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争宠 by 崔罗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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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争宠 by 崔罗什(4)
·天章连忙收敛了心神,给玉宫山人赐了座··玉宫山人在察言观色上有些功夫,他瞧得出来天章今日心情不错,也就顺着天章的心意清谈一番,说的自然都是吉祥动听的话。
天章对这种委婉奉承已经习惯到不以为然,但他也不会故意为难玉宫山人·因玉宫山人是有真本事的,拉拢这样一个法术高强,人缘颇佳的大法,有利无害··这次天章没有回绝玉宫山人,先赞了一番昆仑派的贡献,又道此事关系重大,要听听朝中意见,再由崇玄司来拟定进程,督促具体执行,并不是单单一张诏书了事的事情。
玉宫山人有些犹豫,他没想到天章还真有心插手昆仑派的事务,但死人脸给他的任务就是一统昆仑,至于有凡俗势力插手要不要紧,死人脸没有交代··玉宫山人脑中转得飞快,两相比较一番,微笑道:“全听陛下圣裁。”
从宫中一出来,玉宫山人就忧心忡忡·他刚回到所居的上清院,死人脸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这次还带着他的两个徒弟,石广炎和于沧渺··这次死人脸只看了玉宫山人一眼,就道:“你继续留下在京中周旋,其他你不用担心,只要能要到皇帝的一统昆仑的政令。”
玉宫山人诺诺答应,看向死人脸的两个徒弟··“他们两个留在你身边,”死人脸道,“我回昆仑·有什么事情,你通过他二人可找到我。”
玉宫山人心中立时又喜又怕,但不敢在脸上表现分毫·喜的是死人脸终于要走了,怕的是就算死人脸不在,他的两个徒弟还在,都不是良善之辈··玉宫山人心中还在纠结着,就见死人脸站了起来,拉开窗户,忽然“噗”一声,死人脸原来站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影,只有几缕青烟慢慢散去。
死人脸一离开,齐仲暄也动身准备离京··因他还是宗室的淮阴王,不可能像死人脸那样说走就走··他恳求出京休养和游历的折子一上去,就被天章驳了回来。
他对齐仲暄的怀疑还没全消,将齐仲暄留在京中眼皮子下面,天章还放心些··与此同时,天章安插在齐仲暄身边的流珠,镶玉,还有另两人都报来了消息··流珠等人,自然是不够面圣的资格,也无法来面圣。
平日都是由密探悄悄去搜集了消息回来,再由密探头子向天章禀报··“流珠说淮阴王进来身体并不见好,这样下去恐怕不到两年就要……”·“镶玉说并不见玉宫山人与淮阴王多亲密,两人之间似乎甚是礼让。”
“还有……·一个人为齐仲暄说话,还有可能是被收买了,但插进去淮阴王府的人个个都这么说,那就应该是实情了·天章终于可以确信齐仲暄病重,但放齐仲暄出京这事,他还是觉得压下来。
第56章·天章不放心齐仲暄出京·齐仲暄在他这里失了信任,很难再博回来··齐仲暄请求出京的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天章就反驳了,还派了苏檀领着两名御医去了一趟淮阴王府。
·苏檀与太医院两位御医奉旨去了淮阴王府的时候,玉宫山人正在宫中拜见皇后··玉宫山人已在京中逗留有段时日,常常在权贵中走动·他本就有心搜集各路消息,有关傅冉的各种议论,自然听了不少。
京中世家对这位皇后的评价褒贬不一,只有在一点上是众口一词··“这位皇后,似乎颇精法术·”·玉宫山人知道傅冉精通术法,因此对进献给皇后的礼物上,很下了一番心思。
到了拜见皇后这一天,他还特意请了崇玄司的两位术士一同进献··“这是……”傅冉向前倾身··玉宫山人带来的是一只一手可握的梧桐木盒,不加修饰,朴实无华。
他轻念术语,一边打开木盒,瞬间从里面飞出一对光华灿烂的鸟儿··傅冉都不禁“啊”了一声·殿中众人皆是惊叹,已有人直呼:“鸾鸟”·鸾为五色鸟,鸣声清亮悦耳。
这一对鸾鸟在宽广的宫殿中翩翩盘旋,像两道轻盈霞光一般,众人的目光都只能追随··“殿下·”玉宫山人向座上的傅冉微微欠身,一副不需多言的谦虚表情——若傅冉识货,必然知道这是怎样罕见的祥瑞之物。
傅冉笑着伸出手掌·两只鸾鸟仿佛能通人性,一只落与他掌中,一只落在他膝上··他抚了抚手中那只的尾羽:“这两只鸾姬,赤色多,彩色少,恐怕还是幼鸟吧至多不过十岁。”
玉宫山人稍感意外,连忙道:“殿下明察,确是昆仑山上的幼鸟·大鸟已经仙化,无人养育,山人才姑且收养·”·傅冉又称赞两句,又问了玉宫山人过去如何喂养。
玉宫山人见傅冉兴致盎然,对这份礼物显然中意,心中正在暗喜·忽然就听两只鸾鸟一声尖啸,猛然从傅冉身上跃起,扑腾翅膀四处乱窜,掀翻了案上的花瓶,又撞在柱子上晕头转向。
宫人们虽然顾着仪态,不肯乱动,但一个个都绷紧了身体,生怕被鸾鸟扑到··玉宫山人不知鸾鸟何故如此,大吃一惊,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笛吹奏起来,过去他一吹玉笛,总能安抚鸾鸟,甚至会随着他的笛声高歌。
但这次,玉宫山人怎么吹两只鸾鸟都不肯安静,不断扑腾飞高,再冲高处俯冲,像是在拼命啄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玉宫山人手忙脚乱,笛音乱了好几个,连一旁崇玄司的术士都看不下去了,催促他道:“山人赶紧想想他法,免得惊扰皇后。”
傅冉却抚掌大笑:“无事山人不必惊慌”··他知道鸾鸟受惊的原因——那伽游了进来·蛇瑞与鸾鸟碰到一起,天生就要互斗的。
那伽也在追着鸾鸟乱扭,只是她年纪比鸾鸟更幼,其实并无伤害鸾鸟之意··待骚乱渐渐平息,玉宫山人才生出几分懊悔,活物果难掌控,早知道就献死物了·这样一闹,玉宫山人对昆仑山上的事务也不太好提了。
傅冉对他前来拜见,送上的珍禽的目的大致能猜到,只道:“鸾鸟虽好,但山人养育已久,不亲近他人,还是留在山人身边为好·”·玉宫山人在傅冉这里受了挫折,不由沮丧。
一想到死人脸,他就胆战心惊,如果没把这件事情办成,死人脸会如何处置他,他真是不敢想··“唉……你们怎么这紧要关头就不顶事了呢”他带着一双鸾鸟离开宫中,乘车回上清院,一边用小玉梳梳理着鸾鸟的羽毛,一边喃喃道。
鸾鸟靠在他的肩上,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像幼儿一样盯着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玉宫山人原想叹息一声,看着鸾鸟的眼神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双鸾鸟确实是他的心头好,事情没办成是郁闷,可至少鸾鸟还留在他身边。
天章回到两仪宫时候,去淮阴王府为齐仲宣问诊的御医已经回来,等着向天章回话了··天章先换了衣服,听傅冉说了玉宫山人来拜见的事情·听到鸾鸟一节,不禁笑道:“他倒知道要将好物献给你,打通你这条关节。”
傅冉道:“昆仑之事,我看他颇急切的样子,他又与淮阴王关系亲近,还是查清楚了好·所以不好收他的鸾鸟·”·天章道:“若是喜欢,就是收下也无妨。”
他抱过元元逗弄道:“元元说是不是”·元元一见天章就笑,她现在头发已经长得很浓密,嬷嬷们给她梳了头,还在发梢上系了轻巧的绢花,落在肥肥的颈间,十分可爱。
和元元玩了一会儿,天章才将她还到傅冉手里,叫御医进来,询问齐仲宣的病情··御医小心答道:“淮阴王五脏俱损,血不归经,体内经脉里全靠玉宫山人渡给他的一口真气养着,以后必须有人不断续真气给他,否则这一口真气若是散了……”·天章眼睛只是看着趴在傅冉怀里,大猫一样打瞌睡的元元,轻声道:“很不好”·“恐怕不好。”
御医回道··天章只是沉默不语,傅冉唤他一声叔秀,他才回过神来,道:“你们尽力而为·”·这句话太含糊其辞,尽力而为到底要为到什么程度,天章一概不提。
全凭下面揣测·御医虽有疑惑,却不敢多话,退了下去··天章又问傅冉:“玉宫山人今天见到你,有没有提到仲宣”·傅冉道:“说了,说是闷在京中,无益静养,进山林修养为宜……”·“都这样了,还想着出京。”
天章垂眼道,去年京畿干旱和流言的事情,最终没有查清楚,但天章心中圈定了几个人,齐仲宣就是之一··傅冉忽然傻笑两声··天章看看他,傅冉说:“他没有私下一走了之,还知道要请你放行,已经不错了。”
天章已经安排了不少人在淮阴王府,听他这么说,不由又安排了一批人盯着淮阴王府··只是五天之后,仍是出事了··这天凌晨刚过三更,就有内侍匆匆一路小跑到两仪宫。
这天正是苏棉当值,一听到来人在耳边说的消息,吓得面色苍白,差点摔了,颤着声音又问一遍:“当真”·递消息的内侍连忙道:“我哪敢拿这种事情说笑这时候城防司的人已经都将王府围上了。”
苏棉喝了口茶定定心,又叫人去找来天章身边的苏檀,两人商量了一番,才去禀告天章··天章睡意正浓,忽然就听傅冉在他耳边低声道:“叔秀,醒醒。”
·他微微睁开眼,才听到帐外苏檀的声音··“陛下,刚刚城防司有急报·”·天章这才一下子醒了,傅冉已经披衣盘腿而坐。
天章翻了个身也起来了,隔着帐子问:“哪里出事了”·城防司管城内治安,只有丞相一等的大臣或宗亲出了事才会夜扰圣驾··苏檀沉着道:“是淮阴王府。”
先是城防司巡检时候发现了淮阴王府后面的水井边有一具携带凶器的尸体,似乎还有打斗痕迹,因担心王府安危,不知道是否有人闯入王府惊扰淮阴王而前去询问,不想这个王府已经里血流成河,死尸遍地,一个活人不留,淮阴王不知所踪。
天章听完之后立刻道:“城防司原地戒备·另派人快去上清院看看玉宫山人还在不在,若是还在,立即拘住·”又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道:“叫他们马上进宫”·苏檀与苏棉领命而去,分头行事。
室内除了睡着的元元,就是相对而坐的帝后二人·天章已经来,宫人为他穿好衣服,他只是冷着一张脸,坐在榻上·傅冉看了一遍元元,就坐到他面前··天章望望傅冉,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他想同一件事情。
他想起了当年事,被梁王囚禁的时候·可一说起当年,就要提起娉婷·他们之间提起傅娉婷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尴尬··不说的话,一口气憋在那里又实在难受。
“仲宣……没有生在好时候·”天章喃喃道··傅冉道:“三哥自戕那年,他几岁四岁五岁”·天章道:“四岁。
三哥本是我们兄弟几人当中最受父皇青睐的·我年幼时就在宫中听到过父皇想改立三哥为储君的流言,总以为太子与三哥不和,大姐慈光也偏心三哥,若慈光有野心,应是帮着三哥逼宫太子……”·他说着就摇摇头:“我到底不懂他们的心思。”
这些事情傅冉其实早已听过·很久以前当他是傅娉婷的时候,天章已经毫无保留地与他分享过太多秘事··但他现在仍像第一次听到一样,静静听天章的牢骚。
“若慈光是和三哥联手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天章忽然笑了起来,“我都会偶尔想一想,不要提仲宣了吧”·    第57章·    “若慈光是和三哥联手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天章忽然笑了起来,“我都会偶尔想一想,不要提仲宣了吧”·    若当年是齐仲宣的父亲逼宫继位,定然比梁王更站得住正统。
    “我想过·齐仲宣当然想过,说不定还想过无数次·日想夜想,就想出病了”·    傅冉立刻说:“我没有想过。”
    天章看向他·在幽幽烛光里,傅冉的眸子里仍有一层明亮的光彩,他说:“我没想过别人来收拾梁王的残局·我从来都不作他想——你就是天命之君。”
    他望着天章,说得这样自然笃定··    天章对齐仲宣一瞬间涌起的愤恨像潮水一样又突然退去·齐仲宣的叛逃是大逆不道,扫了他的颜面,带来了诸多麻烦,但伤不到他的心,至少伤得不深。
他可以还击,让齐仲宣切身感悟什么是天子之怒,他会用一切手段把齐仲宣逼得像臭水沟里的老鼠,无处可逃,生不如死··    齐仲宣伤不到他的心··    能伤他心的,如今世上只有一个人。
    他慢慢在傅冉身边坐下·傅冉抱起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腿上,两人抵足而眠··    “我要削了他的王位,既然他对这个王位不满意。”
天章说··    傅冉点点头:“应该的·”·    “我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松·我要让他比大灾之年饿死的流民,大战之后躺在死人堆里只剩一口气的伤残,还要死得痛苦百倍。”
    傅冉:“这……”·    他并非心善,只是奇怪,天章从来没有把话说得这么赤裸裸过··    “我要他……”天章忽然停住了,脸上慢慢浮起古怪的神情。
    “叔秀”傅冉用脚抵抵他的腿,“你还要干什么”·    天章的眼神定定的,傅冉坐直了:“叔秀”他一把抓住天章的手腕去探他的脉,怕他是气过了头,邪气入心。
    天章按住他的手:“我没事·”·    傅冉恍然,他笑了起来:“是孩子来了”他原来就想着上次如果成功,天章应该就是这几天感觉到胎灵。
    天章已经生过元元,对胎灵感觉愈加敏感,刚刚发怒时,就觉体内突然有一团火一样随着他的怒气猛然一窜,仿佛在和他异口同声··    他点点头,感叹道:“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两人一齐傻笑起来。
    “我们出去走走吧·”傅冉挽起天章··    深秋凌晨,微风凛冽如霜刀·天章披了轻裘,与傅冉一起走去敞轩中。
宫人为他们提灯,脚步轻巧,只能听到风声向南而去··    等到天章点名的几个大臣气喘吁吁心急火燎赶过来,却见帝后二人正在轩中围炉对饮,其乐融融。
    这几人是丞相6皓还有大理寺和宗人府的人,都是天章的心腹股肱,对傅冉坦然旁坐并不吃惊··    天章给他们赐了座,道:“城中出了一桩血案,朕请你们来剖析一番。”
几人本来还怀着一丝侥幸,听到天章这话,立刻就知道这血案分量不轻,而且既然连宗人府的人都叫来了,显然是与宗亲有关··    等天章把事情大致说了,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不一会儿又有消息源源不断报到天章面前··    “上清院的玉宫山人也不见了上清院说他傍晚出去访客,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因玉宫山人偶尔会住在客人家,因此没有在意这次深夜不归·”·    天章听了反而笑起来了,道:“他不是求朕要统一昆仑吗朕满足他,只不过这昆仑法尊的位置是轮不到他了。”
    丞相6皓垂头思考片刻,问天章:“当务之急自然是追查淮阴王下落,不知是否要昭告天下公开缉拿”·    天章点点头:“就是如此。”
    6皓一怔,没想到天章真的直接把面子给撕破了·这就意味着齐仲宣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天章又说了一遍:“就是要这样。
他大错铸成,朕不能姑息·”·    6皓连忙低头道:“是·”·    等交代完事情,天光微熹,城防司的准确消息也报了上来。
    淮阴王府里外彻底搜过,除了住得靠近马厩的粗使下仆,府中一个活口不留,搜到一共五十二具尸首·拿了名册清点了人数,发现失踪四人,都是近身伺候淮阴王的人。
    失踪的四人中有两人是天章钦赐给齐仲宣的··    天章只是起身冷笑一声,几人当中立刻有一人匍匐跪地不敢再看天章··    “是谁告诉朕,这些人都调教得万无一失的”天章道,“起来吧淮阴王到底从小就在昆仑精修。”
    又把事情交代梳理一番,天章才让人都退出去,命6皓统筹这件大案··    天章回到宫里又躺在榻上补个眠··    傅冉就坐在他身边,天章迷迷糊糊只觉得他就像一个暖球一样,不断散着暖融融的热气,他睡得沉而暖,只是渐渐就梦到自己走到了淮阴王府附近,只见进进出出的都是城防司的人。
