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谷狐狼+番外 by 爱跳舞的小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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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谷狐狼+番外 by 爱跳舞的小鱼(2)
·杜琬温和地笑了笑,道:“可汗过谦了·能一睹可汗尊荣,杜琬三生有幸·”说罢举杯喝了一口,“果然别有一番风味·”长时间在寒风中疾驰让杜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不少汉人都喝不惯这马奶酒·杜都统倒是个例外·”嵬名赫也笑,不过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双眼紧紧地盯着杜琬:“杜都统此行该不会只是来找本汗喝酒的吧。
那么不妨开门见山地告诉本汗,究竟所为何事”·周围的空气似乎凝重了几分,那是久居上位者的不怒自威,杜琬笔直地坐着,双手微微攥着衣裳下摆,静静地与嵬名赫对视,努力不让自己的气势被压下去,缓缓开口道:“杜琬此行,是希望与可汗谈一笔交易。”
嵬名赫心中一动,却只是扬了扬眉毛,道:“哦不知杜都统与本汗要谈什么交易”·“以我阳谷城精锐之力,换可汗一个承诺。”
“愿闻其详·”·“我们希望可汗能承诺今后三十年内不再犯我边境,作为交换,我们愿出阳谷城精锐之师助可汗清除内患·”·嵬名赫的瞳孔骤然一缩,两道目光仿佛要将杜琬穿透一般死死钉在杜琬的脸上。
杜琬心中打鼓,面上却要保持镇定,只能迎着嵬名赫的目光·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杜琬只觉空气越来越重,压得自己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后背已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所幸嵬名赫无法察觉。
就在杜琬觉得要不堪重负了的时候,嵬名赫冷笑了一声,不屑道:“我们戎族内部的事,你们汉人凭什么插手”·沉默被打破,杜琬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慌不忙道:“杜琬说过,杜琬此行前来是来谈交易的,不过是希望能与可汗各取所需罢了。”
嵬名赫继续冷笑:“那杜都统又是凭什么认为本汗没有你们汉人的力量就不能消灭野离恪这个叛徒了呢”·杜琬回视嵬名赫,良久,开口道:“野离恪此人不简单,他既然敢于发难一定是做好的万全的准备,否则,”说着,嘴角隐隐浮现一丝笑,似嘲似讽,“可汗又何必逃出王庭呢”·嵬名赫眸光一冷,猛然站起身,一把抽出佩剑直指杜琬:“看来杜都统对我族的事很感兴趣呐。”
杜琬眼睛眨也不眨,淡淡道:“彼此彼此罢了·”见嵬名赫没有进一步发作,便继续道:“其实这个交易对可汗来说并没有什么大损失·野离恪虽然背叛了可汗,但可汗要想短时间内消灭野离恪却未必能够实现。
即使是消灭了之后,恐怕十几二十年内也无力攻打我阳谷城了,所以这个交换条件对于可汗而言其实有和没有并没有太大区别,但对于我们阳谷城而言却是不一样的·”·“哼,”嵬名赫冷哼一声,收剑回鞘,重新坐回垫子上,道:“杜都统也说了,我族估计十几年之内不可能再有气力攻打阳谷城,那么你们又何必出兵助我”·杜琬暗叹一声好险,面上却是微微一笑,道:“所以我的条件是,三十年。
而且,早日铲除野离恪,可汗与帐下百姓也可早日开始休养生息,可汗也可早日睡上安稳觉·不是吗”·“好贪心那本汗凭什么不让自己能够在二十年之后就能兵出阳谷城”·“因为二十年之后我杜琬仍在”杜琬的音调猛然拔高,双眸仿佛亮起了光,“此次野离恪兵败阳谷城,可汗莫非还以为杜琬是好欺负的还是可汗以为,过上二十年,就能够从杜琬手上讨得了好去”·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嵬名赫没有答话,一双眼睛眯了起来,如野兽般打量着杜琬,不知在打着什么算盘,却见那人微微勾起唇角,道:“杜琬奉劝可汗不要想着把杜琬扣为人质什么的。
一来那帮将军们不会吃这一套,二来杜琬已在牙中藏下□□,若沦为人质,立时自尽”·嵬名赫的瞳孔猛然放大,随即又微微收缩,半晌,忽然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冲着杜都统这份胆略,就让我嵬名赫见识一下杜都统的手段吧。”
心下却道:哼,到时候我的孩儿们可是正值壮年,而你们可未必后继有人··杜琬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兴奋,尽量语气平静地道:“杜琬之幸·”·柏礐心中的焦躁愈来愈甚,明明知道就算只是走一个来回也需要十几二十天,却仍忍不住想:他没事吧嵬名赫不会为难他吧每当走上西城楼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朝着那日杜琬离去的方向望去,心中隐隐期待着能忽然发现天边卷起的雪尘,有时竟会不知不觉地出神。
原来,这就是思念一个人的滋味么只是,自己在思念的人此刻未必在思念自己吧·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西城楼上,而目光正转向那遥远的地平线处。
此刻,那里只有冬日的夕阳映照着皑皑白雪,非但没能让人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反而带上了几分清冷苍白的味道·柏礐眨了眨眼睛,仿佛希望能从那片雪地里看出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良久,眼睑略显失落地垂下,转身欲走,却见轩赞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不由脱口问道:“有什么事么”轩赞看了看柏礐,忽然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我只是在想,都统大人是不是差不多该回来了。”
柏礐一愣,忽然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地回身望去,只见二十余骑踏着残阳飞驰而来,领头那人的一袭银裘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使得整个人似乎笼罩在一层光圈之内。
冬日的夕阳似乎在此刻才散发出应有的温度,就连被镀上余晖的白雪都仿佛带上了惹人喜爱的暖意·柏礐的嘴角不由扬起,大声道:“快开城门,迎接都统大人回城”·议事厅中,杜琬手中的令箭一支支发出。
元宵之夜,阳谷城丝毫没有因为战事将至而弥漫起紧张不安的气氛,相反,军营中无处不翻涌着一股骚动,男儿的豪情仿佛要融化掉这正月里的积雪·而另一方面,嵬名赫对着跪在案边的人道:“这些人你带着,切记不到最后时刻不要动手。
不管是野离恪还是杜琬,本汗要他们一个不留”··☆、第十三章·阴云天,荒雪原,一行人马正朝着荒原深处疾驰·狂风呼啸,卷起为首那人被血粘结成一缕缕的头发,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而其一身铠甲与身下战马亦已难以辨清本色,跟随其后的将士们则情况更为糟糕。
然而,他们却不敢停下来稍微喘一口气··野离恪狠狠地搓了一把已快冻僵的脸·他本以为嵬名赫至少要等到开春才会与自己决战,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戎族的汗王竟然会与汉人联手对付自己,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一向采取守势的阳谷城军队居然会深入雪原,在这恶劣的天气条件下与嵬名赫一起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只得带着几百护卫往北逃离。
而看身后追兵,恐怕自告奋勇断后的野离宏已是凶多吉少··地平线上隐隐现出一列黑影,随着马儿往前奔驰,黑影渐渐扩大,野离恪急忙勒住马,定睛看去,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没有看错,那是一队排列整齐的军队·为首一人一身银狐裘,仿佛与身下通体雪白的战马一起融入了这片冰天雪地之中,乌发风中飞扬,开口却是让自己绝望的话语:“阳谷城都统杜琬,在此恭候野离将军。”
野离恪扯了扯嘴角:“原来你就是杜琬,我倒是一直都错看了你·不过,”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抹狼的狠厉,“我的脑袋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困兽犹斗,力量却不容小觑。
虽然只是几百人,但或许是因为知道已无生机,反倒人人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且越战越勇·杜琬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死守阳谷城的那几天,飞溅的鲜血,倒下的残躯,昆玉染赤,天地变色,就是这个人,就是因为这个人,阳谷城折了上万儿郎,也是因为这个人,自己终于有机会在雪原上与戎族一战,周围的厮杀仿佛渐渐淡去,血红的背景下,只余那一身血污却依然桀骜之人,一股热血冲上脑际,一股情绪在胸中激荡,叫嚣着要奔腾而出,杜琬反应过来之时,已拔出佩剑朝着那人冲了过去。
“真正的战场上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招式,只需要想着如何置对手于死地·”柏礐的话恍如在耳边响起·杜琬的眼中只余野离恪颈上跳动的脉搏。
“快、准、狠,认准要害,不要犹豫·”·剑光划过天地间··“招招紧逼,不予对手以喘息之机·”·寒芒织出一片光网。
“一旦对手出现空隙,则一击必中·”·野离恪瞪大的瞳仁出现在杜琬的视线里,目光往下,手中剑已深深没入对方心口·握紧了剑柄,猛力一抽,已被冻僵的脸上感到几点灼热液体,眼前身躯晃了晃,直直地倒下马背,落地之声被马儿的嘶声掩过,再定睛细看,马儿已不知所踪,雪地上渐渐晕开了一抹鲜艳的红。
抬眸,才发现不知何时战斗已经结束,遍地尸骸,还站着的人里面,竟无一胡服之人··何旻浑身浴血,策马来到杜琬面前,道:“小少爷,结束了·”·杜琬还没来得及答话,却听一阵急促却不失齐整的马蹄声传来,众人刚刚放松的神经不由又绷紧了。
只见一点黑影出现残阳的余晖中,逐渐扩大,却是一队人马朝着此处奔来·杜琬瞳孔骤缩,心中没来由地一慌,急忙喝道:“列队,迎敌”·一身黑衣的武士们连声招呼也不打,上百钢刀就这么闪烁着一道道寒光扎进了杜琬所带领的队伍中,所到之处惨呼迭起。
刚刚死战过一场的疲劳之躯,怎能抵挡得住这支嵬名赫专为杜琬留下的精锐·杜琬挥剑架住为首武士朝自己劈来的利刃,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这是谁的人马不会是野离恪的。
难道是嵬名赫的他一开始就打算置自己于死地思虑及此,杜琬嘴角反倒浮起一丝笑意:若这支人马才是嵬名赫最为精锐的部下,那么柏礐得手的把握便又多了一分。
