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谷狐狼+番外 by 爱跳舞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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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谷狐狼+番外 by 爱跳舞的小鱼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书名:阳谷狐狼·作者:爱跳舞的小鱼·文案·他,以一介文官之身远赴边关,只为实现幼时的抱负··他,镇守边关多年,不喜重文轻武的朝局,更不喜以文官身份担任武职的人。
本来看不起,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改变了看法··铁蹄踏地,外族来袭,他们如何抵挡·难以启齿的爱恋,他们如何面对·瞬息万变的世道,他又如何护他周全·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杜琬,柏礐 ┃ 配角:轩赞,杜琋,等 ┃ 其它:古代,架空·☆、楔子·一轮明月高挂夜空,几缕浮云缓缓飘动。
这本是个平静的夜晚··然而,在阳谷城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静谧··月光下,一人一马都已是大汗淋漓,显然已是赶了许久的路,但丝毫未有停下稍歇之意。
也幸亏那马乃良驹赤兔,若换做寻常坐骑,恐怕早已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了··马上之人一袭玄衣,腰悬佩刀,眼中满是焦虑之色·只听他唇间轻轻逸出了一声“子珒……”,却迅速消散在了拂过其面颊的风中。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尝试写文,请求批评意见~·☆、第一章·三月的阳谷城已走出了冬季的严寒,早春温煦的阳光抚摸这座边境城池的一砖一瓦,空气中透着一股疏懒惬意的气息,然而,此时的都统府内却弥漫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氛。
阳谷城刚刚进行了两任都统的交接·交接虽然无风无波地顺利完成了,但一股不满憋闷的情绪却在将领中弥漫着··“阳谷城乃边境要地,三年前一场恶战好不容易让戎族对徐都统大人有了忌惮,这两年才一直未曾来犯。
如今戎族主力尚在,皇上却把徐大人调回京城,派了一个文官来当都统,这不是让戎族贼心再起么”参军轩赞一脸担忧,“但愿这位杜大人至少不会把我们的军务弄得一团乱。”
“哼,谁不知道如今这位皇上是个重文轻武的主儿,一登基便开始削减武将权力,担心各地守将拥兵自重·前两年戎族时不时来骚扰才没对这里下手,如今戎族消停了几年,自然将心思转到这里了。”
楚烨愤愤不平··“可是我看杜大人挺温和的,应该不会是坏人·”林飞眨巴着大眼睛,“或许他不会打仗,但不是还有我们吗”·“那栖凤城难道还少了武将结果那廖桓一上任就开始整他那套不知所云的制度,和将官之间也是矛盾不断,搞得现在一团乱。”
蒋衡口气中满是不屑·“切,这些文人平时说得一套一套的,总觉得只有他们自己才是对的,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自在·结果搞得一团乱不说,最后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就成了软骨头,派不上用场还添乱”·“唉,但愿这个杜琬别像廖桓那样自以为是瞎掺合,自去吟他的诗作他的画就好了。”
欧阳行的内心也明显充满了不安··而此时众人谈论的对象——阳谷城新任都统杜琬正策马步入练兵场,他的身后跟着一名一脸严肃的青衣侍卫。
练兵场上,排列齐整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却丝毫不显得机械呆板·随着他们手中兵刃每一下有力的挥动,万余人发出的“霍”“霍”喊声仿佛能直彻云天、撼动大地。
杜琬的耳膜被一下又一下地震着,不由勒住了马匹,认真地看着他们操练·原来这就是军队,现实的、鲜活的军队啊……看着他们挥戈、挥汗,杜琬觉得胸中渐渐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激荡,脑中也不自觉地开始勾勒这群士兵在战场上与敌人搏斗的场面,不知不觉竟入了神。
直到站于万人前方的黑衣将领下令士兵解散,杜琬才回过神来,一转头,却见那将领已驱马来到了自己跟前,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都统大人有什么指教吗”·杜琬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长得如此英朗,怎么声音这么冷啊,简直能把人冻住,脸上却还是绽出了一个笑容,颊上隐隐现出两个酒窝,清润的声音道:“我只是来看看。
我们的士兵果然训练有素……”“徐都统带出来的军队自然是不一样的·”那将领的声音依然冰冷··杜琬被堵了这么一句,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将领淡淡地看着杜琬,心里不由骂道:名字像个娘儿们,长得像个娘儿们,这种人怎么就成了都统中书侍郎之子在京城里当他的翰林学士不就好了么,跑边关来做什么他一向不喜文官,尤其厌恶担任军务的文官,因此今早和这位年仅二十出头的新任都统打了一个照面就径自到这练兵场来了,没想到这杜琬居然也会到这里来。
他也不想和自己不待见的人多说话,便道:“要是没事末将先告退了·”说罢侧过马便欲离开··却听杜琬叫了一声:“等一下”接着脸上又带上了三分笑意,“那个,你是柏副都统对吧我想找你和我一起到各处看一下,你有时间吗”顿了顿,“恩……要是忙的话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去找别人或是自己带阿旻去。
不过我想你应该是最熟悉这里的兵营和城防的了,我初来乍到的所以希望你能边走边给我讲解讲解,我要是有不懂的也能问问……啊,不过要是真没时间就算了……”“大人是要末将陪同巡城”柏礐心中鄙视更甚:这人怎么这么啰嗦,说话一点都统的样子都没有,哼,这戎族要是真打来了这都统还不得吓趴下,杜琬成“都完”,他奶奶的这名字真不吉利等等,这人想要去巡城一个文人不回屋子去“子曰诗云”,去巡个什么城他懂这些吗他巡城别是去添乱吧·“可以这么说吧。”
杜琬歪了歪脑袋,“你能和我一起去吗”·“末将遵命·”柏礐一口答应,心说我可得看着点儿,省得这人到处指手画脚乱下命令。
“真的”杜琬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惊喜,黑玉般的眸子亮了亮··“大人请随末将来吧·”柏礐催动马儿,却听杜琬轻“咦”了一声,于是勒住马,回头看向杜琬,心道这人又怎么了,却见杜琬正打量着自己□□的马,“这是……赤兔”柏礐一愣,没想到这人倒似乎有几分眼力,不由脱口问道:“你懂马”杜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只是看过一些书罢了,看这匹马阑筋竖直、膝如团曲,应是千里良驹,加之通体枣红,鼻上微突,头型如兔,便猜是不是赤兔。”
柏礐扬了扬眉:看来这人在军队里也不是毫无用处了,至少以后购买战马的时候可以让他去看一看相一相·目光不由移向了杜琬的马,只见那马腰背平直、四肢强健、通体雪白且一根杂毛也无、眼睛乌黑圆润并泛着光泽,不由一惊,脱口道:“照夜玉狮子”心中不禁诧异:照夜玉狮子可不是没有脾气的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让骑的,难道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家伙真有几分本事·杜琬也是一愣,随即笑开:“原来你才是真正懂马的。”
柏礐摇了摇头:“略懂皮毛而已·”目光又转向那青衣侍卫何旻的坐骑,点了点头:“颈项厚强,脊背平广,四足强劲,虽不及照夜玉狮子,但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杜琬笑道:“我这匹‘银练’是去年生日时谭伯伯送的·”又指了指旁边的黑马,“阿旻的‘夜痕’是我向爹爹要来的。”
那神情就像是一个在炫耀自己所拥有的宝贝的孩子··柏礐撇了撇嘴,拨转马头带着两人出了练兵场··阳谷城并不算小,城中也有酒肆茶楼、书铺布庄,由于近年无战事,来往的商贩也多了起来,曾经冷冰冰的城池如今带上了几分活力。
三人三骑在城中缓缓而行,先开口的却是杜琬··“给我说说这座城的周边情况和防务吧·”·“阳谷城四周基本都是平原,往东一百五十里是凛州,是离这里最近的大城,也是我们最主要的粮草供应地。
往西北一直走就是戎族的地盘了,因此西门外和北门外都设有烽火台·南边有一片林子,每天都会派探子去查看是否有可疑痕迹·”说着说着,三人已出了西门。
柏礐忽然道:“我的‘火风’这几天一直待在城里,今天见到了大人的照夜玉狮子似乎有些兴奋·不知大人可愿意让‘银练’和‘火风’一起跑一跑”·杜琬明白柏礐这是有意试探自己,便笑道:“好啊。
‘银练’也是个好动的孩子呢·只是不知‘火风’想怎么跑”毫不避让柏礐仿佛能将人穿透的目光··柏礐唇角勾起,马鞭往前一指:“前方十里有一座烽火台,我们就到那里再回来,如何”·“好。”
杜琬颔首,又转头对何旻道:“阿旻,你在这里等吧·”·何旻皱了皱眉,看了柏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了一个“是”··一红一白两匹骏马在平原上奔驰。
柏礐□□的马犹如一团呼啸着的火焰,加上柏礐的一身黑衣,竟有了一种仿佛来自修罗地狱的杀气·不知是不是被柏礐的强大气场所慑,杜琬的额上渐渐开始渗出汗滴,但他仍咬着牙,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双手牢牢握着缰绳,乌黑的发丝迎风飘扬,一身的白衣使他看上去仿佛与□□的马儿融为了一体。
两人一前一后在城门外勒住马·柏礐看着出了一头汗的杜琬,心下暗暗惊讶:想不到这个人只落后了自己一个马身,这等骑术别说在文官中,就算在武将中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见柏礐看自己,杜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副都统果然厉害,杜琬输得心服口服·”语气坦荡,没有分毫矫揉造作··柏礐朗声一笑,道:“大人不必过谦,这等骑术已是难得了。”
他本就是直爽之人,就事论事,断不会因为对文官的不喜而吝啬对杜琬骑术的赞赏·又抬头看了看城楼,问杜琬:“上去看看”杜琬点了点头:“好。
有劳了·”·此时正是守兵轮班的时候,杜琬拉住一个刚刚值完岗的士兵,眉眼弯弯地问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呀”柏礐一听,不由瞪大了眼睛:哪有都统称呼士兵“大哥”的虽说他们平时也会和士兵们打打闹闹,但这杜琬是不是也太随意了点儿·那士兵看了一眼站在杜琬身后的柏礐,虽然他还没见过新任都统,但却认识柏礐,有副都统亲自跟着,心想眼前这个笑得很好看的人应该不是一般人,于是小心翼翼回答道:“回大人,小人张小五。”
不管怎样,称呼大人总不会错··杜琬依旧笑眯眯:“原来是张大哥·张大哥是本地人”·“是·小人是张家村的人。”
“入伍多久了”·“五年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母亲和一个妹妹。”
说到这,张小五的脸上露出了憨厚而开心的笑,“妹妹今年夏天就要出嫁了·”·“真的恭喜恭喜呀”·“额……谢谢大人。”
杜琬脸上笑意更深:“张大哥每天都是值这个时间的岗啊”·“不是每天,每两三天值一次,时间段也不是固定的·楚将军说是要让我们适应不同时间的战斗。”
接着杜琬又问了问营里的生活、三餐的伙食之类的,整整聊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让张小五走了··接下来三人又去了其余各个城门以及各个兵营,杜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找一两个人不厌其烦地重复一番与张小五的对话。
于是当三人从骑兵营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柏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杜琬了:和士兵们聊聊家常很正常,但这人是不是也太能扯了··情有独钟因缘邂逅“这就回去了”杜琬的表情似乎在说:难道不应该再去一些地方吗·“兵营和各城门都已巡视完毕。
天色也不早了,大人早点回去休息吧·末将先告退了·”柏礐觉得自己已经想不起究竟还有什么应该去却没去的地方了··杜琬道:“马房就在这骑兵营附近吧我还想去那里看看。”
见柏礐神色中现出一丝不解,杜琬继续道:“士兵很重要,战马也很重要·对吧”想了想,又道:“还有伙房和军医所我也想去看看。
这里和将士们的身体健康最密切相关的就是伙房和军医所了,从一日三餐到生病时候的调理·将士们身体状况好才有力气训练有力气打仗不是”见柏礐没答话,想想自己已经拖着人家跑了一个下午了,赶紧补上一句:“要不你先回去吧。
帮我指个路就好·”·柏礐心中微讶,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去这些地方看一看,但又觉得杜琬说的不无道理,于是默默地把杜琬带去了他想去的地方·于是他十分荣幸地又见识了这位京城来的小公子的闲聊能力,从荤素搭配到草药丹药地聊了一大通,还到粮仓里、药库中转了一圈,不时抓起一把米用手指搓了搓,或是拈起一叶药草用鼻子嗅一嗅。
当时正好伙房里正在给士兵做大锅饭,杜琬也要了三份,不顾那掌勺的伙计说“我们已经给大人们另外做好了饭菜”,自顾自地招呼柏礐和何旻一起“体验一下普通士兵的伙食”。
吃完之后,杜琬才一脸很满意的样子地离开了·何旻不知是早已习惯了还是本来就没什么表情,依然保持着面瘫的状态;柏礐已是彻底目瞪口呆:怎么觉得这杜琬就像个怀有强烈好奇心的孩子这他奶奶的到底是巡视还是猎奇啊··☆、第二章·入夜,轩赞来到了柏礐所居住的小院中。
“听说今天你和杜大人去巡城了”·“恩·”盘腿坐在石桌上的人拎起酒坛子朝口中倒了一大口··“如何”·“不就是到军营和城门转一转么能如何”柏礐摇了摇酒坛子,“来一口”·“我不是问巡城如何,而是问这位新都统如何。”
轩赞无视柏礐的最后一句,语气中毫不掩饰心中的焦虑·这杜琬看来不是个对军务毫无兴趣的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啊……”柏礐仰头看着天上已经有了一个小缺口的月亮,想到杜琬出伙房时沾了些许灰的白衣,摇了摇头,又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我也不知道。”
“哈”轩赞瞪柏礐·这算什么回答·“一开始我只当他是个普通文官,可看他下午的言行不像是对军务一窍不通,应该也是读过兵法的。
而且能驾驭照夜玉狮子应该也是有点儿功夫的·”·“照夜玉狮子”轩赞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那杜琬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制得住这种烈马的人啊。
“我特意拉着他到城外赛了下马,”柏礐放下酒坛子,看着轩赞,“依我看,他的骑术不比林飞楚烨他们差·而且,最后他还去了马房伙房军医所这些我们之前从未想过要去看看的地方。”
轩赞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位新都统听着似乎至少还是挺关心将士们的·”·柏礐苦笑了一下:“只是不知是初来乍到的好奇心多一些还是真正关爱将士的心多一些了。
虽然他今天什么也没说,但天晓得他会不会哪一天突发奇想地像那廖桓一样弄个乱七八糟的制度改革·”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就怕他是个一知半解纸上谈兵的,那比一窍不通还糟糕。”
轩赞走到桌边,拿起柏礐放下的酒坛子也灌了一口,眉头依然皱着:“看来只能先看看再说了·”·另一座院落里,杜琬躺在曾经属于徐腾的房间的床上,想着白日里见到的一片安宁的阳谷城,心下不由感慨:若非徐腾这几年震慑着戎族,只怕不会有这样的景象吧。
不知自己能否接替徐腾,好好地守住这一方安定……想着,想着,思绪不由飘回了京城里的那庭院深深的中书侍郎府··“什么,皇上派你去阳谷城”年过半百的杜如峰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不行,不行,那可是边关啊。
虽说现在没什么战事,但谁知道戎族那群蛮子会不会在哪一天又打过来·不成,不成,你不能去·”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明天,明天我就上奏折说你忽染重疾,无法赴任,让皇上另派他人。
你这两天就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听到了吗”·“爹,”杜琬平静地开口道,“您别这样,孩儿是自愿去的·”·“什么”杜如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是孩儿听说皇上有意调徐都统回京,就去请求皇上下旨派孩儿去阳谷城的。”
“你去请求皇上下旨派你去阳谷城琬儿,你是不是疯了”杜如峰颤着手指指着自己的小儿子,一脸的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万一打起仗来……”·“爹,孩儿好歹也是学过几天功夫、读过几本兵书的。
再说阳谷城不乏精兵良将,不会有事的·”·“你什么时候读的兵书谭翼教你的”见杜琬点头,杜如峰一跺脚,“我就知道不该惯着你由着你去和那个老家伙学什么武艺看看,看看,都把你教到阳谷城去了。”
“爹,”杜琬双膝一曲,朝父亲跪下,道,“从小您就教育孩儿应心存报国之志·如今皇上要调徐都统回京,只怕戎族又要开始蠢蠢欲动。
这不正是孩儿报国的时候吗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孩儿虽没带过兵打过仗,但自问还是比其他文臣好些·”·“哼,说得挺好,你怎么知道就你行而别人不行”·杜琬一笑,软声道:“爹,就算不行,我会几脚功夫也比别人更容易逃出一条生路不是”·看着跪在地上却目光坚定的儿子,杜如峰叹了一口气,道:“这圣旨都下来了,我还能真拦着不让你去吗只是,”杜如峰扶起儿子,“只是那阳谷城地处荒僻,听说冬天寒冷无比,你到了那里只怕是吃不好穿不好,让我这老头子如何放心万一你有个好歹,婉娘又如何会原谅我要不你把府里伺候你的下人挑几个伶俐的带上”·“爹,”杜琬握着杜如峰的手,“哪个赴边关的将领还带着一帮丫鬟婆子的我带阿旻去就好了。
您放心吧,相信娘也会很高兴看到我能够为国出力的·”·“出力、出力,你在朝不也是出力唉,罢了,罢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自己要记得多加小心,不要逞强。”
“孩儿明白·”·想着,想着,不由睡意全无·杜琬披衣下床,来到了院中··轻轻踱了几步,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杜琬看了眼何旻的房间,见一片漆黑,显是人已睡下,便无声地出了小院。
柏礐依然坐在石桌上饮酒,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轻轻的,像是担心会打扰到院中人休息·柏礐微微诧异,心说:这是谁呢要知道阳谷城中的将领一半是不敲门直接闯进来,另一半是敲门能敲得震天响,也就轩赞还好些,但也不及如今门外这位这般斯文小心。
柏礐不自觉地把声音放柔了一些,道:“门没锁,进来吧·”·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柏礐的视野中··柏礐抬头看清来人,吃了一惊,脱口道:“你来做什么”话出口才发现自己似乎失礼了,但又觉得有点扯不下脸去道歉,于是就那样硬邦邦地坐在石桌上看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