·    天章豁然开眼,见傅冉仍坐在他身边,他低声问:“你说我是天命之君,是什么意思”·    过去傅冉也说过几次这样的话,天章都没有放到心上去,只以为这是和别人一样的奉承话,场面话。
现在他忽然觉出一丝异样——傅冉从来都不是说这种话哄他开心的人··    两人四目相对,傅冉握住他的手,真诚道:“天——命——之——君。
陛下,你是哪一个字不明白”·    京中正在为淮阴王府里的血案忙作一团的时候,齐仲宣已经一路向北狂奔·他们连夜出城,一口气不歇,又有玉宫山人法术催动,已经离京颇远。
    流珠驾车,齐仲宣和玉宫山人坐在车中··    “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玉宫山人熬了一夜才敢问出口。
    齐仲宣只是闭着双眼眉头微蹙,像是养神,又像是在忍耐痛苦·外面不时传来流珠用力挥动马鞭的声音,噼啪鞭声在深秋风声中很快消散,只剩下单调的车轮声和无穷的寂静。
    玉宫山人等不到齐仲宣的回答,终于忍不住叨唠起来:“突然离京,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处置……唉法尊留我在京中是另有事务,我昆仑的事情还没办好,你却逼着我随你出京,法尊若是追究起来,我只能实说是你逼我出京的……我看我们还是先去找法尊为好,要不然……”·    “呃”他絮絮叨叨被突然掐灭了。
一直闭着眼睛的齐仲宣猛然出手,掐住了玉宫山人的脖子··    那只手又冷又硬,让玉宫山人一瞬间就想到了死人脸,他挣扎起来··    齐仲宣淡淡道:“你只要听我安排就好。
师傅那边我自会交代……”他稍稍一松手,玉宫山人立刻呼吸顺畅,捶着胸连连咳嗽,但看着齐仲宣的脸色,却不敢大声··    齐仲宣忽然笑起来:“师傅说不定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
    玉宫山人嗫嚅:“会吗……”·    齐仲宣看向他,他立刻摸着脖子缩了缩:“自然,自然是如此·”·    齐仲宣卷起车窗的锦帘,外面是淡淡青天,远山红叶,造饭的炊烟已经升起。
    他沉思着,像是告诉玉宫山人,又仿佛自言自语:“我要找到他·走多少路,杀多少人,我都要找到他·”·    他笑起来:“或许他已经知道我在找他了。”
    朝阳出来了,明亮的天光里,他的脸白得像将死之人·玉宫山人到底没抗住好奇,问:“去找谁”·    齐仲宣低声说:“李摩空。”
    第58章·    天色微明的时候,天章睁开了眼睛·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    今天要先小朝,和亲信大臣讨论齐仲宣的案子,然后还要见崇玄司的人,听他们说说昆仑的事情该怎么办。
最后是宗室,借齐仲宣的案子敲打一番,让他们安分些……·    天章一边神游,一边摸了摸腹部·那里现在还很平坦,但他知道那里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元元,快点……翻过来翻过来,”·    他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隐约的说笑声,是傅冉在逗元元·元元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他翻身起来,立刻有宫人上前,“陛下·”·    傅冉听到他起身的响动,抱着元元转过屏风,高兴道:“元元会爬了。
来,爬给父皇看看”·    天气已经冷了,元元头上就穿了个虎头帽,顶着两只金线绣的虎睛在头顶··    傅冉把她放在床上,推推她的小屁股,她就手脚并用,小兽一样冲到天章怀里了。
    天章抱起她,拿开她的虎头帽,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擦了擦她的汗·元元总是跟傅冉疯,疯够了,一到天章怀里就特别安静··    她现在抓东西已经很灵活,两只手抓着天章的前襟不放,像小奶狗一样仰起头看着天章。
天章越看越觉得她长得像傅冉,尤其是一双眼睛和嘴唇,生得和傅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都缩小了一圈,比傅冉可爱百倍··    天章忍不住就亲亲她的额头,元元笑了出来。
    再过段时间,元元就会站稳了,摇摇摆摆地走路,会吐出她有生以来的第一句含混不清但可爱至极的“父皇”··    她会走,会跑,会长高,会骑马,会做女红,会读书,会跟着傅冉习术,会带着弟弟在冬天的玉林湖上滑冰。
    她会是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公主··    天章看了眼傅冉·他又想起前一天和傅冉说起的“天命之君”··    “你说我是天命之君,是什么意思”·    “天——命——之——君。
陛下,你是哪一个字没听清”·    被傅冉如此一问,天章就没再追问下去·从他确信傅冉就是娉婷那一天开始,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傅冉比他以为的强得多,也比他以为的更藏得住秘密。
    感情最怕遇到“我以为”三个字·他一开始以为的傅冉是鲜衣怒马的轻佻纨绔,到如今他已知自己错得多厉害··    “傅冉……”·    “嗯”傅冉从天章怀里抱过元元。
见天章欲言又止的样子,傅冉就道:“你还是不放心齐仲宣的事情”·    天章道:“我想派个信得过的人和崇玄司的人一起去一趟昆仑,左右想不出个合适的人。”
    傅冉笑道:“要不是我要看着元元和你,倒是可以为你走这一趟·”他低下头与元元对视:“你说是不是父亲离了你身边,你被蛤蟆精吃了可怎么办咕咕咕”·    元元被他学的蛤蟆怪声气逗笑了,鼓着脸像个包子一样,肥肥的脸上陷出两个梨涡小坑。
    天章也笑了笑,伸手摸着元元的下巴,道:“你自然是去不成的·要不然,让你哥哥走这一趟吧·”·    傅冉有些意外:“我哥哥”·    天章淡淡道:“是啊。
你哥哥为人出了名的厚道老实,你又是他亲弟弟,我用他可以放心·”·    傅游这些年一直是在太学院挂个虚职,手上并无实权,多数时候是在家帮傅则诚打理家中产业和宗学。
对朝政上的事,傅游向来不问,因此有个“榆木先生”的别号··    “你从前不是说过他,大智若愚么,”天章又道,“况且也不是他孤身去昆仑,有崇玄司的术士与他同去,你意下如何”·    傅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大哥大智若愚这话。
    是他还是傅娉婷的时候,似乎偶尔提到过傅游的话··    “那么久的话,你居然还记得”傅冉张开嘴,一副吃惊的笑容。
    天章苦笑:“你啊……”傅娉婷的话,他当然都记得,可那些话里面的秘密和含义,他说不定到现在都没有都明白··    “让你大哥去,你看如何”天章又问傅冉。
    傅冉笑:“问我没用,陛下不如直接问问我大哥·”他说得一派天成随意·天章心中阴霾稍去,到底觉得傅冉还是可喜的地方多,可恨的地方少。
    天章果然召了傅游一叙,终于决定由傅游去昆仑·天章给傅游准备一段时间,过了月余,正式任命就下来了,朝中早就知道天章对傅家的信任,如今对傅家的“榆木”都能委以重任,更显圣眷隆盛。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自从淮阴王齐仲宣事发,孟家上上下下就绷着一股紧张焦躁·孟康巴结过一阵子齐仲宣,想将自己的一个侄女嫁给齐仲宣做王妃,还指望孟清极在宫里能和齐仲宣结成联盟。
只可惜齐仲宣似乎不怎么看得上孟家,最后都没能成功··    虽然没成功,可孟康是给齐仲宣送过不少好东西,并写过不少信的,里面极尽吹捧之能,孟康找出几封底稿,越看越觉得里面很多用词十分不妥。
    齐仲宣的淮阴王府里的死尸已经全被情理出来,一干活着的仆役暂时拘押,大理寺已经带人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查封,正一件一件清查··    这次案件因为天章震怒,用的全是天章的心腹之臣,查得格外严密。
孟康想找人通融都怕露怯,只能先把自己家里一切和齐仲宣有关联的东西都烧了·齐仲宣的回信,回礼,全都烧个干干净净,又找人带话给宫里的宸君孟清极,提醒他万事小心。
    孟清极在宫中很不好受·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天章了·之前任凭他做什么,天章都不再来见他了··    病了,叫御医。
缺什么,找宫官·办什么诗会学社,帝后会赏几色文具,人是不会到场的··    到了这时候,孟清极才终于承认自己失宠了·可他想找个人诉说都不成,宫中除了他,之前也没几个人是得过专宠的,对旁人来说,如今和从前并没有多大分别,甚至有了皇后之后,不少人的日子还好过些。
只有乔苍梧仍和以前一样经常来问安··    孟清极的圆照宫死气沉沉,临近冬天,圆照宫中水多,更显冰凉··    “过去我总觉得这圆照宫如水晶宫,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如今才察觉这些都不过是细枝末节。
若是日日得陛下相伴,草庐能做仙境,蓬荜亦可生辉·若是失去了圣宠……”孟清极摇摇头,向身边的苏辛道,“都说圆照宫是仅次于皇后之人才能住的地方,可失宠死在这里面的人也不少……”·    苏辛只觉得窗外一阵冷风,听宸君这话更觉心里渗得慌,连忙劝道:“宸君岂能与那些人比那些都是些狂妄自大,自作自受的。”
    孟清极也深觉自己说的话不详,但他想想自己也曾打过的小九九,还有孟家与齐仲宣的来往,越想越是不安·又不知道齐仲宣的案子,天章查得如何了,又不敢打听太过。
    如此疑神疑鬼,正逢上秋冬时候,孟清极终于真病倒了··    圆照宫这边立刻去禀到了两仪宫傅冉那里·傅冉已经见怪不怪了,仍和往常一样,派了御医去圆照宫。
    在床上辗转反侧,孟清极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心里明白些的时候,就叫过苏辛问:“陛下说要来了吗”·    苏辛看他这样,只觉心酸,但又无法骗他说天章会来。
只好道:“陛下近日繁忙……”·    孟清极迷迷糊糊睡了几天,后宫中他的面子到底还是有的,除了傅冉,也来了不少人来探病·乔苍梧天天来伺候他。
    孟清极这日精神稍好,能够自己坐起,见乔苍梧仍和前几日一样侍奉汤药,问道:“两仪宫近日都在忙什么”·    乔苍梧低眉顺眼地回答:“听说明日是傅大人启程的日子,陛下和皇后又召他到宫中,为他饯行。”
    孟清极病得有些迷糊,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乔苍梧说的傅大人,应是指傅冉的哥哥傅游·他不由想到自己得宠时,天章并未重用孟家,如今却这样偏心傅家,又想到此时家中父亲恐怕正惶惶不安,心里一波一波的难受,越想越是气不平。
    乔苍梧见他神色恍惚,趁机劝慰道:“不管如何,宸君仍是宸君,在宫中仅次于皇后……”··    孟清极只觉得他声音柔和悦耳,仿佛有一线暖流注到心里,又暖和又踏实,说不出的安心。
乔苍梧又说了几句好听的,孟清极心中烦躁消褪,安静下来,喝了乔苍梧递过来的药,躺下去就香甜地睡着了··    天章在两仪宫见了傅游·傅游次日就要动身去昆仑,临行前进宫,也有傅冉的意思。
    傅游面貌与父亲傅则诚相似,比傅冉长得敦厚··    兄弟两人虽然久未见面,却没有一点生疏之感·傅冉将元元抱给他看·元元对这位舅舅不太给面子,只是伸手去拽他胡子。
傅游闷声不吭,只是伸着下巴迁就元元·还是傅冉掰开她小而肥的手指,解救了哥哥的胡子··    见元元干坏事,天章颇觉有趣,笑出了声··    “这是我做的几颗珠子,大哥随身带上吧,贴身存放,以防急用。”
傅冉将一只沉甸甸匣子递给傅游··    傅游当着天章的面打开盒子·匣子里面躺着五颗珠子,一看就是注满了术的,即便不精法术,这些珠子也能在危险时候救急。
    天章看了一眼珠子,只有一颗,他看不出用途··    他指出中间那颗:“这颗是做什么用的黑白两色,有些像阴阳鱼。”
    傅冉道:“没什么用·”·    天章轻笑一声·傅游仍是一脸平静,合上匣子,道:“那臣就收下了。”
    待傅游离开,天章立刻向傅冉道:“你说他大智若愚并不错,我看他颇有古大臣风·”·    又追问那颗像阴阳鱼的珠子是什么用途。
傅冉被问得烦了,只好道:“那是我做的假眼·”他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我的假眼·这样大哥走到哪里,我就能看到哪里。”
    “若是有危险时,能有什么作用么”·    傅冉笑了:“没有什么作用,其余那四颗珠子应该足够救急了。
这颗假眼就是做来好玩而已·”·    天章又问:“你当年,也是用这方法搜集消息的”他被梁王囚禁,多得娉婷相伴,才躲过许多危险。
    傅冉摇头:“那又是别的方法了·这次因为大哥与我是血亲,那只假眼才能起作用·”·    天章“哦”了一声,遂不再问。
正好苏檀搬来了天章今日要批阅的公文,他便坐到案边,开始埋首公务·傅冉也有宫内事务需要调度,两人各忙各的,一时安静下来··    天章正盯着一份简报出神,忽然就听傅冉“咦”了一声,他起身将元元交到沈嬷嬷手中,就往殿中的那扇宫景宝屏而去。
    天章看他背影一动不动,似乎正凝神观测,便问:“又怎么了”·    自从傅冉挖出蛇瑞,宫中就没有闹出过鬼魅之术。
    “圆照宫有动静·”·    天章怫然·他对孟清极的喜爱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烟消云散,久未见面也不觉想念··    “孟清极做了什么手脚他父亲本就有些不安分。
趁这时候一起整顿一番,也不用再姑息下去了·”·    齐仲宣案闹得满城风雨,天章正想用这案子杀鸡儆猴,他想孟家是撞上了··    傅冉左手按在屏风上,凝神片刻,终于确定,转身回到天章面前,道:“不是孟清极做了什么手脚,是他被人做了手脚,他要死了。”
    “谁做的”·    傅冉道:“眼下我也不清楚,还需查探·只是孟清极的命数到了·”·    天章一时无语。
他对孟清极,虽然不复喜爱之情,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仍是一阵失落·茫然中喃喃道:“怎么会”·    傅冉就将宝屏上显出的凶相和气运解说一番,道:“圆照宫显出失主之相,恐怕孟清极的时日不足半月……你要再去见见他么”·    天章呆了一下,道:“不了。
我如今不可涉险·”他腹中刚有第二个孩子,正是需要谨慎小心的时候··    傅冉听天章这么回答并不意外··    “那孟清极那边就全由我来处置了。”
    天章不语··    他长久未见孟清极,平时也不曾想起他,并不觉如何·可陡然听到孟清极命悬一线,心中到底有些怪异,又问一遍傅冉是否确定。
    傅冉点点头··    “无法解救了”·    “心被蚀了,无计可施·”傅冉低声道,仿佛怕惊动什么一样。
    这年冬天比往年都冷,雪下得也早·京中本就为齐仲宣的案子惴惴不安,各家都约束着自家子弟,天寒地冻的,一入了夜,城中就茫茫白雪一片,看着就冷静。
    宫中各处早已挂上了聚火珠,冬季取暖的东西都准备齐整··    天章第二胎在腹中快有两个月了,因生过了元元,什么事都经历过一遭了,这次他心里踏实许多,行动比怀元元的时候自如。
    冬天昼短夜长,每日申时天章就会回到两仪宫,有未处置完的文书也会带去两仪宫··    这日天章刚回到两仪宫,就见傅冉正跪在厚厚的绒毯上,扶着小车,元元坐在里面,两只小脚颠颠地走,小车轮子就咕噜咕噜滚。
    宫人给天章行礼,天章只是笑着去看元元:“再过几日把车拿了让她自己试试……要等我一起的时候,你不能趁我在朝上时候一个人看她走第一步。”
    傅冉笑道:“我何至于那样促狭·”说着揉揉元元的脸,起身唤过内侍帮他更衣··    天章见内侍捧了裘衣,就问:“这时候了,你去哪里”·    傅冉垂头整理好衣服,道:“去圆照宫孟清极那里。