精神愈加抖擞,手下剑招竟是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般,绵绵不绝地流泻而出,映照出对手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惊讶··嵬名赫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手下的将士们屠杀已无力反抗的背叛者们,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没想到杜琬居然主动要求前往追杀野离恪,书生就是书生,就算会几手功夫也还是书生,等到他和野离恪两败俱伤之刻,就是“黑狼”出击之时。
杜琬啊杜琬,你确实聪明,但也太小看我嵬名赫了·此次,定要你有来无回·一名亲兵行至跟前,滚鞍下马,禀道:“大汗,叛军中七岁以上男子均已授首。”
嵬名赫笑道:“好清点俘虏和财物,准备回家了·”·“是”·看着亲兵跑远,嵬名赫的脸色突然一变,转过身,随着寒风,只见一队人马正呼啸而来,为首的将领一身黑甲,坐下宝马如一团烈火,带着凛冽的杀气,率领身后的骑兵如一把一般快而深地刺入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正准备带着战利品撤退的士兵们毫无防备,一瞬间竟溃不成军·嵬名赫瞳孔骤缩,开口正欲整顿兵马迎敌,却见那为首的将领竟不顾周遭战况,只身纵马便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寒芒乍起,亮银枪携风而至,一出手居然就是杀招。
嵬名赫识得厉害,知道若躲避便失了主动,哪里敢怠慢,双手挥舞起长刀硬生生地接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当”的一声,刀枪相交,余音不绝,两人均觉虎口一震,却谁也不肯先撤了手去。
目光相遇,嵬名赫双眼微眯:“阳谷城柏副都统”·柏礐毫不意外对方能一交手便认出自己,道:“是·特来取你性命·”·嵬名赫听了竟咧嘴一笑:“看来你们的杜都统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吶。不过,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双臂运力,架开银枪,挥刀还击,两人就这么在马上你来我往地交起了手来,一时竟难解难分。
几十招过后,嵬名赫虽未落下风,但听得身边声响渐渐平息,心知只怕今日是难以走脱了·眼珠一转,嘴角却浮起一丝诡异的笑,道:“柏副都统不关心你们的杜都统现在如何了么”·柏礐架开嵬名赫砍来的长刀,挺枪直刺,嘴里道:“可汗有功夫担心杜都统大人,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如何”·嵬名赫面色不改:“你就不觉得奇怪么野离恪强弩之末,就算能挣扎一时,也定然逃不出你们杜都统的手心去。
怎么这么久了你们的都统大人还没回来呢还是说你们另有汇合地点他就对你这么有信心”·柏礐一听,不由心下一惊:按理来说,杜琬率领楚烨他们追击野离恪的残兵,就算困兽犹斗,消灭敌人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听嵬名赫的话,怎么似乎另有情况还是说这只是嵬名赫为了扰乱自己而编的谎言心念几转,手上却是一招紧跟一招。
虽然柏礐的心事几乎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但嵬名赫依然抓住了他眼中一瞬间闪过的疑虑,一边招架一边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么”·见柏礐虽不答话,手上的攻势确实越来越凶猛,嵬名赫不由心中暗喜,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们的杜都统能给我准备这么一份庆功礼,我难道就不能送他一份更好的惊喜么”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柏礐的脸色瞬间变了。
嵬名赫见状,心中大喜,面上却一直保持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怎么现在还是不想知道你们家都统大人怎么样了么”见柏礐虽不答话,手上攻势却是越来越急,不由暗道一声天不亡我,一面假装无力还手地小心招架,一面道:“野离恪虽已是残兵败将,但困兽犹斗,也不知你们的都统大人吞下这只野狼之后还有没有力气接我的大礼”见柏礐一枪袭来,势大力沉,却是不留后招,难以回防,心中顿时欢呼一声,随即身形一歪,双脚勾住马镫,将身子挂在马背上,手上却顺势抽出一支箭,由下往上朝着柏礐的面门疾甩而去·嵬名赫暗忖柏礐这一下该是怎么也躲不开了,谁知柏礐却是不闪不避,左手一抬,竟用护腕硬生生地挡下了这一箭。
利箭穿透护腕,扎入皮肉,同时嵬名赫身下马儿身躯一震,四条腿一弯竟是朝地上跪了下去·原来柏礐在抬腕的同时竟凭单手之力将枪作棍,狠狠地砸在了马头上,直将那马儿砸得眼冒金星,不由四腿一软便弯了下去,险些将嵬名赫砸到地上。
嵬名赫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便凭借本能翻上马背,刚坐稳,便觉一阵劲风袭来,还没待他反应过来,柏礐的银枪已穿透了他的咽喉·柏礐冷冷地看着戎族的汗王,手上使力,银枪拔出,喷溅而出的鲜血洒出漫天的红雨。
嵬名赫双眼暴突,面目似乎因疼痛而狰狞地扭曲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口中却只有一股又一股的鲜血涌出·未几,戎族汗王的身躯永远地倒了下去,但他依然没有离开马背,他的双脚仍然牢牢地踏在马镫里。
他身下的马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长嘶一声,挣扎欲起,柏礐哪里肯给它机会,手腕一转,红色血液混合着白色脑浆喷涌而出,银枪竟直接将马儿的脑袋扎了个对穿那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而后轰然倒地。
杜琬在马上喘着粗气,一双眼睛仍澄澈乌亮,不敢漏过面前黑衣武士的任何一个动作·在他的周围,何旻、楚烨等也各自陷入了苦战,纵使有心前来相助也无力靠近。
剑招因遇上了更加强大的对手而不再流畅,右手因紧握剑柄而泛起青筋,而眼前的敌人却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一招紧接着一招犹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而来,而且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猛过一招,招招不离要害,连绵的攻势似乎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将杜琬牢牢缚在其中,无法逃脱。
杜琬不由苦笑,暗道真是嘲讽,自己刚刚用这方法杀了野离恪,转眼自己却也要丧命于这一战术之下了·老天爷呀,你真是跟我杜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也不知道柏礐得手了没有,可惜自己怕是看不到了。
眼中刀光闪过,杜琬提剑欲挡,却终究慢了一步,眼看刀锋将要没入脖颈,斜刺里一支利箭射来,不偏不倚正中黑衣武士的手腕·那人吃痛,刀一偏,砍入了肩膀之中。
而那人手上也不由放开了刀柄··杜琬还没来得及呼痛,又是一支利箭射来,这次正中敌人的咽喉·黑衣武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栽下马一命呜呼了·挣扎忍痛朝着箭枝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匹如火的烈马载着一身黑甲的将领正朝着自己疾驰而来,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感到无比的平静、无比地安定。
身子晃了两晃,急忙努力稳了稳,见那人到了近前,嘴角不由扯出一个弧度,随即再无法支撑,安心地栽倒进那个温暖宽阔的怀中,银狐裘上,鲜血晕出一片妖艳而刺眼的红,却已无力去管,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真好……”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第十四章·左肩火辣辣地疼,眼睛还未睁开,眉头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杜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杜琬有一瞬间的迷茫,眨了眨眼,仿佛在确定自己身在何方。
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醒了”·循声往左侧望去,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副将·杜琬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双唇轻启,干渴的喉咙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是哪里”·柏礐也笑了笑,起身给杜琬倒了杯水,见杜琬右手撑床挣扎欲起,急忙将水杯交到左手,伸出右手将杜琬扶起。
使力的左腕瞬间传来一阵疼痛,柏礐咬了咬牙,面色如常地帮杜琬披上外衣,并调整了一下枕头,让他舒服地靠着,嘴里答道:“这里是野离恪曾经的营地·你的伤暂时不宜骑马,就先在此休息几天吧。
所幸此处粮草充足,该是野离恪预备过冬的,倒便宜了我们·”·杜琬接过柏礐递过来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却瞥见对方左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心下一惊又是一紧:“你的手怎么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担忧与关切。
柏礐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道:“一点小伤,没什么·你饿了吧,我去给你拿些吃的·”·转身欲走,冷不丁被杜琬一把抓住了左腕,不禁抽了一口冷气,脸上也有些扭曲。
随即就听杜琬“嘶”了一声,却是扯到了左肩的伤口,手上也不由松开了·柏礐抽出被抓到伤处的左腕,依然用右手扶杜琬坐好,几分气恼几分担忧:“多大的人了,受了伤也不老实点。”
谁知杜琬反问道:“那你呢受了伤还在这里照顾我·对了,阿旻呢”·“他和楚烨也受了些伤,正养着呢,士兵们也有伤者,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
见杜琬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的手腕上,柏礐又道:“不小心被箭伤着了,没啥事的·过两天就好了·”·杜琬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眸,问道:“将士们伤亡情况如何”·柏礐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死者二千,伤者五千。”