杜琬似乎毫不介意柏礐的不敬,依然是带笑的嘴角、清润的声音:“我想来向你道个谢·”·道谢柏礐皱了皱眉:“末将不记得曾经做过什么值得都统大人亲自前来道谢的事情。”
杜琬笑容更深:“我来谢谢你陪了我一个下午·”·看着杜琬一脸的真诚,柏礐不由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语气重了,扭过头道:“分内之事,无需道谢。”
说罢抱起酒坛子,喝了一口··半天没听见杜琬有什么动静,柏礐转过头,却正好看见杜琬轻轻坐到了桌边的石椅上,一双乌黑的眸子正看着自己,见自己转头,缓缓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怎么待见我。
所以我要谢谢你那么耐心地陪了大半天,还给我讲了那么多·”·柏礐一讶,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就见杜琬向自己伸出右手,道:“能给我也喝一口吗”·柏礐略低着头,正好看进了杜琬那双如同盛着月色的湖水般清澈明亮的眸子里,一时竟有些移不开视线。
半晌才醒悟过来自己似乎盯着人家看得太久了,不由面上有些挂不住,一把将酒坛子拍到了杜琬的手上,仰头假装看月亮,心中骂道:真是的,一个男人眼睛长成这样简直是妖孽,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又骂自己:不就是好看了点儿么至于看成那样儿么·杜琬丝毫没有察觉柏礐在想什么·他学着柏礐的样子用双手抱起酒坛子,喝了一口,瞬间觉得一股辛辣劲儿直冲入口,整个喉咙仿佛要烧起来了似的,忍不住咳了几声。
柏礐转过头,就看见杜琬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捂着嘴咳嗽,浓密的睫毛垂着,随着咳嗽声轻轻颤动,再加上脸上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咳嗽咳的一抹红,竟是难见的美艳,心下不由又骂了一声“妖孽”,伸手拿走酒坛子,开口又是冷冰冰的语调:“不会喝就别喝。
这西北的烧刀子哪里是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喝的”只听杜琬止了咳,轻声道:“我明白,自从皇上登基,开始实行重文轻武的政策后,我朝的文臣武将之间虽然表面和谐,但实际上矛盾重重。
我理解你们为什么看不上我,但我要告诉你:我杜琬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人”说到这里,杜琬抬起头直视着柏礐的双眼··柏礐也静静地看着杜琬,他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那份认真,便道:“那请问大人是哪种人呢”·杜琬眨了眨眼睛,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左手按上腰间的佩剑,道:“来比试一场吧。”
柏礐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要向我挑战”·“请副都统指教·”杜琬的语气很坚定。
柏礐的目光落到了杜琬的剑上,剑柄剑鞘皆是银白色,没有半点雕饰的纹样,看上去毫不起眼,但长年沙场征战的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一把普通的剑杜琬呵……柏礐发现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兴奋和期待了,于是跳下石桌,往旁走了几步,在距离杜琬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杜琬。
杜琬的右手搭上了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能从对方身上嗅到一种名为危险的气息,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在气势上输掉,于是咬了咬牙,“叮”的一声长剑出鞘。
月光照在剑身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只见柏礐的双眼瞬间瞪大了一下又眯了起来,右手缓缓地抽出了佩刀,竟无半点声息·然而杜琬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滴汗,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
他从拔刀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杀气,逼得他几乎想往后退·那是只有从千军万马中冲杀而出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是尝过无数鲜血的狼身上才会有的气息阳谷之狼,果然名不虚传一刹间,杜琬仿佛看到那些被他斩杀的戎族士兵的尸体倒在他的脚边,而那把刀上正滴着不知是第几具还是哪几具尸体身上的血晃神间,对面的人动了,杜琬还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到的眼前,那把刀已经挟着劲风以及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当胸扫来·杜琬本能地举剑一挡,“当”的一声,杜琬只觉从手腕到上臂一阵酸麻,剑几乎脱手而去,急忙后退了几步,重新摆好架势。
柏礐这一刀只用了五分力,本以为已足以将杜琬的剑震脱手·此时见杜琬依然握剑在手,目光中不由透出几许惊讶与赞赏·就在这一瞬间,杜琬的剑已如闪电般当胸刺到·柏礐举刀欲挡。
杜琬刚刚吃了力量上的亏,不敢与他硬碰,于是手腕一翻,向着柏礐的手腕斜削而去·柏礐暗赞一声“好剑”,身子一侧,避开了攻击,同时手中刀刃劈向杜琬的肩头。
杜琬闪身躲过,正待出招,谁知柏礐又是一刀迎面袭来,来势竟比之前两刀更快更猛杜琬只得再躲·岂料柏礐的攻势竟如滔滔河水般连绵而至,杜琬左躲右闪,无奈柏礐一刀迅似一刀,只得挺剑硬接了一招,“铿”的一声,杜琬手一松,长剑“叮”地落到了地上。
待回过神,只觉颈间微凉,柏礐的刀已架在了白皙的脖子上··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杜琬看了看那只稳稳地握着刀的指节分明的手,又低头将目光移到了自己本应细腻却长了薄薄剑茧的手,没想到,数年苦练,自己连在这个人手下握住手中剑都做不到,几许沮丧,几许不甘,开口却依然是平静的语调:“我又输给柏副都统了。”
柏礐收刀入鞘,蹲下身子捡起杜琬掉在地上的剑,递给他,十分客观地评价道:“大人的剑够快够准,只是手上的力道和对敌的经验差了些·”·杜琬接过剑,也收入鞘中,忽然朝柏礐一躬身:“请副都统指点杜琬。”
柏礐似乎被杜琬的举动惊了一下,连忙扶起对方,道:“末将何能敢指点大人况且以大人的功夫,即使到了战场上也足以自保了·”·杜琬摇了摇头,道:“那要是遇到一个和你一样厉害的人呢而且我学武艺并不是为了仅仅能够在战场上自保的。”
柏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一脸倔强的杜琬·良久,方道:“为什么”·“嗯”·“为什么会想学武艺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是中书侍郎的儿子,本身也是翰林学士,根本没必要依靠武功来争取功名不是吗况且如果你不想来,应该也是有办法推掉的吧这里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好”··☆、第三章·“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守护这座城而已。”
杜琬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却有着不容忽视的执着,“小时候看话本,听评书,就想着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像那些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到战场上走一趟,就缠着父亲让他同意我跟着谭伯伯学武艺。
现在既然我已经接任了这阳谷城的都统一职,我觉得我就应该尽全力去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我知道,我可以把一切交给你们,自己当个甩手掌柜,这样或许你我都会比较轻松。
但我更希望自己能成为阳谷城的一份力量·我也知道,我比起徐都统还差得远,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我·”顿了顿,又轻声问道:“你愿意帮我么”·柏礐沉默着,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自己早上还觉得“像个娘儿们”的杜琬居然有着这样的抱负。
忽然有什么在他的脑子里闪过,眼睛骤然睁大:“你说的谭伯伯,难道是谭翼老将军”见杜琬点头,柏礐恍然大悟般道:“我还纳闷你一个文官世家出身的人怎么又会骑术又会剑术,原来是谭老将军教你的。”
目光投向杜琬的佩剑:“这把剑也是谭老将军送给你的”杜琬又点了点头··对于柏礐这一代的年轻武将来说,谭翼是个传说般的人物。
三十年前,谭翼曾带领一队仅三万人的骑兵深入草原,直达戎族王庭,几乎全歼戎族主力·此后,在他镇守阳谷城的十余年间,边境连小骚扰都没有过·即使谭翼如今已辞官养老,晟朝上下所有的武将仍然将这位老将军视为榜样。
没想到杜琬竟是这位“战神”的弟子·柏礐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杜琬,叹了口气:“大人既是谭老将军的弟子,又何必向末将请求指点”·杜琬苦笑:“我当初学武艺时只和父亲说是为了强身健体,而且我自己也疏懒,哪里能够像你们那样做到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功夫底子自是比不上你们。
谭伯伯虽然给我讲解过兵法,但我从未实践过,所以我想听听你们这几年是如何抵御戎族的,尤其是三年前的那一场仗·”见柏礐神色间仍有犹豫,杜琬连忙接着道:“若是你觉得教我会唐突到谭伯伯,那我们就像朋友那样以互相切磋的方式来进行,好不好”·看着杜琬,柏礐忽然发现杜琬虽然长得俊美,但其实这张脸丝毫不显娇弱,不由脱口应道:“好。”
“真的”柏礐还在想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呢,就看到面前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还绽出了两个酒窝,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随即感到自己的双手被握住,似乎还被晃了晃,“太好了,谢谢你。”
说罢歪了歪脑袋,似乎想起什么,道:“对了,既然我们现在是朋友了,那以后私下里就不要再‘大人’、‘末将’的了,多别扭·”·柏礐愣了愣,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他也不是矫情的人,随即爽朗一笑:“好·”·杜琬嘴角上扬,充满期待的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今晚哦,今晚你应该已经很累了。
要不明晚”·柏礐不禁莞尔:“那就明晚吧·”·“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你早点休息吧·”说罢,杜琬转身施施然离开了院子。
看着杜琬的背影,柏礐的嘴角再次不经意地勾起:这位新都统,看来还是挺值得期待的··第二天夜里,杜琬如约来到了柏礐的院中·柏礐早已在等候,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子的一端吊着一块石头,见杜琬来了便招了招手:“过来吧。”
杜琬有些不解地看着那根木棍做到了柏礐的跟前,只听柏礐道:“右臂平举·”杜琬更加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柏礐将木棍没吊石头的那端放到杜琬手里:“提稳了。”
杜琬只觉瞬间仿佛有一股大力在将自己的右臂往下扯,只得咬牙挺着,右臂微微颤抖··“现在试着卷动木棍,将石头向上提·”杜琬紧咬牙关,开始尝试卷动木棍,谁知一个不稳,“碰”的一声石头掉在了地上。
杜琬不由一阵脸红,弯腰于拾起那木棍·谁知柏礐已经先他一步拿起了木棍,再次递到杜琬手里:“先不尝试提石头,就举着·”语气中并没有责备或不快。
“现在来讲讲三年前的那场战斗吧·”柏礐再次盘腿坐到了石桌上,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斗,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徐大人来之前,我们遇到戎族来犯没有一次不是闭门死守,耗到对方粮草难继了自行退去。
徐大人来了之后,开始重视训练骑兵,还捐出自己的积蓄购置战马,我们才逐渐有了出城与戎族一拼的实力,真正打败了戎族一次……”·话本评书怎及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的描述来得震撼杜琬默默地听着,只觉得自己仿佛也被带上了阳谷城的城门,看到了远方地平线上戎族铁骑扬起的尘土,听到了弓弦射出弓箭的响声以及兵刃相交的声音。
将军上马,士兵整装,马蹄似铁,城门开启时呼声震耳,阳谷城下的土地因战士们的豪气而颤动,碗中烈酒在汗青史册上留下一笔笔不褪色的墨;骑兵落马,步兵倒地,战马哀鸣,城门闭时一切回归寂静,阳谷城下的土地埋葬了多少尸骨西坠的金乌又曾多少次被鲜血染得刺眼鲜红·杜琬入了神,完全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提着块石头,直到柏礐道:“好了,换一边吧。”
才发现右臂已是酸疼到几乎没有知觉了··临离开,柏礐忽然叫住杜琬:“伸手臂·”“嗯”杜琬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有依言伸出了右臂。
柏礐一手托住杜琬的手腕,一手开始在杜琬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来回捏着:“这样明天才不会太疼·”捏完右臂又让杜琬换左臂··杜琬看着柏礐在自己手臂上专注地按捏,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柏礐抬头:“你笑什么”杜琬笑容不变:“我忽然发现,其实你是个好人呢·”·柏礐忽然觉得有些别扭,在此之前,徐腾赞他能干,轩赞等将领称他果敢,士兵们敬他勇猛,但从来没有人用“好人”这么个词来形容过他,感觉有些怪怪的,于是放开杜琬的手臂,堵了杜琬一句:“不是好人还能是坏人啊”便让杜琬回去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杜琬走马上任三个月以来却是一把火也没有烧·阳谷城的一切仍是如往常般运转着,诸位将领也看出杜琬没打算更改现行的制度,而且也确实有几分本事,虽然对杜琬仍感觉有些别扭,但态度已不像一开始时那么冷硬了。
而杜琬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就和柏礐切磋武技、讨论兵法,日子倒也过得充实·如今,他已能将石头卷起两寸有余了·另一方面,他与柏礐之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柏礐发现杜琬不仅能吃苦,而且确是满腹经纶,时时连珠妙语逗得自己哈哈大笑,与他的关系不觉日益亲密了起来··这天夜里,杜琬照常来到了柏礐的院中·一进门,便有些神秘兮兮地道:“我今天带了个好东西来给你看看,你要不要先猜猜是什么”·经过三个月的相处,柏礐已经习惯这位新都统时不时做出一些孩子般的举动,于是配合地问道:“让我猜猜。
恩……难道是什么威力巨大的武器”本是随口一说,谁知杜琬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双手一拍:“厉害虽说不全对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下轮到柏礐惊讶了,有些疑惑地看着杜琬把那个一进门就引起他注意的大布袋子放在石桌上,打开绳结,一指,仿佛期待夸奖般地道:“看”·柏礐走近看了一眼,不解道:“弩”怎么这么大,这上战场可怎么携带·“恩,是弩。
不过不是普通的弩·”杜琬调皮地眨了眨眼,“你拿出来看看·”·柏礐满腹狐疑地从那个布袋子中拿出那个比普通的弩要大上不少的弩,双眼陡然睁大,又翻来倒去地看了一遍,拉了拉上面的机括,抬头看向杜琬的目光中写满了难以置信:“这……难道是……元戎弩”·“嗯”·“你、你、……你做的”·“准确说是阿旻和我一起做的。”
杜琬的脸上又荡起了两个酒窝,“其实在京城的时候就开始试着做了,还向谭伯伯请教过不少问题呢·恩,这么一说谭伯伯也是制作者之一呢·”拿起弩:“要不要试试”·夜晚的练兵场一片沉寂,月光照在整整齐齐地扎在靶子上的十支□□上,泛着森森的寒光。
《魏氏春秋》载:“……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柏礐呆呆的看着靶子,忽然一把狠狠地抱了杜琬一下:“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让这失传了的利器重现了。
这、这可是对付戎族的利器啊·”·杜琬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不能算全是我做的啦·”·柏礐笑道:“明天你就告诉大家吧,保管他们全都会大吃一惊。”
说着,看向杜琬的眼睛里不由带上了一抹钦佩··然而,第二天一早,杜琬还在梳洗时,一份急报便传入了都统府:戎族六万兵马正朝着阳谷城奔袭而来·一接到军报,杜琬就下令紧闭城门,并把众位将领都召集到议事厅商议对策。
“三年了,又是在都统大人上任仅仅三个月的时候·戎族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人数也不比以往任何一次少·阳谷城只有三万守军,这一仗只怕会十分艰难。”
轩赞道,“末将以为,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坚守,同时派人向凛州求援·”·“轩参军所言极是·”杜琬咬唇看着地图,“不过就算我们即刻派人前往凛州,援军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到达,所以这几天还是得靠我们自己坚持住。”
说罢,眼睛在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何旻身上:“我即刻修书,阿旻辛苦你跑一趟了·”·何旻有些不解地看着杜琬,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柏礐道:“何侍卫是大人的贴身护卫,怎能派他去”轩赞也道:“派个手脚麻利、谨慎小心的士兵去就可以了,不必劳动大人的侍卫。”
杜琬摇了摇头:“我不放心·听说凛州新上任的太守陈昱是个怕事的人,我担心普通士官前去他会借故拖延或索性坐视不理·阿旻是我从京里带来的,希望能接着父兄的名字给他一点压力,让他不敢怠慢。”
边说边到一旁的桌子上开始铺纸磨墨··“不会吧·都是为了守边境的,我们有难总不能不管我们吧”林飞喃喃道。
“我也不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杜琬嘴上说着,手上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便写好了求援信,小心吹干墨迹后装入信封,交给何旻:“一路小心。”
何旻默默地将信收好·其实他也不想在这危急的时刻离开杜琬身边,但他明白杜琬说得在理,只有早日带来援兵才是对杜琬最好的保护,于是道:“小少爷放心。
也请小少爷自己多加小心·”虽然来到了边关,但何旻依然保持着在京城时对杜琬的称呼··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杜琬“嗯”了一声,何旻便转身出了议事厅。