我要去看一看·”·    天章知道他是要去查出谁对孟清极下的手,敢对孟清极下手,胆大心黑,留在宫中就是祸害··    但一想到傅冉要去探望垂死的孟清极,天章又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傅冉,想着这时候似乎该说些什么,托他给孟清极带句话,但一时又想不出带什么话给孟清极··    正思量间,傅冉已经整理齐整,道:“我去去就回。”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初天章喜爱孟清极是因为他与傅娉婷有些相似之处,傅娉婷安静少言,如初冬时候覆着一层薄雪的远山·他初次遇到孟清极的时候,孟清极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清雅出尘,安安静静的,一眼就让他想到傅娉婷,都是一副对人爱理不理的冷美人模样。
    刚知道傅冉就是娉婷时候,天章都不敢细想这些事,稍微一想就觉得无比难堪·如今时过境迁,他与傅冉孩子都有两个了,自嘲一番也不觉什么了。
    圆照宫里正一团乱··    傅冉进去的时候,就听到一阵惊呼·圆照宫的宫人迎驾的时候,一个个都面露仓惶之色··    “怎么乱糟糟的”傅冉问圆照宫的内侍管事苏辛。
    苏辛脸色发白,抖着嘴唇道:“殿下……求殿下救救宸君,救救宸君·定是有人在作祟要害宸君”这两天孟清极本来就不太好,他已经慌了手脚。
    傅冉循声步入内室,猛然就见一条粗壮的蛇尾在地上游动,再一抬眼,就看到果然是那伽正盘在孟清极的床前··    她身形庞大,游进来时撞翻了孟清极床边的小几,药碗,小盏摔了一地。
周围的宫人看不到她的身形,只觉得阴风阵阵,屋内东西被无形之物扫得乱七八糟,阴风阵阵,犹如闹鬼··    宫人受了惊吓,慌忙搬动东西,又与那伽挤撞,更是乱上加乱。
    一听出傅冉的脚步声,那伽立刻转头向他扑过来,像受了委屈的小狗一般,全然不觉自己已经是庞然大物··    傅冉抬起手碰了碰她的额头,那伽立刻安静下来,将长长的蛇身慢慢盘成一团,贴在傅冉身边。
    傅冉又伸手安抚她一番··    圆照宫里众人这才安静下来,苏辛不敢问傅冉他们看不到的到底是何物,轻轻卷起床幔,向平躺在床上的孟清极道:“宸君,皇后来探病了。”
    孟清极的脸一露出来,那伽又不安分了,吐着信子蠢蠢欲动,差点就把头伸到床上去了·傅冉只是低头认真查看孟清极的脸色··    他睡得极熟,可惜气息微弱,脸色白到可见额角青筋。
就算是普通人也能一眼看出孟清极确实是重病在身··    对苏辛说的话毫无反应,苏辛忙向傅冉道:“求皇后勿怪,宸君这几日病得昏沉,一直昏睡不醒,那些太医瞧了也说不出个名堂。”
    傅冉并不惊奇,道:“他当然不会醒……拿无根水来·”又叫取一面铜镜来··    不一会就有宫人将东西都端了过来。
    傅冉将铜镜悬在床架上,正对孟清极的面孔·又叫宫人给孟清极喂了三口无根水··    然后傅冉静静等了一刻·他默然无语,室内伺候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喘,在这寂静中,傅冉忽然伸手叩了叩床沿,道:“孟清极。”
    床上的孟清极骤然开眼··    周围人都是一惊,苏辛站得最近,就见孟清极眼神空洞,吓得后退半步,差点摔了·那伽倒是兴奋,信子呲呲的。
    “孟清极·”傅冉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孟清极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孟清极”傅冉大喝一声。
    孟清极突然眨了眨眼睛··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傅冉,眼神茫然,翕动嘴唇,低声道:“陛下陛下……来看我了”·    苏辛忙道:“宸君病糊涂了,这是皇后。”
    孟清极对苏辛的提醒毫无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道:“我自知命不久矣,愿向陛下自陈罪过……”·    苏辛一下子失声喊道:“宸君”但他也毫无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孟清极说下去。
    孟清极声音干涩,语气呆板:“我自入宫以来,多怀嫉恨,先后虐待过柳侍君,蔡侍君,过去陛下曾宠爱的6侍君,亦为我暗中毒杀·后来皇后入宫,我失去圣心,为重夺圣宠,我暗通宫外淮阴王齐仲宣,期望借助他一臂之力……没想到齐仲宣包藏祸心……恳求陛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气息减弱,慢慢闭口闭眼,重复昏睡。
    苏辛已经吓瘫了,跪在床边,只向傅冉道:“宸君病中昏沉,全是谵语,请皇后不要当真·”圆照宫里孟清极身边的几个近侍全跪了··    傅冉叫他们起来,道:“这事自然不能凭宸君一面之词就断定。”
    他已经知道孟清极这是离魂之症,魂魄已散乱,受人摆布·他来就是要揪出这个给孟清极下蛊的人··    等孟清极平静睡熟之后,傅冉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慢慢用力按下去。
反复试探几次,开始向孟清极体内缓缓送入真气,突然指尖一刺,仿佛虫蛰了一样,傅冉像钓鱼一样,耐心等鱼彻底咬钩,正吃得香饵,他猛然抽出,指尖一甩··    那伽一仰头,就把他甩出来的东西吞了下去。
·    他们动作太快,周围人只看到傅冉指尖闪过一道黑影,瞬间就不见了··    那伽吃到了自己想吃的东西,终于满足·傅冉抚了抚她的头,向她做了个手势。
那伽明了他的意思,懒洋洋地滑了出去··    傅冉看着床上平躺着的孟清极·他只剩一口气,魂魄离散,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傅冉换了只手按在孟清极的额头上,在他额头上盘旋片刻,方才离开。
·    孟清极已经救不过来了,傅冉只是让他走得舒服一些··    “我也该走了·”傅冉站起来··    他看看自己的指尖,刚刚像被虫豸咬过一样的地方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我该走了·”他环视四周又说了一遍··    他带来的两仪宫宫人已经为他捧来了大氅,圆照宫的苏辛等人才反应过来。
他们惶惑不安,皇后听了宸君的话,既不发怒也不追究,但不知道事后会不会将他们都抓去审问··    傅冉只想回去快些看到元元·从圆照宫出来,忽然飘起一阵小雪,傅冉体内灵气充足,并不觉寒冷,还是忍不住裹了裹大氅。
    当夜宫中就发生一件诡异血案··    乔苍梧侍君在睡梦中忽然被“什么东西”扯断了一只手臂··    等太医赶去的时候,乔苍梧断掉的手臂已经消失不见了。
太医只能给他止血续命,别无他法··    “我让那伽顺着那蛊虫的气味去寻·谁下的蛊,那伽不会找错·”次日傅冉就将这件案子禀告了天章。
    “现在乔苍梧的住处已经封了·他的内侍都发往静虚殿,乔苍梧单独关押,会有宫官细细查问·但他应该没有私藏的东西了,否则早已被那伽吞食。”
傅冉简洁说明··    天章对乔苍梧印象不深,连五官面孔都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这个侍君颇是乖顺温和··    “乔苍梧留不得了。
孟清极如何了既然除掉了蛊虫……”·    傅冉道:“蛊虫已经将他的心都蚀了·大约就是这两日的事情。
我已经叫宫里开始准备了·”·    “唉……”·    两人同时叹息··    天章忽然看向傅冉:“你叹什么气”·    傅冉反问:“你叹什么”·    天章道:“我只是可惜孟清极。
他容貌出色,家世亦良,如是不入宫,做一个红尘佳公子绰绰有余·害他的是乔苍梧,若追到源头上,却是我第一个害了他·”·    傅冉点点头:“确是如此。”
    天章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却说不出口了··    他已经知道傅冉并非常人·傅冉当初若没有陪他在囹圄中度过五年,若没有入宫为后,又何尝不是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但要他说对不起孟清极容易,对着傅冉,他这一句对不住,却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再者傅冉到底是为什么愿意陪伴他,是不是为了所谓的“天命之君”,天章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中一根刺隐隐作痛。
    “若陛下如此推论,那宫中还有更多妃嫔侍君,经年累月困于一隅,郁郁早逝者甚多,并不比孟清极幸运多少……”·    两人说得入神,都没注意正坐在小车里的元元,已经爬出了车子。
    忽然就听得陶嬷嬷一声惊呼:“元元”·    天章和傅冉立刻转头看向毯子上的元元··    她正笑嘻嘻地站着。
对世间一切纷争都一无所觉,只是笑嘻嘻地,稳稳当当地站着·然后向天章迈出了摇摇摆摆的第一步··    天章心都要化了··    傅冉连声道:“快看快看快看”·    天章嫌他吵,却不肯大声说话,只是点点头,轻声道:“看到了。”
    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元元,看着她晃悠悠地两步之后一屁股坐了下来,不由齐声大笑··    第59章·    年底时候,宫中传出了孟宸君没了的消息。
    孟清极虽然这两年失宠,但毕竟有“宸君”的名分在,宫中仍是按宸君的规格治丧··    孟清极的灵柩就停在圆照宫·昔日的水晶宫,一夜之间就披霜带雪,满眼肃杀。
    宫中向来不缺人手,准备齐全,各式物品一应俱全·宫中诸妃,侍君在圆照宫哭灵,外命妇在宫外搭的灵棚哭灵··    第一天圆照宫里还是哭声震天。
才到第二天哭灵的人就没了劲头,就是去应卯的··    宋如霖一早就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数九寒冬,室外冰雪天,室内挂着聚火珠,支着熏笼,一室温暖馨香。
宋如霖睁着眼睛又是一夜没合眼,数着外面打更的声音,一直数到凌晨··    僮仆来服侍他洗漱更衣的时候,宋如霖慢吞吞坐起来靠在床头,就是不想动。
    孟康已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他本就气苦,见僮仆进去好一会儿出来说宋君懒动,起不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撩了帘子冲进去,噼里啪啦摔了一桌子东西,冲着宋如霖就是一顿吼。
    “你不去宫里哭在这里哭有什么用这就要误了哭灵的时辰,宸君走了你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他”孟康叫过下人,“把衣服给宋君换上起不来就这样塞进马车去”·    宋如霖话都懒得和他说,随便下人摆弄,几个人围着他给他梳了头换了衣服,真就半拖半扶地架到车里去了。
孟康只是瞧着,黑着脸一言不发,上了车就催马夫快走·一早上天还黑蒙蒙的,总算掐着时辰赶到了灵棚··    孟康最近正为齐仲宣的案子发慌,宫里孟宸君出了事情,宫中人来报丧那天,孟康天都塌了。
这几天去哭灵,他心病都要出来了,心疼孟清极是一面,另一面更是担心自家身家性命·见宋如霖这样万事皆已如浮云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幸而这是最后一天哭灵,他总算将宋如霖逼来了。
    宫中对乔苍梧已经审完了·乔苍梧被那伽咬掉了一只胳膊·夜深人静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胳膊被看不见的东西给吞了,他再胆大,也被吓破了。
    很快就招了供·将过去与齐仲宣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乔苍梧常常在圆照宫中走动,确实是给孟清极做过耳目,他招供时候依然不老实,对孟清极泼了不少脏水。
    若孟清极还活着,这一段公案遮遮掩掩查不清楚·如今他人没了,宫中查起来不用投鼠忌器了·圆照宫整个整理一番,孟清极做过的,没做的,全查得清清楚楚。
·    孟康当天刚进灵棚,才要举哀,就见大理寺的人并两个侍卫笔直向他走来··    孟康心觉不妙,慌忙间就想佯装晕倒。
    但侍卫已经大步到他面前,礼貌道:“请孟公随我们去大理寺·”·    孟康双腿一软,两个侍卫半架着他快步离开·周围人本就没什么哭灵的心思,见孟康被当众带走,都窃窃议论起来。
    宋如霖在隔壁的灵棚中,也看到孟康被带走了·他只奇怪自己心里竟一点儿焦急都没有··    孟康当日就被押在了大理寺·宋如霖回去之后闭门谢客。
    现在孟家势头不对,连亲友都不敢上门·宋如霖并不介意,也不着急去打探消息,想想该怎么营救孟康··    孟清极不在了,这些事情又有什么要紧·    孟家闭门谢客,门可罗雀。
京中都在议论孟家之事——宸君一亡故,孟康就被看押,孟家恐怕是要败了··    前头齐仲宣的案子还没结案,这头孟家又掀出来·那些从前结交过齐仲宣的,就知孟家是个开头,不知道接下来就要哪家倒霉,都胆战心惊,悄悄打探消息。
    果然几天后就有两家被查,一家被抄··    从齐仲宣事发起,京中上下都等着呢,就是平头百姓也不时议论——“等着瞧吧这案子可没这么容易完”·    这案子当然没的完。
一日找不到齐仲暄,一日就不算完··    全国各州府都已经下了通缉,只是一时难以找到,还有许多误报·京中因为连抄了几家与齐仲暄关联的大家族,又没了一个宸君,一时间都小心收敛。
    众人都盯着齐仲暄的案子,自然就忽略了太子的事情··    天章的肚子还不显,但他自己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身中有另一个人了··    这次的感觉与有元元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元元是第一次,他太过小心和紧张,尤其是临产那个月,心中惴惴难安··    这次他已经不那么怕了·生元元的时候,似乎就是痛,只要忍受那一天的痛,并没有其他惊险。
若傅冉在他身边,他都出了事,那只能是天要亡他了··    每天午后,他会和傅冉玩一会儿棋,元元趴在棋盘边,她已经懂得棋子不能往嘴里放了,只是一颗一颗捏着玩。
    “叔秀,够了吧”傅冉提醒他··    他们下棋并不争胜负,只是消遣·傅冉不想天章久坐耗神。
    天章并不恋战:“好吧·”他放下棋子··    他站起来,慢慢踱到窗前·向窗外望去,层层华灯尽头有细白的雪花静静飘舞,没有一点声响。
    他身后傅冉抱起元元,不知道做了什么,又逗得她大笑··    天章回过头去看向他们,傅冉抬起头,向他笑了笑··    “你大哥离京有段时日了,一路上有无异况”天章问起了傅冉的大哥傅游。
    傅游途径驿站自会有上报·但傅冉自有方法知晓傅游的安危,天章此时问他并不奇怪·傅冉就道:“并无异状,估计还有十日能到昆仑。”
    天章走回他身边,按了按他的肩,道:“如此甚好·”·    ·    第60章·    眼看着到了春节时候,齐仲暄仍在外潜逃。
这件事叫朝中上下都战战兢兢·天又罕见的冷,哪怕是披着裘衣,往屋子外面一站,寒风还是直往怀里钻,冻得人直抖索··    城防司像狗一样在四处巡逻。
让齐仲暄和玉宫山人从城里逃走,连一个有用的人都没抓住,已经叫整个城防司颜面扫地··    外地各州县的搜寻一样没头绪没进展,除了一开始在京郊县道上找到了一些王府的零碎东西——是些被扔下去的马车上的累赘装饰物,其他一无所获。
    去往昆仑的各条道路被密切关注,重兵盘查;水路也好陆路也好,可这两个特征明显的人,就是像凭空消失了,他们像是不需要停歇,不需要补给,没有,也没有影子的鬼魅一样,消失了。
    齐仲暄的王府被封了起来·从头七开始,每过七天,崇玄司都去做了法事··    除了崇玄司的术士,再没人敢靠近王府附近。