他本来打算等到杜琬伤愈后再说的,谁知杜琬这就问了起来··杜琬屈起双膝,拿着杯子的手搁在膝盖上,许久没有说话·就在柏礐努力想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听到杜琬小声道:“你说,我这次主动出击到底是对还是错”·柏礐不由一愣:“为什么这么问”·“如果不是我任性,就不会有两千条生命埋葬在这荒芜之地,不会有五千人受了伤还得在这忍受寒冷,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连个年都没能过好,就不会……”杜琬顿了顿,抬头看着柏礐,“阿旻和你也就不会受伤了。”
“杜琬,”柏礐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不再将受伤的手腕藏在袖子里,用左手轻轻地包裹住杜琬拿着杯子的右手,“你还记得上次野离恪进攻阳谷城时我们失去了多少将士吗”即使在冬天,柏礐的手依然是温热的。
杜琬身躯微微一震,抬头睁大眼睛看着柏礐,眼中浮现明显的哀伤··“你还记得我当时对你说过,只要战争不消失,将士们的伤亡就会不断重演吗”抬起右手,柏礐轻轻抚上杜琬的脸,仿佛要抹去那抹哀伤,“如今嵬名赫和野离恪都已经死了,戎族也已元气大伤,退到了荒原的深处。
今后十几年,阳谷城应该不会再有战事了·你想想,如果这十几年里,戎族再来进攻几次,我们的伤亡会有多少”·“我家里还有母亲和一个妹妹。
妹妹夏天就要出嫁了·”·不算好听的声音,带着西北汉子的率直与憨厚,恭谨却难以掩饰其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然而,他终究没能亲眼看着妹妹出嫁。
也不知他的母亲是否承受住了失去儿子的打击,不知他的妹妹看到自己代他送的那块玉佩是否会悲痛欲绝·这只是一个·阳谷城的军营里,有多少个张小五之前,有过多少个张小五之后,还会有多少个张小五一滴晶莹缓缓涌出了眼眶,却在落下的同时被一只温暖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拭去。
“战争不会消失·”柏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沉重,“只要人还有欲望,战争就不会消失·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用最小的牺牲来守护好我们的国家。
要想让你的敌人不敢再来侵犯你,你就只能让他没力气再来打你·杜琬,你说你要守护这边关·你做到了,你做得很好,真的·所以,别难过了·”·“我知道,我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杜琬咬了咬下唇,“上次虽说伤亡比这次大得多,但我可以告诉自己是为了守城,是被逼无奈,但这次……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这么多人会埋骨他乡,我……我想着就觉得心里难受……”见柏礐看着自己,杜琬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想笑我就笑吧,我也知道我……”·“你是一个好都统。”
柏礐打断了杜琬的话,看着写满惊讶的精致面庞,声音不觉又柔了几分,“多少人为了自己的功业不惜牺牲无数人的生命,而你却始终对自己的下属有着一份疼惜,即使是最底层的士兵,你也是真真正正打心眼儿里把他们当成和你一样的人来看的。
光这一点,我都自叹不如·”·因失血过多而没什么血色的双唇微微启着,下一刻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你真的不觉得我这是妇人之仁”·柏礐也笑了,摇了摇头,手上不由自主地又掐了掐杜琬略显苍白的脸颊。
杜琬觉得脸上微疼,随即没来由的一阵发烧,本能地侧过脸,躲开柏礐的“魔爪”,头微低,半边脸颊上爬上一抹不知是被掐的还是羞涩的红·一股暧昧的气氛无声地扩散开来,柏礐只觉喉咙有些发干,咽了口唾沫,起身道:“你歇着,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便出了帐篷·身后,杜琬抬起头,不无担忧地看着柏礐的背影:声音有些沙哑呢,别是受凉了吧·未几,帐帘被掀开,柏礐捂着鼓囊囊的披风走了进来,却没有立即走向杜琬,而是走向杜琬稍远的一个火盆边,解开披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火盆边,然后把双手搓了搓又在火上烤了一会儿,直到觉得自己身上不再有寒气了,才把油纸包放到帐内的一张矮几上,再把矮几拖到杜琬床边,拨了拨床边的火盆,打开油纸包取出里面的一张面饼,掰下一小块递到杜琬嘴边,道:“也不知你能不能吃得惯,不过幸好还热乎着,试着吃点儿吧。”
·杜琬觉着有些尴尬,柏礐的手指就在唇边,往前一些就会碰到,但想到这人一路就这么把食物捂在怀里,又觉一阵感动,竟不忍心就这么躲开去,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偷偷抬眼看去,却不期然撞上了一双如深潭般盛满关切的眸子,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脸上隐隐有些热,却怎么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感觉到有什么被塞进来后又本能地闭上,唇与手指一触即分,杜琬仿佛被雷击中了一半身躯一震,随即低下头,囫囵嚼了几下便匆匆咽下,拿起水杯欲借喝水掩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却无法阻止双颊的红晕渐渐蔓延至双耳,更不知自己这副模样直接将对面那人看愣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杜琬侧转身,将水杯放在矮几上,腾出右手,轻轻拿过面饼,道:“我自己来就好·你手上有伤,使力会疼的吧·”却始终没抬头,仿佛想要掩饰什么,匆匆咬了一口面饼。
嚼了几口,似乎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抬起头,问道:“刚才你出去时听你的声音有些哑,没事儿吧这天寒地冻的,小心别着凉了·”·柏礐愣了,心里却是翻涌着层层波浪。
本来担心杜琬听出自己的□□,谁知杜琬竟误解了自己嗓音的沙哑·杜琬,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喉结上下动了动,柏礐尽量不让说话的语气带出自己的心绪:“如果我生病了,你会为我担心么”·“怎么不会”谁知对面那人瞬间瞪大了眼睛,“你当我是什么人了”一会儿,垂下眼睑,缓缓移动左手搭上柏礐的左腕,扯到伤口的疼痛让俊脸抽搐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你受伤我就觉得这一箭好像也射在了我自己的手腕上一样,就这么从手腕一直疼到我的心里去了,就好像,”抿了抿失去了血色的唇,“好像这箭自己会动一样,从手腕一直钻到了心口,我……”再度抬起的脸上写满了惶惑,“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不大对劲”·柏礐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杜琬的话宛如一道雷击中了他,让他禁不住浑身都要颤抖,却是因为那心中不断涌起的惊喜·深吸了几口气,语调依然无法平稳,却带上了几分试探般的小心翼翼:“那我问你,当时在你的书房里,我对你说……说我喜欢你,还吻了你,你……讨厌那样吗”·杜琬微微侧着头,眨巴着眼,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仿佛只过了一会儿,又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柏礐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不断地渗出汗水,杜琬缓缓地摇了摇头··压下立马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柏礐的声音再次带上了几分沙哑:“那……你喜欢吗”话出口,心狂跳,手微颤,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杜琬的双瞳再次瞪大,刻意努力不去回想的,那一天的情景,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一一划过脑海,温软的唇,炽热的舌,有力的双臂,宽厚而灵活游走的手,那股酥麻又开始在脊背上乱窜,连带着膝弯也在微微打颤。
杜琬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抬起右手似乎要抚上自己的唇,却不防被面饼挡住,下意识地咬了一口,无意识般地咀嚼着,脑子里却是刚才在自己唇上一触即走的温热触感·杜琬不知自己是怎么把那口面饼咽下去的,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脑子里的旖旎画面,喃喃道:“我不知道……”·下一秒,手中的面饼被抽走,紧接着头被抬起。
柏礐眸色黯沉,凑近杜琬的耳边:“那就好好想想·”随即毫不犹豫地堵上了杜琬微启的双唇,杜琬只来得及“呜”了一声,就被略带蛮横地闯入口中乱搅的灵舌夺去了思考能力。
呼吸仿佛都已被夺走,就在杜琬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柏礐放开了他,又吻了吻他的鼻尖,轻笑道:“真笨,你打算把自己憋死么”·杜琬的双颊燃烧着两团艳丽的火,紧闭着双眼,睫毛如蝶翼般颤动着。
柏礐将手从他的后脑上移开,想抚摸他的脸颊·谁知杜琬却将额头抵上了自己的肩膀,随即就如在水里憋得太久了一般剧烈地喘息了起来·柏礐吓了一跳,连忙轻轻拍抚着杜琬的后背,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恩”间或细碎地吻着杜琬披散的乌发,待杜琬的呼吸渐渐平复后,才用略带蛊惑的低沉的声音在其耳边道:“喜欢么”·灼热的气息就喷在耳际,杜琬仿佛被烫到了一般颤了一下,随即把脑袋埋得更深,一言不发。
没有得到回答的柏礐自然不会放过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还是不知道那再来·”紧接着略带强硬地板着杜琬的后脑勺,将杜琬的惊呼直接吞没在了自己的唇舌之间。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杜琬感觉自己仿佛又要窒息了的时候,柏礐才放开了他·额头相抵,柏礐温柔而又带着挑逗地抚摸着杜琬的耳廓,诱哄般问道:“喜欢么”·杜琬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喘息,良久,偷偷地抬了抬眼睑,便对上了柏礐双眼。
透过那双眼睛,杜琬看到了潭水深处翻涌的波浪,以及不知已在潭底埋藏了多久的爱恋与不安,而满潭的温柔更是让杜琬想直接将自己溺毙其中·杜琬低下头,鬼使神差般的,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从鼻子里如蚊子般地微微“恩”了一声。