待何旻的身影消失在厅外后,杜琬将目光收回到厅内的将官们身上:“林飞、楚烨、蒋衡、欧阳行,你们分别负责东、西、南、北四门,加强警戒·轩赞负责调配弓箭、檑木、火油等,安排好军医们的轮班,并准备好安置伤兵的地方。
传令各营将士,准备好随时待命·柏礐,你等下和我一起去把各个岗位巡视一遍·”又问道:“有疑义吗”众将互相看了一眼:临危不乱,这位都统大人看来还是有点能力的啊。
只听柏礐忽然道:“大人不把宝贝拿出来吗”·宝贝刚准备应“是”的众人将目光齐齐投向杜琬,杜琬也是一愣:“宝贝”·“大人不会连自己做的东西都忘了吧就是大人昨晚拿给末将看的元戎弩啊。”
杜琬还没来得及答话,轩赞已是一脸激动的站了起来:“元戎弩难道是……”·“还能是啥”·轩赞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杜琬一眼,又看向柏礐:“元戎弩……怎么会……”·“当然是都统大人做的了。”
柏礐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开心杜琬将弩的事第一个告诉了自己··轩赞再次看向杜琬的眼睛有点发直··杜琬有些迟疑:“可是……我只做了一个……”·“这有何难阳谷城又不是没有工匠。
交给轩参军让他去安排就好了·”柏礐一指嘴还未合上的轩赞,“”·“等等,等等,”林飞一脸茫然,“你们说的元戎弩是什么呀一种弩吗好像很厉害”楚烨等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恩……恩,是一种弩,不过比一般的弩大,一次可以射不止一支箭·”杜琬解释道··“就是连弩·”见林飞等人似乎仍未理解,柏礐直接给出了一个更加通俗的名字。
“啊”这下轮到林飞等人目瞪口呆: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杜都统·杜琬和柏礐登上了西城门·柏礐忽然笑了一下,对杜琬道:“没想到你真遇上战事还挺镇定的,本来还以为你会慌一下呢。
看来我以前一直都低估你了·”杜琬苦笑了一下:“我是这里的都统,就算心里再怎么慌,我也会逼自己摆出镇定的样子来,免得影响军心·你都不知道刚才我的心脏跳的有多快,手都在抖呢。
我真担心要是下错了命令该怎么办·”柏礐笑道:“按你想的去做就好了·你读过那么多书,总该知道‘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这句话。
这打仗其实和下棋也差不多·”·“道理我也懂·可是真到了要做决策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开始瞻前顾后·”·“有什么,反正大不了马革裹尸。”
杜琬捶了柏礐一下:“这还没开战呢,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柏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你信这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杜琬看着柏礐十分认真地说道,“不过,如果真的守不住了,我杜琬和你们一起捐躯·”风吹起杜琬乌黑的头发,柏礐觉得自己的眼睛又有点移不开了。
忽然,柏礐脸色一变·顺着他的目光,杜琬看到了地平线上扬起的尘沙:戎族,出现了··☆、第四章·杜琬盯着那由远及近的尘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右手紧紧地抓着城垛,指节泛白。
只听柏礐轻声问道:“怕吗”·“怕·”杜琬坦率道,“但我不会退缩,也不能退缩·”紧接着,就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手上,让他不自觉地松开了城垛上的砖块。
“没事的,我们和戎族交手那么多次,哪一次不是成功的把他们挡在了城外这次也一定能守住的·”·杜琬觉得心中一暖,看着身边神情严肃但毫不慌乱的士兵们,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轻声应道:“嗯。”
戎者,兵也·戎族似乎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民族·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有人被檑木击中而摔下,但有更多的人在向上攀爬;有人被箭射中而倒下,却立马有人替上继续前进。
身边有人倒下再也无法站起,有人在呐喊却在下一刻再也无法出声·□□着的伤兵被抬走,又有新的士兵补上;箭矢木石飞往城下,又有新的被送来·杜琬手一挥,看着对方颈间瞬间喷出的鲜血,年轻的脸上瞬间凝固了的表情,以及缓缓倒下的身体,心中忽然有些空茫,有些哀伤,也有些麻木:这是第几个了人命,原来竟是如此容易消失的东西……·楚烨挨近杜琬身边,道:“大人还是下去避避吧。
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杜琬摇了摇头:“大家都在战斗,我怎么能偷懒而且他们的主将似乎就在城下·我更不能躲·”一边指挥着弓箭手再次射下一排箭,一边将目光移向了一个身披战甲跨于青色骏马的人身上。
野离恪眯着眼睛看着城门上那抹白色的身影,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嗜血的光,忽然,淡淡开口道:“今天先这样,收兵吧·”接着,前一刻还在攻城的士兵们开始不紧不慢地后撤。
杜琬心中暗惊:对方主将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夜幕渐渐降临,厚厚的云遮住了月亮,一片漆黑中,孤耸的阳谷城仿佛一只落入虎狼之群的羊·柏礐皱着眉,一脸凝重:“这次敌人的进攻比之前的几次更有组织,也更凶猛。
明天只怕又会是一场恶战·”·杜琬问道:“知道对方领兵的是谁吗”·轩赞答道:“根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这次戎族的主将名叫野离恪。
但之前我们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应该是这两年新起用的将领·”·杜琬接着问:“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轩赞叹了口气:“从姓氏来看应该是戎族的贵族,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一片沉默··许久,柏礐道:“看来目前也只能是尽力死守,等援军到来了·”·城楼上,杜琬默默凝望着敌营中的灯火,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你还好吧”·杜琬没有回头,道:“今天我杀了人。”
顿了顿,“杀了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杀了几个·”·身后的人没有回答,杜琬继续道:“第一剑下去,我还没有意识到我结束了一个生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当时我就觉得人命真的太脆弱,十月怀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养育,简简单单的一剑就没了·我开始感到悲伤,后来杀得多了,渐渐没什么感觉了,就好像……”杜琬的身体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就好像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我需要去杀掉的什么东西了。
看着越来越多的尸体,我似乎已经麻木了·可是……可是现在想起来,又有些……有些……”·“怕么”柏礐的声音很低沉,但放在杜琬肩膀上的手却很沉稳,很温暖,“怕他们半夜来找你所以不敢去睡觉,跑来巡视”·杜琬低着头没有回答,但脸上的羞恼之色却没有逃过柏礐的眼睛。
“其实也没什么·”柏礐放下手,和杜琬并肩站到了城垛边,“我第一次上战场后,一连几天都在做噩梦,梦里要么是一片鲜血,要么就是一排人站在冥河对面想我招手。”
柏礐的口气淡淡的,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杜琬不由抬起头看向他,却看到了那线条分明的脸上,如深潭一般的眼睛里透出的苍凉··“可是没办法。”
柏礐继续道,“这就是战场,你不去杀人,就会被人杀死·只要战争不消失,这种死亡就会不断重演·”说罢忽然一笑:“其实你算是好的了,不少士兵第一次上战场都吐了呢。”
杜琬没有回答,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良久,杜琬开口道:“你回去睡一觉吧·我没事的·”·柏礐扭头看了看杜琬:“那好。
你也尽量睡一会儿吧,明天还有我们受的·”说罢拍了拍杜琬的肩··“嗯·”杜琬的唇边隐隐现出两个酒窝,“谢谢你·”·柏礐一笑,转身正要离开,只听“咚”的一声鼓响。
两人皆是一愣,随即齐齐转头看向城下呢连绵的营寨·只见敌营中灯火通明,鼓声如雷,似乎还夹杂着士兵的呐喊声·杜琬脸一白:“夜袭”·柏礐皱眉:“不像。
夜袭一般是偷偷进行的,哪有弄这么大动静的难道是打算连夜攻城”·此时楚烨带着士兵跑了上来:“敌袭”·杜琬摇头:“应该不是。”
过了许久,不见敌营中有士兵出来·楚烨道:“莫非敌人发生了内乱”·柏礐眉头依然紧皱:“没道理·嵬名赫不可能派一支有可能发生内乱的军队来攻打这里。”
此时鼓声渐歇,敌营也逐渐恢复了平静·楚烨送了口气:“看来是虚惊一场·”柏礐也道:“看来没事了·回去睡吧·”却听杜琬一声惊呼:“糟了”·两人不解地看向杜琬,只听他道:“要是他们一晚上像这样来上三四次,我们的人就不用休息了”柏礐表情一震:“你是说……”·“恐怕他们是打算让我们一夜难眠,明天只能疲惫地应对他们。”
杜琬咬牙··楚烨此时也明白了过来,焦急道:“那怎么办我们又分不清他们到底会不会在某一次真的来攻城·”又恨恨道:“这帮蛮子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计谋了”·野离恪回到帐中,吩咐副将野离宏道:“记得过一个时辰敲上一通。”
野离宏笑道:“三哥真是好计策·明天一战必能拿下这阳谷城·”·野离恪往榻上一歪:“我族数次欲进攻中原都被挡在这阳谷城外。
如今晟朝皇帝调走身经百战的徐腾,却换来一个书生,他真当我国无人么听说晟朝的文人一个个都是胆小怕事之徒,这阳谷城可谓是晟朝皇帝送给我们的。”
野离宏道:“可不是么那三哥你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野离恪躺在榻上,脑子里不由浮现出今日城门上那抹握着宝剑的白色身影。
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样纤瘦的身躯能有那样的勇气,在晟朝人中也算是难得的了吧·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不会是被族人称为“阳谷狼”的柏礐。
听说阳谷城中有个叫蒋衡的,看上去文质彬彬,实际上打起仗来比谁都不要命,莫非是他野离恪怎么也没有想到,其实那就是他口中“胆小怕事”的杜琬。
正想着,忽然听到帐外鼓声震天,急忙一跃而起,喝问道:“出了什么事”野离宏冲进帐中:“阳谷城那边突然鼓声大作,貌似要出击,营中将士们都被惊动了。”
野离恪眉头微皱:“不可能·那个杜琬不可能有这种胆子·”·野离宏道:“莫非是那个叫柏礐的擅自出击”·野离恪摇了摇头:“那样的话更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动静。
算了,先出去看看再说·”·待来到营前,只见阳谷城城楼上灯影晃动·过了大约一刻钟,却听那鼓声渐渐平息,晃动的灯影也停了下来·野离恪看了眼黑夜中的阳谷城,转身对野离宏笑道:“我就说,要是徐腾还真有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打过来,杜琬怎么可能有这等胆略恐怕他是想模仿我们的战术呢。
呵呵,传令下去不用理会·”野离宏应了声“是”,便离开了··野离恪回到帐中重新躺下,正在似睡非睡之际,听到外面又是一阵鼓声,但只一刻钟稍过便停了下来,比上次的持续时间短了些,不由心中冷笑:“凭你也想以我之道还我之身做梦”··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有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鼓声又起,但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野离恪翻了个身:哼,看看,士兵连击鼓的劲儿都快没了。
就在此时,外面一阵喧哗,阳谷城方向又是鼓声大作,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帐中:“三哥,不好了,敌人来劫营了·”野离恪“腾”地一下坐起,厉声道:“你说什么”·野离宏被吓了一跳:“三……三哥,敌……敌人劫营。”
“怎么可能”·“真的,前边已经打起来了·”·野离恪面色阴沉:“我去看看·”边说边下榻披衣,“阿宏,你去调动兵马到前面去。”
提刀出了营帐··待野离恪匆匆赶到前寨时,鼓声已歇,只见数百骑正朝着阳谷城的方向飞驰离去,周围的几个帐篷被烧火焰所吞噬,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尸体,还有不少伤兵。
士兵们或在灭火,或在清理尸体,或在搬运伤员·一个将官走过来报告道:“大约一刻钟前,阳谷城那边又开始擂鼓·末将等只当是和前两次一样,只是虚张声势,便未理会。
谁知鼓声刚停,便有几百名骑兵直接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一名骑红马使银枪的将领·敌人冲进来后,逢人便杀,还四处放火,我们的马儿也收到了惊吓·同时阳谷城那边又是鼓声大作,灯影晃动。
末将等担心有后续的敌军,便派人去通知了将军·谁知敌人并未久战就撤走了·不过我们还是有不少伤亡和损失·”·此时野离宏也带着大队兵马来了,见此情景一愣:“结束了”野离恪眼含怒火:“他们打完就跑了”·野离宏张了张嘴,一个“啊”字还没发出声,就见两名士兵一前一后地跑来,报告道:“禀将军,北门的营寨遇袭,不过敌人已经撤走,细封将军正在清点伤亡。”
“禀将军,南门的营寨遇袭,敌人亦已撤走,费听将军估计伤亡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过了不一会儿,东门的房当赫麟处也传来了同样的报告··野离恪面色黑沉如锅底,咬牙道:“好你个杜琬,我真是小瞧你了”·柏礐一进阳谷城的城门,就见杜琬从城门上快步跑下,问道:“怎么样”便笑道:“多亏了你的妙计,敌人没什么防备,估计伤亡不小。
估计野离恪这会儿正收拾残局呢·我们这边有几十名士兵受了伤,没有人牺牲·”·杜琬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太好了·”又道:“原来你使枪比使刀还厉害。”
柏礐道:“我这‘狼牙’可是专门对付敌人的,而且马上作战还是枪好使些·”·杜琬打趣道:“别人给枪起名字都起个‘龙’啊‘蛟’啊之类的,怎么你取这么个名字难道因为你被叫做‘阳谷狼’”·柏礐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此时楚烨也下来了,囔囔道:“副都统你太过分了,居然抢我的出战机会”·柏礐和杜琬对看了一眼,不由“噗”地笑了出来。
柏礐道:“那是敌人的主将所在的营寨,你可不够去袭击的资格·”·正说着,林飞、蒋衡和欧阳行也回来了·林飞一见杜琬便是一脸灿烂:“都统大人好计”而蒋衡似乎还意犹未尽:“真想直接冲进主寨去杀他一两个将领。”
柏礐笑骂:“就知道你没过瘾,不过敌我力量毕竟悬殊,我们虽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肯定得交待在那儿·”·蒋衡摸了摸鼻子:“我不过就说说罢了。”
众人都笑,白日里的紧张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一些··野离恪的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但帐中的众人都默默地低着头,不敢直视那双泛着寒光般的眼睛,大气也不敢出,气压低到了极点。
野离恪的目光一一扫过被他紧急召集来的各营主将,缓缓开口道:“今夜是本将大意了,诸位无需自责·但我们绝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把这口气赢回来。
诸位有何想法但请直言·”声音平稳无波··良久,费听千烈抬起头,道:“末将以为应当立即对那些晟朝人还以颜色·请将军下令攻城。”
费听千烈今年只有十九岁,比野离恪小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刚才居然让敌人闯进了营寨,将士们都憋着一肚子火,趁着这股气势一鼓作气必能攻破阳谷城。”
“末将以为不可,”细封桓道,“这阳谷城城池坚固,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攻下来的·如今困死他们才是上策·”细封桓年约三十五,却已是帐中诸将中年龄最大的了。
“可是今夜营寨被袭已对士气产生了一些影响,若不趁着如今将士们肚子里的这股气攻城,时间久了只怕军心会产生动摇·”房当赫麟道··“但若久攻不下只怕士气更是会一落千丈。”
细封桓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可如果此时不拼一把只怕没有更好的时机了·而且敌人偷袭得手只怕不会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反击·”野离宏道。
细封桓想了想,将目光转向了野离恪:“将军定夺吧·”其余人也看向了他们的主将··野离恪微眯着眼,道:“诸位决定听本将的”见众人仍看着自己,顿了顿,忽然神色一厉,声音里也带上了一股狠劲:“立刻回去整顿兵马,分为两拨,一个时辰后开始攻城,之后每两个时辰换一拨,给我昼夜不停地攻”·阳谷城内,杜琬收住了笑,正色道:“敌人吃了今晚的亏,只怕明天会更加疯狂地来攻城。
我们不妨将士兵分为两拨轮番防守·不过敌人也就是这么一股劲儿了,我们只要能熬过去,他们的士气就会一落千丈,到时候援军一到,敌人必败·各位就都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应声散去··杜琬朝柏礐道:“我们也回去睡一觉吧·”·柏礐揶揄道:“这会儿不怕了”·杜琬扮了个鬼脸:“有你在这城里,还有什么恶鬼敢来”·柏礐一扬眉毛:“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杜琬无辜地眨了眨眼:“当然是夸你英勇啦。
我刚才在城楼上看你冲进敌营的时候就在想了:有这么一位副都统在,阳谷城何惧鬼魂哉”说罢自己倒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身上马飞奔回府了··杜琬没有想到,仅仅一个时辰后,紧急的号角就将他拖入了一场更为残酷的杀伐。
·☆、第五章·杜琬的双目布满了血丝,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两天一夜了,昨天四更开始,敌人的进攻就没有停止过,两拨人马轮番攻打,昼夜不休,而这西门的攻击尤为猛烈。
虽然轩赞监工赶制出的数十架元戎弩已经比普通的弩或弓箭更高效率地射倒了一排又一排的敌人,但敌人仍是如潮水般涌来,还有相当一部分爬上了城楼·杜琬一剑砍倒一名刚爬上城楼的戎族士兵,看着那张没有闭上眼睛的年轻脸庞,之觉得一阵疲惫与迷茫:为什么为什么觉得敌人的进攻仿佛没有尽头我们真的还能撑住吗难道这座城要丢在自己的手里了为什么……为什么援军还不来眼前的一切似乎变得有些模糊,杜琬的身体晃了晃,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
杜琬定了定神,只见楚烨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身后一个沉稳的声音道:“楚烨,你去东门支援一下林飞,不知怎么的敌人忽然发了疯似的在攻打东门·这里由我看着。”