    城中已经好些年没有这样惨的血案·一个皇家贵胄竟将府上的姬妾仆侍杀得一干二净·这些人有几个家世不错,有一些是宫里指派出来的,剩下大多是平民出身,家中都是指望进了王府伺候,是件富贵差事。
没想到竟然遭了这无妄之灾·官府派了不少钱粮布匹给这些人家,只能聊做慰问···    “疯啦杀红了眼,成魔了”齐仲暄不再是少男少女心中的良人,而是成了一说出名字,就小儿惊啼的疯王爷血王爷。
再皮的皮猴子,听到血王爷三个字也会发抖··    若城中有一个小孩儿能实实在在避免这种惊吓,那就是宫中的大公主··    元元还不满一岁,但已经胖得像一岁多的大孩子。
她时不时就冒出啊哦的声音,傅冉老是觉得她下一刻就会说话了··    这会儿元元正躺在她的床上,玩够了手指和脚丫,安稳睡着了·她的小被子和帐子上用金丝线绣满了各式吉祥兽,花团锦簇一般拥着她。
    傅冉用手指碰碰她的脸,她仍是熟睡·他又看了一眼,才放下床帐··    天章正在卧在榻上看着卷宗·年末时候的几件大案还没有最终结果,虽然破不了案,可朝中每天关于案情的文书却是滔滔不绝。
    不过天章这时候也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他刚才就在盯着傅冉看,心思全不在文书上··    傅冉遂走过来踢了鞋子,坐在榻上。
晚间这时候他们总是聊天,他有时候会用真气帮天章安胎·天章的肚子尚不显怀,但用手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异样··    “再过几日,就可以喂元元吃些蛋黄和果泥了。”
傅冉说起元元,总是开心·他早就在琢磨着喂元元吃点新鲜东西了,“小馋鬼该高兴坏了·”·    天章明白他·先是吃的,想看她第一次品尝到新鲜美味时惊喜高兴的样子,然后是见闻和教养,他会教她诗书,傅冉可能会教她更危险的东西。
·    “怎么了”见天章陷入沉默,傅冉问··    “我在凝翠书房的时候,你白天都干什么了”天章反问他。
他要和外臣见面,处理朝政,傅冉不会时时都在他身边·他同样有事要做··    “忙你的后宫啊·”傅冉笑了起来,他的眉毛和眼睛都弯着,像是不经意间就带出天真。
但天章已经熟悉了他,这一面和那一面,都熟悉了,并不被他这种轻嘲所动·他仍是望着傅冉等待下文··    傅冉这才数起来:“做祭祀的准备,又查了一遍大节给宗室诰命的赏赐,有几项增减;见了崇玄司的人,做宫室防火。
查了一遍元元的新衣服用物·”·    “没有了”天章再问一次·他已经渐渐明白了傅冉的习性——只要问了,他不会撒谎。
    果然傅冉终于道:“还做法开天眼,帮着找了一下齐仲暄·”·    天章没有生气··    过去他对傅冉用术一事不多过问,但最近他突然想开了。
不管他是不闻不问,还是装着不闻不问,傅冉仍不会与他是一种人——傅冉的根骨就与他不同,术法太强·他勉强不过百年,但傅冉仍可长存于世,清修升仙都未尝不可。
    最近他常常想到这些·与怀元元时候的急切相比,他现在好像忽然多了很多时间,来考虑孩子和傅冉的将来··    “还是没有找到齐仲暄。”
这是肯定的,要是找到了,傅冉一早向他炫耀了··    “对你危险吗”天章问··    傅冉笑了起来:“没什么危险。”
    天章仍在犹疑·但只有傅冉洞悉他的犹疑··    “只是我做法时,必须离开元元身边·费些时间力气罢了,并不危险。”
傅冉向他解释,“这是小事·紧要的是崇玄司和我都看不到齐仲暄在哪里·这不太妙·”·    天章当然知道不妙·时间拖得越久就越不妙。
齐仲暄消失在外面,就好像明知道屋梁中有一根木头烂掉了,却偏偏找不出来是哪一根一样·京中其他的案子可以慢慢拖,齐仲暄流落在外却不同·也许这就是他突然开窍的原因,外面有一个大威胁的时候,傅冉的法术才显得格外可贵。
    他们又谈了谈崇玄司和其他的人事安排,傅冉说:“现在派出的人太多,闹得平常的事情反而缺人手·人又总是找不到,不免易生倦怠·”·    “我想出城一趟,在城四周看看情形。”
他向天章道··    天章没有反对··    “按你的想法做·”他说··    ————·    齐仲暄知道自己已到了穷途末路。
    玉宫山人练了辟谷之术,只需露水即可·赶车的流珠是死人脸做的人尸,自然更不用吃喝·齐仲暄辟谷之术不精,但没有粮食他也可支撑下去。
他撑不下去的是真气不够·玉宫山人起初几天还老实为他续命,过了几天后,玉宫山人才觉得自己太老实了··    他已经被齐仲暄逼成了反逆,无路可走了。
玉宫山人原来在昆仑派的长老做得好端端的,后来被逼做了死人脸的傀儡,忍气吞声,求的就是朝廷的认可,一统昆仑,成为名正言顺的昆仑派法尊··    说也奇怪,他见识过死人脸的威武法力,固然叫他怕得不行。
但他内心深处,总是更敬畏朝廷·现在他成了朝廷的罪人,再无可能做昆仑的法尊·他一时茫然,只知道被齐仲暄胁迫着逃跑·但是转念想想,齐仲暄没有他的帮助,也活不了多久。
    玉宫山人不敢与齐仲暄同归于尽,他知道这人心思狠毒·只能一日一日懈怠下来,慢慢耗死齐仲暄·等齐仲暄虚弱到极点,他再突然出手,一击即中。
等摆脱了齐仲暄,玉宫山人一个人再改头换面,躲避段时间再做他想··    可玉宫山人没想到齐仲暄偏就拖着·他确实是一日比一日虚弱,已经瘦到极点,比人尸流珠更像一具尸体,但他始终没有破绽。
    这天玉宫山人马马虎虎给齐仲暄输了一点真气,嘟囔道:“我这些天要用法术维持着隐身,躲避官兵和术士,也是耗体力的事情,又一直没补给,哪有那么多真气还能供你。
我们这样瞎跑要到什么时候”·    齐仲暄微微笑了:“快了·”他细瘦的骨头一样的手又掐上了玉宫山人的喉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
    ·    第61章·    除夕之夜京畿一带突降风雪,祭天事宜天章命丞相陆皓代行·宫中祭祀后依旧例宴宗亲·这本是沐浴皇恩,显示宗室和睦的时候。
只是大案压顶,人皆自危,宫中布置得再吉庆,也难叫人欢欣··    天章和傅冉穿常服与宗亲饮宴,他肚子还不太显,傅冉又用障眼术稍加遮掩,便无人察觉到天章有孕。
    开席之前,天章召了寿安王单独说话··    齐仲暄事发之后,寿安王就称病在府中闭门不出,天章几次遣人探病·寿安王始终卧床,不见外客,也不出门。
直到大节,他才进宫来见天章··    这会儿天章方才远远瞧着觉得还好,这会儿与他面对面坐着,顿觉寿安王比从前苍老许多··    天章与他见了礼,才叹道:“叔祖竟是真病了。”
    他此言一出,寿安王就老泪纵横,凄凉道:“我在床上躺了月余,一面是身体有病,另一面,是无颜面圣·”·    天章道:“叔祖不必说了。”
    寿安王仍道:“梁王旧事才不过十年,没想到又起风波·我原以为齐仲暄明理,才……”他一直对齐仲暄照顾颇多,往来密切。
    天章怎会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按住寿安王的手道:“叔祖的心我明白·是齐仲暄自己心术不正,辜负了长辈信任,才惹出这祸事·”·    寿安王一直闭门不出,为的就是这个。
他大风大浪的过来了,不想到老了老了,看走了眼,要因为一个小小的齐仲暄栽了跟头,他的老脸没处搁·案子一出,他干脆闭门谢客,谁上门来做说客求人情都不理。
    天章并无追究寿安王的意思··    他何苦为难老人·宗室凋敝如此,寿安王是仅存的几位老人之一,与齐仲暄的意义大不相同。
    有宫人端了酒过来·天章亲自为寿安王斟满了,琥珀色的琼浆在金盏中微微荡漾··    他想要的什么,寿安王也应该清楚得很——他无非是想要人心安定。
    “愿今岁平顺安稳,亦祝叔祖身体康健·”天章温言道,与寿安王共饮一杯,又稍加安抚,把嫌隙排解开了·寿安王脸色比刚才亮了几分,有了些光彩。
    之后酒宴上,天章只举了举杯,再没饮酒·傅冉代他饮了几杯·天章知道众人心思并不在饮宴上,他点了几个年轻子弟,有的赞了赞功课,勉励几句;又向几位年纪大些的问了身体,还有之前与齐仲暄走得近的,他敲打一番,言语之中自有褒贬。
    众人想听的就是这个,把天章态度摸清楚了,心里有个底·不过总有个狂悖之徒,自以为地位超然,与旁人不同,又以为自己打的那点小算盘天章看不出来。
这人就是齐修豫··    齐仲暄事发,齐修豫心中一味暗喜,幸灾乐祸·他素来与齐仲暄不对付,见到天章对齐仲暄的案子大发雷霆,他只觉正中下怀。
    散席之后,齐修豫来单独求天章说话,说有几件事情要请天章示下·头一件是代他的小舅子,求娶傅冉的一位侄女,请天章赐婚··    “傅氏家风清正,品性端方,实属良配。”
齐修豫说得一本正经··    傅冉刚换了身衣服过来就听到这话,忍不住就呵呵哈哈笑了起来··    天章不耐烦和齐修豫说这些,见傅冉就如见救星,立刻把球踢给傅冉:“这是皇后家事,你问皇后吧。”
    傅冉接过话头道:“我认得叔叔家的芸君·她才十四岁,你小舅子多大”·    齐修豫道:“年后正好二十。”
    傅冉一口回绝:“这成不了,年纪差得太多·芸君年龄尚幼,不甚相配·”·    齐修豫只道今年订了婚,明年准备,到后年成婚,年纪正好。
傅冉仍笑道:“我叔叔婶婶脾气大,若是我擅做主张把他们爱女许配了,怕是要打到宫里来·”·    齐修豫没听出傅冉的话里意思,只道:“皇后说笑了。
帝后指婚,何其荣耀,焉有不从之理”·    傅冉含笑不再言语·齐修豫还当他允了,只有天章明白傅冉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愿再和齐修豫说话了。
    齐修豫又问天章另一事·他家儿子一直唤小名,如今还没大名,求天章改名··    天章虽不喜齐修豫,但稚子可爱,不忍驳之,就叫宫人研磨铺纸。
    先写一个“璘”字··    “给他改名齐璘,吾家麒麟儿·”天章一落笔,齐修豫已喜不自胜··    天章看看他,又写了两个字——“戒愚”。
    “这个留给他做字,望他将来聪明灵巧,不做愚顽之人·”·    齐修豫谢过了,又问起大公主的事情·言语中似乎还想着把他的儿子送进宫来给公主作伴,傅冉再忍不下去了,直言时候不早,天章该歇了,把他请了出去。
    元元最近又长大许多,原来定在四月初九正好满一周岁时候昭告公主封号,封号已经选好,傅冉不想和齐修豫多说罢了··    齐修豫一走,天章就换上寝衣,解了头冠躺下,傅冉帮他揉按头上几个穴位。
天章闭目养神,伸手玩着傅冉手腕那块骨头,像玉石一样硬而润··    “你要想和齐修豫妻家结亲,不用顾虑,不妨派人去探访一下他的小舅子。”
天章低声道···    傅冉说:“陛下又说笑了·我是真不想傅家和齐修豫扯上关系,难道你想”·    天章惋惜道:“他是不成器,又心思不正。
要不然倒是一门好亲事·”·    傅冉说:“未必啊,未必·此处匹配了,彼处说不定又合不上·就算外人看着处处都合得上,他们不能情投意合也是无用。”
    他说得轻柔,天章只觉得情投意合那四个字最悦耳··    “这么说来,我们两个磕磕绊绊的难道全合上了”天章喃喃说。
    傅冉手上动作一顿,回答道:“都合上了·”·    天章不再说话,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就越发匀称,发出轻微的鼾声,沉沉睡着了。
傅冉知道他是孕中渴睡,不想惊动他,只为他垫好头枕,放下纱帐,轻轻退出,叫宫人都噤声··    傅冉又去查看元元·她睡前有时闹一会儿不能安静。
傅冉拿了玩具哄她,又抱她在怀里哄她睡觉,不假旁人手··    元元哦哦啊啊叫了一会儿玩累了,仰着脑袋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傅冉正捏着她的小手,忽然心头一牵,心念一动,顿觉千里之外有异动。
他把元元交给嬷嬷,自己去了隔间书房··    他是察觉到了傅游在外遇到了危险·傅游现在已经到了昆仑,仍在公干中,身边有护卫和术士保护。
但傅冉仍怕他出事,因此做了几件护身符让傅游带在身上,小难都能为他挡了去·傅冉感觉不妙,立刻去了书房,从书架上翻了一只匣子打开··    天章这一觉睡得沉,渐渐入了梦,混混沌沌只觉心口有些闷热,想要茶,但又睡着舒服,不愿醒来。
    这迷迷蒙蒙之中忽然就听到兵戈嘈杂之声,天章以为是梦中事,但声音越发真切,近在咫尺,他眼皮又重得抬不开,心中焦躁异常··    “来人……”他想张口叫人,却在梦中发不出声音。
不由浑身挣扎起来,连肚子里的胎儿好像都在不停乱动,像是迫不及待要破腹而出,而帐外杀戮声越紧,他进退两难,只能拼尽全力猛然坐起··    “来人”·    天章猛然睁开眼睛。
他终于从梦魇里挣扎了出来,立刻伸手摸向床头隔板中,那里搁着把匕首·他握住匕首再仔细一听,帐外静悄悄的,哪有什么动静··    帐中暖意融融,天章闷热烦躁,掀了帐子,就见外面一切如常——守夜的宫人还规规矩矩地在位置上。
见他醒来,就有人奉茶··    只是苏檀在一旁有些异样··    天章问他:“傅冉呢”·    苏檀吞吞吐吐:“皇后去陪了会儿大公主,然后去小书房了……”·    天章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了”·    苏檀才近前在天章耳边小声道:“皇后不见了。”
    天章“啊”了一声,他右手紧紧握着匕首·苏檀提醒他:“陛下小心伤了自己·”·    天章放下匕首,披上袍子,去小书房转了一圈。
据宫人说,傅冉进去后不过片刻就闪过一道亮光,之后人就不见了··    天章看看桌上摆放着的书卷器物,多而不乱,全是傅冉常用的·他在桌边立了一会儿,才问苏檀:“他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苏檀叫了嬷嬷过来,傅冉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
    “皇后如往常一样,哄了大公主睡觉·最后说了句,小心夜凉,他过会儿还会来查看公主·”·    天章道:“召崇玄司司正邱知一来。”
他想了想,又点了几个人,是戍卫皇城和京都的将军,又叫了傅则诚··    之后他自去元元身边守着··    ·    第62章·    傅冉全凭意念思动,一瞬之间他来得太急,几乎是扑到傅游身上。
    殷殷鲜血正从傅游右胸口碗口大的窟窿里喷涌出来,一见到傅冉他几乎是长叹一声:“弟……二弟……”·    傅冉顾不得看周围形势,连忙为傅游疗伤。
    他用真气护住傅游心脉,一口气先止了血,然后才探查傅游的伤口·傅游不停颤抖,他伤得极重,胸口那一块肉几乎是生生剜了去,胸口肋骨断了数根,有一根几乎戳破了肺。
万幸好这些伤的都是肉身,不是精魂··    “这里……”傅游用仅剩的那一点力气想提醒傅冉,“危险……”·    他喉咙里喀拉喀拉作响,只能发出气声。
    “别说话·”傅冉当然知道此时此地不安全,所以他必须迅速保住傅游的命,然后带他离开这里·听到傅游喉咙里的杂音,傅冉立刻渡了一口真气给他,一面修补他的肺和血窟窿。
    傅游顿时能顺畅呼吸,脸色不再那么青灰·傅冉低声道:“别动,我只能暂且稳住,你的伤还没好·”傅游点点头··    傅冉这才有功夫打量四周。
他们正在一个狭窄的山谷里,傅冉看看星辰位置,大致明了方位··    他正要带动傅游离开,忽然三丈远处一蓬鬼火嘭一声烧起,一个鬼魅般的人影落在他们面前。
    傅冉立刻向傅游手里塞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碧绿灵石,低声说:“快走·”·    然后站起来,挡在傅游身前··    “皇后好本事。”
齐仲暄悠悠道··    傅冉看着他,冷冷道:“不若贤侄多·”齐仲暄两只乌黑瞳仁黑洞洞的,脸色惨白里带黑煞气,像雪天里烂了的脏棉絮,身上手上却全是血迹,层层叠叠,黑红之上又有暗红,暗红之上又是淋漓鲜红。
    已经是杀疯了··    若不是傅游随身带着傅冉做的护身符,只怕早已殒命··    傅冉与齐仲暄对峙·齐仲暄胸中空空荡荡,填充的全是杀意,傅冉如何寻来,朝中局势如何,他全不关心,只想杀了了事。
    傅冉只是静立·齐仲暄已到魔化边缘,几乎就是人魔了·看着他身上累累血迹,傅冉心中怒气无法自抑,但他没被愤怒冲垮,仍守住正心——他心中若有一丝黑暗扭曲,就会被齐仲暄钻了空子。