然而柏礐看到了,也听到了,那一刻柏礐觉得自己是笑了的,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么地傻,而又羞又窘地低着脑袋还在想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点头了呢的杜琬自然错过了这自己副将这难得一见的傻样。
·☆、第十五章·半个月后,阳谷城已是即将步入温暖的三月,而比起严冬的离去,更让全城兴奋的他们迎回了出征的队伍·当一白一红两匹战马载着各自的主人穿过城门洞时,轩赞的声音已难掩激动:“末将恭迎都统大人。
恭喜大人凯旋归来·”·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是夜,阳谷城的军营里灯火辉煌·杜琬给每名将士都发了一坛子酒和一大块肉·虽然只是入冬前准备的肉干,但将士们都觉得是从未吃过的珍馐。
篝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也将每个人心中喜悦的火焰越烧越旺,处处飘荡着将士们的欢声笑语·出征的人们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塞外的荒凉与战斗的激烈,但都难抑心中的自豪之情;留守的人们的心情随着他们的描述起伏激荡,眼里写满了羡慕,无不遗憾自己没能随军出征。
杜琬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又与各营的士兵们聊了会儿天,便朝营外走去·其间不少士兵来向他敬酒,杜琬都以肩伤未愈为由婉拒了·连何旻也没有告诉,杜琬翻身上马,悄悄地回到了都统府。
·火盆静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屋内温暖如春,即使不着外衣也不会感到寒冷·烛影映在墙上,床帷、桌椅,一切陈设都被笼罩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杜琬一推门入内,便被暖意刺激得皱了皱鼻子,随即打了个喷嚏·下一刻,身体被拥进一个比火盆还要温暖的怀抱·门随即被关上,耳垂微微一疼,紧接着又感到一阵濡湿。
柏礐咬着杜琬的耳朵低哑着嗓音唤道:“琬……”·虽然这样的亲密接触已经不是第一次,杜琬仍架不住地脸红心跳了起来·微微偏过头躲开,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道:“你偷藏了什么好酒好肉还不快拿出来,我都要饿死了。”
柏礐轻笑了一声,放开了杜琬,帮他褪下披风,引着他进到内室·一把酒壶,两只酒杯,一盘肉食,一盘馒头,难得的是,竟还有一碗清粥与一小碟酱萝卜。
杜琬惊讶道:“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清粥小菜”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柏礐也笑了,轻轻刮了刮杜琬的鼻子,道:“喜欢吧快吃吧,省得凉了。”
边关地处荒凉,平素主食多为粗面馒头,顶多也就是糙米饭,就算是将领也不例外·柏礐拉杜琬来到桌边,拖了张凳子坐了下来,随即一扯一带,便将杜琬圈在了怀里,咬着耳朵道:“就知道你会喜欢,年前我托人从关内弄了一袋子藏着呢,给你慢慢吃。”
杜琬何曾与人如此亲昵地吃饭过,当即窘得不行,挣扎道:“你别……我自己坐着就好……”·谁知柏礐非但不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蹭着杜琬的鬓发道:“过了今晚恐怕没机会这么抱着你吃饭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杜琬觉得自己竟听出了一丝丝委屈,想到此人为自己费的心思,不由心头一软,便不再挣扎,侧身端起粥碗,舀起一勺放到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柏礐嘴边道:“你也一起吃吧。”
待柏礐眼角都含着笑地喝下去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急忙低下烧红了的脑袋,掩饰般地给自己也舀了一勺,浑然不觉自己正和柏礐在用同一个碗同一把勺。
柏礐自然不会提醒他,抓过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碰了碰杜琬的唇:“啊,张嘴·”·杜琬怒,忘了刚才的羞窘,抬头瞪着柏礐:“你当我几岁……”·柏礐顺势将馒头塞进杜琬嘴里,将杜琬貌似没说完的话变成了一声“呜”,接着戳了戳杜琬鼓起的脸颊,用两人私语时才有的音量道:“我喜欢你。”
杜琬瞬间没了脾气,眼神也柔了下来,仿佛盛了两汪春水,随即又不甘心般地狠狠嚼了几下口中的馒头,看了柏礐一眼,泄愤般地搅了搅碗里的粥,而下一刻将香甜的清粥送到柏礐嘴边的动作却是无比温柔。
两人就这么一口一口吃完了晚饭·柏礐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杜琬:“竹叶青,试试·”·杜琬接过酒杯,笑道:“你居然瞒着我藏了这么多好东西,你自己说,该当何罪”·柏礐一乐,道:“那便罚末将一辈子追随杜都统吧。”
话还没说完,便将拿着酒杯的手一伸,勾过杜琬的小臂,人也往前一倾,两人瞬间成了交杯之姿·在杜琬睁大的双瞳中,柏礐快速碰了下杜琬手中的酒杯,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见杜琬依然有些怔愣,柏礐顿时起了坏心,轻轻地将他的手推了推,将酒杯挨上了那因震惊而微启的红唇·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杜琬习惯性地将一杯琼浆尽数咽入了口中。
烈酒过喉,一阵火辣,神智似乎回来了,杜琬的脑中轰的一下就炸了,手不由一松·柏礐急忙伸手捞住掉下的杯子,却不防杜琬一下挣了起来,疾退几步,也不顾腰“嘭”的一声撞上了桌子,颤抖着指着柏礐,又惊又窘:“你,你……”·柏礐眸色一暗,将杯子随意往桌上一丢,如已窥伺猎物多时的狼一般纵身而起。
杜琬心中没来由地一慌,还想再往后退,冷不丁又撞了一下桌子,随即身子被拉进熟悉的怀抱中·几乎能将人灼伤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杜琬忽然感到一阵害怕,急忙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不开禁锢着自己的双臂,只能间或地发出“等等……”、“别……”之类的呜咽。
大掌在背上游走,即使隔着几层衣服也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热度,熟悉的酥麻感又开始乱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猛,竟如滔滔江水般几乎要将杜琬吞没·身子不知何时软了下去,只能依靠着对方的胸膛才能勉强站立,呼吸却在不知不觉间急促了起来,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燥热从小腹处升起,逐渐蔓延开来,杜琬无意识地呓道:“热……”·下一刻,身子被打横抱了起来,杜琬惊呼了一声便搂紧了柏礐的脖颈,将脑袋埋进熟悉的怀里喘息着,莫名的燥热让他害怕,却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紧闭着双眼,杜琬感到自己陷进了一堆柔软之中,一直包围着自己的热源却离开了,微微颤抖着,杜琬将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却见柏礐三下五除二脱去了外衣与鞋袜,披散着头发只着里衣便挨了上来,一下子慌了神,急忙撑起身子,颤声道:“你……”·余音又被堵了回去。
柏礐伸手抽掉了杜琬的发簪,柔软的发丝瞬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手扶着杜琬的后脑,一手缠着细腻的发丝把玩了一会儿,柏礐放开了已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的双唇,接着像对待一件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杜琬放倒,双手撑在杜琬头的两侧,哑声道:“给我,好么杜琬,把你交给我,好么”·烛光映照下,柏礐的眼中仿佛燃烧着两股火苗。
那一刻,杜琬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飞蛾,只想扑向那火苗,哪怕会被烧成飞灰·伸手抚上那被西北的风刀雕刻出的线条分明的脸,杜琬仿佛着了魔般喃喃道:“好……”·火焰包围了自己,却丝毫不想逃脱,杜琬觉得自己的骨头都仿佛要化了,却只能紧紧抱着那团火焰。
耳垂上一疼,杜琬不禁“啊”地叫出了声,手上却抓紧了柏礐的里衣,呢喃着:“热……柏礐,我热……”·安抚般地碰了碰杜琬鼻尖,吻去渗出的汗滴,柏礐微微撑起身子,手上使力,解开了杜琬的腰带,随即两手迅速往两边一扯,竟连带着里衣一起扯了下来。
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眼前,两点红豆似乎瞬间的寒冷而微微颤栗着·略带薄茧的手掌覆了上去,缓缓抚摸着,柏礐迷恋地感受着手下的细腻与微凉·待触到一点突起的小豆,柏礐将掌一收,改为轻轻揉捻,满意地听到杜琬倒吸了一口气。
手下不停,柏礐俯下身,伸出舌头卷住另一颗红豆品尝了起来,灵巧的唇齿时而舔舐,时而轻噬,直弄得杜琬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出口的声音也变了调:“别……”·柏礐果然停了下来。
杜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迅速翻了个身,连带着衣物都被扯了去·绵绵密密的吻落在如绸缎般的背上,宽厚的大掌在腰眼处流连,杜琬双手在床单上抓出无数褶皱,腰身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扭动了起来。
欣喜于杜琬的反应,柏礐的手顺着杜琬的腰缓缓探到了他的小腹处,绕着肚脐忽轻忽重地打着转·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朝下腹涌去,杜琬难耐地扭了扭腰身,嘴里也泄出了“恩”的一声,随即被吓到般地一口咬住了枕头,将脑袋也埋了进去。
那么甜腻的声音……真的是自己发出来的么·在杜琬看不见的背后,柏礐笑了笑,将自己的胸膛贴上了杜琬的后背,将杜琬的脑袋从枕头里挖了出来,咬着他的耳垂道:“叫出来。
琬,我喜欢听你叫出来·”·杜琬大窘,想将脑袋再埋进枕头里,却被柏礐的手挡住·下一刻,一只灵活的手探入了亵裤,一下子就抓住了已微微抬头的脆弱,随即上下捋动了起来。
杜琬“啊”地叫了一声,低下头想咬住点什么,却被卡住了下巴·略显粗糙的手指轻搔着唇、颚、颊各处,加之身下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阵阵快感,杜琬再也压抑不住,“嗯”、“唔”了起来。