楚烨看了一眼杜琬,杜琬甩了甩头,道:“我没事·你快去·”楚烨应了声是,便匆匆跑下城楼··杜琬转身看着柏礐·同样两天一夜未眠,柏礐依然精神奕奕。
刚才有一瞬间,他真想直接倒到这个人的怀里再也不起来··柏礐问道:“你没事吧”·杜琬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都嘶哑了:“我果然是没用,不过两天一夜就不行了。”
说着眼中浮出一丝迷茫:“你说,我们真的能守住吗”·柏礐没有说话,身形一动,一刀砍翻靠近杜琬身边的一名敌兵,转头对杜琬道:“昨天是谁说挺过这一阵就好了的”·杜琬的身体震了震,却又耷拉了下去,墨玉般的眸子黯淡无光:“只是……我怕我是挺不过去了。”
“杜琬”柏礐喝了一声,“你要真这么想我们就真的输定了你以为身为统帅最重要的是什么计谋武器不对是要保持士兵士气,让士兵们能够豁出性命去和敌人战斗否则再好的计谋,再厉害的武器也没有人能发挥它们的作用你是阳谷城的都统,要是你都认为我们必输无疑,那士兵们哪还有信心有勇气去守城杀敌你昨天也说了现在我们就是拼这一口气,拼哪边的将士能支撑的更久。
只是我没想到你饱读圣贤书这一口气竟比蛮夷还不如你当初说要保护这座城的雄心壮志到哪里去了空口说白话吗那样的话,我看你还是索性躲到都统府里去算了,别在这里影响我们的情绪”·杜琬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把大锤狠狠地敲了一记,少时在谭翼府中学艺的日子、离京前与父亲的对话、月下小院中与柏礐的刀来剑往……一一浮现在脑中。
是啊,怎么忘了呢自己说的话,怎么能不努力去实现呢自己,难道不正是因为想保护边境才来到这里的吗怎么能成为大家的负累杜琬握紧了手中的剑,闭上眼睛,再睁开又是一双乌亮的玉眸,声音仍然嘶哑,却透着一股倔强:“我会撑住给你看的。”
太阳沉下去又升起,又渐渐西移,柏礐见杜琬的眉头渐渐皱起,眼中也露出担忧之色,便问道:“有什么不对么”·杜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阿旻。
按理说他此时应该已经带着援军出现了·不过或许是遇到什么意外耽搁了吧·”·柏礐一听,也微微皱起了眉,心中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月光下,野离恪瞪着血红的双眼。
其实他和杜琬他们一样,也已经是三天三夜未合眼了,士兵们可以轮休,但身为主帅的他必须时刻站在第一线指挥·然而三天三夜的进攻却未有丝毫奏效,这让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丝焦躁。
望着亮如白昼的阳谷城,野离恪咬牙切齿:该死,他们哪来那么厉害的武器一张弩一下子就能射出十支箭·如果没有这些弩,如果没有这些弩……可恶,第一天明明没见他们用啊。
莫非是他们隐藏的后招想到这里,野离恪不由一个激灵·这个杜琬,到底是什么人他是不是还藏有什么陷阱要真是这样……野离恪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暂时收兵可是已经打了这么久了,这时候收兵将士们会怎么想·正在此时,野离宏来到了他身边,道:“三哥,那一万援军已经解决了,不过让领队的那人带着一部分士兵跑了。”
野离恪嘴角划过一丝狠笑:“无妨,就算他再去搬兵只怕也不会有人敢发兵支援了,这样阳谷城就成了一座孤城了·不过告诉探子们别放松了,继续密切注意附近城池的动静。”
野离宏笑道:“自然·这次可是多亏了三哥派出的探子,否则让他们来个里应外合我们就惨了·”·野离恪眼睛又眯了起来,危险的光在眼中划过:“先让他们停止攻城。
你去把这个消息传下去,告诉士兵们敌人已是瓮中之鳖了,只要再加一把劲儿就能打下来了·半个时辰后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去,狠狠打·当然,这个好消息也要让城里的人知道。”
野离宏大笑:“三哥果然好手段,这下敌人还不得崩溃·”·杜琬看了眼悬于夜幕西侧的月亮,心中担忧愈盛,却忽然发现敌军停止了攻城,开始有序地后退,不由一愣,问柏礐道:“他们怎么撤了”·柏礐冷笑一声:“估计是觉得破城无望就撤了吧。
就像你说的,士气没了·”·杜琬盯着戎族士兵渐次撤回营寨,心中却产生了一丝不安:这……就撤了真的是没士气了吗可是,没了士气的士兵还能如此有素地后退么·此时轩赞跑上城楼,道:“各门的敌人都撤退了。
看来敌人这次是没什么气势了,等援军一到一定能一举歼灭他们·”·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杜琬一听,只觉心头一震:不对阿旻不应该耽搁这么久。
发生了什么难道……难道……·柏礐正准备让杜琬先回去休息,自己来处理善后工作,却听杜琬声音颤抖地道:“立刻把所有将领召到议事厅”柏礐错愕,还没来得急细问就见杜琬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城楼,和轩赞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议事厅内,杜琬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脸上毫无血色·几双同样因连续熬夜而充血的眼睛都看着这位年轻的都统,只听杜琬的声音充满了悲伤:“我想我们不会有援军了。”
众将皆愕·林飞惊呼:“怎么会难道陈昱真的不顾我们的性命和杜家的名头”·杜琬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的援军恐怕已经被野离恪伏歼了。”
见众人沉默,杜琬又道:“我了解阿旻,他是有可能会拿剑架在陈昱的脖子上逼他迅速出兵的,此时仍未见影子只能说明他们遇险了·有一段时间东门的进攻特别凶猛,恐怕就是为调兵去伏击阿旻他们做掩饰。”
顿了一会儿,杜琬又道:“敌人应该也是得到了援军已被歼灭的情报才收兵整顿的·我猜不到一个时辰必定会再次攻来,而且只会比之前更加猛烈·而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满座皆寂·良久柏礐一捶桌子,站了起来:“他奶奶的,咱们豁出去和他们拼了反正最坏也不过就是个死·咱杀一个不赔,杀两个有赚”·杜琬也站了起来,拔剑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举起拿着头发的左手,一字一字道:“我杜琬在此立誓:即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决不后退。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诸将齐声应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杜琬接着道:“士兵们不用分班了,每人分一份好酒好饭好菜,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援军了,这次能不能守住只能靠他们了,如果这次守住了,我杜琬将把自己所有的财物分发给所有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众人一时没动,明显被杜琬的最后一句话震惊到了·杜琬却先一步朝大门走去:“好了,别愣着了,快回到各自负责的岗位去·”·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齐道:“是”·杜琬再次登上了城楼,看着敌营,心中一片平静。
柏礐端着两份酒菜走了上来,就地一坐,喊杜琬道:“来吃吧·咱做鬼也得做个饱死鬼·”·杜琬也不讲究什么礼仪了,在柏礐身边坐下,端过饭菜开始狼吞虎咽,但仍透着一股从小良好教养培养出的优雅。
三两下清光了饭菜,杜琬又拿过酒碗一饮而尽·酒,依然是烈酒,杜琬觉得从喉咙到胃都好像在烧一样,却又畅快无比,不由粲然一笑:“没想到现在真的知道可能要死了,反而什么也不怕了。”
转过头,看着柏礐:“只是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再遇见你,还能不能再遇见你们·”·柏礐仰头喝光了另一碗酒,大笑道:“喝过了孟婆汤谁还记得谁这辈子够痛快就好了。
谁还管得了下辈子”·杜琬也笑:“你说得是,是我矫情了·”忽然又叹息道:“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柏礐拍了拍杜琬的肩:“怎么会我想就算徐都统在这里,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杜琬勾起唇角:“谢谢你·”·柏礐又道:“有什么好谢的倒是我要向你道个歉,昨天说话重了·”·杜琬眼睛弯了起来:“这正是我最该谢谢你的。
没有你那番话只怕我真的无法撑到现在·”·两人一时无话·楚烨带着士兵上了城楼,显然已经酒足饭饱·士兵们的眼中有决绝,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退缩。
杜琬又笑:“还得感谢徐将军留下的好兵·光练兵这点只怕我是拍马也不及徐将军的·”·柏礐站起身:“我去东门了·”·杜琬的目光在柏礐身上停了半晌,眼中带着些似有若无的情绪,却只是点了点头:“嗯。”
柏礐转身,头也不回地下来城楼,心中有个声音道:希望在奈何桥还能再见你一面·恩算了,还是别见到的好·却没注意杜琬在身后低声喃喃了一句:“能遇见你,真好。”
希望你能活下去··☆、第六章·野离恪骑马立于城下·他已经让士兵向城上连喊了数遍“你们的援军已经被我们消灭了”、“不会有人来救援你们了”、“快投降吧”之类的话。
但是晟朝的将士们只是以沉默和箭矢来回应他,完全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惶·野离恪忽然不像之前那么自信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难道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可是他在怎么想也想不出这群被困在城中的人还能有什么作为。
野离恪强压下心中隐隐泛起的不安,抬手一挥:“攻城”·这是最简单的战斗,也是最残酷的战斗·倒下的尸体已无人前去顾及,每个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突然,一名士兵策马匆匆奔来的身影映入了野离恪的眼帘。
这种时候,能有什么事难道有一扇城门被攻破了野离恪不由心头狂跳·之间那士兵驰到野离恪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报……报告将军,房当将军部被敌人援军突袭,伤亡惨重,房当将军身负重伤,将士们正朝这边撤退……”“什么”野离恪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援军怎么会有援军不是已经被歼灭了吗”“这……属下不知……”·双方的将士都已是筋疲力尽,此时全凭一股信念在支撑。
这一支援军的到来对于阳谷城的守军而言,无疑是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与军力支援,但对于戎族的将士而言,却成了压垮斗志的噩梦·野离恪明白,大势已去·他瞪着血红的双眼,恨恨道:“传令全军,撤退”·看了一眼渐渐退去的敌军,杜琬不敢置信地微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奔下城楼,城门下已经聚集起了阳谷城所有的骑兵。
杜琬翻身跨上“银练”,嘶哑着声音喊道:“弟兄们,敌人斗志已丧,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语罢,一马当先冲出了阳谷城,身后楚烨带着骑兵急忙跟上。
是役,阳谷城上万将士捐躯,歼敌二万余人,将戎族军队追出三十余里··杜琬木木地看着士兵们抬着一具具冰冷的躯体走过自己的身边·战场上不可能给每一个士兵都立坟,只能是集中焚烧处理,从古至今,也不知有多少人就这样死了也没有留下个名字。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天看了太多的死亡,杜琬似乎觉得心中伤感得发疼,又觉得仿佛已无力伤感·他没有转身,语调平静地对身后的何旻道:“这次多亏了你及时带援兵赶到。
我本来还以为你们遇到伏击了呢·”·何旻的语调也是无波无澜,既没有大战过后的疲惫,也没有立了大功的激动:“属下确实受到了伏击,先前带的一万援军损失过半。
我奋力逃了出来,收拾残军回到凛州又讨了五千人,连夜奔援而来·幸好还来得及·”何旻说得简单,可杜琬心中明白,这第二次的讨兵必是十分不易,也不知阿旻是否受了委屈,还是真的拔刀逼着陈昱的。
见他不说,杜琬也不多问,两人又恢复了沉默·忽然,杜琬的眼神动了动,出声道:“等一下·”·一张憨厚的脸上,双眼紧闭,右手仍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杜琬默默地看着这个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良久,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玉坠,转身交给何旻,道:“去告诉负责给阵亡将士家属报信的人,把这个送到张家村给张小五家,就说是张小五送给妹妹的嫁妆。”
何旻应声离去··哒哒的马蹄声传入耳中,将杜琬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微微抬头,只见一匹色红如火的马停在了面前,一身玄甲的柏礐跳下马背,道:“原来你在这里,真让我好找。
不累么赶紧回去歇着吧,这些战后的清理留给轩赞就行·”杜琬笑了笑,道:“好·”转身正欲上马,忽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竟就这么朝地上倒了下去。
柏礐急忙接住杜琬软倒的身躯,语带关切:“你没……”“事吧”两字还未出口,只见杜琬面颊潮红,双目紧闭,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了许多,伸手一探,额头竟是滚烫。
不及多想,柏礐连忙将杜琬抱上“火风”,一阵风般地往都统府奔去,眼中闪过一抹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担忧与慌乱··杜琬这一病,就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
当他睁开眼睛时,竟有些恍惚·眨了眨眼,回忆渐渐归位,眼前开始晃过一具具被人抬着的冰冷躯体,杜琬双眼猛然睁大,从床上一跃而起·愣了一会儿,他缓缓转动脖颈,发现自己坐在都统府内自己房间的床上,室内很安静,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子投射在桌上、椅上、地上。
记得之前柏礐来找自己,让自己回来休息,谁知自己就突然昏倒了,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战后的各项事宜都处理的如何了正想着,听到外间传来了轻叩房门的声音,一会儿何旻的声音响起:“柏副都统。”
之后是柏礐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醒了么”·“刚才进去看了一眼,还睡着·我正准备去给小少爷拿药·”·“那你先去吧,我进去看看都统大人。”
轻轻的关门声,轻轻的脚步声,一道人影转过屏风,看到坐在床上的杜琬,脸上闪过惊喜:“你醒了呀·”随即笑着走到了床边,顺手抓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杜琬佯怒:“你倒真是不客气·”·柏礐笑道:“这几天都如此,不小心就习惯了·还请都统大人大人大量,恕末将不敬之罪·要不末将起来让都统大人再请末将坐下”嘴上说着,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杜琬绷不住也笑了出来:“得了得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这些虚礼了对了,帮我倒杯水吧,渴死了·”·“那可多谢大人了。”
柏礐说罢,起身去给杜琬倒水,嘴里说道:“话说你可真是能睡,一睡就睡了三天·”只听身后杜琬闷声道:“你是说,我昏睡了三天”·柏礐只当他是病体未愈,边把杯子递给他边道:“是啊。
大夫说你是过于劳累了·不过你放心,战后事宜我们都处理妥当了·”没注意到杜琬眼中的情绪,顺手探了探杜琬了额头,“还有点热,不过看样子好多了呢,应该没大事了。”
说罢在杜琬的肩上轻轻砸了一拳,“还真是娇贵的公子哥儿,三天就倒了·”·柏礐本只是开个玩笑,谁知却见杜琬低垂了头,双手握着杯子,既不去喝杯中的水,也不说话,整个人都闷闷的,不由靠近了一些,问道:“怎么了”·杜琬依然不语,柏礐心中不由有些急: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就这样了呢我没说什么惹他不高兴的话吧不知怎么的,看到杜琬沉闷的样子,柏礐竟觉得自己的心一纠一纠的,直想用手将杜琬脸上的郁闷统统抹去。
“我说你倒是说句话呀·”·良久,杜琬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道:“我有些累了,你也累了,先回去吧·”·柏礐狐疑地看了看他,见杜琬眉宇间确有一丝疲惫之色,便道:“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一出房门,就看到了端着汤药回来的何旻,便对他说道:“你家小少爷醒了,还不快进去·”何旻一听,急忙进了屋子。
·柏礐朝院门走了几步,渐渐停住了脚步,回想起分别时杜琬的样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便折返到了房门口,想了想,又绕到了内间的窗下,只听房内杜琬的声音依然闷闷:“阿旻,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柏礐心中一惊,心说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又听何旻道:“小少爷刚刚击退了戎族的进攻,怎么会没用”·“可是,我不过支撑了三天就病倒了,还一下子就昏睡了三天……再看看柏副都统,一样是三天没睡,还处理了战后的一大堆大大小小的事,还是那么精神奕奕。
其他人肯定也是这样,你也是·只有我……”·情有独钟因缘邂逅·一片沉默,半晌,何旻轻声道:“小少爷的贵体怎么能和我们这些粗人相比……”·杜琬叹了口气:“看来我还真是‘娇贵的公子哥儿’。”
柏礐心中咯噔一下,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的这句话让杜琬郁闷了,想想此时杜琬脸上可能的苦笑,不由一阵懊恼··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何旻终于憋出了一句:“我去给小少爷端碗粥来吧。”
开门声起,柏礐急忙闪身藏到了一棵树后,听墙角被当事人撞见得多尴尬·幸好何旻步伐匆匆,没注意到院中多了一个人··见何旻出了院子,柏礐从树后转出,想了想,又进了杜琬的房间内,之间杜琬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盛药的碗放在桌上,碗中的汤药一口未动。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杜琬边道:“怎么这么快”边抬起头,见是柏礐,明显呆了呆,随即又低下头去,“是你啊·你不是回去了么”·“因为末将忽然想起一事急需都统大人处理。”
柏礐说着又在床边坐了下来,“这次戎族进犯之事,还需大人写个折子上奏朝廷·”·杜琬不解抬头:“这由你或是轩参军来写不也一样么”·柏礐见杜琬有些茫然的样子,忍不住一把拧住了他的脸,故作恶声道:“你才是阳谷城的都统,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好吧给我负起责任来。”
恩,手感还真好,又细又滑··杜琬吃疼,急忙去掰柏礐的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写·”·柏礐也不是真要掐他,顺势就松了手,道:“这次我们也算是立了一功吧你可得好好地在皇上那儿吹一吹。