而且傅游还在,他一个人对上齐仲暄尚可,但傅游再经不起第二次重击··    幸而一瞬之后傅冉身后一声响,傅游瞬间消失·这一声响也炸得齐仲暄猛冲过来,他袖中猛然伸出一把掏心爪,笔直冲傅冉心口猛刺,傅冉一出手就卷起一阵冷冽大风,卷住齐仲暄,山中·    齐仲暄招招狠毒致命,傅冉全靠自身灵力逼退。
两人正粘着,忽而又是一声响,第三人从天而降,登时分开两人··    齐仲暄一看来者就狼一般长啸:“李摩空”·    李摩空一身白衣翩翩,挥手定住齐仲暄,只向傅冉致歉:“我来迟了。”
    傅冉知道他行踪不定,不时闭关,这些天出的乱子他不知道不奇怪··    “昆仑圣地,竟要被他屠尽了”不过傅冉一张口仍是怒。
    李摩空默然·傅冉请他帮忙:“我下手没轻重,请你断了他灵根,我要带他回去伏法·”·    李摩空仍是看着齐仲暄,道:“不行。”
    傅冉问:“为何”·    李摩空道:“他将成魔,付不伏法有什么紧要·”·    傅冉登时就和李摩空翻了脸:“我自己动手”他话音未落已经一掌就向齐仲暄天灵盖上拍去。
    李摩空发力拦住他:“傅冉”·    两人四目相对·他们两人本来生得就有些像,此时山峰上只有风雪之声,夜到最深处,愈显静得可怕。
    “你为何如此糊涂难道是皇后做久了,想法越似凡夫俗子了·”李摩空开口道,他反而比傅冉更诧异·他向来赏识傅冉,认为傅冉是同道中人,天赋奇佳,可与他一同修仙。
    傅冉对他的话不在意:“你若是不说明白理由,我是不可能放他走的·”·    李摩空只好解释道:“一则他现在才是最虚弱的。
你一掌下去难知会怎样,若是让他彻底魔化,你我二人恐怕一时都难束缚住他·”·    傅冉这是第一次亲眼见人入魔道,只在古书上读过··    “二则,他身后还有一个更厉害的魔星。
你把他带回去,是要把魔星也引回去”·    傅冉便问:“那你打算拿他如何”·    李摩空思索片刻,道:“我会镇住他。
你若不放心,随我去看看如何”·    傅冉点点头,他得亲眼确认李摩空如何处置齐仲暄··    李摩空广袖一卷,三人一齐跌进另一地方。
    傅游这边已经用灵石瞬移到了中原洛州城官署,这里的太守与他是旧识·见他惨状登时大惊,立刻为他安排请医用药··    傅游强撑着写了封信,请太守急奏圣上。
    天章等到大半夜,也没有查出新消息·他推测一定是宫外出了事,否则傅冉绝不会突然离开·傅则诚几人也只能在偏殿苦等··    直到凌晨时候宫门一开,忽有洛州急报到来。
天章才靠在床头打了个盹,忽地惊起:“快拿给我”·    看了傅游的来信,天章的手止不住发抖,强自镇定,立刻叫傅则诚进来,将信给了他。
    “你即刻派人去接傅游回来,越快越好·”·    傅则诚心中沉重,领命而去·按傅游信中说法,他与昨天前半夜遇到齐仲暄,傅冉相救,之后送走他。
若傅冉无事,大半夜过去,就该有消息过来··    天章又重选术士,并就近调取一千人马上昆仑搜寻·京中虽不用戒严,但也没放松搜寻··    傅冉趔趄两步才站稳,四周已完全不同。
    此处已经不在昆仑山上,张目望去是一片浩淼水色,他们二人立于一方小小的孤岛之上·齐仲暄平躺地上,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可怕··    “这是哪里”傅冉觉得此处不像蓬莱。
太过荒凉冷清,连飞鸟都不见,只有岸边怪石和一望无际的水面·连空气都与方才不同,轻飘飘的,傅冉只觉得身体极轻··    “这是壶中天地,”李摩空道,“已与现世隔绝。
他在这里,不会危害到人间·”·    傅冉明白这是李摩空给齐仲暄造的一个大监牢,但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你能关他多久能保万无一失”傅冉问。
    李摩空淡淡一笑:“此方我是主宰,他不要说逃出去,就连逃都不会想逃·”·    他邀傅冉:“我们去游江如何,这里的景象可不常见。”
他说话间水面上涌出半轮夕阳,水波上一片金色灿烂,又有白鹤飞过,岸边怪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沙洲芦苇和木兰舟,几句话间就诗情画意··    李摩空已经登船,伸手招呼傅冉。
    那条滔滔大江像是有无穷魅力,然而傅冉心中忽然异常挂念元元和天章,拒绝道:“我该回去了·”·    他话一出口就听李摩空一声惋惜的叹息,随即头重脚轻摔了出去。
·    再落地时,傅冉无比心安,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又重踏到自己的土地上——这一下他直接落在了两仪宫里··    天刚蒙蒙亮,早起的宫人已经扫洒完毕,管庭院的太监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新开的魏紫姚黄摆放得错落有致。
    突然有人凭空出现惊得小太监手一滑瓷花盆哐啷一声摔了个脆响··    “手上没螺吗这花精细一摔还怎么……”管事太监一转头,声音卡住了。
    傅冉正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件黑色冬衣··    “皇……皇后”·    傅冉看着那些牡丹,他走的时候是还是正月,现在已经是春暖日和,牡丹盛开的时候了。
    “今天是什么时日了”·    “回皇后,三月十五·”·    傅冉心中一揪,他自感离开至多一个时辰而已,没想到已经过去百余日他拔足只往里走,宫人看见他都纷纷跪拜。
    苏棉在廊下远远看见他,立刻把手里事情都扔了,抓住一个宫人,摘了自己的牌子给他道:“快快去禀告陛下。”
他自去追傅冉了··    傅冉冲进元元的卧室:“元元”卧室外面只有几个粗使嬷嬷,里面贴身照顾元元的嬷嬷都不在。
    苏棉一路跟着跑了过来禀道:“大公主现与陛下同住·”·    傅冉这才长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元元的床头,那里纤尘不染,心里安定许多。
    “陛下还好吗”·    苏棉只能道:“陛下安好·”·    他踌躇着问:“倒是殿下,可有大碍”·    傅冉几番颠簸,衣服不算整齐,袖口划破了,还沾上了血迹。
    傅冉垂首坐在床边,默然不语·他累坏了,直到这时候他才发觉和齐仲暄那一战耗了他多少力气··    ·    第63章·    天章得了消息,没有立刻过去两仪宫,先派了崇玄司的大法邱知一去。
    邱知一看了傅冉,认了真身,禀了天章,天章才从凝翠书房过去··    这一来一去费了些时间,傅冉已经梳洗一番,换了身衣服·他一去这三个月,两仪宫看来仍布置如常,只是一眼望过去觉得多了几个眼生的宫人。
傅冉猜便是天章的安排·毕竟出了这样的大事··    等天章过来的时候,傅冉一身血污已经没了,乌黑干净的头发梳理整齐,带着他常用的那顶紫金冠,身上一件柳色的春衣,向天章快步走来,步步生风,仍是潇洒好看。
    天章只是一愣,傅冉也是一呆··    三个月过去,天章面孔消瘦了,身形却比原来臃肿不少·因总是皱眉,眉间多了一道竖起的皱纹,面上浮着疲乏之色,只是这时候与傅冉骤然重逢,他脸上混杂着复杂的神态,喜怒忧惧都活了起来。
    两人都静静地互相打量着··    还是傅冉先开了口:“叔秀,坐下吧·”·    天章与他在榻上坐下,只问了一句:“你去了哪里”·    傅冉回答:“误入了方外之境。”
    这个答案,也在天章的无数猜测当中·他并不如何惊讶,到底真相如何,他都无所谓了·最坏的一种情形,他连傅冉已经不在这个世上都想过了。
    傅冉抚着天章的手腕,想先为天章把脉··    然而天章双手只是紧紧握拳,节节指骨,摸上去比石头硬,比雪还冷·他不让傅冉给他把脉,也不说话。
傅冉从来都是太聪明,许多事情他不用费心想,都是自然而然就知道··    比方这会儿,他就知道天章恨他比爱他多··    傅冉的手仍搭在天章的拳头上,过了一会儿,天章推开了他的手:“我一切都好,不必诊脉。
你就说说当日的情形吧·”·    傅冉便不强求,只问:“元元都好吗傅游如何了”·    天章说到元元面色才缓和些:“元元一切都好,近来一次小病都没有。
至于傅游,他回京之后就在家养伤,已无大碍·”·    傅冉就将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与天章交代了一遍·如何感应到傅游命悬一线,然后在昆仑山上遇到了齐仲暄,与齐仲暄乱斗一场之后李摩空又从天而降。
    说着说着傅冉就从正坐变成歪坐,渐渐滑着躺倒在榻上·他经历了那一夜波折还没有觉得累不累的空隙,但这会儿面对着天章的冷脸,困倦就像铅块一样压了上来。
    说到李摩空带他进入方外之境,傅冉潦草几句带过:“看来李摩空已经修成大法,那个方外之境我一进去都没识破,后来才察觉不对·”·    他对天章道:“齐仲暄被他拘住了,你可以放心了。
你这边后来有没有李摩空的消息他和我说齐仲暄身后还有个厉害魔星,只怕还要为祸人间……”·    天章道:“没有听说。”
    两人说话声音一停,傅冉忍不住合上眼睛,眼皮一碰上他就睡了过去·朦胧间就觉得天章推开了他的手,然后在他颈后塞了只枕头··    傅冉忍不住叹息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觉得这一觉十分香沉,仿佛昏睡了整整一日,却在最后瞬间惊醒,脑子里滚过了无数事情,好像一脚踏空直直坠入地狱,猛然睁开眼睛过了半晌心口才平静下来。
只见窗外天朗日清,还未过午··    傅冉一开口又问:“元元呢”·    苏棉见他醒了,捧了茶过来给他,回话道:“公主还与陛下一处,在凝翠书房。
陛下刚才临走时候吩咐了让殿下休息,等晚上时候再送公主过来·”·    苏棉又忧心道:“皇后刚回来时候不该立刻就沐浴更衣的,陛下没瞧见您辛苦的样子,恐怕会生偏颇。”
    苏棉之前就提醒过,劝傅冉忍耐一下,等见了天章之后再换那身脏衣服,当时傅冉不听·现在再说,傅冉还是失笑——他实在是不愿意用那一身血衣来吓唬人。
    苏棉见他这样,也只能把话都吞回去·在宫里这些年,社稷官场他不敢议论,可揣摩上意和如何争宠,他还是能说说其中门道的··    天章这三个月不好过,两仪宫的宫人也战战兢兢了三个月。
傅冉失踪第一晚,天章就下令两仪宫所有宫人禁足,不得迈出两仪宫一步·一切补给由外面送入·对外只说皇后忽染急病,必须静养,公主也接到天章住处,由天章亲自看护。
    新年刚过,皇后就急病,两仪宫宫门紧闭,除了天章本人,其他连一个探病的都不放进去,这动静根本瞒不过去,不多时日,宫内外都在猜测皇后的病情。
再加上齐仲暄的案子悬而未决,事情碰到一起,就叫有些人不得不多想··    等到两三个月过去,天章的肚子明显了,这次不用大张旗鼓地宣布,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皇帝又有孕在身了。
    傅冉是一夜之间疾风骤雨,天章这边三个月是架了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第二胎还算稳,但天章就是觉得身体比怀元元时候更沉,心和胃都被顶着,多吃一点就撑,少吃一点又饿。
睡得也不安稳,元元放在眼前才安心些·三个月下来,天章不得不习惯了傅冉不在身边··    傅冉补完眠,在两仪宫里转了两圈,就道:“我要去凝翠书房。”
    苏棉劝道:“陛下刚才说了,晚上会带公主过来,皇后不如再休息一会儿·”·    傅冉走到室外台阶上,牡丹都上了花架,朵朵绽如巨盏,颜色新嫩,看着都叫人舒畅。
他盯着那丛牡丹,道:“我过去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他过去想去凝翠书房,随时都可以去·现在他想看元元,又为何一定要等。
傅冉是想做就做的人,一说要去凝翠书房,抬脚便走·苏棉干着急也没用,只得与两个小太监捧了东西跟在傅冉身后··    两仪宫朱红色的正门紧闭着,一见傅冉,守门人都跪下了。
    “请皇后留步”守门人劝阻·没有天章的命令,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放行傅冉··    傅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开门”·    于是急病卧床三个月的皇后又突然痊愈,在宫中出现,和从前完全一样。
凝翠书房外面有等着觐见的外臣,远远看到皇后都不不禁诧异,窃窃议论起来··    凝翠书房里天章正在批阅公文·元元站在学步车里一个人玩耍,她正到脾气渐长的时候,对人也挑剔起来,哪个宫人惹了她不高兴,她就再也不要那个人抱她。
一个人玩的时候反而能开开心心·天章身边除了贴身的苏檀,还有两个外臣,见到傅冉进来都起身行礼,准备退出·天章叫了其中一个年轻人:“小顾,你留下。
等会儿还有事·”·    天章眼皮抬都不抬一下,他只盯着自己的纸笔,又对傅冉漫声责备道:“我不是说了,晚上会带元元去两仪宫,你又跑来做什么。”
    傅冉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只盯着学步车里的元元·元元停住了手里摆弄的布偶,也呆呆盯着傅冉··    天章低声说:“她这三个月都跟着我,恐怕不记得你了……”·    他话音刚落,元元脸上就忽然笑开了,露出嘴里几颗小白牙齿。
    “大”她字字蹦得清清楚楚,挥着两只小肥胳膊,拖动着学步车狂奔到傅冉面前,“爹”·    傅冉一把把她抱起,呼一下举过头顶。
元元尖叫起来··    天章放下笔:“你不要……”·    “没事她高兴呢”傅冉打断他,又把元元抛起来接住。
    元元兴奋疯了·天章双身沉重,不可能和她这样玩,其他宫人小心伺候还来不及,生怕有一点意外更是不敢·能和她这么疯的,只有傅冉。
    天章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玩耍·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外臣顾嘉时只是看着皇帝的脸色··    “陛下,这份整备条例,那臣先带回部里。”
顾嘉时又轻声告退一遍··    天章只是摇了摇头··    第64章·四月初九这一天按原定计划,宫中为公主办了周岁生辰,并昭告了公主封号。
封号傅冉一直与天章商量着·本朝公主多用赞美之词,天章拟的好几个美名,是随大流中的随大流,淑,嘉,凤,仪之类·都被傅冉嫌弃不出挑不大气··但天章一贯的想法都是如此,元元出生第一天他就说过——他不愿元元显得太特别,宁可元元像个普普通通的公主。
傅冉嘲笑他迂腐··天章说:“先皇养育慈光公主倒是不迂腐,结果养成什么样了”·傅冉不高兴女儿顶个刻意平淡无奇的封号,与他争辩几次。
天章那时候正是情浓,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被傅冉说服了,还是心里就想顺了他的意,最终将元元的封号定了“元洲”两个字··自从傅冉突然回来,天章仍将后宫辖制交给了他。
其余事情不多说,天章只在傅冉回来那一天留宿了两仪宫,之后都在自在殿或凝翠书房休息··傅冉是不会特意请他去两仪宫的·天章的心也是一时半会扭不过来,两人只能僵持着。
·到了四月初九这一天,宫中已准备齐全·大公主由傅冉抱着,先去祭了祖宗,然后回两仪宫领受公主印信,宫中设宴··天章亲手将黄金印交到元元手中,长长的五彩穗子缠绕在元元手上,她抓着穗子,挥动着给傅冉看。
傅冉抱着她,亲亲她的小手,轻轻翻过了印信,低声到:“元元看,这就是……”·他顿住了··印信上刻着的并非是他选定的元洲·他气得过了一瞬才认出来那是两个字是“端仪”。
他一眼就看向天章·天章坐在上手位置,只专注地盯着元元,像是过了片刻才察觉到傅冉锐利的视线··他迎着傅冉的视线,并非安抚,更多像是在看,在考察。
傅冉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看他会不会在这大庭广众的场合当场爆发,甩手离开··还是默默忍下这口气··殿内坐着好几位辈分高的长辈,神贞公主,寿安王和王妃都在,五服内的住京中的皇亲都进宫来了。