感到杜琬的前端缓缓滴出一滴淸泪,柏礐抽回了手,在杜琬略带不满的“呜”了一声之时,将杜琬再次翻了个身,顺势解开裤带褪下了最后一层遮挡·晶莹的玉柱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似哭非哭。
柏礐挡开杜琬想伸去抚慰的手,往后退了退,低下头,一口将杜琬最敏感的部位尽数含入口中·突如其来的温热另杜琬瞬间睁大了眼睛,一股难以抗拒的快感直贯头顶,杜琬不由大叫了起来:“啊——”·双手不由自主地柏礐的发中,感受着对方的起伏吞吐,杜琬不自觉地挺动起了腰身。
不想让令自己都脸红的叫声泄出口,杜琬死死咬住了嘴唇,没一会儿,下唇上便出现了两个明显的齿印··吐出已染上了一层粉色的玉柱,柏礐用舌尖卷住前端轻轻舔舐着。
最为敏感的神经被刺激着,快感瞬间蹿遍了四肢百骸,杜琬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再也咬不住嘴唇,“哈啊——”感受到唇下的颤动,柏礐张口再次将杜琬的欲望包进嘴里,用力一吸,身下之人猛然腰身一挺,一股灼热的液体喷射而出,柏礐喉结耸动,将其尽数吞咽入喉。
清晰的吞咽声传入耳中,杜琬抬手遮住了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自己,怎么会……·手被拿开,杜琬固执地不肯睁眼·滚烫的吻落了下来,带着一股隐隐的腥檀之气。
似乎想到了那是什么,杜琬的脸愈加红得仿若滴血··股间的脆弱再次被握住,微微硬起后却被放开,连带着覆在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杜琬不由睁开了眼,却见柏礐近乎撕扯地褪下了仅着的里衣与亵裤,跳动着的充血的硬挺一下子蹦到了杜琬眼中。
杜琬心下一慌,缩了缩身子,声音还带着余韵的喑哑:“你……”·柏礐没有说话,只是一手将两人的欲望裹在一处又抚弄了起来,烫人的温度直将杜琬灼得娇喘连连。
手上不停,柏礐另一只手在杜琬的两只小球处抚慰了一阵,便顺着股缝滑向了幽闭的小口···☆、第十六章(删改)·轻轻一触,杜琬颤了一下,唇间吐出了一声:“别……”然而低哑的嗓音却是怎么听都带着一股欲迎还拒的意味。
柏礐的眸色又深了几分,一扬手,床帐垂落,遮挡了一室旖旎··未几云收雨歇,柏礐伏在杜琬身上喘了几口气,起身,在依然失神的杜琬耳边柔声道:“你先躺着,我去打盆水来帮你清理。”
说罢扯过被子将杜琬盖好,掖了掖,才披上衣服出了屋子··杜琬始终没有说话,任由柏礐帮自己清理,发丝散在枕头、被子上,宛如铺开了一匹黑亮的绸缎。
柏礐清理完两人回到床边,见杜琬仍保持着一只胳膊捂着眼睛的姿势,不由有些忐忑·挨上床,扯了扯被子,不动,心下更加不安,索性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搂住杜琬有些惶惶地柔声道:“生气了么”·半晌不见杜琬回答,柏礐心下更乱,搂着杜琬的双臂也不由紧了紧:“别生气,好吗”见杜琬依旧一动不动,柏礐的心直往下沉:“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别生我的气了,好吗”声音越来越低,嘴唇也几乎蹭着杜琬的鬓发··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杜琬哑着声音道:“我们……我们这样是不对的吧这种事……这种事是应该男人和女人之间做的……不是么”杜琬的声音很轻,却宛如一盆冰水将柏礐淋了个透,将他瞬间僵在了原地,竟不知如何回答。
然而杜琬接着道:“可是为什么,我,我……”柏礐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看到杜琬脸颊上渐渐泛起的红晕,一阵狂喜涌上心头,贴着杜琬的耳朵讨好般地道:“你……其实也喜欢的,对吗”·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杜琬没有回答,但一下子扩散到了耳朵与脖颈的红霞却泄露了主人的心思。
柏礐按着内心的激动,轻轻拉开杜琬挡住双眼的胳膊,翻身覆上杜琬,一字一字道:“琬,你愿意,和我一起,万劫不复么”·无可遮挡,杜琬的双眼中清楚映出柏礐的脸,认真的,略带紧张的,眼神却是无比温柔的,连带着分明的棱角都柔和了下来。
杜琬的脑海中闪过与柏礐相处的一幕幕:初来乍到,是他带着自己熟悉了阳谷城的一切;快被汹涌而来的戎族压垮,是他一语惊醒了自己;寒夜难眠,也是他温暖了自己几乎整个冬天。
明明不喜欢文官,却一直帮着锻炼自己的体力与武技;险些葬身虎口,险些命丧塞外,每一次都是他及时地救了自己;仓皇,担忧,岂能作假秋日的夕阳洒入林中,树影斑驳中,颤抖却不失热度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手,火风嘶鸣,惊开了两人几乎碰触的嘴唇,原来,那时,便已失陷,可叹自己却毫无所觉。
陪伴,隐忍,若非父亲的那封家书,这个人,难道打算忍一辈子可笑自己直到那时仍在逃避,平白伤了一颗真心··思绪又回到了京城·明明舍不得自己却还是放自己来了边关,爹爹……一定希望自己能回到京城娶妻生子承欢膝下吧。
可现在的自己,又怎么可能去和一个陌生的女子过一辈子这两个深爱自己的男人,恐怕是……终得让一人失望了··柏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杜琬,仿佛就要这么一直看下去,直到将杜琬的一切都刻到心里去,又仿佛要用目光在杜琬身上烙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烙印。
好似过了有一万年,杜琬微微侧头,垂下眼睑,缓缓开口,却是貌似不相关的话题:“我一生下来,娘亲便不在了·有关她的一切,都是爹爹告诉我的·我时时能想起,爹爹叫‘婉娘’时的温柔。
你应该也猜出来了,我的名字,便是爹爹为了纪念娘亲而起的·或许因为娘亲的缘故,从小爹爹就特别宠我,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给我·我说想学武艺,他就亲自带着我去到谭伯伯的府上,去了好多次才说动了谭伯伯。
这次虽然最后还是同意我来边关了,但我知道,他其实更希望我能在京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娶个好妻子,给他生一群小孙子·我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我们……”·有些粗糙的触感抚上嘴唇,杜琬收了声,有些惊讶地看向柏礐,却见到那人瞬间放大的脸庞。
安静的,不带一丝□□的吻,却比方才激烈的纠缠更令杜琬沉迷·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直到双唇分离,才颤着睫毛依依不舍般地缓缓睁开·幽深的双眸离得很近,近到杜琬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几分挣扎,几分无措。
闭了下眼,柏礐侧身躺下,伸臂将杜琬揽进怀里,用被子将两人裹紧,嘴唇碰了碰杜琬的发,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声音道:“没事的,别想了,睡吧·”·不知为何,听着柏礐的声音,杜琬忽觉内心一痛,有些哽咽道:“对……不起……”·回应他的是柏礐逐渐收紧的双臂:“你不用道歉的,琬,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真的不知道……”双手攀上结实的臂膊··“没事的·”一手轻揉着乌发··“我给不了你承诺,可我……”双手收紧,指甲几乎要掐入皮肉之中。
“我知道,我都知道·”嘴唇在发上缠绵不去·“琬,别责怪自己……”·杜琬渐渐收了声,松开了双手,抬起头,认真地,仿佛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般道:“子珒,唤我子珒。”
柏礐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扬了起来,冬日暖阳般的笑容逐渐扩大,眉梢眼角也染上了笑意,就连眼底深处的光芒都仿佛带上了暖意·“子珒,”柏礐轻唤着,“子珒,子珒……”·杜琬也笑了,□□后的慵懒加上发自内心的欢愉,一下子让柏礐有些怀疑今年的春天是否已提早到来。
许久没有说话,见杜琬一直用满含期待的眼睛看着自己,柏礐猛然反应过来,急忙道:“恒之,我字恒之·”·杜琬笑意更深:“礐为激水击石,时间久了,石头难免被水流磨去棱角,但石头确不能忘了自己的棱角。
你父亲一定希望你能永恒地保持住自己的棱角·好名字”·谁知柏礐却垂下了眼睑,神情也有些黯然,翻身仰躺,语气却十分平淡:“这字是徐都统帮我起的。
我的父母……没能看到我成人·”·杜琬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想找些话来安慰一下柏礐,却听那人继续道:“十二岁那年,家乡闹雪灾,爹娘先后去了,我随着逃难的人离开了家,路上实在饿得不行,就跑去找野物,谁知就这么走散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边关,幸而徐都统收留了我,还教我武艺和兵法·对于我而言,他就像是我的第二个父亲·所以,”侧过头看着杜琬,“你刚来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排斥的。
当时只当你是个文弱书生,心下也看不起·谁知道你不仅能上阵杀敌,还能运筹帷幄,而且真心实意地为了守护这座城而努力着·才一年,你先是抵御戎族的进攻,后来又带着我们直接端了他们的窝。
子珒,我真的没想到,你能做到这样·这样的你……我怎能不爱”说到最后,不禁又侧过身摩挲着杜琬的脸颊与耳廓··杜琬心下剧震,一个孩子,孤独无依地、茫然无措地在风雪中踉跄着,吃了这一顿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么痛的往事,这人怎么就能这么云淡风轻地道来而比起身边这人,自己到底幸运了多少十多年,这人就这么留在了这边寒之地,别的将士或许还有家人可思念,可他,却连个念想也没了……想着想着,忽然往前一探,因接吻而艳若滴血的红唇碰了碰柏礐的嘴角,在柏礐反应过来之前迅速低下头,赧道:“没有你们这些事情哪能做到你尽哄我。”
不知怎么安慰,或许也无需安慰,此刻,杜琬只想让柏礐知道,自己,就在他的身边·而且,希望能一直在他身边··虽然不是第一次亲热,但之前一直都是柏礐主动。
杜琬第一次主动献吻,虽然只是一触即离,也让柏礐几乎立刻又要化身为狼·念着杜琬是第一次,柏礐不敢太过,只得压下再次腾起的欲望,将杜琬搂紧怀里,道:“傻瓜,不哄你我哄谁去好了,睡吧。”
怀中人儿“嗯”了一声,动了动,似乎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第十七章·次日,杜琬懒懒地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帐顶,愣了会儿神,眨眨眼,前一晚的一幕幕浮上脑海,脸上又烫了起来。
杜琬把被子又裹得紧了些,心底却涌起一丝又一丝的甜蜜,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笑意·仿如感觉到了什么,往身上一摸,里衣好好地穿着,转了转头部,身侧也是空空的。