将士们也不容易,不是家里实在困难又何必到这边关来卖命·可这几年朝廷越发不重视军务,军饷时不时被拖延不说,打了胜仗也没什么赏赐,虽然这么说有点势利,但兄弟们到底还是希望能多得点儿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儿。”
杜琬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明白了·我尽力·”·柏礐也笑:“你别说,这事还真只能靠你了·我们这些粗人,写奏折只会干巴巴地写歼敌多少,伤亡多少,就算想把战场的凶险与将士们的艰辛传达给朝里知道也写不出来。”
顿了顿,又道:“看来我们运气真好,能有翰林学士来给我们执笔写奏折·”·杜琬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尽力,结果怎样我也没把握·”·半晌没听见柏礐回应,杜琬抬头,只见柏礐把何旻之前放在桌上的药碗端了过来:“快喝了吧,都要凉了。”
杜琬接过药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把碗还给柏礐时,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柏礐心中好笑,接过空碗,顺手塞了一个梅子干到杜琬嘴里:“解解苦。”
将碗放回桌上,走回床边,凑近杜琬,似乎在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杜琬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抬手将他的脸推开,道:“看什么呢”·“看你是不是还觉着自己没用呢。”
柏礐说着坐了下来,“之前我开玩笑的,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杜琬狐疑地看着柏礐:“你听见了你偷听我和阿旻说话”·柏礐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急忙道:“你听我说啊,我也不是有意的,就是之前走的时候看你神色有些不对不放心,所以又折回来……”说着说着,只见杜琬屈起双膝,把头埋在了臂弯里,也不出声,心中不由有些慌,轻轻推了推杜琬,道:“喂,你别是生气了吧”·杜琬依然没说话,柏礐一急,刚想去掰他的脑袋,却见杜琬的双肩微微颤动着,原来正憋着笑呢。
柏礐瞬间就恼了,双手搭在杜琬的双肩上一使力,将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从臂弯中弄了出来,一手一边掐住了,狠狠道:“让你笑,让你笑,还笑”·杜琬笑着讨饶,两人就这么打闹了起来。
谁都不曾发觉,两人间的气氛正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着···☆、第七章·七月,阳谷城的空气里仿佛窜动着火苗·这样的天气,人难免会有些烦躁,但此时书房内的杜琬却没有受到影响。
他已经对着一幅地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柏礐进屋时就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一幅大大的地图前,手托下巴若有所思,专注地连自己到了身后都没有察觉·当下起了坏心,一手蒙住杜琬的眼睛一手虚掐着他的脖子,恶声恶气道:“打劫,快告诉我值钱的东西都在哪里。”
杜琬假意去掰柏礐的手,笑道:“可惜老兄你来迟了一步·刚到阳谷时小弟身边倒是带着些值钱的东西的,不过前几日已经全部折成银子发给营中的将士们了。
唉,现在小弟我可是真正的一穷二白了·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可是好几万两银子哟·”·“是么那可真是可惜呢·”边说边收回手,“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杜琬也收起了笑,“总是这样戎族攻打我们防守太被动了,能不能想法子一下子消灭他们,就能一劳永逸了。”
“这估计很难,”柏礐的脸上带上了一丝严肃,“戎族的骑兵数量远远多于我们,在关外的平原上作战和他们拼杀无异于卵击石·而且戎族是游牧民族,灵活性很强,我们难以摸清他们的主力在哪里,就算带兵出去了恐怕也只能是没头苍蝇乱转。”
“可是谭伯伯当年是如何率军直逼王庭的呢”杜琬皱起了眉,显然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很久··“你之前难道就没有问过他”柏礐惊讶。
“我问了,谭伯伯只是笑了笑,然后说了两个字·”·“哪两个字”柏礐的兴趣一下子被提了起来,看杜琬一脸的欲言又止,心下不禁觉得怪异。
“运气·”·“运气”柏礐瞠目,这算什么·“对,运气·”杜琬看着柏礐,一脸无奈,“然后我再问,老人家就啥都不说了,只说有些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难道说,”柏礐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当时戎族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被老将军发现了机会”·“也许吧。”
杜琬伸展了一下手臂,“算了不想了,先吃饭去·不过你这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往戎族内部送探子”·“让探子打入戎族内部”轩赞双眉紧锁,“想法挺好,但是可行性太小。
一来我们与戎族本就分属两个民族,很难让戎族人对出现在他们地盘上的汉人消除戒心·二来关外荒原漠漠,信息传递也有不小困难·”·“可是这样下去我们对戎族内部的了解岂不是要一直是一团瞎,只能永远被动防守”杜琬不甘心。
“能守住就是功劳了·”轩赞叹了口气,“晟朝开国百余年,除了谭翼老将军外,又有哪一任阳谷城的都统主动进攻并胜利了呢”说到这,轩赞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狐疑地看着杜琬,“杜都统大人不会想要出击吧”·“要说想谁没想过呢”接话的却是柏礐,“就算是你我,又何尝不想出关去把戎族都灭了呢”·“也是。”
轩赞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可是没办法,之前也有人派兵深入荒漠,结果运气好些的能回来一两小队人,运气差的就直接全部交待在关外了·”·“如果,”杜琬开口道,“如果我们能够培养一个戎族的探子呢”·“这更不可能,”轩赞立刻否决,“戎族人一般不会做背叛族人的事,这一是天生的性格使然,二是背叛族人的惩罚十分沉重,再加上对我族代代相传的仇恨。”
顿了顿,“说实话,这点还真挺让人敬佩的·”·杜琬奇道:“那难道他们内部就没有矛盾吗”·“矛盾不是没有,但即使他们内部有了矛盾,在面对我们时还是会一致对外的。
不过,”轩赞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好像据说是三十多年前吧,戎族似乎经历了一次分裂·”·“分裂”·“恩,据说当时谭老将军就是趁着当时戎族分裂并分散各处才得以逐个击破的。”
原来是这样,难道谭伯伯说是运气·可如今,难道要等戎族再次分裂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杜琬皱起了眉:“那来往的商人呢能不能让探子混在商人的队伍里或是扮成商人呢”·轩赞陷入了沉思:“让末将想想。”
一晃又是两个月,阳谷城迎来了干爽的九月·城外的林子里,数百匹战马来回驰骋,“嗖”的一声,一只野鹿一个踉跄倒地,之后再也无法起身奔跑,羽箭的尾端微微颤动,周围的士兵们齐声叫好,柏礐放下弓,转头对杜琬道:“试试”·此时又有一只野鹿被赶了过来,杜琬摘下挂在鞍侧的弓,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瞄准,“噔”的一声弦响,箭如流星,野鹿应声倒地,周围士兵正要叫好,却见那只鹿踉跄着挣扎欲起,原来刚才那一箭并未射中要害。
杜琬急忙补上一箭,这一箭直中咽喉,那鹿一头栽到了地上,再也没能起来·众将士喝彩·柏礐扬了扬手中的弓,道:“要不要比一场”·杜琬直接捶了他一拳,故作怒色:“有你这么欺负人的么我之前跟京中子弟们出去打的猎和你们这里的能比么你还不如直接说你想向我讨什么彩头好了。”
柏礐也不闪避,故意挨了他一拳,笑道:“那我让你五只如何至于彩头嘛,我一时没想好,等比完再说好了·”·“那你要是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办不干。”
“唉,我说你怎么就总想着自己会输呢也许你赢了你不就能向我要奇奇怪怪的东西了”见杜琬依然不愿意,柏礐又道,“要不就这样吧,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输的人不能拒绝,如何”·“这和没说有什么本质区别么再说要是你让我帮你去杀人放火我也帮你去呀。”
柏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好,好,那我们约定,这件事不能违法乱纪,不能违背伦理道德,必须是对方力所能及的,可以不”·杜琬看了看柏礐,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见大家都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不由在心里默叹:话说到这份上,看来今天这个球是必须得接了,不管怎样不给士兵们留下都统连迎接这种挑战的勇气都没有的印象吧。
目光转向树林,想到刚才倒在自己箭下的野鹿,一股男儿的热血涌了上来,便道:“好·那就到日落为止”·柏礐点头:“好。”
杜琬一手提起缰绳正欲出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何旻道:“阿旻,你不许跟来·”你跟着算什么呀别人都要以为我两个人和他一个人比了。
何旻一脸为难:“可是……”·杜琬两只乌溜溜的眸子一瞪:“听见没有”见何旻似乎还要说什么,又道:“打个猎能有什么危险实在不行‘银练’也能带我跑出来的。”
见何旻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杜琬一挥马鞭,照夜玉狮子一下子冲进了树林·看着杜琬的背影,柏礐不由勾起了嘴角·他自己也不知怎么了,这段时间他总是希望能和杜琬更亲近一些,有事没事就想和他说说话,或是一起做些什么事情,于是便不自觉地提出了这场赛猎。
杜琬骑着“银练”在林中缓缓而行,他已经有了不少收获,其中还有一只落单的大雁,但他并不认为这样就可以赢过柏礐,他还需要继续寻找猎物·此时,一个灰色的影子在眼前蹿过,杜琬想都没想就是一箭,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只野兔。
杜琬正打算下马去捡,“银练”却一声长嘶,转身面朝刚才野兔跑来的方向,鬃毛竖起,倒退了两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杜琬正不解,只听一声低沉的咆哮,一只花斑大虎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银练”一声嘶鸣,就想带着主人转身跑掉·杜琬也是身体一僵,手心都渗出了冷汗,第一个念头便是掉头逃跑,可随之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如果能够把这只大老虎猎回去……手下不由一拉缰绳,制止了“银练”。
就在这时,那虎又咆哮了一声,朝着杜琬直扑了过来·杜琬还没来得及反应,“银练”便带着他往旁边一跃,避开了那虎的攻击,继续满怀戒备地盯着那虎。
也亏得这马是匹宝马,若是换做普通的马,恐怕早已把杜琬掀下马背然后逃之夭夭了··杜琬心脏狂跳,这个距离弓箭怕是不顶用了,他定了定神,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花斑虎,从那毫无雕饰的剑鞘中,缓缓的抽出了泛着寒光的利剑。
不知是不是被剑光所慑,那虎一时竟没用动,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的低吼,一人一虎就这么在林中对峙着·许久,那虎忽然纵身一跃,又朝着杜琬扑了过来·杜琬一拽缰绳,“银练”往左跳开,同时杜琬手中寒光闪动,朝着那虎当头劈了下去。
一道血珠飞起,杜琬定睛看时,那虎的身侧已多了一条血口子··疼痛与鲜血刺激了花斑虎的狂性,一声怒吼,震得树叶沙沙作响,血盆大口已朝着“银练”袭来。
杜琬一拽缰绳,照夜玉狮子错开了虎口·杜琬正准备像刚才那样再砍上一剑,谁知那虎长尾一扫,粗壮的尾巴一下子扫中了“银练”的右前腿·马儿吃痛,腿一软就跪倒了地上,杜琬身子一歪,竟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宝剑也脱了手。
风声起,杜琬只觉双肩一阵撕裂般地疼痛,定神一看,心脏差点没跳出嗓子眼,一个老虎脑袋正在自己眼前,锋利的钢牙与猩红的舌头清晰可见·柏礐坐在林中的石头上,“火风”在一旁悠闲地甩着尾巴。
他的身边堆放着几只还带着温热的野兽的尸体,想到杜琬冲进林子里时的样子,嘴角不禁又勾了起来,不知道他收获如何了呢·不过他现在一定是在努力地获取猎物吧,想象了一下一脸认真地寻找猎物,激动又小心地弯弓搭箭,然后满怀欣喜地把猎物放上马背的杜琬的样子,柏礐突然好想偷偷去看一眼,看看他狩猎时的专注、收获时的喜悦。
这在此时,“火风”的耳朵动了动,随即朝着一个方向长嘶了一声·柏礐从石头上一跃而起,从“火风”面朝的方向,他也听到了,隐隐的咆哮声,那是——虎啸。
一瞬间,柏礐无法抑制心脏突突地狂跳,一股不祥之感弥漫上心头·他来不及多想,翻身骑上赤兔宝马,朝着啸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快一点,快一点,不然……·看着大张的虎口冲着自己咬了过来,杜琬情急之下举起剑鞘一挡。
只听“铿”地一声,虎牙与金属撞击耳朵声音震得杜琬头晕眼花·随即一股大力传来,杜琬手一松,那剑鞘竟被老虎抢了去,“碰”地一声被扔到了一边。
一阵绝望弥漫上心头,杜琬双眼一闭,只觉得万分可笑,没想到自己壮志满满,最后竟没能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一只畜生手上说时迟那时快,一抹白色的影子奔来,钉着蹄铁的马蹄重重地踢在了花斑虎的脑袋上,那虎吃痛,一下子松开了压制杜琬的两只前爪,身子也从杜琬身上跃开。
原来竟是“银练”情急之中奔来营救主人·杜琬身上一轻,瞬间觉得尽管双肩疼得要命,仿佛两条胳膊都要被卸掉了一般,但仍咬牙挣扎着就地一滚,在距那虎十余步的地方站了起来,一看,“银练”正挣扎着想用三条腿站起来,刚才那虎尾的一扫到底让它受了伤,也不知刚才它是怎么迅速地跑过来救杜琬的。
但那虎已被激怒了,一声震动林子的咆哮,二三百斤的身躯朝着“银练”直扑了过去,杜琬眼看爱马难逃虎口,双目瞬时充血,竟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忽然一声利刃破空之声,那虎身躯一震,扑在半空的虎躯就这么“嘭”地一声摔在了地上,身侧只余刀柄仍在微微颤动。
夕阳西斜,余晖洒在这片林中空地上,杜琬只觉眼前一晃,这才发现之前掉落的佩剑就在前边不远处,急忙几步冲过去捡起佩剑,在地上滚了数滚到了花斑虎的边上·那虎挣扎欲起,杜琬哪敢给它这个机会,双手握着剑柄,朝着那斑斓的脖颈狠命扎了下去,双肩被扯动的伤口瞬间迸出鲜血,但杜琬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随着一声似暴怒似濒死的吼声,一股热血喷洒而出,溅了杜琬一脸一身·花斑虎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杜琬双手紧紧握着剑柄,直到那虎不在动弹了,仍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那虎就会再一次跃起一般。
直到一双微微颤抖着但不失温暖的手搭上胳膊,柏礐惊魂未定的声音传入耳中:“你……没事吧”杜琬只觉得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是颤抖的厉害,声音都不稳了:“我……我的手,我的手好像没法松开了,你帮帮我……帮帮我。”
柏礐看着杜琬渗血的双肩和指节泛白的双手,只觉心口仿佛被绞般疼痛,忙轻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这就帮你·”边说边小心翼翼地一根根地掰开杜琬的手指。
等到十个指头都离开了剑柄,杜琬仿佛一下子就脱了力,身体一软瘫在了柏礐怀里,这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第八章·柏礐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为杜琬包扎好伤口。
他循着虎啸声而来,一到就看到一只花斑大虎朝着杜琬的马扑去,而杜琬不知怎么地竟赤手空拳的就迎着那畜生冲了上去,一时三魂七魄差点被吓散,情急之中抽出随身携带的刀就朝着那老虎掷了过去。
也不知是否是人在危急时刻的潜能爆发,那刀竟然还直接贯穿了老虎的躯体,余力还带着那虎摔到了地上·若非自己及时赶到,只怕杜琬已经……想到这里,再看看包着绷带坐在地上抱着“银练”的脑袋的杜琬,柏礐只觉得如同置身于冰窖一般全身发冷,不禁伸手想去拥抱杜琬,手触到杜琬衣服时却僵了一下,改为轻轻地揽住了杜琬,并小心地避开了肩上的伤口,见杜琬并不抗拒,便柔声道:“回去吧,你的伤还得让军医看看,我会让士兵来把‘银练’抬回去的。”
谁知杜琬摇了摇头:“你回去叫人吧,我在这里陪它·”柏礐一听就急了:“你还受着伤呢,要是再来一只大虫可怎么办”杜琬依然摇头:“今天要不是‘银练’,我早就葬身虎口了,我不能把它丢在这里。
你也说了,要是再来一只猛兽怎么办”柏礐一时无言以对,参军多年,他深知对于军旅之人而言,马不仅仅是坐骑,还是重要的伙伴,更何况“银练”刚刚救了杜琬的命,此时让杜琬抛下它先行回去确实在情感上说不过去,但杜琬这个状态,就算自己可以留下来看护“银练”,也无法放心让他单独骑“火风”回去找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良久,杜琬身体动了动,不着痕迹地离开了柏礐的怀抱,也不看他,探手从马鞍边上挂着的袋子中拿出一个信号炮递给柏礐,道:“这是之前轩参军硬塞给我的,用它来叫人吧。”
柏礐一喜,也没用发现杜琬的异样,道:“这下好了,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呀·”边说边接过信号炮,起身走开几步将其扔向了空中··杜琬低着头,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天知道刚才柏礐的手碰到自己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似乎带着暧昧的一揽与轻柔的语调令他的一瞬间失神,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片空白的脑子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对,于是只能沉默,直到刚才回过神来。
他不敢直视柏礐,隐约间,他有些害怕让柏礐听到自己此时的心跳声··柏礐看着信号炮在空中炸开,拍了拍手,又回到杜琬身边盘腿坐了下来,道:“别担心,他们看到信号很快就会来的。”
杜琬轻轻“恩”了一声,随即半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着柏礐·柏礐看他那样子忍不住伸手掐了他的脸一把,笑道:“你呀,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正在担心‘银练’。
