内焚香静坐,能听到山中夜风吹雪,愈显寂静··室外陶嬷嬷与沈嬷嬷一遍又一遍检查次日祈福要用的东西,两人不时轻声絮语。
“这么说,淮阴王也来了”·“嗯……苏棉看到了……”·“他今年就要满十五了吧”·“是啊。”
陶嬷嬷忽然叹息一声,沈嬷嬷似乎知道她在叹息什么,只轻声道:“时间过起来是快·”陶嬷嬷心中一酸,差点落泪,声音越发低了:“淮阴王都十五岁了,陛下的后宫到如今也没一个孩子……”·两位老人再无言语。
次日一整日,就是祈福正日·澄海大师登坛诵经,天章亲自焚香祝祷,跪遍了南禅院主殿的每一尊佛像,连着傅冉跟着一起跪·寿安王夫妇年事已高,就由淮阴王代行。
傅冉身上穿的皇后祭礼时的正装,本就有一二十斤重,一天折腾下来,脖子都僵了·一沾上床就睡死了··不过次日天还没亮,他又活过来了:“起来起来,备辇”·象山的最高峰金云顶上修着宽大的露台,相传是远古时大巫观星的遗址,今人重修之后,却是用做看云海日出的观景台。
傅冉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人比他更早了··挡风的垂帷三面架好,密密实实,天章舒舒服服坐在当中,面向日轮将起的东方··看到傅冉过来,天章并不惊奇,傅冉也不客气,与他同榻而坐。
此时天空还是一片混沌之色,盯着远处一点看久了会恍惚以为漂浮在宇宙初始·然后光点从察觉不到的细缝里跳动而出,一眨眼间,天地同辉,万物清明··云与山与雪,这一瞬都融在了金红色的光芒之中。
傅冉却在这一刻转面看向了天章,他的面孔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是那样年轻,甚至柔软可亲··天章也看向傅冉·他想起了当年,他向傅娉婷描述过玉林湖上如镜子一般的冰面,也许诺过总有一天要和她同看金云顶上的日出。
“陛下……”·天章怔怔看着傅冉··“我要去滑冰,陛下去不去”傅冉兴冲冲道··天章把抒情的心思吞了回去,他淡淡道:“不去。”
傅冉拔腿就走·天章又在金云顶上逗留片刻,下山之后远远就看到玉林湖上已经人影绰绰,大约是傅冉已经带着人玩开了·他没有去看,径直回了行宫,召了淮阴王齐仲暄到自己面前,叔侄两人说了半天话。
当晚天章就在行宫与傅冉同宿··但这一晚,天章却做了个怪梦··他梦见自己本是躺在床上,却渐渐从床上腾空而起,不禁诧异,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已在玉林湖上。
夜空星明,雪夜白光甚亮,湖面又冻得如镜面一般,他垂头看到的自己,竟非人身,而是巨大的真龙·他又惊又喜,尾巴一甩毫不费劲一飞冲天,他大笑,满山回荡的都是龙吟,在云海中翻滚之后又俯冲直刺湖面。
龙爪堪堪擦着冰面而过,肚子上能清晰感觉到冰面上的清凉,他从冰上游过,玩得不亦乐乎··忽然耳边就有人轻声唤道:“叔秀·”·叔秀是他的乳名,他回头仰面,就见自己背上坐着一个白裾飘飘的美人。
“叔秀·”美人伸手抚摸他的鳞片·他已然惊呆,静静盘在冰面上,回首只是痴望着美人··娉婷·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娉婷··“叔秀,我们不是约好了总有一日要一起来玉林湖滑冰的吗”美人深情款款。
天章立刻明白,甩尾而上,从空中俯冲而下,就在要滑向冰面的时候,美人忽然俯身道:“陛下,我可不是娉婷,我是傅冉·”·天章一时错愕,嘭一下猛然撞到冰上,然后额上一痛,眼前一黑。
再一睁眼时,天章依然好端端躺在床上,室内一切如阖眼睡前一样,但他慢慢举起手,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却真的在火辣辣的疼,还能摸到肿块··再看一眼身边,傅冉睡得十分安稳,嘴角还隐约带笑。
天章面无表情,他一掌下去下死劲掐住傅冉脖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19章·天章一掌下去掐住傅冉脖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傅冉被他掐醒,一睁眼就瞪着天章。
你捏着我脖子我怎么说话我不说话我怎么告诉你我到底是什么人·天章松开了手,冷眼看着猛咳的傅冉··傅冉撑着手肘半坐起来咳得惊天动地,帐外立刻就有内侍隔着屏风问:“皇后,可要……”天章怒喝:“退下”·外面立刻又变得安静到悄无声息。