莫非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春梦隐隐有些失落,动了动身子想要起身,不料腰部一软竟一下没坐起来·股间隐约传来一丝不适之感,杜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捂住了嘴,是真的,他和柏礐,真的……“琬,你愿意,和我一起,万劫不复么“蛊惑般的声音犹在耳畔,心跳得好似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杜琬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似有若无的欢爱气息萦绕在鼻端,杜琬觉得脸上又烫了几分,随即又有些迷恋地嗅了嗅·思绪纷乱,一会儿欣喜于两人的两情相悦,一会儿又暗骂那混蛋怎么能那样对自己,一会儿又为两人的前路感到迷茫无措。
从被窝里探起头,杜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大早的,柏礐去哪儿了·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顾不得身上不适,杜琬一下子坐了起来·正在此时,房门被敲响,何旻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少爷,起了么”·杜琬不由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里衣,定了定神,深吸了几口气,才仿若无事地开口:“起了,你进来吧。”
刚洗漱完毕,就见柏礐端着早点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心头一暖,面上却故意绷了起来:“哟,副都统进门都不知道要先敲门的吗”·柏礐当然不怕他,将早点放在桌上,笑道:“那不知这顿早饭可否抵消末将的不敬之罪”·杜琬“哼”了一声:“那可得看这顿饭合不合本将的胃口了。”
对视一眼,两人忍不住同时破功,杜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柏礐则是大笑出了声·意识到何旻还在旁边,杜琬收了笑,故作严肃道:“别笑了,快吃饭。”
眼里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三人饭毕,趁着何旻收拾走碗碟的功夫,柏礐蹭到杜琬身边,弯下腰轻轻搂住,柔声道:“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瞬间又想起了昨夜的旖旎,杜琬面上一红,垂下脑袋,一会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随即听到身后那人轻笑了一声,不由一阵羞恼,转身瞪去,却一下子被对方逮住了双唇·“呜呜”了几声,似乎在表示抗议,却在唇舌交缠间化作了暧昧不明的□□,准备飞出的眼刀也在对上对方含着笑意与柔情的双眼时收了回来。
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杜琬倚进身后的温暖里闭上了眼睛··直到柏礐从唇上离开,杜琬才缓缓睁开双眼,却见柏礐拽过一张凳子在身旁坐下道:“对了,早上我刚听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还是和你有关系的。
想听不”·“和我有关系”好奇心顿起,问道,“何事”·柏礐立马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道:“你知道戎族那群蛮子怎么传这一场仗的么”·“怎么传的”吃定这人最后怎么都会告诉自己,杜琬也不着急,只是顺着柏礐的话很配合地问着。
谁知柏礐却没有回答,而是笑了起来,先是咧开嘴角,接着笑容渐渐扩大,带到笑容布满整张脸,柏礐仿佛再也抑制不住一般仰头大笑了起来··杜琬先是不解,随着柏礐笑得越来越厉害,不由怒道:“笑什么笑,快说”合着你耍我玩儿呢·柏礐好不容易止住笑,摆了摆手,道:“抱歉抱歉,只是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实在好笑。”
顿了一下,见杜琬似要发作,忙道:“你知道吗他们说你设下计谋,先是离间了嵬名赫和野离恪,让他们互相争斗·然后你又花言巧语地骗取了嵬名赫的信任,让他和你一起消灭了野离恪,然后又在背后捅了他一刀,导致戎族现下群龙无首,有些部落甚至已经开始了西迁。”
杜琬皱眉:“虽然说这两人闹矛盾和我没什么关系,但这后半部分倒基本符合事实·到底有什么可笑的”·柏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道:“这不是好笑的。
好笑的是,你知道他们说你怎么离间嵬名赫和野离恪的吗”·杜琬没办法,到底十分好奇,只得问道:“怎么说的”·“哈哈哈,他们说,上次野离恪来攻城,结果城没攻下来,倒和你杜都统起了惺惺相惜之情,然后你们就开始飞鹰传书。
后来你就在信里唆使他代嵬名赫而自立,于是野离恪就反啦·”·杜琬听了,不觉莞尔:“这都什么我要是有这能力策反野离恪还用得着在这儿绞尽脑汁想怎么出击戎族么这戎族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柏礐似乎又要忍不住大笑了,见杜琬又瞪起了眼睛,连忙忍住道:“他们还有的说呀,你其实是狐狸精变得,不仅能变成男子,还能变成女子,倾国倾城闭月羞花,还能腾云驾雾御风而行,惹得野离恪和嵬名赫为你神魂颠倒争风吃醋,于是大打出手直至双双命归黄泉。
哈哈哈,真真笑死我了,啊哈哈哈哈哈·”·杜琬从听到“狐狸精变得”那句开始就觉得不对,听到最后差点没气歪了鼻子·见柏礐笑得眼泪都差点下来了,更是身子都颤抖了起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也有人信”·见杜琬似乎气得不轻,柏礐急忙收起笑,安抚道:“蛮子的话你介意啥听个乐子罢了。
不过他们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杜琬没好气:“哪句话说不出道理来看我不治你的罪·”··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柏礐忙搂紧了杜琬:“行了行了,别生气。
气坏了我可心疼·他们说呀,你狡猾得就像狐狸一样,于是送了你一个外号,叫‘阳谷之狐’·你看,和我这‘阳谷狼’的名号多登对。”
杜琬不语,瞪了柏礐一眼,不甘心的嘟囔道:“搞不好人家想说的还是狐狸精呢·”·柏礐乐了:“对我来说,你可不就是狐狸精么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
杜琬捶了一下柏礐的肩膀:“胡说”脸上却泛起了一丝甜甜的笑意··笑闹一阵,柏礐忽然正了脸色,轻轻放开杜琬,自己也在凳子上坐好。
杜琬莫名,就在此时,何旻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杜琬瞬间明白了过来,心下一时十分感激,又有些后怕,偷偷朝柏礐那边看去一眼,只见那人没事人似的悠然拿起一杯茶喝了起来,忽然又感到了一次愧疚:若非因为顾及自己,这人怎么会这么遮遮掩掩一下又思及两人前途,不由有些黯然。
微微发怔间,竟没注意到何旻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水··一声轻咳拉回了杜琬的思绪,抬首,只见那人唇边带笑:“都统大人的茶果然是好茶·”才反应过来,随即白了柏礐一眼,笑道:“你懂什么好不好的呀”语罢不再看柏礐,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啜了起来。
未几,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对了,阿昊呢这次可多亏了他带来的消息,这战后的分赏可不能少了他·”·谁知柏礐却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他失踪了。”
“失踪”杜琬不解··“轩赞说从半个月前起就失去了他的音信,至今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大概是大仇得报,怕我们杀他灭口,便远遁了吧。”
“是吗”杜琬垂下了头,仿佛在看着握在手中的杯子,“杀父,侮母,十年奴役……罢了,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好吧。”
忽而又道:“也不知道,这一仗打下来,两族之间又会增添多少仇恨·”·柏礐动了动嘴唇,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安慰杜琬·两人顿时都沉默了下来,只有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透露了两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
此时,一名士兵在外喊道:“报告都统大人,前院来了一行人,领头的自称是您三哥·您要不要去看看”·柏礐有些也讶异地看向杜琬。
杜琬也是一愣,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出征前我给家里去了一封信,看来是爹爹放心不下才让三哥来看看的·我去看看·”说罢便起身向外走去。
都统府正堂内,一名年约三十的高挑男子正似有滋有味地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首诗··“走马任风嚣,黑鳞血饮刀·谁怜荒漠上,乡泪戍城高· 呵呵,诗句一般,不过倒是应景。”
“只怕这全天下也没多少诗句能入三哥你的眼了·”话音刚落,便见杜琬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拱手作了个揖,道:“许久不见,三哥依旧潇洒倜傥玉树临风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小弟真是无限欣喜无限感怀。
又思及三哥百忙之中仍抽身前来看望小弟,实在令小弟万分感动诚惶诚恐……”·实在忍不下去,杜琋抬手给了弟弟一个爆栗:“没完了你还就你知道的成语多啊”·杜琬捂额,佯作委屈道:“三哥你太过分了,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怎么能一见面就打我”·杜琋抬手又是一个爆栗:“多大的人了你,还耍宝呢你就这么当都统的”·杜琬表情更加委屈:“当然只在三哥面前啦。
对其他人我可是都很严肃的·”·杜琋满脸写着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着自家幺弟,一会儿便绷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道:“得得得,你也就跟我贫。
你哥哥远道而来,你就这么让我站着”·杜琬也笑:“哎呀呀,这可真是小弟疏忽了·来来来,三哥快请坐·”转头:“阿旻,给三少爷上茶。”
杜如峰官至中书侍郎,虽然晚年独宠婉娘,但也不乏三妻四妾,膝下更是儿女成群·杜琬是幺子,其上有五个哥哥和两个姐姐·杜家兄弟虽然多入朝为官,但这第三个儿子却是无心仕途,一心从商。