真是的,也不知道担心一下自己·”·杜琬轻轻挣开了柏礐的“魔爪”,心想这人最近怎么越来越喜欢掐自己的脸了自己身为都统是否太没威严了些虽这么想着,但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嘴角反而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道:“不是有你帮我包扎了么,我有什么好担心自己的”·“这么相信我”·“怎么,你不值得我相信”·看着半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杜琬,想到要是自己晚到一步恐怕这个人就再也不能像这样和自己说话了,柏礐的心不由突突地跳了起来,幸好,幸好你……再看杜琬,只觉得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两块磁石,吸引着自己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就在柏礐感觉自己的嘴唇似乎触到了一点软软的东西时,只听一声马嘶,然后便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一下子把自己的脑子从一片混沌中拉回了清明。
柏礐回头,发现“火风”站在自己的身后,而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动物的尸首·原来之前听到虎啸声奔来之时走得太急,把猎到的猎物都落在了原来坐着休息的地方,而这马儿竟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把它们都弄到了这里,估计一声嘶鸣之后是见主人还是不理自己,就过来扯主人的衣服邀功呢。
柏礐站起身拍了拍“火风”的脖子,想想刚才那情形,脸上不由阵阵发烧,真不知道该说这马儿回来得真是时候还是真不是时候·偷眼看杜琬,只见他又恢复了“顺毛”的姿势。
一时间,两人都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轩赞带着士兵们到来时,先是被杜琬一身的血迹吓了一跳,再看两人却是诡异地沉默着,也不像有危险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咳嗽了一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众人的到来缓解了尴尬的气氛,杜琬抬起头,道:“没什么大事,我们遇上了一只老虎,‘银练’受伤走不了了,我怕把它单独放在这儿万一再遇上凶猛的野兽就没命了,于是发信号炮让你们来帮个忙把它抬回去疗伤。”
话音刚落,柏礐便道:“都统大人也受伤了,快带回去让大夫来看看·”说罢看了杜琬一眼,眉头微皱,仿佛在责怪他怎么把自己的伤给忘了·谁知杜琬一看见柏礐的脸就想起了刚才的情景,只觉得耳朵微微发烫,连忙别过脸,从地上站起,对轩赞道:“我没什么大事,你们有多余的马借我一用么”·轩赞还未答话,就听柏礐急道:“你两边肩膀都被大虫弄伤了还怎么骑马还是和我一起骑‘火风’回去吧。”
杜琬正待反驳,轩赞已注意到了杜琬双肩上厚厚的绷带,劝道:“看大人这伤确实不轻,还请大人注意别落下什么隐患才好·副都统大人骑术精湛,还是让他送大人回去吧。”
杜琬何尝不知自己的伤不适合骑马,但想到与柏礐同乘一骑又觉得难免尴尬,一时想不出理由反驳轩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到地上的动物尸首上,便道:“你们顺便帮我们清点下各自的猎物吧。
我和柏副都统还有赌约未完呢·”当即便有两名士兵上前分别清点两堆猎物,结果柏礐正好比杜琬多了五只·轩赞笑道:“看来是平手了·”柏礐也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我就算想向你提什么奇怪的要求也不能够了。
看来只能等下次机会了·”谁知杜琬摇了摇头,伸手一指一旁的虎尸,道:“那只老虎也是你的,你赢了·你可以让我做一件事了·”柏礐愣了愣,道:“那是你杀死的…”杜琬打断道:“别说了,如果没有你的那一刀我早就成它的晚餐了,更别说能杀死它。
但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杀死它的·”·“可它是你发现的…要不就算我们共同的猎物好了·”·杜琬又摇了摇头:“你就当让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
杜琬这么说了,柏礐也不好继续推辞,道:“那末将就多谢大人承让了·至于彩头且容末将先想想·”·杜琬点了点头:“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可以随时告诉我。”
说罢缓缓走向正甩着尾巴的“火风”·柏礐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将杜琬扶上马背,然后自己也跨了上去,转头对轩赞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轩赞的眼睛闪了闪,随即躬身道:“二位大人放心·”说罢便转身命令士兵回去准备车子来运送“银练”··柏礐一手虚抱着杜琬,低下头在杜琬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小心了”,另一手一抖缰绳,“火风”带着两人平稳地朝着临时的营地驰去。
杜琬低着头,感受着背后柏礐的胸膛传来的阵阵体温,一时竟有些不舍得出声打破这种微妙的感觉·而柏礐感受着身前的软玉温香,既要防止杜琬掉下马,又不敢靠得太紧,尴尬得不知该找些什么话来说。
两人就这么揣着两颗砰砰直跳的心,一路无话地回去了··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是夜,柏礐坐在院中的石桌上擦拭着自己的宝刀,脑海中不由再次浮现出日间林中那千钧一发的一幕。
擦拭的动作一滞,柏礐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同时,他听见了自己失去了节拍的心跳声·恐惧,后怕……是的,面对戎族大军亦能谈笑风生的自己在那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害怕了,害怕那个人再也不能来到这个院中与自己切磋武艺,害怕再也不能看见那双墨玉般的眼眸焕发光彩·此刻,柏礐忽然发现杜琬对于自己的意义已经超出了一位边城的都统对于副手的意义,而自己对他的情感也已经不是同僚或是战友之情所能够解释的了。
思虑及此,柏礐心中不由一震,难道说……他又想到了日间在林中,自己竟着了魔一般地想去亲吻杜琬,以及仿佛触碰到杜琬双唇的那一刻微微荡漾的心魂,如果不是“火风”正好回来,他会……柏礐的手不由抚上了自己的嘴唇,那软软的、干净的、似乎还带着淡淡甜味的感觉仿佛还残留着。
隐隐有一股燥热从小腹处升起·长年待在军中的他不是没见过男人和男人之间发生超越兄弟战友之外的感情,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对一名男子产生遐想,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上司……深吸了一口气,柏礐按捺下心头的骚动,嘴角边带上了一丝苦涩:自己孑然一身自是无所谓,可是杜琬呢他……他又怎么可能会接受自己的这份心思,只怕是要永远埋在自己的心底里了吧。
也好,就这样一直在他旁边保护他,也挺好··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柏礐心头一跳:难道是……开口却仍是平日的语调:“门没锁,进来吧。”
进入院中的却是何旻,柏礐的眼神不由黯淡了一下:不是他啊……“有什么事么”·何旻把一个酒坛子放在桌上,躬身答道:“何旻失职,日间竟让小少爷险些丧命。
多亏了副都统大人及时赶到·这坛酒是小少爷让我送来以示感谢的,也是何旻对大人的感激·”·柏礐看着那酒坛子,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替我谢过都统大人·”见何旻依旧站着不动,柏礐奇道:“还有什么事么”·何旻的喉结动了动,似乎犹豫了一下,道:“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小少爷虽然平日里不喜欢摆架子,但毕竟职位上是大人的上级,还请大人以后在小少爷面前……注意下言行。”
柏礐心中一惊:难道这个侍卫看出了什么面上仍作镇定,双眉微皱,道:“这话什么意思”·何旻沉默了一会儿,道:“平时言语上开开玩笑也就罢了,但身为这阳谷城的都统被自己的副将掐……脸,还是……不太好吧。”
柏礐这才明白: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掐杜琬的脸时那细细滑滑的感觉了,而杜琬本身似乎也并不排斥,不知不觉竟有些成了习惯,虽然都是在私下里,但难免被这杜琬的贴身侍卫撞见。
而这举动落在何旻眼里,只怕是被误解成自己对杜琬的不敬了吧·于是道:“我们私下里闹着玩罢了,绝对没有任何不尊重都统大人的意思·其他时候我会注意的。”
何旻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却没有说,只淡淡道:“如此便好·夜深了,在下不打扰副都统大人休息了·”说罢作了个揖,便转身欲走,却听柏礐喊了一声:“等一下。”
何旻回头:“副都统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却见柏礐张了张嘴,最后出口的只是:“没什么,替我转达都统大人让他好好养伤。”
看着何旻离开,柏礐又发了会儿呆,拿起那只刚送来的酒坛子,一把拍开泥封,登时感到一股醇香直扑入鼻中,心中不由大赞:好酒立马拎起酒坛喝了一大口,芳香绕齿,直沁入肺腑。
柏礐低头看着坛中的琼浆,不由想起了杜琬第一次来到这个院中时喝烧刀子结果呛得满脸红晕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又扬了扬,但随即又化为了苦笑·刚才他居然想问问何旻杜琬的伤好些了没有,等叫住了何旻才发觉再好的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生效,于是便改了口没有问。
自己还真是……抬头看了看月亮,柏礐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也不知道他今晚带着伤能不能睡好·又喝了一口,自己是不是担心太多了一口,又一口,要是杜琬能在这里陪我喝多好。
酒已被喝掉了一半,哦,他受伤了不能喝酒呢,我怎么给忘了一坛酒转眼见底,一瞬间,一个声音在脑中浮现:杜琬……真是个妖孽···☆、第九章·杜琬觉得不对劲。
今天下午他正靠在床上看书,阿旻进来说柏礐来探伤,问自己方不方便见·当时他就觉得奇怪:这头狼不是一向直接进自己的房门的么,什么时候开始还要阿旻通报了等柏礐进来了,杜琬更觉得别扭了。
你说你棍子似的杵在那儿干啥呢我没请你坐下你自己不会找椅子啊而且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远远地坐到桌边去是啥意思从头到尾,两人的对话居然没超过十句。
“都统大人伤势如何了”·“皮肉伤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过两天就好了·坐吧·桌上那壶里有茶,自己倒·”·“多谢大人。
大人伤势好转末将便放心了·”·“家里差人送来的,今儿早上刚到·尝尝吧·虽然这里的水的味道比不上京里,但茶叶还是不错的·”·“恩……确实好喝。”
杜琬不由“噗嗤”一笑:“有你这么喝茶的么”·柏礐只觉心神一荡,急忙立刻收敛:“……末将粗人一个,就不打扰大人养伤了。”
“欸你等……”·“末将告辞·”·柏礐走后,杜琬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过的事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心想自己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也没说什么得罪他的话呀,难道是刚才那句让他觉得自己看不起他不懂喝茶了不至于吧……越想杜琬越郁闷,自己受伤都三天了,轩赞他们早都来过了,这混蛋今天才来不说,来了也不好好和自己说几句话,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给谁看呢还有阿旻,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己示意多少次了,愣是杵在屋子里。
难道因为阿旻在场他觉得不好和自己太随便可是想想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是就毫不顾忌何旻地给自己脸色看了,难道到了现在两人熟了反而拘束了杜琬觉得自己堵得慌,想起下午柏礐那一副属下对上级的恭谨而略带疏远的态度就觉得整个人都不舒坦,连带着晚饭都没什么心情吃了。
思前想后,杜琬披衣起身,往怀里揣了两个杯子,又拿起桌上的茶壶,悄悄出了院子··柏礐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今天下午,自己几乎是从杜琬那里落荒而逃的。
杜琬不就是笑了一下么,怎么自己的心脏就那么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似的呢自己就这么硬生生地告辞离去,也不知道杜琬会怎么想唉,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去呢。
可要是不去那不就是明摆着自己躲着杜琬了么让别人看了怎么想要是有什么阳谷城都统和自己的副将不合的流言传出那可怎么好该死的,自己喜欢上谁不好,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这见不着的时候挂念着,真的见着了又得小心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心思。
这不给自己找不自在么·“吱呀”一声,小院的门被推开·柏礐抬头,就看见自己正想着的那人一手拿着一个壶就进来了,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不好意思呀,没有多余的手来敲门了。”
柏礐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杜琬走到石桌边坐下,把两个壶放到桌上,又从怀里拿出两个杯子,然后把稍大的壶中的水注入稍小的壶里,那水一看便是刚刚烧开的,还冒着热气。
又见杜琬把小壶中的水倒入两个杯子之中,顿时一股茶香溢了开来,原来是来之前已经在壶中放好茶叶了·柏礐正想着怎么自己白天没注意到这茶这么香呢,却惊讶地看到杜琬并没有把杯子递给自己,而是将两个杯子里的茶水都倒了去,随即又把壶中的茶也到了个干净,然后重新往里面注入热水。
这一次,杜琬才将泛着茶香的杯子递到柏礐面前,道:“下午我说错话了,以茶代酒,向你赔不是·”·柏礐莫名:“你说错什么话了”·杜琬呆了呆:“你不是因为我说你不会喝茶所以生我的气”·这回轮到柏礐愣了,随即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这杜琬想到哪里去了不过想到杜琬会因为担心自己不快而特地给自己送来香茗,又觉得心中一甜,伸手接过茶杯,道:“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抬手准备一饮而尽。
杜琬一把按住柏礐的杯子,笑道:“这喝茶和喝酒可不一样·”说完另一手拿起另一只杯子,轻轻地啜了一口··月色之下,杜琬执杯的手就如所拿的瓷杯一般白皙细腻,但又不似女子的那般柔软,分明的指节显示这只手的主人是个与自己一样能提剑杀敌的男子。
柏礐感到自己想要去握那只手,想要抓住那只手,想要抚摸那只手上的每一个指节,想要亲吻那只手上的每一根手指的指尖,想要……柏礐的目光移到了那轻触着白瓷杯口的红唇之上,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已经不安分地抬了起来。
不,停下来,我不能……就在此时,柏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晃,瞬间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就见杜琬收回手,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你看什么呢”·柏礐垂下了眼睑:“没、没什么。”
他不敢去看此刻的杜琬··谁知杜琬却不放过他:“别傻端着杯子了,喝呀·像这样,小口、小口地品尝·”柏礐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又看见杜琬轻啜了一口茶,只觉得下腹一热,急忙深吸了一口气。
见杜琬的目光看向自己,连忙故作镇定地学杜琬的样子喝了一口,虽然已是告诉自己要小口,但还是一下子喝掉了大半杯·清醇的茶水入喉,似乎驱散了几分燥热·再看杜琬,正掩唇偷笑,:“你呀,真是牛饮。”
柏礐也不恼,放下茶杯,笑道:“你们这斯文人的玩意儿,我可学不来·”·“罢了,也不是真要你学·本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想来赔个罪的,你不生气就好。”
目光交错,两人忽然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别开脸·沉默了一会儿,杜琬开口道:“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说罢起身收拾桌上的茶器,却听柏礐道:“等一下。”
杜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柏礐伸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沾上炉灰了·”·杜琬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匆匆把杯子塞进怀里,边说着“告辞”,边去拿水壶和茶壶。
谁知柏礐也伸手过来拿水壶,当下两人指尖一碰,又急忙一缩,杜琬只觉得自己的脸上又烫了几分,幸好本来就红着,柏礐也没看出来,只是按着狂跳的心,道:“我帮你拿回厨房去就好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下次别再半夜偷溜去厨房烧水了,堂堂阳谷城都统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杜琬只觉又羞又恼,一跺脚:“有什么可笑的还不是为了你”说罢扭头快步离开了。
留下一脸呆的柏礐:他刚才说什么为了我转念一想,又自嘲起来:想什么呢你人家只是为了向你道歉,别想多了。
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轩赞带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瞒过众人偷偷地进了都统府的书房·不同寻常的是,那个人的肩膀上,停着一只双目炯炯有神的鹰。
“那个人真的可信”·“我派人仔细地查过他的底,并且多次以不同方式询问过他的经历·可以肯定他没有说谎·”·“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以后让他和你单线联系就好·其余知道他和我们之间关系的人……”说到这里,柏礐停了下来,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轩赞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我明白。”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漏的危险·既然是密探,就必须隐秘得彻底··“这件事就不要让都统大人知道了·”·轩赞本来想问为何,但想了想又没有问,只是说道:“好。”
看向柏礐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不明的意味··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清早,杜琬推开房门,便被眼前的一片银白震撼了·一夜之间,阳谷城裹上了一件纯白色的外衣。