傅冉咳完了只是笑问:“陛下,你刚才说什么”·天章几乎切齿:“你到底是什么人”·质问这事情,也是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
同一句质问说第二遍就变了味··傅冉依然保持诧异的假笑,道:“陛下何出此言难道我是什么人陛下会不知道”·天章只觉得一阵眩晕,被气的。
他在那阵能清晰感觉到心脏激烈响声的眩晕中猛地扑撞上傅冉,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他们一声不吭漫无章法地扭打·天章压在傅冉的身上,他只觉得自己想撕碎他,把他所有的伪装全部扒光,要让他变得支离破碎,痛彻心扉·两个人不用术,不用武器,赤手空拳在床上滚了一圈,最后互相挟制,握着对方的手僵持在那里。
“陛下·”傅冉不再假笑·维持假笑也是要力气的,他的声音变得空洞而平板··天章终于觉得耳朵里噪杂的声音褪去,傅冉看上去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陛下问我是什么人,叫我从何说起呢”傅冉平静道,“我又该如何说,才能叫陛下息怒·”·他慢慢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含笑看向天章:“明明是陛下召我入梦的啊。”
思念极深,可以梦中神交·生魂入梦之事,常在分离两地的夫妇之间发生··“我想见的是……”天章忽然说不下去了··他没说下去,傅冉没必要问他想见的是谁。
帝后二人都板着脸,床上一片凌乱,却不像行房之后,下面自然无人敢问两人到底在床上干了什么还是没干什么··回城之后,天章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太后那里··太后多数时间在昏睡。
天章静静地跪在床边,慢慢趴下去,将头轻轻靠到了太后的颈窝:“妈妈·”·太后似有所感,微微张开了眼睛:“陛下”·天章没有抬起头,他低声说:“叫我叔秀”·太后宠溺道:“叔秀怎么了”·天章终于问:“为什么选了傅冉做皇后”·太后在立后之前从没有见过傅冉,甚至从没见过傅娉婷,她对傅家的一切印象都是从天章那里听来的。
天章忽然想知道为什么··太后又微微阖上眼睛:“傅家就好……要选了别家的,你只会更放不下娉婷……我想,双生兄妹,应该是很像的……很像。
陛下……叔秀不是更喜欢男子么……比娉婷更好,说不定……像的……”·太后说着说着就陷入喃喃呓语,又昏睡过去。
次日晚上天章宠幸了新晋为公子的乔苍梧··“陛下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皇后,却招了乔公子侍寝·”苏辛向孟清极禀道··孟清极横躺在榻上,身下垫着厚实的皮毛,懒洋洋道:“嗯,乔苍梧入宫好几年了,总算是出头了。”
自从那天被柳嬷嬷点过之后,孟清极越想越觉得可疑··如今他心里一想到天章可能无法让人受孕,那召谁侍寝他都不着急了·更何况还是那个吃了药也没效果的乔苍梧。
孟清极不着急,他只是觉得提不起劲·明明可能是件撼天动地的大事,他却踌躇起来,只能先看着··“苏辛,你隔日出宫走一趟,到我家去,请我父亲进宫。”
过了这么多天宫中没有喜讯传出,孟清极知道自己的父亲肯定明白药没有用了·但是天章不育之事,实在重大,柳嬷嬷,苏辛之流毕竟见识有限,他还是需要与父亲商量一番。
又过一晚,天章仍召了乔苍梧··一连三晚,都是乔苍梧··乔公子迁到了新宫院,赏赐源源不断地送了进去··明眼人都知道乔公子是宸君的人,宸君没吭声算属正常。
诡异的是,两仪宫也心平气和,无风无浪·皇后非但没有刻意为难乔公子,甚至连旁敲侧击提点指教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好像乔公子突然得幸没有发生一样。
天章自从南禅院回来,就觉得心中压着一股邪火·乔苍梧灭不了这火··这天晚上,傅冉忽然惊醒,一睁开眼就看到天章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这是从南禅院回来之后第一次再见,两人都不说话。
天章伸出手,捋了捋傅冉的鬓发,然后顺着他耳后摸下去,指头轻轻揉搓着柔软的耳垂,再到脖颈,胸口·动作轻柔,宛如飞鸟流连在春水上·傅冉终于向天章伸出了手,顺着天章的臂膀抱着了他的腰。