杜如峰劝过几次,见儿子心意决然,也就随他去了·从十五岁起,杜琋便用了个化名随商队走南闯北,后来渐渐创出了自己的一片事业·杜琬幼年丧母,便由杜琋之母韩氏代为抚养,故兄弟二人的感情颇为深厚。
杜琋是个好动的性子,少时没少调皮捣蛋,每次都靠着杜琬打掩护·后来杜琋外出闯荡,每次回来都会特意给幺弟带些各地特色玩意儿,有空就给杜琬讲各地的见闻,惹得杜琬心向往之,有一次还偷偷扒上哥哥商队的马车溜出去了一把,结果回来后两人都被杜如峰一顿家法,并禁足一月。
从此杜琋每次出门前都把马车仔细检查一遍·此次杜琬来到边关,错过了杜琋上次回家,两人倒是将近两年未曾见面了··此时只见杜琋抿了一口茶,笑道:“你也真是个不安分的,居然就这么直接打到人家老窝里去了,你不知道看到你那封信,爹爹差点没亲自跑来呢。
好不容易劝住了,便火急火燎地给我写了封信让我立刻来看看你,害得我撂下一摊子生意就这么紧赶慢赶地跑来了,你说说,该怎么补偿我”·杜琬道:“说实话,出征之前,我并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全胜而回,故而先给家里去了封信,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也让爹爹有个心理准备。
没想到反倒平白给爹爹和三哥添了这许担忧,真是不该·小弟在此给三哥赔不是了,三哥此番一应吃住用度皆由小弟承担,不知是否足以赔罪”说罢起身,有模有样地朝杜琋作了个揖。
杜琋没脾气了,道:“行了行了,我还在乎这些个·不过得到消息时我是真吓了一大跳·”边说边拉过杜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怎么样没受伤吧”·杜琬不自觉地想起了没入肩膀的那一刀,肩上仿佛又隐隐疼了起来,然而面上神色却不动,笑道:“没事的。
你弟弟的功夫虽说算不上高手,但自保已是足够了·”·“那就好·”杜琋想起弟弟一见面还能和自己插科打诨,便知没什么大碍,便道:“那便好。
不过嘛,”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几分促狭,“我的好弟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了呀快给哥哥说说·”·杜琬不解:“三哥是说打了胜仗的事”·“当然不是啦。
我对着刀兵之事可没什么兴趣·我说的是,”杜琋的笑容暧昧了起来,调戏般地挑起杜琬的下巴,“弟弟你作夜和哪家女子共度良宵了”·杜琬更加不解:“三哥你怎么这么问这边城荒地的,哪有什么女子共度良宵就算有,三哥难道认为我是那种人”·谁知杜琋听了这话,神色却严肃了起来:“琬儿,你不会是召妓了吧”·这话把杜琬吓了一跳,有些愠怒,一把打开杜琋的手:“三哥你想什么呢”·杜琋在外多年,见惯了风月场所,适才见弟弟眉宇间暗含□□,又带着几分满足的慵懒,自是想着弟弟昨夜定是和谁春风一度了,便拿来打趣。
谁知却见弟弟一面莫名,而观弟弟神色又不似撒谎,心下不禁疑惑,嘴上却不饶:“你别骗你哥哥·你这眉间疏懒眼角含春的,一看就是昨夜享尽温存了·我这在外边闯荡多年的还能看错还不从实招来。”
杜琋本来只是半开玩笑,谁知停在杜琬耳朵里却恍如一道惊雷:做过那种事还能被看出来脑子里顿时纷纷乱乱全是昨夜的旖旎缠绵,一个念头萦绕不去:被看穿了,怎么办,怎么办·杜琬这厢神色变换不定,杜琋反倒吃了一惊:这孩子真和谁好上了见杜琬眼神闪烁,心下更是肯定,心想也许对方出身不大好所以弟弟不敢说,便道:“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着哥哥的。
就算对方出身不好,只要人不错,你收做偏房相信爹爹也不会反对·”·谁知杜琬依然低头不语,杜琋心中疑惑更甚,忽然想起有一次谈生意时对方邀自己去了个小倌儿馆,有联想到杜琬之前说着边关没什么女子,脑中不由“轰”的一声,惊疑不定地试探问道:“你……不会是和男人好上了吧”·作者有话要说:诗句来源:圣神贤《将军令》:“天山有我任风嚣,一匹走马赴前朝。
谁断天涯无尽处,我望长漠如烟霄·”《即悲题》:“乱世未消凄凉,纷争只能惊狂·江山不复改,从此夜尽寒·才得凯旋一战,又继异水他乡。
谁怜沙场上,万雄思故疆·”·☆、第十八章·杜琬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慌乱和无措,就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该怎么办的孩子·杜琋倒吸了一口凉气,明白自己猜得不错,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两人沉默了一阵,杜琋到底是个见的世面多的,最初的惊讶过后便回到了现实的问题:“你们……是认真的”·“琬,你愿意,和我一起,万劫不复么”烛影摇红,映出那人眼中的带着小心的期待,一瞬间的交错,却仿佛已是万年。
一字一字,像是要刻在杜琬的心上般,不容逃避·心头一热,杜琬忽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咬了咬嘴唇,再次看向杜琋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从杜琬的眼睛里,杜琋看到了肯定的答案,叹了口气,道:“你们可曾想过,你们将要面临的是怎样的阻碍”·“我明白,爹爹那边我会去解释,请求他老人家的谅解……”·“不仅仅是家里,”杜琋打断杜琬道:“你的属下们会怎么看待你往日的同僚们会怎么看待你的朋友们会怎么看待世人会怎么看待后世的史书又会怎么记载你想过没有,这件事可能使你无法再在官场容身。
就算你们都不在意这些,那你想过如果辞官离去你们如何过活将来你们都老去之时谁来给你们送终”·杜琬愕然,张了张嘴,有些艰涩道:“可是……”·杜琋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琬儿,爱并不能代替一切。
你们若想白头偕老,只怕比富家小姐贫家子所面临的压力更大·他们最多只是不容于家,而你们,却是……”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用什么字眼,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声,“不容于世。”
脸上血色尽褪,杜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杜琋有些不忍,走过去轻轻搂住弟弟,道:”你三哥不是个迂腐的人·如若你们只是偶尔偷个情,那倒也罢了,若你们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你们就要想清楚。
如果自忖撑不住,倒不如……尽早断了吧·“·“当“的一声,兵刃相交,长剑脱手,无声没入未化的雪中·柏礐眉头皱起:”子珒,你今天不在状态,有什么心事么“·杜琬垂下头,未几,抬首:”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一进门,柏礐便拥住了杜琬:”身上不舒服么“·杜琬摇了摇头,看着柏礐的眼睛:”恒之,你想过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吗“·柏礐看了看杜琬,搂紧了他,轻声道:”怎么没想过我自己都不知道想了几个晚上。
子珒,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依旧做你的副将,守着你,护着你,只求你,在我还在这里的时候,一直做这阳谷城的都统·如果……如果你愿意,我会去求你的父亲,求你的家人,哪怕是要我在你家门前跪上一辈子。
若是轩赞他们能接受,我们就在这阳谷城一直守下去,若是他们不能接受……琬,你愿意跟我走吗“·”走能去哪里若这里容不下我们,又有哪里能容得下我们如果我们去了别处仍需掩人耳目过一辈子,那又何必离开这里“说着说着,杜琬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柏礐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着怀中的人儿,许久,宛如叹息般道:“子珒,对不起·”·杜琬又摇了摇头,抚着那俊朗刚毅的面庞,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迷茫:“恒之,你说,是我们错了,还是这个世道错了”·额头相抵,柏礐忍着心疼,忽然道:“子珒,我想见见你三哥,可以吗”·情有独钟因缘邂逅·次日,杜琋直至日上三竿才悠悠起身。
常年在外奔波,难得趁着来看望弟弟的机会给自己放个假·吃过一顿不早不晚的早点,便有人来禀道:“柏副都统在外求见三少爷·”·杜琋心说自己与这位副都统并没有什么交集,他来拜访自己做什么但疑惑归疑惑,仍是让下人将人请进来。
未几,便见一身高八尺有余,身材匀称的男子大步踏入了屋内,厚实的寒衣掩盖不住其如野狼般的矫健,杜琋不由暗赞一声好个男儿但见那人执了一文士相见的礼,道:“柏礐冒昧来访,还请三公子见谅。”
杜琋微讶,没想到在这苦寒之地,弟弟倒是有着这么一位副将·虽然对柏礐印象不错,但久经商场的杜琋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便道:“柏副都统客气了,久闻‘阳谷狼’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快请坐·”·柏礐笑了笑,道:“柏礐不过一介武夫,哪里担得起三公子‘久仰’二字实不相瞒,柏礐此次实是有事相求,才冒昧前来打扰。”
“不知所为何事”杜琋不由好奇起来··柏礐并未直接回答,直视着杜琋,缓缓道:“柏礐不敢欺瞒三公子·三公子到达此处的前一夜,柏礐与子珒一直在一起。”
杜琋端茶盏的手一顿,饶是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此刻也几乎压不住内心涌起的惊怒·昨日他并没有问弟弟那个男人是谁,本以为或是身边的年轻护卫一时图个新鲜,甚至还怀疑过何旻,谁知却是早已成名的阳谷之狼。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人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看来昨日弟弟把自己和他说的话都告诉了这情人·随即心下又涌起一股怒意,脸色也沉了下来:“柏副都统这是来向杜某宣告对琬儿的所有权”·“柏礐绝无此意。
说实话,当子珒刚来此处之时,柏礐心中并不大看得起他·然而日久相处,渐觉子珒与一般文官的不同·他一直努力着,努力让自己能做好这阳谷城都统的职责,坚持不懈、身先士卒、胆大心细,更难得的是才思敏捷、儒雅俊逸,心性纯真。
如此人物,怎能不令柏礐为之心折,为其吸引,待有所觉,已是情根深种,情难自抑·更蒙子珒不弃柏礐粗鄙,心下不由如狂欣喜,深感上天垂怜·柏礐亦深知,男子相恋困难重重,但闻三公子与子珒自幼手足情深,关系甚笃,又怎敢对三公子有所隐瞒若言语中有所冒犯,还请三公子看在柏礐粗人一个,莫与计较。”
杜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柏礐,半晌,道:“你小时候也读过不少书吧·” 带着询问,但一时八分肯定的语气··柏礐默默颔首,却并不多言。
一时沉默,未几,杜琋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所来为何·你希望能得到我对你和琬儿关系的认可,最好还能在爹爹面前为你们说说话,是也不是”·柏礐并未回答,但眼中闪过的感激与期待无疑对杜琋给出了肯定答案。