杜琬看着被镀上了一层银的地面与院中树木的枝条,感觉自己几乎不认识眼前的小院了,有些怀疑这里是否真的就是自己已经住了大半年的地方·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非但不感到寒冷,反而别有一番惬意,身处一片无暇的世界,仿佛自己的内心也变得纯净悠远了起来,杜琬不禁长啸了一声,一把抽出佩剑,纵身跃入院中,就这么在雪地中练起了剑来。
柏礐步入院中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昆玉地,银狐裘,闪过的剑光,扬起的雪雾,杜琬仿佛已经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唯一能分辨出的只有飞扬的乌发·忽然寒光乍现,杜琬的剑就这么直直地朝着柏礐刺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锵”的一声刀剑相交,柏礐赞道:“好剑可惜遇上的是我。”
再看杜琬,在狐裘的一圈滚毛边领的衬托下,更显得肤如凝脂,唇若点朱,可出手的剑招又是与其外貌毫不相符的凌厉·柏礐的脑中不由浮现一句“美人如玉剑如虹”,脸上也微微热了起来。
就在此时,杜琬手腕一翻,宝剑竟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朝柏礐刺了过来,柏礐一时不察,急忙收敛心神,往后急退几步避开攻势,提腕挥刀,架开杜琬再次刺来的一剑,嘴上说着:“小心,我要还手了。”
一刀攻向杜琬的下盘·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直震得枝桠上的积雪簌簌下落··未几,柏礐一个旋身跳出圈外,收刀入鞘,道:“你的功夫精进不少呢。
走,一起吃早饭去·”杜琬也收起剑,整了整衣裳,道:“好·”回头正想招呼何旻,却鼻子一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柏礐只觉心头一跳,脚下已朝杜琬移了几步,伸手搭上杜琬的肩,关切道:“冷吗”杜琬摇了摇头:“我没事。”
抬头招呼何旻道:“走吧,阿旻·”说罢不着痕迹地错开了柏礐搭在肩上的手,抬步朝院外走去·柏礐愣了愣,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摇了摇头,举步跟了上去。
杜琬把自己蜷成一团所在被子里,冷,这边关的冬天真的好冷,尤其是到了晚上·物资紧缺的边关,根本无法像在中书侍郎府中一般想烧几个火盆就烧几个火盆·这才是刚刚入冬,要是连现在的寒冷都忍不了,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杜琬,你一定要挺住。
可是……杜琬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却并没有感到暖和了多少·杜琬不禁回忆起在京里的日子,噼啪燃烧的火盆,又大又软又暖的被子,念头一转,又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么没用,这么点苦都受不了么杜琬在被子里搓了搓手,咬了咬牙,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快些入睡,快些入睡,可神智却越来越清醒,寒冷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翻来覆去地滚了几下,杜琬索性爬了起来,点亮烛火,穿好衣服,拿过一本书就偎在被子里看了起来··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杜琬从书本上移开视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不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杜琬纳闷有谁这么晚了还来找自己,难道是阿旻半夜起来看到自己房里亮着灯不放心所以来看看实在不愿意离开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杜琬道:“门没锁,进来吧。”
一道人影转过屏风,杜琬看清来人,不由一讶:“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么”·柏礐见杜琬这几天时不时地打几个喷嚏,尽管杜琬总是说没事,心里依然放心不下,于是这天晚上就想过来看看时不时夜里冷着了。
本来只是想偷偷进来看一眼,谁知却见杜琬的房间依然亮着灯,正纳闷这么晚能干什么呢,就看到了手里抓着一本书蜷在被子里的杜琬·柏礐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道:“什么书这么好看呢,这么晚了还不睡”边说边伸手作势要把书拿过来瞧瞧。
杜琬随手把书一放,道:“闲书而已·”·谁知这一放,杜琬的指尖正好擦过了柏礐伸过来的手·柏礐被那触手的冰凉一惊,不由一把抓住杜琬的手用双手捂住:“冷吗怎么这么凉”·杜琬只觉心头一突,脸上不由热了起来,想要抽回手,又舍不得那从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的温度,只得微微别过脸,垂下头,道:“没什么,只是这两天有点不大适应罢了。”
柏礐见杜琬并不推拒,心中不由涌起一丝喜悦,便打着胆子把杜琬的另一只手也一起笼进双掌之间,略带责备地道:“怎么不多点几个火盆呢”·杜琬嗫嚅:“大营里的炭火还不知道够不够过冬呢。
我怎么可以…”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一个喷嚏··柏礐知他心思,心中一纠又是一疼,他恐怕是从未遭受过寒冷的罪吧,倒真难为他能忍着不吭声,这么一想,又觉得不忍。
心念几转,放开杜琬的双手站了起来,三下两下脱掉了外衣和靴子,在杜琬惊讶的目光中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随即抱住杜琬,柔声道:“这样还冷么”·杜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之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暖意,看着柏礐近在咫尺的脸,一抹红蔓上耳朵尖,心跳也似乎加快了几拍,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柏礐嘴角一勾,放开杜琬躺了下来:“那睡吧·”·杜琬呆了呆,道:“这样不太好吧…”·柏礐眉毛一扬:“嫌弃”·杜琬见他一脸认真地吐出这两个字,不由噗嗤一笑:“不敢。”
说罢解开外衣也躺了下来··柏礐随手熄灭了灯·黑暗中,杜琬的呼吸清晰可闻,柏礐的手动了动,触到了一只凉凉的手,连忙翻身抓回来捂住了:“刚才不是捂热了么怎么这么一会儿又凉了”只听杜琬轻叹了一声:“我怎么比得上你们呢”柏礐心头一突,想起之前杜琬曾为因病昏睡三天而懊恼,不由骂了自己一句笨蛋,急忙挪近几分抱住杜琬,转移话题道:“太晚了,快睡吧。”
柏礐的身上暖融融的,冬夜里就像是一只大暖炉,杜琬挣了挣,便抵制不住那包围自己的温暖和随之而来的困意,合上双眼渐渐沉入了梦乡···☆、第十章·细碎如柳絮般的雪渐渐变得大片如鹅毛,前一夜院中刀剑相交所留下的痕迹第二天一早就被新一层的积雪所掩盖,树木的枝干仿佛成为了白玉雕砌成的一般。
那天晚上之后,柏礐第二天便将自己的火盆搬到了杜琬屋里,每夜依然留宿于此,两人每天晚上的必修功课也挪到了杜琬所住的院子中进行·不知是因为冬天里有些犯懒乐得晚上少走这么一个来回,还是因为夜里有柏礐在身边当暖炉太过舒适,杜琬竟忘了以两人的身份而言,夜夜如此同榻而眠并不符合礼数。
而杜琬不开口,何旻自然不会也没有立场开口赶人·至于阳谷城中的其余诸将,就算觉得有些奇怪,也只是当两人感情好,而且平日里有时候闹得晚了你留我一晚宿我借你半张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自然也没觉得有多大不妥。
唯有轩赞一天偷偷把柏礐拉到一边,问道:“你现在每天晚上都睡着都统大人那里”·柏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反问道:“怎么了”·轩赞认真地观察着柏礐的神情,道:“他就这么让你赖在他那里”·柏礐佯怒:“你怎么说得我跟个流氓无赖似的”心中却是泛起阵阵甜意。
杜琬不排斥和自己同睡一张床呢,那是不是可以……刚想到这里,急忙告诉自己打住,别想太多,搞不好人家只是单纯地觉得两个人一起睡比较温暖而已·一个声音不甘心地问:那为什么他不和何旻一起睡呢另一个声音反驳:你见过京城里的少爷和自己的侍卫同榻的么再说当初不是想好了么,只要在他身边护得他平安就好了,柏礐,别期盼太多……果然,人想要的都会越来越多么·他心里这番天人交战,脸上的神情也随着变换不定。
轩赞沉默地看着柏礐不断“变脸”,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倒真想看看你流氓无赖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说罢转身离开了,留下柏礐惊疑不定:难道他看出我的心思了那……难道他这是希望我……希望我把杜琬……随即又甩了甩头:怎么可能呢柏礐啊,人要有自知之明,别说杜琬不喜欢男子,就算他喜欢男子,你又有什么资格和他相配他那么精致漂亮的一个人,要文能文,要武能武,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粗人呢然而想到杜琬每天晚上就躺在自己身边,毫无防备的样子,仿佛能任自己为所欲为,柏礐又觉得血气上涌,这两个月的每个夜里,一方面是能与心爱之人同床共枕的喜悦,另一方面却是不得不时时压抑自己欲念的痛苦。
可正是这种又甜又苦的感觉让自己欲罢不能,在泥沼中越陷越深,以致难以自拔·柏礐停下脚步,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杜琬书房的门口,何旻依然面无表情地抱着剑守在门外。
冲何旻点了点头,柏礐推门进入了书房··就在柏礐满腹纠结之时,杜琬正苦恼地看着面前的家书·信中,杜如峰不吝笔墨地表达了一番对小儿子的思念之情,洋洋洒洒几页纸,只是在信的末尾,隐约表示有意在京中闺秀中为杜琬选一位妻子的意思,绕来绕去就是希望杜琬能够调回京来,然后老老实实地娶个妻子,老老实实地承欢膝下。
这答应老爹吧,与杜琬自己的心愿理想背道而驰,可这不答应吧,看着这满纸的关切与担忧,又觉得实在难以一口拒绝·还有娶亲……杜琬明白男大当婚的道理,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面对着这封家书,他却感到自己对娶亲有着一丝隐隐的排斥。
自己……好像对娶妻生子没什么兴趣呢·一个身影闪过脑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来·柏礐走进书房时,就见杜琬一手托腮,双眼望着窗外发呆,书桌上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看上去像是谁写给杜琬的书信。
不知是不是信里的内容让他感到烦恼了呢轻咳几声,见杜琬转头看向自己,问道:“怎么了”·杜琬吓了一跳,心想怎么想起谁谁就来了呢忙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道:“我看着像是正在烦恼么”·柏礐不由觉得好笑,绷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掐了掐那张五官精致的脸:“可不都写在脸上呢。
谁给你写的信呀都写了啥”·杜琬也笑了笑,看了柏礐一会儿,突然道:“我可能要成亲了·”·柏礐一愣:“你说什么”·“我说,我可能要成亲了。”
杜琬一脸认真··“轰”地一声,仿佛大晴天打了一个霹雳,柏礐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成、成……成亲”·“嗯。”
心头好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好痛,怎么会这么痛怎样才能让它不痛在柏礐还未意识到之前,一个“不”字已从唇间吐了出去。
杜琬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为什么不呢男婚女嫁本来就是人之大伦·”·“可……可是,”柏礐的喉结动了动,“可是你成亲了难道把妻子一个人丢在京里”见杜琬不答,一个念头闪过柏礐的脑际,他只觉得浑身一冷,几步蹿到杜琬跟前,双手抓着杜琬的胳膊,颤声道:“难道……难道你要离开这里不回来了”此刻,他完全没有去想自己慌乱的眼神是否会泄漏自己的心思。
杜琬只觉柏礐的双手把自己的胳膊抓得好紧,紧得仿佛要嵌进自己的肉里·疼……但对上柏礐的双眼,杜琬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一般,不由伸出手轻轻拍抚柏礐的脸,柔声道:“放心吧,我不会离开阳谷城的。
你忘了我说过这是我的理想的·”·不知是不是杜琬的拍抚起了作用,柏礐渐渐放松了双手,这才发现自己的心竟是跳得这般厉害·柏礐发现自己错了,就在走进这间书房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只要能够看着杜琬平平安安的就好了的,可是一旦意识到杜琬可能要离开自己身边,可能会和一个女子共度一生时,自己的心就全乱了。
原来、原来自己要的远远不止这么简单,原来、原来自己竟是想要拥有这个人的,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不容第三人介入地……下一刻,柏礐一把将杜琬拥入怀中,双臂渐渐收紧:“别……别离开这里,永远别,好吗”声音却是渐渐低了下去,心中一片垂死挣扎的哀凉,这一次,怕是真的完了……·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杜琬睁大了双眼,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像要从嗓子眼蹦出,而跳得更剧烈的,是此刻紧贴着的胸膛里的另一颗。
良久,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都没有说话,直到柏礐渐渐松开了双臂,一只手温柔地抬起杜琬的下巴,盛满情绪的双眼直视着那墨玉般的双眸:“杜琬,我喜欢你·不是普通的喜欢,是像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我……我想守着你一辈子,好想……不仅仅是在这里,在哪里都是·我……我知道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可是、可是,”柏礐抓起杜琬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一听到你说你要成亲,我就觉得这里好痛,比被人砍上几刀还痛。
我……我该怎么办杜琬,我该怎么办”最后一句,语气近乎呢喃,仿佛在问杜琬,又仿佛在问自己··杜琬的双瞳瞬间放大,脑中一片混乱:什么,他说什么他喜欢我这、这怎么可能我们……不都是男子么男子……怎么可以喜欢男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给他一个耳光然后痛骂他一顿为什么,会有一种心被触动了的感觉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该说什么我该怎么做杜琬极力想在一团浆糊般的脑中理出一个头绪,却徒劳无功·眼神闪烁,杜琬不敢去看那双饱含着恋慕、无措、害怕、期待、绝望等等复杂情感的眼睛,半低着头,开口是从未有过的毫无伦次的话:“等、等等,我们……你、你怎么可能……我们、我们都是男的……这、这怎么可以……不,你一定是搞错了。
我、我不知道……”杜琬真的不知道接下去应该说什么,他也不必继续说了,柏礐抬起了他的下颌,他的唇覆上了他的唇,柔软的,炙热的,脑子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仅有的思绪都被灼烧殆尽,只余一片空白,膝盖处阵阵发麻,双腿不知为何微微颤抖着,双手本能地想去推开面前的这个人,但在碰到衣襟的那一刻一下子丧失了气力,就那么搭在他胸膛上也不知道是要推还是要拉,满是慌乱与无措的双瞳里,映出了对方缓缓合上的双眼,以及眼睑合上的那一刻透出的绝望与痴迷。
不知不觉,杜琬的双眼也轻轻地闭上了··柏礐只觉得自己恍如置身梦中,否则自己怎么会就这么吻上了杜琬,而杜琬又怎么会毫不抗拒好软,好甜,而且带着一股纯净的、清爽的味道,让人想要更多。
一只手扶住杜琬的后脑勺,柏礐慢慢地开始辗转,试探般地伸出舌头,轻轻描绘着那迷人的唇的轮廓,另一只手缓缓地在对方略带僵硬的脊背上游走,似安抚,又似挑逗,直换来怀中人儿的阵阵颤栗,那双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也抓紧了自己的衣襟。
柏礐偷偷睁开眼,看到的是杜琬红得仿佛能滴出血的脸颊,以及紧紧闭在一起却不住颤抖的如羽睫毛,一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烧了起来,口中阵阵发干,不由自主地将舌头从甜美的双唇间探去,仿佛本能地知道只有那里才有能够止渴的甘露。
杜琬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他想让自己别再颤抖,但却颤抖地越来越厉害,更可怕的是,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中涌起,竟使得全身阵阵发软,若非坐在椅子上,恐怕连现在的姿势都难以维持,而那只在背后游走的手仿佛火种一般,带着一股灼热从小腹处升起,让自己感到燥热得几乎难以忍耐。
就在此时,一条柔软而火热的东西灵活地朝自己的口中探了进来,什么,是什么杜琬无法思考那东西是什么,但却隐隐感到一阵害怕,仿佛要是让那个东西进到自己的嘴里自己就完蛋了,连忙将两排银牙紧紧咬住。
那东西轻轻撞了几次,发现难以进入,便转而一颗接一颗地舔舐那阻挡了它的贝齿,温柔却不容抗拒·杜琬只觉得被那东西扫过的地方都阵阵发麻,上下牙龈不由一松,哪知就是这么一瞬,那东西竟然就顶开了自己的牙齿直直地闯了进来,一下子撞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杜琬被那灼人的热度吓了一跳,舌头本能地往后缩,想要躲开,谁知那东西不依不饶,长驱直入,一下子就抓住了自己躲闪的舌头·然后杜琬只感觉自己的舌头就这么被缠住,无法挣脱,无法反抗,只能任由那东西带着与它共舞。
就在此时,杜琬阵阵发昏的脑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那……难道是……柏礐的舌头怎么会……不及细想,疯狂纠缠的舌就将他拖入了仿佛能将自己灼烧殆尽的漩涡里。
·柏礐贪婪地吮吸着杜琬口中的甘露,直弄得怀中的人儿不时从喉咙里发出似□□又似呜咽的“恩”、“唔”之声·不知过了多久,柏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杜琬的双唇,睁开眼,只见杜琬的双手扔紧抓着自己的衣襟,低着头,胸部剧烈地耸动着,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伸手想去抬起那张俊美的脸,却被他躲了开去。
柏礐无法抑制自己此刻的心跳,却能感到心中充满了甜甜的感觉,嘴角不由渐渐扬起一个弧度,轻轻将杜琬搂进怀里,温柔地拍抚,并在他头顶印下了一个吻··杜琬紧紧地闭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柏礐,他是他的副将,是他的好友,是他的好师傅,可如今,不对了,他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但又有什么东西被建立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男人,不是应该亲吻女人吗男人,可以亲吻男人吗可是为什么,自己竟然毫不排斥呢反而,有一分……欣喜还有,柏礐的怀抱,真的,好温暖……·“都统大人在里面吗”一句话,使沉浸在拥抱中的两人吓了一大跳,柏礐仿佛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般一下子放开了杜琬,两人目光一交,又急忙错开。