·天章猛然贴上去,压住·用膝盖分开了傅冉的两腿,右手从傅冉的后背揉捏下去,一直到尻间··帐中只有两个人的粗重的喘息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他们仍在无声地较劲,看谁先忍不住说出第一句话。
傅冉突然伸手握住了天章的分身,那里已经热而半硬,傅冉这一握,天章立刻浑身一颤··太卑鄙了··天章一瞬间就脱口而出:“你是我的人·”·天章的喉结上下滚动,傅冉忍不住就舔咬着,含混的声音里仍带着笑意:“我……不懂陛下这话……”·天章的手指已经进去了,两个人身体都是一僵,片刻之后,贴得更紧。
让那物慢慢进入的时候,天章终于觉得一波又一波的舒爽,是从他整个人内心最深处散发出来的舒爽··他覆在傅冉身上,东西在傅冉的里面,他在傅冉的耳边道:“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朕的人。”
·    第20章·次日清早,天章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焦灼一扫而空··早起更衣整齐之后,就有宫人来提醒:是否要赐皇后始蛇膏··天章一怔,随后微微摇头:“先不用。”
两仪宫中的情形,后宫各处都是盯着的,皇帝临幸了皇后,却不赐始蛇膏的事情,自然不是什么秘密··这日苏辛到了孟家,请宸君的生父宋如霖进宫一趟。
孟康猜不透是什么,嘀咕了一阵,还是催促宋如霖快进宫去看看··宋如霖心中叹息·宫中没有喜讯传出,就是说明灵药无用·他能帮的已经帮了,孟清极这样都怀不上,恐怕是不会有孩子了。
没想到到了宫中,孟清极说的话还是吓了他一跳··“你说什么”·孟清极已经屏退了内侍,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宫中一直没有皇子诞生,也许并非是因为我。”
他知道这几年来在后宫中,天章对自己宠爱最深,因此许多人都盯着他,暗暗嘲笑他生不出来··“这几年来陛下又不是没有过别的人,偏偏这些人里面也一个怀的也没有。
父亲说的极灵的灵药,不仅我用了没用,我选中的乔苍梧用了,也仍是没用·这难道不奇怪吗”·宋如霖听了一言不发··孟清极等了半晌,不见父亲回应,终于道:“父亲,我该怎么办”·宋如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八个字:“安分守己,低调行事。”
孟清极一听这八个字,脸就拉长了·他这些天一想到自己可能勘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就觉得隐隐激动,自己很可以利用这个秘密干一番大事·但是究竟是什么大事,他却拿不准,因此才找来父亲商量。
要知道,任何大事,没有人相助都是不行的·尤其是他在后宫中,更需要血亲做外援··“父亲……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宋如霖叹气道:“你说的这件事,很可能不真,万一你散布出去,宫中却有人怀上了,你要如何到时就是骑虎难下,再无立身之地。
退一万步,就算这事情是真的,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你若生了一点邪心,立刻就会被人利用·所以你一动不如一静,在宫中修身养性,能做到自保就足够了·”·听到宋如霖这般消极,孟清极气道:“为何父亲明明才智过人,却不肯为我谋划”·宋如霖看着容貌肖似自己的儿子,终于道:“当年天子欲聘你入宫,我为你谋划过——我不许你入宫。
这一步谋划,是你不肯用·后来你在宫中久不诞育,我也为你谋划了——我送了生子灵药给你·这一步谋划,是天不遂人愿·现在你问我将来该如何,我就告诉你在宫中小心自保,安稳度日即可。
这难道不是谋划清极,这就是为父为你做的最后一步谋划·”·他一番语重心长,孟清极听了却越发烦躁··“父亲就不要将当年的陈年旧事翻出来说了难道是还在怨我不听劝执意入宫”·当年天章对孟清极一见钟情,欲聘入宫。
宋如霖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十分反对,无奈孟清极自己乐意,孟康也乐见其成,最终还是让孟清极入了宫··父子两人不欢而散·宋如霖临走时,仍是再三嘱咐孟清极低调,不要徒生是非。