殿外站满了诰命和宫官·礼官一宣读公主封号,外面一片“端仪公主千秋”朗朗称颂··傅冉不再看向天章,只是慢慢放下元元·他低头在元元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元元笑了起来·傅冉宠爱地抚了抚她的额头,刚刚一瞬间的震惊失态已经消失得了无痕迹··天章突然烦躁起来,他挪了挪有些笨重的身体,挥挥手召元元到自己面前。
元元懵懵懂懂,由宫人牵引着走到天章面前·她又小,又矮,还穿着层叠的公主衣裙,却走得飞快,像个球在自己滚,把一殿的人都逗笑了··天章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父亲刚才和你说了什么”他问元元··元元会说的话还不多,只是笑嘻嘻地扒在天章身上,说:“要弟弟”·这话不是傅冉刚刚教她的。
只不过是嬷嬷常在元元面前这么说,久而久之元元便以为“弟弟”是一种十分好玩而又十分难得的东西,是比她喜欢的小布老虎和奶糕还要好的东西,便常常将“要弟弟”挂在嘴边了。
宫人认为这是讨口彩,讨天章欢心·殊不知这话并不叫天章心里多好过··开宴时候傅冉又抱着元元和宗亲们玩,没和天章说一句话··此时众人都改了口,一口一个“端仪公主”逗弄元元。
神贞公主年龄最老,又尤其爱孩子,抱着元元叫一个端仪就亲一口,端仪端仪叫个不停,恨不得要元元立刻就学会说这名字··天章听着就有些头晕·他不能饮酒,也不适宜久坐,宴席过半,他就起身借更衣机会去殿后休息了。
起身时候他的目光又在傅冉身上稍作停留··傅冉正握着白玉杯,笑吟吟地饮酒,仿佛不老的仙人,正在游戏人间··天章卧在榻上闭目养神片刻,正觉得将有些睡意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了。
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我累了,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天章慢慢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傅冉径直开口:“你先吃点东西。”
他拿了一个漆盘过来,托着几只小巧的白瓷碗碟,盛着菜点和羹汤··宫宴上光是糕点果子就备了三十多品不重样的·傅冉端来的是八宝甜饭,燕窝球,芙蓉蛋配火腿,豌豆尖炒嫩腐皮,都是天章爱吃的。
看来傅冉是注意到天章在席上没有吃什么··这本是温柔贴心之举,但傅冉说话时的口吻在天章听来是漠不关心的:“你这时候应该饿了·”·好像他只是在尽职尽责地饲养什么玩意一样。
天章挥挥手,赶走看不见的虫子,说道:“罢了,你直说吧,怪我没有给元元用元洲这个名号·”·傅冉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天章气色并不坏,但因为这几个月总是笼着一层阴郁,眼角和嘴角边的细纹都越发明显。
“叔秀,你以为我为什么生气”·天章等他下文··傅冉道:“你若实在不想用元洲,一定要改成你觉得好的,事前就该和我说。
一声不吭,偷偷摸摸换了金印——我实在是想不到你会这么做·”·天章道:“你以为我是偷偷摸摸,私下绕开你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再起争执。
这件事情我和礼部说了,叫礼部照我说的办,不必再知会你了·”·这话是明明白白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傅冉脸色真正变了·天章眨了下眼睛,酸涩在口中蔓延。
“我明白了·”傅冉高深莫测地说··天章厌烦他这样,反问:“你明白什么了”·傅冉用唱歌一样的调子念了句:“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他冷冰冰地,微笑着说:“我与陛下差不多好了千日,分开不足百日,就叫陛下变了心·”·天章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他想抬手就赏傅冉一个耳光,但他没有那个力气,或那个决心。
他只觉得恼羞成怒,但还怒得不够··“你”天章怒视傅冉,“你若真有你自己想的一半聪明豁达,就不该入宫”·傅冉心中也烦躁起来。
他自从回来,其实并没有与天章好好谈过·除了回来当晚,两人长谈了一次,不过多是说些他不在宫中时候发生了些什么··明明他走时还与天章你侬我侬,仿佛一眨眼之后天章就厌倦他了。
用宫中术语说,就是——“失宠”··傅冉对这状态多少有所设想·但他设想的是很久以后,三十年后,二十年后,十年后,但决不是一百天后,不是此刻。
他越发觉得好笑了··但他越觉得好笑,天章越发怒··“你走吧”天章道··“我是要走·”傅冉随口说,说完就转身。
“你站住”天章刷一下从榻上爬起来,动作敏捷,不似怀了几个月的胎··傅冉道:“陛下,到底是要我……”他用手指指门外,又指指脚下。
天章忽然意识过来他那句“我是要走”只是一句无心应对··但话说出口,意思是会变的··无心之言也会变成一语成谶··“你当然可以走,”天章阴沉道,“走个一两日再回来,我这边十年八年快得很。”
傅冉举手发誓,他若是知道会丢了这三个月,怎么样也不会入李摩空的异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之前就说了,我瞬闪到那里,是为了救傅游。
难道我该放任他死在那里”·天章狂怒道:“若他死在那里,就是他命该如此·”·傅冉一怔,道:“你狂悖了·”·天章脸上烧起来,嘴上却不肯饶他:“这时候你想起来自己是皇后了学人劝谏了”·他们大吵一架。
宴席上天章不在,傅冉也消失,客人起初没在意·过了许久,宫廷乐舞声中众人说话声音都响了,却是三三两两地在议论··寿安王耐不住性子,叫过宫人叫他们通报:“人老了,坐不动,若陛下和皇后都退席了,我也该走了。”
苏檀把门守着,这时候他谁也不敢放进去·放谁进去,都是炮灰·内里声音高高低低,听不清楚,一会儿又安静下来,一丝动静都没有了··这寂静反叫苏檀更加不安起来。
他踌躇着要不要自己抱着元元进去看看,门哗的一声开了,傅冉大步走了出来··片刻之后,天章也回到宴席上·元元轮流在他们怀里玩,但两人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    第65章·端仪公主生辰之后,天章也没有再去两仪宫过夜·他和傅冉之间又有了一套新的行程安排··每天上午,天章去自在殿处理公务,中午回凝翠书房。
傅冉带了元元一起过去吃午膳·吃过饭之后傅冉回两仪宫,元元留在书房和天章一起午睡休息·午后天章办公,元元在隔间里玩,嬷嬷照看她,若天章不忙就让元元在自己面前玩。
晚间傅冉会来接元元,回两仪宫睡觉·天章在凝翠书房歇下··老练如苏檀也看不清天章的心思了·要说天章还迷恋傅冉,那不会到现在都不留他过夜。
即便不能行床事,但伉俪间同床共枕的温馨绝不可少·可若天章已经对傅冉死心了,又怎么让他天天在眼前晃荡··“多是看在端仪公主的面子上·”宫内外都有这样的议论。
毕竟端仪公主是皇帝的头生子·也是数百年来,第一位皇帝诞育的帝子··傅家这年似乎是流年不利·过完年没几天,皇后兄长傅游就在外重伤垂危,险些送命。
之后皇后本人又莫名其妙“重病”一场,两仪宫门紧闭三个月·近来端仪公主的册封庆典上帝后之间远不如从前亲爱和睦··然而天章并没有充实后宫的意思——新年之后的纳新采选,依然取消了。
宫中人员除了补充了些宫女内侍,再无动静··宫中曾受宠的孟清极死了,对皇后的宠爱渐渐平息,天章像是突然对后宫失去了兴趣··重五节那天,傅冉给元元佩了百草香囊,头发披散着,用香艾菖蒲水洗过,裙子上挂满了层叠的彩色金绘灵符。
她又长大了些,肤色雪白,五官越发奇妙——眉目像极了天章,但一眼看过去,就知是傅冉的孩子,可爱极了··这一天傅则诚,顾玉媛,傅游都进宫来见傅冉。
傅游重伤初愈,面色仍是苍白,再次见面兄弟两人皆是感慨·两人叙谈良久,傅冉之前已几次遣人送药,这次正好又亲自为傅游诊断一番··顾玉媛只在一边陪着元元玩耍。
她喜欢小孩子,尤其是漂亮的小女孩,最讨她欢心·元元生得像傅冉,自然也像傅娉婷·顾玉媛是咬着舌尖才克制住自己没把这话说出口··傅则诚这小半年来苍老许多,脸上已不复精明之色。
他少小离家,先是求学,后来为官,辗转数地,入京之后又逢朝中巨变,一直折腾到如今··他退隐之意已生··老夫妻两人各怀心思,面上都带着一种迟疑的,缓缓的宁静,元元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
他们张着手追她,近乎痴迷地看着这小东西··临走时候顾玉媛委婉安慰了傅冉两句··“陛下到底是陛下,又还年轻,另寻他人排解寂寞,是意料中事。
你且放宽心……毕竟还有元元和小皇子,将来时日还长……”·傅冉听得噗嗤一笑·顾玉媛越发觉得他怪了,竟能心宽成这样,但她心中虽急,却又不知该和傅冉从何说起,只能忧心忡忡地离开。
傅冉知道顾玉媛所说的“另寻他人排解寂寞”找个“他人”是谁··他一回来时候就知道了··天章新近的宠臣顾嘉时·顾嘉时官阶并不高,只不过是六品文官,然而因在书房中做天章的秘书,陪伴左右专司笔墨,又时常在凝翠书房值夜,比许多高官更能近天章的身。
说来顾嘉时还是顾玉媛族人,与傅冉叙一叙辈分,该叫傅冉一声表叔··傅家顾家因为这层关系,对这件事情并不着急·皇后的宠淡了,但皇恩依然落在顾家人身上。
傅冉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没把一个人放在眼里,没把一件事放在心上,哪怕旁人在他耳边说千万遍,他也不会在意··晚间时候,天章难得来了两仪宫过夜。
这段时间皇帝难得留宿两仪宫,众人无不欢喜··习习晚风吹起淡色的暗花轻纱,宫中已经用上了冰——今年天热得早,天章双身更怕热·元元在天色将晚未晚时候最老实安静,依偎在傅冉怀中,抬着下巴看宫人们将灯火一盏盏点燃。
天章一来,就见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仰着头,在看灯上的彩霞··傅冉穿了件半旧的白衣,元元是满身琳琅·天章一眼看见,只觉得怎么样都没办法对他生气。
·等元元睡了·傅冉和天章就在花园中莲池边纳凉··天章怀这胎期间经历的事情多,人也没胖多少,四肢瘦,肚子倒不比第一胎小,一入夏人看着就显得羸弱疲乏。
他卧在榻上,傅冉为他轻轻按着腿脚上的穴位,缓缓输入真气·天章许久没这么放松舒适,迷糊间就睡着了·忽而一觉醒来就见傅冉正盘腿坐在他身边,轻轻摇着扇子。
天章看着他,忽然胡话一样来了一句:“这次这个孩子的名字都交给你·”·他已知道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出生后就是皇嗣··但傅冉听到这话只是笑笑,并未十分惊喜。
他说:“我早就想了好几个名字啦,叔秀挑挑看吧·”·天章轻微的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傅冉凝视着他疲乏的面孔好一会儿··之后天章又开始渐渐留宿两仪宫,然而在外他对顾嘉时的宠信不减反增,赏赐不断,小顾已成为皇帝名副其实的心腹股肱。
六月月初的一天,天章终于发动··凌晨时候阵痛忽然就来了,天章正在两仪宫睡着·他翻了两个身,还未出声,傅冉就翻身而起,一把他的脉就招呼苏檀等宫人:“不必动了,就在这里生吧。”
一声令下,立时就将产房布置起来··两仪宫里万事齐备,众人经历过一遭了,都忙而不乱·天章起初也较冷静,等两波阵痛之后他只有一口气在断断续续地呻吟了,不一会儿就浑身是汗。
傅冉又怕室内冰太多太冷伤了他的身,只能不停为他擦拭··等一阵阵痛过去,天章忽然抓住傅冉的手:“元元……是在哭”他低声问。
傅冉一怔,他一心忙着天章这边,天章这一说,他才听到元元真的在哭··元元醒得早,原本正在床上和傅冉玩着,忽然天章抱着肚子面色难看,忽然又哗啦啦许多宫人进来把她抱走,傅冉扑在天章身上,许多人围着天章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吓坏了··平时再亲近的嬷嬷这时候也不顶用,等傅冉这边腾出空来哄她,元元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要父皇……父皇……”元元哭得一边打嗝一边窝在傅冉怀里要父皇。
傅冉告诉她:“父皇这会儿要全神贯注地生弟弟,不能分心·”·元元似懂非懂·她这几个月老听周围人说天章要给她一个“弟弟”“太子”,一直盼着弟弟,但这会儿她突然十分低落。
“不要·”她小声说··傅冉又安慰了她一会儿,元元总算不哭了,只是愁眉苦脸··等过了午后,天章已经疼得满脸是泪·他想起李摩空从前的预言,说他子女不少。
“我……不……”他想说,他再也不生了·可疼得实在太厉害,咬着牙齿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到最后他完全是凭着本能被一群产婆和御医摆弄,直到筋疲力尽,傅冉忽然在他耳边嚷嚷了什么。
他过了片刻,才听清楚产房里是一片恭喜之声——皇嗣诞生了··“赏·”他只剩力气说了这一个字··    ·    第66章·陶嬷嬷将小皇子抱过来。
婴儿这时候已经洗干净了,包裹整齐,睡得正香,小鼻子微微翕动,不时裹裹嘴··“恭喜陛下,皇子十分康健·”陶嬷嬷含泪道··天章一觉昏睡过来,腰还是疼得像被腰斩之后又缝起来一样,瘫在床上身体还沉得不断向下坠,头晕目眩。
他只看了孩子一眼,便微微点头,示意陶嬷嬷将孩子抱走··他又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再睁开眼时就见傅冉正临灯斜坐,灯下看他的脸,好像白玉,莹莹无瑕··元元低着头,趴在他腿上,正眼巴巴地看着天章。
“父皇,父皇”她一看他醒了,就叫起来,声音就好像随时会失去天章一样害怕,可怜可爱极了,天章眼眶立刻湿了··“元元,过来。”
他想坐起来,傅冉扶他起来·他伸出手给元元,温言安慰她··元元爬上床,坐在他身边,捧着他的手掌,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一会儿又抱着亲亲,一下子就开心起来。
天章低声问傅冉:“这么晚了,她怎么还不睡”·傅冉说:“她一整天跟着我,怎么能静下心·连午后都没睡·今天闹得狠了。”
他话音刚落,元元两只眼睛就呆愣愣发直了,眼皮直往下掉,天章轻轻搂她到怀里,她哼了两声就睡熟了··天章睁着眼睛又熬了一会儿·他自己奇怪的很,原以为生下儿子之后会欣喜若狂。
虽然之后肯定要为这孩子该如何养育烦恼,但至少现在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心里痛痛快快地高兴十天半个月的··但他此时此刻心中只有一片平静,无甚波澜,还不如元元刚出生时候百感交集。
“我以后再也不会生了·”他终于将生产时候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傅冉点点头,他天生的聪明相,天章老觉得他总是一瞬间就把他看透了。
“……太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时候想想,真该从宗亲里领养个婴孩养大,又怎知道会不如自己生的·”·他心里清楚,傅冉也知道,孩子生下来了,他才有底气说这抱怨话。
但傅冉很温柔,并没有把这话点破·他放低声音缓缓道:“陛下辛苦了·明日一早宫中就出消息,又得热闹不停·”·他声音太顺耳,天章只静静听着。
“方才已经派人去御书房值房和陆相交代过了,请他放心·寿安王那里我让苏棉走了一趟,苏棉回话说王叔高兴坏了,直说他心事了了,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天章又沉沉睡了过去。
六月初七辰时,宫门一开·宫中赏赐就开始了·各宫都赏赐了五色糕点,酒和新钱·数量都是比着元元出生时,和那时一样,只是时间提早几天··傅冉一夜没睡。
安排赏赐不提,天章这几日都不宜起身,只能在两仪宫休养·后宫进进出出不少人,他必须准备一番,不得有丝毫闪失··一清早时候,果然陆皓和寿安王就来了。
因天章还在睡,傅冉先招待了他们,又叫嬷嬷抱了孩子给他们看··两人不着急,都笑容满面与傅冉说话,吃了几遍茶之后·有宫人禀道天章才醒了,先请寿安王进去说话。