听到何旻在门外应了一声“在”,杜琬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恼火,抬头对柏礐道:“你先出去吧·”柏礐一愣:“什么”杜琬听到轩赞推门的声音,心中一阵烦躁,口气也冲了起来:“我让你先出去。”
见柏礐眼中瞬间露出惊愕,又随即转为一种受伤的神情,又不禁有些后悔,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柏礐垂下了眼睑,淡淡道:“是·末将先行告退。”
便转身径直走过轩赞身边离去了···☆、第十一章·杜琬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柏礐今天晚上没有来找他·杜琬的脑海中不断地回放着下午书房中发生的情景,本来以为一片空白的脑子应该记不住什么的,谁知道回想起来竟是格外清晰,有力的双臂,柔软的嘴唇,灼热的舌头,以及在发顶上烙下的温柔得令自己心尖都要颤抖了的一吻。
杜琬不禁抚上了自己的唇,自己难道不应该生气吗身为男子,却被另一名男子亲吻,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辱吗可就在手指接触嘴唇的那一刹那,那份酥酥麻麻的感觉竟再次充满了口腔,随即走遍全身,令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仿佛下一瞬就要窒息一般。
热……杜琬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躁动,是火盆烧得太旺了么目光移向床脚,看到的是两个并排放置的火盆,两个……是不是太多了一些杜琬下了床,正准备灭掉一个火盆,忽然身子一顿,那个火盆,应该不是自己的吧思绪被拉回那个刚刚下过雪的夜晚,柏礐端着火盆堂而皇之地走进自己房间的情景浮现于脑中,杜琬猛然一惊,不禁倒退了一步坐回床上,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就这么和他同床共枕了两个月更令杜琬难以置信的是,这两个月来,自己每天晚上都睡得格外舒服,竟觉得比在京里过的冬天还要温暖。
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可杜琬只是觉得害怕,怕得一动也不敢动,怕得虽然知道答案触手可及也不敢伸手去碰触·脑海中回放的,是自从来到阳古城之后和柏礐相处的一幕幕。
杜琬承认,刚开始的时候,自己其实是羡慕柏礐的,羡慕得甚至有些嫉妒,于是想要和他一起练武,想要和他一起演练沙盘,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不对不对,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自己怎么可以,怎么会……一定是因为天气太冷,自己才会觉得在柏礐身边格外温暖·一定是为爹爹的来信而烦恼,自己才会糊里糊涂地就被吻了还不知道抗拒。
一定是……“杜琬,我喜欢你·”柏礐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他说,他喜欢我呢·脸上阵阵发烧,心里却是丝丝甜蜜·不不不,他也一定是弄错了,他一定不希望换其他人来阳古城当都统,想要留一下自己才……出口成章下笔成文的翰林学士此刻的思维已是一团混乱,他只想找个其他理由来解释目前的一切,却完全没有想一想,若是一般人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来挽留同僚·杜琬努力地“说服”了自己,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只多出来的火盆上,这才猛然想起:此时早过了两人平时一起练武的时间,可柏礐还没有来。
他到哪里去了难道直接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看着那只火盆,杜琬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刺了一下:他没有火盆,是不是会很冷等杜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抱着火盆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杜琬停住了正准备敲门的手,犹豫了起来:这会儿两人见面,会不会太尴尬也许柏礐就是为了避免尴尬才没来找自己的呢可这念头一转,想到柏礐这会儿可能正咬牙忍耐着边关的严寒,杜琬的手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在门上敲了两下。
一片寂静,半晌没有人来开门·莫非柏礐不在杜琬有些不甘心地再次敲了敲门,可回应他的依然无声伫立的木门,难道……他去了其他将领的地方也是,这么冷的天,柏礐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待在这冷冰冰的院落里呢一定是到其他将领那里去借宿了吧。
自己可真是傻,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都想不到·想到柏礐此刻可能正和其他人一起躺在床上酣睡,就像这两个月里和自己在一起时一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寂寞瞬间包围了杜琬,也许,他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两个人一间屋子更暖和吧。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明天又会有一场大雪吧·杜琬轻轻地把火盆放在柏礐的院门口,转身踏着积雪无声地离开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身后,院门缓缓地打开了。
柏礐一开门,看到的便是一只已有些冷却了的火盆·愣了愣神,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只看到两排延伸向杜琬所住院落的脚印,以及转角处一抹已化为小点的身影·握着门框的手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他……竟连多留自己的东西一个晚上都嫌烦么经历了下午的事,柏礐竟有些害怕面对杜琬,于是今晚没有去找他,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打算好好想一想今后该如何处理两人的关系。
谁知躺在冰冷的床上,脑子里想的都是杜琬睡在自己身边时的样子·杜琬睡觉时很安静,很规矩,不会乱动,除了轻微的呼吸声之外不会发出半点声息,但对于柏礐而言,又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诱惑的。
柏礐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没事给自己找罪受,但今夜孤卧高枕,竟发现杜琬睡在自己身边原来是一件令自己那么满足的事,那种满足感又令自己如此地陶醉,以至渐渐难以自拔。
又想起下午杜琬让自己离开书房时所表现出来的不耐,柏礐只觉心中一沉又是一凉,到底……是被讨厌了吧·以后,杜琬是会躲着自己的吧,恐怕,就是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也是不能够了吧。
想到这里,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渐渐地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柏礐全身都包围捆绑了起来,四肢似乎已经无法动弹,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滞·原来,比起看着杜琬成亲,被杜琬厌恶却要痛苦上百倍千倍。
柏礐后悔了,我……不应该那么冲动的··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柏礐抓过床头的酒坛子狠狠地灌了一口·边关的冬天天寒地冻,每个人的屋子里都会备上一两坛子烈酒以供暖身之用。
一坛酒下肚,柏礐的思绪有些模糊,恍惚间仿佛看到杜琬第一次来到这个院中时的情景,当时只是觉得一个男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谁知半年多相处下来,自己竟被他深深地吸引。
杜琬,还真是……妖孽呢·门口仿佛传来那熟悉的带着小心的敲门声,柏礐愣了愣神,随即一跃而起,几步跨出了屋子,却又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院门,摇了摇头,自己一定是太想杜琬了才会出现幻听,下午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又是那么怕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大晚上的出门来找自己·索性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无月的夜,柏礐却想起了杜琬那仿佛盛着月色的双眸,不由出了神。
恍惚间,熟悉的敲门声隐隐传入耳中,在一团混乱的脑子里打了几个转,才渐渐将柏礐的思绪拉了回来,柏礐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仿佛有所感应一般,迅速走到门口,一把打开了院门。
看着远去的小点,柏礐闭了闭眼,默默地拿起火盆关上了院门··下半夜,大雪掩埋了一切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裹在被子里的两人都只觉得,这个雪夜是从未有过地寒冷。
那天之后,柏礐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杜琬·杜琬虽然有所察觉,但一方面摸不准柏礐的想法,另一方面又觉得两人发生那事后不好意思总是由自己主动去找柏礐,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便是接近年关。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戍守边关的将士自是不可能回家过年,于是在这穷苦之地,反倒是人人都十分看重过年的气氛·腊月十五过后,杜琬便带着大伙儿开始着手准备鞭炮烟火等物。
第一次在京城之外的地方过年,杜琬心中几分惆怅,又有几分期待:这边关的年,应该会和京里的很不一样吧·腊月廿三夜,送过了灶王爷,杜琬回到房中正准备宽衣就寝,却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紧接着轩赞的声音响起:“末将有要事要立刻禀告都统大人。”
议事厅中,小年夜却被杜琬紧急召集起来的诸将用七分不解三分不满的眼神看着杜琬,而杜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我刚刚得到消息,野离恪前几日突然发难欲杀嵬名赫而自立,却被嵬名赫突围逃脱,如今戎族内部已分裂为两派僵持不下。
诸位,我们反击戎族的机会来了·”·然而,众人并未有杜琬所想象的兴奋反应,蒋衡道:“先不说如今已近年关,将士们没什么心情出关去打仗·我们对关外的地形本就不如戎族熟悉,加上这个时节关外到处都是茫茫白雪,该去哪里找敌人天时地利人和都于我军不利,如何获胜”楚烨等人纷纷附和。
柏礐看了看咬着嘴唇的杜琬,道:“莫非都统大人有什么妙计”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齐齐看向杜琬··杜琬看着众人,道:“嵬名赫此时一定满心怨恨,我们可以与其取得联系,告诉他我们愿意助他消灭野离恪,等他消灭完野离恪想必就已元气大伤,那时我们便可出兵一举灭之。”
柏礐皱了皱眉,道:“只怕嵬名赫不会相信我们·”·杜琬笑了笑,道:“我们可以告诉他,边关将士早已苦于戎族时不时的进犯,因此愿以此为条件,换两族的和平相处。”
“都统大人好想法·可问题是,派谁去说服嵬名赫”轩赞道,“这可比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战斗更加危险·这个人不仅要能言善道,更要能够随机应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不害怕危险,只是都自忖没有把握能说服戎族的王··此时,杜琬道:“我已经决定了,我会亲自去见嵬名赫·”·全场皆寂,未几,柏礐第一个叫出了声:“不可”·“有何不可”杜琬平静地道,“戎族都知道我来阳古城之前都只是一个文官,这点首先便能让嵬名赫放松戒心。”
“太危险了·万一……”·“谁去都是一样的危险·再说恐怕也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吧”杜琬的语气很坚定,毫不回避地迎着柏礐的视线。
柏礐的手在杜琬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浮现·一旁的轩赞道:“末将也以为,这里再没有比都统大人更合适的人选了·”说罢目光往柏礐身上转了转,眼神中带着一股不明的意味。
柏礐并没有注意到轩赞的目光·此刻他的心思全在杜琬身上,满脑子只想着如何不让杜琬前往涉险,见杜琬一副“我意已决”的样子,心知劝阻已是无望,便道:“请允许末将随行。”
“不行·”谁知杜琬竟是一口否决,“你得留下来和轩参军一起主持大局·若我能成功说动嵬名赫,你再率军进入雪原·否则……我不能让阳谷城一下子同时失去都统和副都统。”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杜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柏礐的身上··柏礐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仿佛还想对杜琬说些什么,开口却只是:“末将……遵命。”
杜琬见柏礐并不坚持,心里不知为何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却又隐隐有一丝失落,目光在柏礐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开扫视了众将一圈,道:“我明日就出发。
城中兵马分为三批:第一批八千人由蒋衡和楚烨带领,准备前往配合嵬名赫消灭野离恪;第二批七千人由柏副都统带领,准备突袭嵬名赫,这必须是我们最精锐的将士;剩下的留守阳谷城。”
上次戎族进犯后,阳谷城守军便只剩不到两万人,后来虽然得以补充,但仍不到两万五千人·见杜琬如此安排,轩赞不由担忧道:“如此我们留守的将士便只有七千多人,其中还有大部分是老弱之人,万一有敌来犯,只怕此城难保。”
“戎族此刻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攻城而其余各族一向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更何况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倾大半兵力出击。”
杜琬微微眯起了眼睛,“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不趁此机会倾尽全力给予戎族一次致命打击,岂不遗憾”说罢,杜琬竟一躬身,道:“杜琬任性,连累诸位不能好好过年,在此先行赔罪了。”
众人哪敢受他的礼,急忙纷纷侧身,林飞道:“哎呀,赔什么罪啊·我们可是做梦都想把戎族灭光光呢,这不正好么”·杜琬直起身子,双眼宛如夜空中的寒星般放着光芒,道:“多谢各位了。
今日就先散了吧,好好睡一觉,明日开始可要忙碌了·”众人应是,陆续散去··柏礐没有动·待众人走后,他走到杜琬面前,看着杜琬的双眸,一字一顿道:“答应我,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杜琬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半个月了,这人终于主动和自己说些与公事无关的话了·两边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连眼睛都弯了起来,道:“嗯,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柏礐又靠近了一步,杜琬仿佛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是一定·”·杜琬觉得脸上有些热,轻轻后退了一步,道:“放心吧,想那嵬名赫也不会有兴趣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的。”
柏礐一时没有说话,此刻,他好想抱一抱杜琬,但几番挣扎后还是忍住了,柔声道:“自己小心·”说罢便转身离开了议事厅···☆、第十二章·一只雄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雪原上,二十余骑正在疾速奔驰,当先一人一身银色狐裘,□□的马儿通体纯白,若非马蹄踏起飞扬的白雪,只怕要被误以为是这茫茫雪原的一部分。
仔细看去,才发现他们竟是跟着雄鹰翱翔的方向前行的·在这寒冷的季节,连平素凶猛的野兽都不大愿意离开自己的窝穴,可这而是几个人却似乎已全然忘记了寒冷为何物,只是随着领头的人,或者说跟着那只雄鹰,朝着雪原的深处疾驰而去。
阳古城城楼上,柏礐看着西北方向伫立良久·轩赞走到他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道:“你就这么放心让他深入虎穴”·柏礐头也不回,道:“都统大人智勇双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真是嘴硬,都写在脸上了你还不承认。”
“有么”柏礐转头看向轩赞··“你都朝着那个方向看了小半个时辰了,连姿势都不带换一下的·”·柏礐默默地看着轩赞,直看得这位参军心里有些发毛,才道:“我只是在想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兵而已。”
说罢摆出一张面瘫的脸转身走下了城楼··轩赞嘴角抽了抽,随之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还真是嘴硬呢·”当然,柏礐并没有听到这一句。
大帐之中燃着数个火盆,各处都铺着厚厚的兽皮,虽然外面大雪纷飞,帐内却不会让人感到半点寒冷·一名三十多岁、高鼻深目的男子斜倚在案几之后,静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犹带着一身风雪的俊美男子。
自从这名男子一出现在营地附近,嵬名赫就觉得此人决不寻常,通体纯白而无一根杂毛的宝马,毫无雕饰却隐隐带着血腥气的佩剑·是的,他能嗅得到,仿佛野兽一般,他能从杜琬的剑上以及身上嗅到一股血的味道,那是真正经历过战斗的人身上才会留下的气息。
明明只带了不到三十个人,却敢于在严寒之时深入荒原,面对数万将士却一开口就是平静无波、咬字清晰的一句“阳谷城都统杜琬求见戎族可汗嵬名赫”……有心刁难,便让他解下佩剑单身入账,谁知他竟是眼睛也不眨一下得照做了,进入帐中的步伐依然是从容的,就算是此刻与自己对视,也是毫不畏惧、毫不避让的。
杜琬,单凭这份勇气,便令我嵬名赫佩服·看来,野离恪那个混蛋之前铩羽而归与此人也不无关系·那么,他不辞辛劳地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是听听他的说法还是直接扣下做人质呢嵬名赫心中打着算盘,却丝毫不表现在脸上,缓缓地坐起身子,倒了两杯马奶酒,一杯推倒杜琬面前,道:“敝处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杜都统,还请多多包涵。”
虽是外族,嵬名赫的汉话却十分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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