苏辛送宋如霖出去时候,远远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由宫人引着进了偏殿·不由问道:“那位是”·苏辛连忙答道:“是乔公子,他虽然最近刚晋为公子,又搬去了新住处,但仍常常来给宸君请安。”
言下之意,这人是宸君的人,还算知道是谁抬举了他··宋如霖早听说过乔苍梧,却觉得此人与孟清极的描述不太相同,只淡淡道:“难怪得了陛下的新欢。”
 ·苏辛一怔,把这话记在了心间,却不敢去学给孟清极听··孟清极心里正烦着,对乔苍梧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冷着张脸,一边翻着字帖一边听乔苍梧说些宫中事情。
“……听说那蛇瑞到了崇玄司之后长得极快,五六日就蜕一次皮·”·“恶心死了·”孟清极对这扫了他脸面的东西毫无好感。
乔苍梧立刻换了个话题:“淮阴王回京了,听说陛下要赐他新府邸·”·孟清极点点头:“这事情我也听说了,看来淮阴王是打算在京中长住了。”
他虽然没见过淮阴王齐仲暄,但传闻还是听说过的·风流少俊,谁人不爱宫内宫外对淮阴王议论太多,已经不新鲜了··两人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乔苍梧又道:“陛下这两日都歇在了两仪宫,连着两日都与皇后……却没让皇后服用始蛇膏。”
孟清极冷笑一声:“活该·”·就算同样是生不出,想生生不出和皇帝不让生也是不同的堂堂皇后被宠幸了之后,皇帝却不赐始蛇膏,意思就等于不希望皇后生育,后宫中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
天章倒不是为了羞辱傅冉·或者说,主要不是为了羞辱傅冉··他虽动过从南禅院回来之后就让傅冉服用始蛇膏的念头,但那只是一时冲动·大婚之前,御医就诊断出傅冉少年时曾用过一段时间的始蛇膏,如今再用需调理好身体才合适。
仔细分析起来,主要还是为了傅冉的身体··但天章清楚,顺带折损一下了傅冉,确实让他有几分快意··帐外烛影摇动,帐中一片暖意。
刚刚完事之后,两人都暂时不想起来沐浴,仍是靠在一起·傅冉趴在那里头枕着双臂·天章的手仍抚摸着他光滑的后背,一遍又一遍,从脖子一直摸到背上。
“我……一直都觉得很好·”人被满足了之后,就容易胡言乱语,天章也不能免俗··傅冉笑了一声:“什么很好”·“这样……”天章贴过去,吻了吻傅冉的肩头。
“这样……”吻到他的两肩正中··“还有这样……”将他翻过来,吮吻着傅冉的胸口··傅冉笑得不停。
天章忽然停住了手·他印象中傅娉婷从来没有大笑过,甚至连开心的笑都没有··如果傅娉婷笑起来,难道就是这样的·天章能确定傅家隐瞒了什么,也猜到了内情定然与傅冉,娉婷都紧密相关。
但他甚至不敢仔细想,不敢大胆地猜··因为傅娉婷是完美的··傅冉停住了笑,看着脸色渐渐变了的天章:“陛下,你在想什么”·天章轻轻咳了一声,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傅冉的身体,道:“说真的……我说一直觉得很好,是傅娉婷。”
傅冉“唉”了一声,又来了,他已经听厌烦了··“无聊·”·天章没有生气,他抚上傅冉的脸,让他与自己面对面,柔和道:“你知道我为何觉得好”他只是笔直地看向傅冉,两人的目光相对,谁也不想移动。
天章只是看着傅冉:“因为我总以为娉婷,是真心爱我·”··    第21章·“……父皇身体尚好时候,喜欢去南禅院赏雪。
南禅院背山面湖,冬天雪霁之后,山上紫烟缭绕,湖面冰雪堆积,晶莹璀璨·我捧着聚火珠坐在父皇的膝上,看哥哥们在冰湖上滑冰,慈光穿着男装,坐在犬撬上冲到他们当中……”·被囚禁的冬夜,天章唯有将这一点温情回忆拿出来,与娉婷一起取暖。
那几年的冬天是最难熬的·什么都缺,衣物,食物,柴炭,到最后他所有的书都扔到火盆里烧了取暖用·从外面传来全是坏消息·二哥疯了,摔断了腿,耽误了医治,死了。
三哥,也死了,是自杀·三哥一自杀,突然引得许多人自杀·朝中撞死了两个纯臣,宫中的太妃嫔自缢了三个·那段时间天章最害怕的是听到自己母亲的噩耗。