陆皓在外继续等候,他为人端正,不偏不倚,对傅冉素来恭敬·傅冉对他印象不坏··寿安王一离开,陆皓就放下茶盏,对傅冉道:“说来惭愧,皇后养病时候,我未曾来问安。
如今皇后身体已经全好了吧”·傅冉笑答道:“丞相费心,已经全好了·”·他们都心知肚明两仪宫门紧闭三个月,并非是因为什么养病。
不过这其中内情陆皓知道个大概,但细节并不清楚··“我年轻时候也曾大病一场,养病时候可真是百无聊赖,只能看书消遣·说来有趣,那时候看的多是杂书闲书,却别有趣味。
不知道皇后养病时候,有没有涉猎其中”·傅冉自然顺着他话头道:“我不如丞相渊博,还请丞相列个书单·闲来无事,也好消磨时间,增长见识。”
陆皓便说了十几本书,有游记,有杂记,有传奇,虽非典籍,但对诗书之家出身的子弟来说并不冷门,傅冉大多读过·话中他闲闲带过一句:“暮色记里有个故事叫布翁,不知道皇后读过没有,这本唯独这个故事最有趣。”
傅冉知道这个故事··是说一个卖布的商人,年轻时候家境贫寒,一次偶然善心从猎人手中救下一只受伤的彩羽仙鸟·仙鸟便化身为美女嫁给商人来报恩,从此商人卖出的布匹比别人的都更华丽,发迹成为大富翁。
久而久之,仙鸟反以恩人自居,与布翁渐生龃龉,不许布翁娶新人,威胁布翁,他若要另娶,她就将布匹华丽的秘密传授他人·布翁便请猎人设计了圈套,将仙鸟囚禁其中。
布翁自己又娶了四个美貌侧室·又过了几年,布翁家业越大,四个侧室和子女间为争家业整日吵闹不休,一次争执中不慎发生火灾,千万家财和精美的布匹都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侧室一夜之间全离开了布翁·布翁羞愧不已,只有找回彩羽仙鸟·夫妻两人抱头痛哭,终于冰释前嫌,重振家业,从此白头到老··陆皓说起这个小故事,显然是想提点他。
陆皓以为他是那只被天章拯救的仙鸟,怕太子出生之后,他挟恩图报,不知自重轻狂起来··傅冉忍不住要笑起来——他本来,一直就很想做个轻狂的人,这可怎么办。
于是也一本正经道:“暮色记我看过,布翁这个故事我记得·”·陆皓微微颔首··傅冉又道:“不过不知道丞相读的是哪一版现行世上的是乙未本,故事结局布翁与仙羽又和好如初,恩爱到老。
但我更喜欢何批本,结局是布翁家业被一把火烧光,一场富贵如大梦一场,仙羽早已消失无踪,从此无人知晓布翁下落·何武之先生就说这结局太干净利落,恐怕后来人会画蛇添足,果然如今世上更流行的就是乙未本。”
陆皓眼角抽了一下,他只想略提一句·傅冉听进去就好,听不进去也罢·没想到傅冉这话竟越说越不祥了··傅冉又道:“我知道丞相一向劝人向学,以后若有好书,还望不吝赐教。”
陆皓只是微笑应了是,不再继续这话··傅冉又请他看了宫中准备给百官的赏赐,说话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融洽··又过了片刻寿安王才出来·天章又召陆皓入内,这次时间快得多,不到一盏茶功夫,陆皓就出来了。
到了洗三那天,两仪宫又是一片忙碌··    ·    第67章·洗三礼仍是在两仪宫办的,观礼的宾客多是德高望重的宗室老人·傅家只去了顾玉媛一个。
她一看到嬷嬷抱着孩子出来就扭过头去,泪水笔直地流了下来·神贞公主也跟着抹眼泪,念叨道:“总算是天眷顾,陛下这苦吃得都值得了·”·顾玉媛一肚子话不能说——她又想到了娉婷,如今她已经不会再认为这本该是娉婷的位置了。
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是傅冉和皇帝间有了孩子·皇嗣诞生,从此天子一脉中有了傅家和顾家的血·她悲欣交集,情难自禁,只能含泪向傅冉微微颔首。
傅冉回给她一个微笑·他全明白顾玉媛在想什么··他那能背诵三十六个家族族谱的母亲,一定满脑子都是血脉啊,渊源啊,名门啊,家天下啊的感慨··但这孩子与皇室,傅家,顾家,甚至与他本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必然又肃穆的传承。
这孩子凭的只是如一丝一毫,细如蛛丝般的偶然才落到这个位置·如果可能,傅冉希望他的孩子都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度过一生··“抱歉,”他抱着孩子轻声道,“你的至亲们都巴望着你能牢牢钉在皇位上。
恐怕你一生的幸与不幸,都来源于此……”·他不必去纠正顾玉媛的想法,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他与父母,虽然是血缘上最亲近的人,所思所想却往往南辕北辙,天差地别。
再说,他们早已失去交心的机会了·现在他们之间大多是礼仪和仪式上的往来,一举一动不出差错,就可称得上圆满了··顾玉媛笃信净土宗,送了小皇子一只小金佛。
傅冉欣然收下,替他道谢·这一次顾玉媛控制住了自己没再流泪,笑着说了两句吉利话··洗三之后,傅冉主持了宴席··席间几位公主王妃互相应和,说起太后和天章年幼时候的趣事。
当年天章出生后,太后用心抚育,虽然不似其他几个皇子那般张扬,但别有一番沉静大方,如今看来,这才是王者的气度··不知不觉间乱国之祸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旧人旧事提起来,都已经盖棺定论,不再尴尬了。
·“说起来,皇子那眉眼,是像叔秀,还像太后,太后年轻时候呀,秀逸极了,比一般女子可英气多了”寿王妃如此感怀道·众人又对小皇子的相貌品评一番,都是夸个不停。
又有人问小皇子的乳名定了没有··傅冉笑着回答:“叫阿亨·”·这取的是元亨利贞的意义··神贞公主大大咧咧笑道:“莫非以后还会有利和贞啦”席间顿时一静。
寿王妃立刻剜了她一眼·羽阳公主笑着打了个岔含糊过去:“亨字很好,若不是已经用做乳名了,用做大名也是可以的·”·傅冉微笑不语。
顾玉媛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恨不得能代替他宣布天章从此不会再生了··除了这小小的插曲,这一整天都是喜气洋溢,其乐融融··等客人都离开了,傅冉立刻入内看了天章。
他正卧在床上看这几天积攒的奏章·元元坐在一旁拿着画谱,像模像样地翻看着,也不知道她是真看得懂画卷上的神仙图像,还是在模仿天章看奏章的样子,不管哪样,都聪慧可爱得惹人发笑。
一见傅冉进来,一大一小两个同时放下手中书,整齐划一,叫傅冉又是一笑··偏偏这两个人都没意识到这可爱之处·元元懵懂地向傅冉傻笑,天章略带倦意问道:“宴席如何”·傅冉调笑:“人都是好人,自然宴是好宴。”
将众人追忆太后的美言告诉了天章,又说了众人是如何评论阿亨的容貌的·天章说道:“是吗叔母是这么说的大概心中想什么,眼中看着就觉得像吧。
我倒是觉得他这会儿还太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和元元刚出生的时候倒是一模一样·”·元元在他们身边也学着那腔调,细细叫唤:“阿亨……阿亨……要一起玩。”
她一学会了说话,就学得飞快,每天都有新字句冒出来··傅冉认真对待她的牙牙学语,认真和她对话:“阿亨已经睡觉啦·阿亨每天要睡很长时间,你十几个月之前,也是这样的。”
天章饶有兴致地看着元元的反应,暂时将公务放到一边轻松片刻··次日开始,更多人到两仪宫来向天章请安祝贺·天章又召了丞相和几名近臣入内询问政务。
天章睡在主殿卧室,产房的痕迹已经消失无踪了,宽敞的房间布置得明亮凉爽,床前放下了一道纱幔,隐约能见天章卧于床上,仿佛只是普通养病的样子··顾嘉时是第一次到两仪宫内室来,不免好奇。
只见房间中央的梨木束腰圆桌上摆放着一只雕莲花纹铜盆,里面置的盆景依着古木山崖造了个湖泊瀑布,流水汩汩的声音相当悦耳,盆底晶莹闪烁,是水晶一样的小冰块··房间四角摆着小博山炉,内里装的却非香料而是冰块,缓缓透出,取那一点点凉意而已。
书桌笔墨都已备好·宫人早已换过一遍,在室内伺候的都是天章身边,常在自在殿和凝翠书房伺候的宫人·外臣来办公,除了换了个地方,其他并无不便之感。
顾嘉时一路进来就觉得两仪宫有条不紊,宫人都各司其职,宫中虽然洋溢着大喜的氛围,但看不到任何宫人游手好闲·进宫的诰命宗亲和进宫的外臣分了两个门,两条路进出,宫人领着,绝撞不到一块。
他不由感叹了句:“皇后果然名不虚传,十分贤明·”·丞相陆皓听到他这话,只微笑道:“皇后是十分聪明的人·”·都是人精,顾嘉时不再搭丞相的话头。
等天章交代完了陆皓事情,又单独留下顾嘉时,让他写了两份纪要··顾嘉时慢慢写完了,吹干了墨,给苏檀放在托盘上,转呈给卧床的天章·顾嘉时垂着头,只见纱帐撩起一角,苏檀进去了。
片刻之后便是天章翻动纸张的声音,轻轻的咳嗽声,衣袖和被褥间丝绸摩擦的轻微响动··“很不错,”天章说,“你带回去刊印二十份交给户部和工部。
去吧·”·顾嘉时慢慢涨红了脸,他本该在这时候告退··他半跪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恕罪·”·天章道:“你说。”
顾嘉时鼓起勇气道:“请陛下允许臣入帐,见陛下一面·”·纱帐后面静了片刻,这寂静里只听到瀑布盆景里悦耳的水声·片刻之后,天章才道:“苏檀。”
苏檀皱着眉,轻轻撩起了纱帐··顾嘉时差点哽咽,低头入内,也不敢走得太近,离床边几步远,就半跪下来,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床上的天章··此间光线比外间稍暗一些,但天章的面貌仍可看得一清二楚。
顾嘉时十分震惊——他原以为天章生育之后会十分难看,没想到天章的浮肿和憔悴已经褪去了,只是脸上稍稍有些苍白,不细看并不明显;这一丝无甚大碍的苍白反更激起顾嘉时心中的涟漪。
他回过神来时才惊觉自己不知道盯着天章看了多久,忙垂下眼睛道:“陛下甚安,臣心中喜悦难当……”慌乱之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天章道:“竟然要亲眼看了才能安心么”·顾嘉时脱口而出:“那是自然”·天章笑了起来,让他退下。
顾嘉时这次不敢再逗留,退了出来·从两仪宫出来,他回望宫外的诰命行列,知道那些人正等着皇后召见,心中只觉无限惆怅··    ·    第68章·顾嘉时退出去之后,天章就闭目养神。
苏檀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轻手轻脚将煎好的药端了过来··药是傅冉亲自炮制的·天章这次生产看起来并不凶险,但损耗不小·傅冉失踪那三个月,他忧虑过重,埋了病根。
生下孩子之后,傅冉坚持要他多多休息,再辅之灵药固本培元,一定要他将养回来··因此两仪宫的布置,一切都以让天章休息好为第一要务··元元已稍通人事,不会随意吵闹,每天可以放在天章身边多玩一会儿。
阿亨婴儿,怕他哭闹吵到天章休息,这几日都是傅冉在带·只在他睡着了安静时候抱到天章面前··今天天章要见外臣,还一次没见过两个孩子··吃过了药,天章用茶漱了口,叫人把元元接过来,又问苏檀傅冉在见什么人。
苏檀回道:“方才寿安王和汝山王来了,正与皇后说话·”·天章说:“你去看看,这话说得有些久了·如果寿安王还在,就叫他进来说话。”
苏檀领命而去··齐修豫与寿安王本并不是一道来的,没想到时间撞上了,两人前后脚到的两仪宫,傅冉就说一起见了··齐修豫近来开始留胡子了。
他本就生得壮实,留了胡子,更像个魁梧将军了·这番外表的改变倒是惹得不少议论,因为当年天章父亲年过四十才蓄须,宗室中年轻男子蓄须的也很少,总体而言,宫中并不时兴蓄须。
寿安王今日一见齐修豫就道:“怎么想起来留胡子的粗鲁·”·齐修豫笑道:“叔祖不是也有胡子吗·”·寿安王捻了捻自己稀疏的白胡子,道:“人老了,松垮垮的下巴光溜溜的才难看。”
·齐修豫道:“近来闲着在家中无事可做,对着镜子瞎琢磨,觉得留了胡子更衬脸型·正好夏至时候又找了崇玄司的人算了算,说我今年有运气,嘴边多毛能找聚福……”·傅冉抱着孩子过来,正好听到这最后一句,差点笑得手抖。
自从齐仲暄东窗事发,孟家与另外几家受牵连·齐修豫虽然幸灾乐祸,但也吓得不轻,躲在家中不敢动弹,连夜烧了一堆东西,府上悄无声息病殁了几个人··齐仲暄的案子这会儿拖了也有半年了,京中空气渐渐松弛。
等到天章平安生下皇子,齐修豫虽然有那么一丝不能宣之于口的失落,但那颗半悬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谁都知道这件大事的分量,光是这一件喜事,够抵消所有的晦气事。
齐仲暄案重重提起,这时候差不多该轻轻放下了·这件轰动一时的大案一结,京中不宜再兴大狱,否则太不近人情·齐修豫越想越觉得自己一身清白,之前都是自己吓自己,与齐仲暄的癫狂相比,他的那一点点小动作,实在不是什么事。
今日到两仪宫来祝贺请安,齐修豫一身轻松,和寿安王说说笑笑·见到傅冉,他热情奉上了带给阿亨的礼物,又与寿安王一起询问天章这两天如何,两仪宫之后的安排。
齐修豫十分殷勤,问天章近来饮食如何,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他拍着胸脯保证什么珍禽异兽都能弄来·又问傅冉可忙得过来,他愿意效犬马之劳··寿安王知道他那一点小心思,直接骂道:“好了好了,宫中事情,你插什么手陛下叫你读的书你都读了吗先把书都读通了,性子磨好了去。
之前整日游手好闲,打球吃酒,这会儿又想找事情做了你这样子,谁放心把事情交给你”·傅冉微笑着,慢条斯理说:“叔王所言甚是……”·寿安王都老成精了。
像是真心实意在教训齐修豫,又像是在故意在傅冉面前卖个乖,若是面皮薄的,这时候就该接住了,给齐修豫派点事情做,或允诺为他在天章面前美言几句··但傅冉一来并不喜欢齐修豫,二来齐修豫也实在没什么才华。
这点天章早就说过,若真让齐修豫去做事,真正做事的仍是下面人,纯属浪费··寿安王也该明白这一点··被寿安王教训,被傅冉婉拒后,齐修豫也毫无告退之意,似乎打定主意要坐到天章见他为止。
等苏檀过来传了话,寿安王又去见天章了··傅冉这边要照看元元和阿亨,后面还有一队的诰命等着见,也不能作陪齐修豫了··齐修豫坐了半天冷板凳,回去就冲妾侍发了一通火。
喝了点酒就忍不住胡话连篇地骂傅冉和傅家不是好东西··他的王妃劝道:“皇后如今有两个孩子,正是得宠,这种话万万不可在外面混说·”·齐修豫喘着粗气:“两个孩子还不都是便宜了傅家,这天下到底是姓齐还是姓傅啦”吓得他的王妃忙去捂他的嘴:“要死了,这话要传到陛下耳朵里……你是嫌现在日子太太平”·宫中天章与寿安王说的正是齐仲暄的事。
天章确实不打算就齐仲暄的案子再追究更多人了·齐仲暄现在的下落他听傅冉说了,算是心中有个数了·剩下的就是整理昆仑一系——这事情他已经安排下去。
寿安王告诉天章:“不少人都盼着大赦呢·求到我面前来疏通的就有好几家,孟家,宋家,从前宸君在时何等风光,如今为了这案子,奔波得人都病倒一片。
我也不是为齐仲暄说话,齐仲暄该死·但这些人,还望陛下能饶他们一命·”·天章道:“和叔父说话,我就直说了……”他还疲惫着,是懒得拐弯抹角了。
“大赦是不可能的,孩子才出生几天,就为他搞大赦,不是好事·至于那些人的命,我也不是滥杀的人·不过这话叔父不能立即透给他们,让他们再多敲几天警钟也好。”
寿安王高兴道:“有陛下这话,我就放心了·”·晚间时候傅冉与天章一同吃饭··元元和他们一起吃,阿亨有乳母喂过了,这会儿又睡着了。
天章吃了一碗鱼片汤,又吃了一块炖豆腐·傅冉吃了冷淘和糖藕·糖藕用的是时令鲜藕,蒸好了之后又用冰镇过,清香冰甜·傅冉见元元眼巴巴地看着他,就起了坏心,给元元舔了一口糖藕,叫她尝到那甜味,又不给她吃,元元着急得像小狗一样围着他团团转,把傅冉乐坏了。
天章心软,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喂给她··“糖做的不可给她多吃,吃多了要烂牙的·”他嘱咐嬷嬷··陪元元玩了一会儿,等元元也累了,傅冉亲自抱着她去睡觉。
回到天章身边时候,天章正握着本书出神·傅冉过去从他手里抽了书:“用功不在这一刻,这时候看书不如练我教你的心诀·”··天章在法术上并无资质,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哪怕崇玄司里,真正有通灵之力的不过十之二三··听到傅冉这话,他只是微微一笑:“练来练去,没有丝毫长进,怎么办”·傅冉难得认真一回:“无他,持之以恒,总有好处。”