幸而娉婷在··春夏时候,娉婷会在荒芜的院落周围仔细辨认野菜,秋冬时候,她就用谷粒洒在墙角,做个的陷阱捕鸟雀··冬至那天,傅娉婷定会认认真真做顿饺子出来。
大雪天的夜晚,旧书的余烬在火盆里慢慢烧·他们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坐在榻上,傅娉婷静静听他回忆先皇还在时的好时光··他偶尔也会问起傅娉婷的家人。
“大哥单名一个游字·二哥……与我是双生·”傅娉婷那时候似乎就不愿多说··“双生真那般相像吗”·天章至今记得,傅娉婷是这样回答的——·“到底是两个人,不一样的。”
两个人,这两个人是不一样的·所以天章一直都是这样相信的··“你知道我为何觉得好”·“因为我总以为,傅娉婷是真心爱我。”
天章只是看着傅冉,仿佛想直接看穿他的心,看到他的答案·他曾对与傅娉婷之间的感情深信不疑,但现在一旦开始动摇,连回忆都变了味道··他盯着傅冉,他需要傅冉的答案。
傅冉与他对视,两个人继续对视,一直对视··傅冉终于眨了眨眼睛:“然后呢所以呢接下去呢陛下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天章怒,勉强按捺住,道:“我的意思是问你,娉婷是不是真心爱我”·有些话,点明了说出口就特别蠢。
傅冉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下天章连怒都怒不起来了,但同时他隐隐也有一丝轻松·于是干脆放过,又与傅冉做些床笫间的乐事··到了冬至日,天章去天坛大祭,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一次祭祀。
宫中由皇后准备宴请宗室·今年宫中有了皇后,太后顽强地熬到了冬至,淮阴王从昆仑山回来了,经历了内乱熬下来的宗亲们比往年更和乐··天章面上因此也带了些笑容。
当年梁王下手太狠,宗亲王孙凋敝得厉害,所以他乐于看到宗室和睦·如果这时候还内斗,天章真怕人全斗没了··冬至大节的祥和气氛才刚过去,傅家就出事了。
顾玉媛自己拿剪子剪了头发,被身边的丫鬟婆子发现夺下剪子的时候,头发已经被剪得不成样了··一向对她颇为爱护容忍的傅则诚都忍不住发怒了,将她大骂一通,问她到底发什么疯。
顾玉媛哭了半晌,终于哽咽道:“我决心出家,求老爷允我下堂·”·傅则诚惊呆了,一巴掌就把老妻的脸掀肿了·闹得阖府人仰马翻··傅则诚与傅游父子两人轮番苦求顾玉媛,又请了许多亲戚来劝说,无奈顾玉媛心意已决,所有劝阻一概不听,甚至开始绝食。
傅则诚无可奈何,最终松口道:“你不仅是我的妻子,也是皇后的母亲,身上有诰命,下堂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傅则诚也是无法,只能上了道表,将这桩家事禀告给了天章。
只是里面将顾玉媛出家的理由美化了一番·说顾玉媛乃是顿悟,又说此举乃是为太后祈寿的善举··天章不禁讶然·他之前听说过此事,还以为是谣言,顾氏不过是想在家修佛堂做居士之类,被谣言夸大罢了,没想到竟真有此事。
但仔细一琢磨就越想越不是滋味··大婚之后,顾氏就一直托病,未曾进宫来看望过傅冉·皇后入宫才几个月,顾氏就要出家,未免太凑巧了··当晚天章就去与傅冉商量这件事。
傅冉只冷淡道:“母亲既然已经闹到这种地步,那就顺了她的心意吧·”·天章道:“毕竟是你的母亲·”·傅冉没有再说话,出了家的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与母亲这几年一直十分冷淡,他原以为母子关系这样就算是到头了,没想到母亲还能翻出新花样——出了家,就是斩断俗缘,连母子都做不成了··过了两日,宫中来了旨意,接顾玉媛进宫一趟。
·顾玉媛已经做了出家人打扮,头发剪短了,身着缁衣,素面朝天,浑身上下没一丁点首饰,只有手里握着圈佛珠·一听宫里来人要接顾玉媛进宫,来的还是天章身边的人,傅则诚就觉得头皮一阵阵麻。
他把顾玉媛拉到室内单独道:“我知道出家人不能打诳语,但你现在还没当真出家,为了傅家,为了傅游,为了还在宫里的傅冉,陛下问你什么,你千万要给兜住了,抹平了,别露出什么破绽,算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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