说完又将心诀要领重复一遍,要天章卧于床上慢慢练··两人正温馨时候,外面忽然有宫人来禀急报·苏檀听了消息不禁变色,天章问他:“出了什么事”·苏檀回道:“顾侍书从宫中回家途中,遇暴徒袭击,受了伤,万幸并无性命之虞。”
天章虽然震惊,但听到性命无虞,才放下心,又命御医去顾家送药··等安顿好了,室内又恢复安静·但方才的安宁已经淡了,两人相对无言··傅冉静静道:“这可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    第69章·顾嘉时被砍到时并不痛·当晚正是六月中旬,丰泽街的夜市还开着,食肆酒肆里的人声像浪一样一波一波传出来,夜风摇动挂灯,树影在灯光中晃动。
顾嘉时只觉得眼前一道闪电一样的白光划过,风声骤响,他只感到一片极锐利的凉意·马嘶叫起来,他死死拽住缰绳,俯下身体,趴在马背上没有听到第二刀的声音。
他听到随从大声呼救,周围惊叫声一片·有人将他从马上抱下来··这时候,他才感觉到一阵剧痛,从额角,直穿后脑,好像有一根钉子从眼睛里猛然钉进去。
他眼前一片血红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老顾老顾”他喃喃向随从道,“我眼睛被刺瞎了”·“没有没有,少爷放心,是血流进去了,并没有伤到眼睛。”
天色微明时候,御医就来两仪宫复命了··“全是外伤·刀口很长,好在不深,不会危及性命·昨夜清洗了伤口,止血包扎之后用了安神的药物,顾侍书已经平静下来,应无大碍。”
御医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道:“只有一件事——那一刀不巧伤在了顾侍书的正脸上,伤口的位置是从额头斜划下来,一直拖到下颌,恐怕会破相。”
顾嘉时是伴驾左右,在朝廷中枢行走的机要秘书,伤了脸,破了相,哪怕天章恩准他以后仍留任原职,恐怕也会被周围人的目光议论,逼得自行请退··御医说完之后,低头退到一边,过了片刻,才听天章道:“不要吝惜任何药物。
叫太医院再拨三个太医,尤其要擅长治疗伤疤,与你一起,分成两组,每天轮换着,去顾家问诊·”·之后天章又遣了身边宫人去顾家询问状况··一个上午,丞相,巡城司,暗卫,崇玄司,都往两仪宫跑了一趟。
京中去年的大案才刚刚平息,又出个官员被刺的案件,叫人头都大了·若是出了人命,必然又是人人自危,拼命查案·这次并没有人因此丧生,众人万幸之余,心中自然就没有人命案子那么紧张,不过紧张姿态还是要做的。
何况顾嘉时青年才俊,近半年来圣眷正隆,正是天章面前的红人,敢在皇城中对天子宠臣下手,也够大逆不道了··昨夜顾嘉时遇刺时,路边看见的人并不少··众人描述大同小异,基本一致:一个身手极好的黑衣人,从树上突然一跃而下。
一剑就冲着顾嘉时面门劈下来·一剑就砍伤了顾嘉时的脸,凶手一剑未致命,当即立刻就提剑逃走了·虽有几个热心人往凶手逃跑的方向追赶,但都不如凶手敏捷,不一会儿凶手就在京城的茫茫夜色中消失了。
巡城司只好将那几条街都封了,挨家挨户搜查··天章被这案子弄得郁闷··昨天到今天,他已经听了四五遍顾嘉时被刺的详细经过·心中已经大致有个谱了——至少清楚众人心里是怎么看这案子的了。
顾嘉时是个书生,武艺法术都不行·在他毫无防备骑马回家的时候,“身手极其敏捷”的刺客想一剑刺死他,并非难事··偏偏刺客一剑就砍伤他的脸,然后就跑了,显然目的就是这个。
不管谁这么深仇大恨,想毁顾嘉时的容,都是天章的宠信给他招的祸··下臣是不想显得不关切,天章是不想显得太薄情,于是来来去去不少人来禀报案情,天章也一一询问。
到了下午时候,巡城司居然在一家青楼里搜到了刺客·连带凶器都找到了·店主没想到自家会摊上这大事,早吓得发抖,指天发誓刺客眼生,肯定是自己翻墙混入店中的。
刺客一抓到,巡城司立刻迅速把案子交给了大理寺··大理寺立刻热火朝天地开工,审讯刺客·刺客只说是受人指使,“拿人钱财,为人消灾”,至于是受谁指使,刺客一声不吭。
迫不得已动了刑,刺客终于吐出一句——“我不敢说,恐怕大人们也不敢听,还是不知道的为妙·”·“混账”天章骂道。
来向天章禀报案情的大理寺卿垂头道:“臣以为,案情重大·当等陛下摆驾回自在殿后,再慢慢查证·”·天章按捺住一口气,轻蔑道:“一个江湖渣滓,随口一诈,你还真吃下去了。
你就这么想入非非地办案子”·大理寺卿还想辩解,天章堵住他:“怎么,难道你还要朕去亲自审一个混混”·堵走了一个大理寺卿,还有更难打发的人。
次日一早,丞相陆皓就来正式请天章回自在殿或凝翠书房··“群臣都有不安·”陆皓做丞相已经多年,与天章说话直接多了··天章淡淡道:“他们不安什么”·陆皓回答:“陛下在两仪宫诞育皇子,之后就住在两仪宫休养,至今已快十日。
群臣害怕皇后将陛下拖在两仪宫,以休养之名,实是欲将两仪宫取代自在殿·”·话不需讲得太明白··如今天章一女一子,都是傅冉的孩子·一家四口全在两仪宫。
在天章傅冉看来是天伦之乐,其乐融融·在朝中众臣看来,却是皇后挟持了皇帝和公主皇子··“这些天,你几乎天天都到两仪宫来见朕·你看朕像被皇后挟持了么皇后是想把持朝政么”天章问陆皓。
陆皓已经坐不住,站了起来,答道:“臣目前并未见到此种情状·”·天章看着他脸上神色,又问:“你还是害怕”·陆皓顿了顿,答道:“回陛下,臣是害怕。
防微杜渐,是题中之义·”·天章苦笑:“连你都怕,看来朝中已经是人心浮动了·”·当晚天章就和傅冉说了摆驾回自在殿的事··傅冉坐在床上,正为他按摩腿上穴位。
听到天章的话,他手上动作不停,不紧不慢道:“我不许你搬出去·我绝不准你搬回自在殿……”·“你想走,大可试试看·看走不走得了。”
他摆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天章浑身一僵··傅冉大笑起来:“你还真当真了·”·天章蹬了他一脚··傅冉微笑说:“恐怕顾嘉时的案子,也有人想栽我头上。
这可真是……我是无所谓,大不了……”·“大不了什么”·傅冉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一走了之。”
天章困倦了,他睡下躺好,说:“来吧,陪我躺着·我知道你觉得做皇后没意思……”·    ·    第70章 最终章·陆皓劝谏第二天,天章又召见了他,明确道:“朕会搬回自在殿。”
陆皓恭敬道:“请问陛下选定了哪一日”·天章漫不经心道:“左右不过这几日吧·自在殿虽然天天整理,但许久不住,还是得好好准备几天。”
陆皓想了想,说:“六月二十七是吉日,也正好是小朝,陛下不妨选定这一日·”·天章这半年来,小朝会都是在凝翠书房,许久没在自在殿朝会过了。
他并不反感陆皓的建议,就是陆皓这一副火急火燎要把事情敲定下来的样子叫他好笑··何必那么紧张呢……好像生怕天章借口整理实际拖延搬回自在殿一样。
天章并不能怪陆皓和朝中群臣这态度——本朝没有先例,前朝事亦无法参考·皇子一出生,给皇后一门的权势立时加了一个过重的砝码·三百年来,未有如此的皇后。
史上为外戚所把持的皇帝屡见不鲜,陆皓怕纵出一个怪物,并不为过··“六月二十七,朕回自在殿·小朝推迟两日,到六月二十九·有关皇子出生之后的加恩,就在小朝会上议定。”
天章说··他看着陆皓,陆皓嘴角绷得很紧··“你和礼部先拟一个加恩的标准上来·”天章慢慢道··这就是准备立太子的第一步了。
天下再没比这孩子更名正言顺的了,立下太子,从此从天章即位开始就叫人提心吊胆的一件大事终于圆满··至少目前看,天章做事仍有章法·听从了丞相百官的建议,同意搬回自在殿;没有自行决定加恩,放给礼部决定。
这也是天章在向陆皓表明态度··陆皓领了旨意,不再多言·天章又问了顾嘉时的案子··“小顾受了惊,暂时不能复职,但他的位置给他留着,先不要找人填上。”
他对顾嘉时还是有爱惜之心的··陆皓并无异议·这案子审了几日并无进展,刺伤顾嘉时的刺客被酷刑拷问得奄奄一息,仍不肯松口是谁指使·又无其他线索可供查询。
这种案子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陷入僵局,十有八九就会漫无期限地拖下去··拖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如今京中已经有了流言,说是傅家指使人刺伤了小顾。
皆因傅家子弟不如小顾出色,明明与皇后血缘更近,却不如小顾在天章面前得意··传得一板一眼,十分真切·陆皓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当口上傅家有污点,不算坏事。
六月二十七日,天章迁回自在殿·端仪公主与皇子仍与皇后傅冉居于两仪宫··六月二十九小朝,天章给傅则诚,傅游都晋了爵位·傅则诚年龄资历到了,即便没有傅冉为后一事,也该封了。
傅游就纯属是加恩了··傅则诚封爵次日,就向天章奉上辞表,表示年老体衰,乞辞官养老··天章不允,退回辞表·隔两日傅则诚再次请辞·这一次天章没再退回。
傅则诚考虑很多··若傅冉是一般人,这会儿刚给皇帝生下了太子·他这个做父亲的,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该从朝堂上退出来,而是该在朝堂上为皇后保驾护航。
但傅冉非常人·这一点他当年就知道了··老法尊来领走傅冉的时候,曾夸过傅冉天资,若是能斩断世俗尘缘,定能修仙成功··以傅冉的实力,宫中谁也动不了他。
天章又只有这一子一女,更不会让人对孩子有可乘之机··傅则诚思来想去,他这时候要想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然而傅冉足以自保,傅氏一门却未必·只怕走到顶点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皇子出生,小顾被刺的案子一出来,傅则诚就已经几次严令家族子弟,不许滋事,不得在外招摇,每日只得在家中念书··更何况他已经老了,且服老,对眼前这一切已经满足。
回家种花种菜,等老等死,不算坏事··傅则诚的请辞,在朝中并没有激起太大波澜··他做人还算妥当,这十几年在朝中屹立不倒,眼见着太子出生,他离权臣就那么两三步了,这时候却抽身而出,显然是不求那登天富贵,只求善终了。
傅则诚退下来后,天章选了他的学生补上他的御史大夫,盘面平稳·傅游在国子监任职·傅则诚打算再在京中留两三年,之后就搬回老家···顾玉媛这么多年终于与傅则诚意见一致一次了。
近来她事事顺心,唯独叫她担忧的就是小顾的事情了··七月初七时候,顾玉媛进宫看望了傅冉和阿亨··阿亨才一个月大,很能哭闹,比元元小时候更能哭。
天章搬回自在殿之后,元元还不时留宿自在殿,阿亨晚上就完全丢给了傅冉··顾玉媛先看了孩子,才和傅冉说了小顾的事情··“小顾受了惊吓,主谋又迟迟查不出。
他心中忧郁,病也拖着迟迟不好·更可气的是,那刺客那剑划得极深,剑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毒,那伤口反复发作,看着就叫人揪心·只怕将来……相貌是全毁了。”
傅冉还是头一次听到剑上有毒这事情·他这段事件忙着带孩子,眼睛全盯在元元和阿亨身上了·小顾的事情他问过御医,都只说了前半截——因为深受惊吓,太过忧虑,病情反复。
他原还想着小顾脆弱,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内情··顾玉媛一走,傅冉就搬出法器,凝神探视一通··次日,傅冉就召了崇玄司和太医院的人过来商议方子,几日之后拟了新方子出来制药。
拿去给顾嘉时试用··天章原没想要傅冉出手解决这事情·知道他已经给顾嘉时配了药之后只道:“次次都要你出手,要这些御医何用”·傅冉道:“他们也快试出药了,我督促帮助着快一些。
只是何必让顾嘉时再多受那十天半个月的罪·”·天章仍是那句话:“事事都离不开你,这可怎么办·”·顾嘉时的伤用了傅冉配的药之后,果然渐渐好转。
伤口很快结痂,不再反复溃烂·他终于能安心入睡了··到了阿亨百日宴时,顾嘉时已经能入宫了·伤口留下的痕迹很浅,若是略敷上一层薄粉,几乎看不出曾受过伤。
百日宴上,不时有同僚来慰问顾嘉时,都恭贺他身体痊愈不日即将复职云云,没人提刺客之事··宴席之后天章召他到近前说话··他又见了天章·此次意外之后,再见天章,顾嘉时只觉恍如隔世一般。
就在这一瞬间,他对天章所有的暧昧都冷了··这次受伤叫他脑子清醒许多·成为天章的爱侣,和成为天章的重臣,他只能选一样,而不可能兼得·他只有选重臣。
他早就知道,在京中的贵族子弟中,不少人都做过春秋大梦,妄想和天章成欢好之事,生下孩子·顾嘉时向来自视甚高,从来看不起这种人··他有更狂妄的妄想——他和天章的感情与肉身无关。
天章有皇后,有后宫;他也将会娶妻生子,但他仍可一生一世地爱慕天章,与天章心意相通··但此时此刻面对天章,他明白了这种幻想才是最幼稚的··天章赐了一杯酒给他,温言勉励了几句,不过是套话而已。
傅冉坐在一边,却说:“小顾,你还年轻,这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做什么”·顾嘉时抬起头——他本不该这样直视皇后的,他虽和傅冉见过面,却从没有直视过傅冉的眼睛。
但迎接他的目光并没有居高临下,傅冉一双眼睛微微含着笑,却没有半点得意之色,直通通地透着不解,十分温柔··顾嘉时盯着他,一时失语··傅冉轻轻点点头,他才像被解了定身一样回过神来,向傅冉道了谢。
顾嘉时被刺一案最终刺客都没有松口,又成一桩悬案·天章问傅冉有没有开过天眼,傅冉道:“你真当我神通广大,无所不知了·”·他说:“当世大概只有法尊能知过去未来。”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李摩空,天章又是一阵胸闷·皆因李摩空曾预言他多子多孙,天章心头始终记挂着这茬··另外就是李摩空现在拘束着齐仲暄,理由是只有他能压制住齐仲暄的魔性,能关住他。
天章对此事也不能完全放心··“都说齐仲暄是一念成魔,那李摩空又如何呢若他也一念成魔了,到时候天下岂不是大乱”天章说。
傅冉微笑道:“天命有时·前朝灭国,是上一个大乱,结束了已有四十年;梁王作乱,是上一个小乱,结束正好十余年,而梁王作乱时遗留下的一点余波在今年也该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安泰——大约两百年左右,对天地而言,其实不过一瞬·之后就该妖孽横生,渐渐显出乱象了·”·阿亨不知道两位父亲正在谈论极其严肃的话题,他不合时宜地大声嚎哭起来。
仿佛不满傅冉将他放到了小床上··元元赶在嬷嬷之前去安慰了他:“阿亨阿亨”她勾着手,轻轻摸着弟弟的脸,仿佛在摸一只很可爱的小猫。
她正在什么都刚学会,又什么都想自己做的年龄·一时间傅冉和天章的目光全在她身上··嬷嬷们笑着抱起元元和阿亨·天章打了个手势·她们走到房间另一头,在他们视线可见的范围内,抱着两个孩子玩,不打搅他和傅冉说话。
傅冉垂着眼睛,天章看着他··“傅冉·”他叫了他一声,像夕阳落下去了,却还未归家时候那样温柔,又那么失落的声音··“一百年够了。”
他说··傅冉抬起眼睛看他··天章终于认出了,这双眼睛,是忧心忡忡的傅娉婷,也是戏谑玩笑的傅冉·从来没有哪一面真正消失过··他与傅冉,还从没有直面这个问题——傅冉必然活得比他长久得多,甚至一百年两百年后,依然能不断修炼。
他曾为此生过傅冉的气,想着在他死后,傅冉仍有大把时间可逍遥快活,所以傅冉才有耐心在这宫里做他的皇后·想想就悲痛··然而现在,他已经看开了。
生前那管得到死后如何,世间凡人短短几十年,都能朝三暮四;他在宫中长大,眼见了多少山盟海誓都不堪一击·就他自己,其实也是抛弃了孟清极的··唯有傅冉,虽然骗过他,欺过他,却从负过他。
过去不曾,将来更不会··在他有生之年,已经足够了··所以他要说:“一百年够了·”·何止够了,已经是大大的奢侈了··傅冉眨了眨眼睛,忽而笑了,他握住天章的手。
“陛下……”·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天章的心意··……不过一百年怎么够呢。
他还知道好几种双修之法呢,若是运用得当,他与天章同生共死未尝不可··然而现在却不必说·天章这付苦瓜样子,他还想再好好再笑两天··作者有话要说:·之后会补两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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