放下茶盏,杜琋缓缓开口道:“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你应该明白,你们若想在一起,所要过的可不仅仅是我这一关·”·“柏礐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办法无非两种·”柏礐的神色严肃了起来,“一为躲避,二为直面·”·“哦怎讲”·“第一种,便是我们寻个人迹罕至风景优美之地隐居起来,避人耳目。
至于第二种,便需要想办法让人无法反对,无论是动之以情得其理解也好,还是强势威压使其不敢反对也罢·只是,不管哪种办法,恐怕子珒要面对的压力要比我多得多……”·“你既知如此,还把琬儿往火坑里带”杜琋猛然加重语气打断了柏礐,“你口口声声说爱,但可曾真心实意地为琬儿想过你怎能忍心看琬儿被千夫所指你不是爱,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欲望”·柏礐怔住,随即开口欲反驳,却听杜琋又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况且,你又怎知,琬儿离了你便不能活”·没有疾言厉色,却一下子将柏礐从头到脚冻了个彻底。
见其苍白颤抖的嘴唇与绝望痛苦的眼神,杜琋心软了,长叹了一声,道:“柏副都统,爱,有时候并不是就要厮守的·”·了无睡意,柏礐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日间的对话再次在脑海中浮现,柏礐不由问自己: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自然是和杜琬厮守终身··若这样会给他带来烦恼呢·那就退一步守着他。
你能做到吗你能做到就这么看着他娶妻生子,与其他人共度一生吗·喜堂,红烛,一身红衣的俊逸男子引着戴着大红盖头的新娘缓步入内。
礼官高声唱祝,人人喜气洋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一对红色的人影一步一步朝内室走去·“不……”想要出声阻止,想要冲上去把那人儿拉到自己身边,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般动弹不得。
钝痛,柏礐抬手遮住了眼睛,仿佛这样便能将那画面从脑海中挥去,一时竟没听见有人轻敲房门的声音··“咿呀”一声门被推开,柏礐一下惊起·握刀在手,待人走近,柏礐一跃而起,森森利刃直逼来人而去。
一声熟悉的惊呼,柏礐急忙收住去势,黑暗中恍惚有血光泛起,柏礐连忙还刀入鞘,点起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来人身边,急切问道:“子珒你没事吧”·杜琬左手捂着右手手背。
他今夜等了许久不见柏礐照例前来,心下有些不安便寻了来,谁知却见一屋子的暗无灯光,敲门不见回应,担心出了什么事,又见门没上锁便直接推门进入了屋内·谁知刚入内室便觉一片寒光袭来,也幸亏杜琬反应迅速,匆忙后退同时举手一挡,只是被刀锋划破了皮。
然而那从指缝间丝丝渗出的血却刺痛了柏礐的双眼·急忙拉过杜琬在床边坐下,一面翻出金创药与绷带,一面查看杜琬伤势·细细的红痕横亘于白皙的皮肤上,鲜艳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手背渐渐画出道道红印,宛若血泪,烛火映照中,惹人怜惜的同时竟有几分妖艳之感。
柏礐心念一动,捧起杜琬的手,低下头,缓缓舔去渗出的血珠·杜琬手一抖,想收回来,却反被攥紧,湿湿热热的感觉从手上传来,带着几分麻痒,身周的温度似乎在升高。
有些无措,动了动身子,杜琬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帮我包扎么”·柏礐猛然惊醒,抬头看杜琬,却只见如瀑乌发低垂,发间隐现两朵红晕,柔顺的模样让人心醉。
若未曾得到过,倒也罢了,如今两人既已心意相通,如何能放得了手柏礐咽了口唾沫,拿过金创药轻轻地洒些许在伤口上·许是药粉的刺激,杜琬的手又颤了一下,柏礐抓紧,轻声道:“别动。”
随即拿起绷带,一圈一圈,怕太紧勒疼了杜琬,又怕太松会掉落,端的是小心翼翼地缠着·待打好结,抬头却正对上了一双如泛着光的黑曜石般笑意盈盈的眼眸,那人轻笑道:“你呀,当我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么”·看着那眉目,一句尘封已久的诗句竟浮现脑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随即又想这形容女子的诗句怎能用在杜琬身上,然刚刚扎起绷带的手已抚上了那让人沉溺的眉眼,不由伸手将人搂进怀里·两人既已到了这一步,杜琬亦是不躲不避,顺势便偎进了柏礐的怀里。
静静相拥,一时谁都不忍心出生打破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第十九章·一滴红泪沿着烛身缓缓滑落,柏礐低声开口:“子珒·”·“恩”·“如果……你家里要你娶亲,你怎么办”·怀中人儿没有立刻回答,微微撑起身子,亮晶晶的双眸直勾勾地看着柏礐:“你不相信我么”·柏礐心头一颤,瞬间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抱紧了杜琬,道:“我怎能不信你只是,你可想过,我们……我们如果不这样会不会对彼此都更好”·长久的静默,杜琬不答,柏礐亦不出声,手上的力度却不自觉地加大了几分。
许是觉得被勒着了,杜琬挣了挣,待柏礐稍稍送了力,又蹭了个舒服的位置,宛如叹息般道:“我想过·”感到环着自己的胳膊似乎一下绷紧,杜琬安抚般覆上柏礐的手,接着道:“但是没用啊。
我以前还想过我要娶个怎样怎样的妻子,和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现在,我已经想象不出我和一个陌生女子生活在一起的场景了·”·压下心头剧震,柏礐哑声唤了一声:“子珒。”
随即捧起杜琬的脸,有些粗暴地攫住那柔软的唇瓣,随即又温柔而缠绵地吮吸了起来·杜琬亦是情动,双手缠上柏礐的脖颈,微仰起脸与之纠缠·柏礐一手向下游走,流连与杜琬的后腰,待其身子发软呼吸渐促,方一个翻身将其压到了身下。
扬手挥灭了烛火,黑暗中,只闻声声喘息与低吟,令人脸红心跳之余更是浮想联翩··天微亮,柏礐便睁开了双眼,感受到身上压着的重量,低头微偏,便看见了那人的睡颜,内心只觉无比满足。
轻轻落下一吻,见那红潮尚未褪尽的脸颊,又抬手掐了掐,依然细腻的手感便融到了心里·见那人皱了皱眉头,似乎被吵到了却又不想醒来,直将脑袋往被子里埋去。
有些好笑,抽出胳膊,起身穿戴整齐,回头却见那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展了开来,露出一双犹带睡意的迷蒙眼眸··走回床边,俯下身子,在红艳的唇上啄了一下,柔声道:“吵醒你了”·懵懂地摇了摇头,杜琬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屋内陈设,动作一滞,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有些呆愣的模样看得柏礐忍不住又伸手掐了掐那脸蛋·杜琬似乎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抬眼欲瞪,目光却撞进了一对盛满柔情的眼瞳·纵有脾气也瞬间消弭,嘴角微微勾起,抬臂舒展了一下身子,有些慵懒地问道:“什么时辰了”·“还不到辰时,再睡会儿吧。”
略带宠溺地将杜琬□□的手臂塞进被子里,柏礐又帮他掖了掖被角,“小心别着凉了·”·杜琬依然笑着,“恩”了一声,却仍睁大眼睛看着柏礐,道:“真好。
这样睁眼就能看到你,真好·”·柏礐一时怔愣,又泛起了几丝心酸,俯身又吻了吻杜琬,道:“睡吧·”看杜琬顺从地闭上了眼,嘴角仍噙着笑意,心中酸楚更添几分,却什么也没说,起身轻轻地出了房门。
谁知关上房门一转身,便见院中一人抱剑而立,一身风露,竟不知已站了多久··柏礐吃了一惊,随即恢复了冷静,道:“阿旻你怎么来了”·何旻没有立刻回答,一双眼睛隐约蹿动着怒火,直勾勾地瞪着柏礐。
良久,方道:“自是跟随小少爷而来·”·柏礐闻之,心知怕是杜琬来找自己时被何旻发觉,便一路跟了来,如此怕是昨夜的事也瞒不住这侍卫了·想到这,心中反倒坦然了,道:“子珒还睡着,我们出去说吧。”
语罢径自走过何旻身边出了院子··至一僻静角落,柏礐停下了脚步,却未回头,道:“你知道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然而并没有回答,只闻身后一声兵刃出鞘之音,何旻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居然对小少爷……我要杀了你”·柏礐猛然转过身,不躲不避地直视着何旻,语气十分平静:“你觉得,你的小少爷是别人能强迫得了的人吗”·何旻手一抖,脸上仿佛浮现痛苦之色,又瞬间隐去。
“你心里很清楚,”柏礐缓缓走向何旻,“否则你刚才就直接出手了,而不会停下来和我说话·”·何旻嘴唇颤抖,忽然拔高了声调:“胡说定是你迷惑了小少爷我一定要杀了你”气势却是一句比一句弱。
“好”柏礐也抬高了声音,大步走到何旻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将利剑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你可以杀了我·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爱子珒。
但我柏礐不是强人所难的人,若他对我无意,我自不会去打扰他的生活·但既然子珒对我亦有所回应,我便不会放手”·情有独钟因缘邂逅·何旻看着柏礐眼中的坦荡,良久,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小少爷……怎么会……”垂下手臂,颓然道:“按理来说,何旻一介小小侍卫不该插手小少爷的私事,于是虽心中有所怀疑亦未曾开口。
只是……如此下去,小少爷该如何自处”·柏礐张了张嘴,想问何旻何时看出的,然转念一想,心下自是明了:虽说两人在人前小心注意,但有意无意中透露出的亲密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这贴身侍卫还未想好该说些什么,便听何旻继续道:“何旻自由父母双亡,沿街乞讨之际偶遇小少爷,承蒙不弃,带回府中。
当时便立誓必用一生保护好小少爷·可如今,”再次看向柏礐,“你活着,小少爷会受到伤害,但若我真杀了你,小少爷也会受到伤害……何旻该如何是好”·此刻,柏礐才发觉,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侍卫,倒难得地怀着一颗单纯的赤子之心。
思绪几转,试探着问道:“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奇怪么”·何旻摇了摇头:“小少爷天生畏寒,幼时一到冬天屋内便需比别人多放火盆。
此次来这苦寒之地,老爷夫人都担心小少爷身子吃不消,临行前对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何旻照顾好小少爷·但是今年冬天,小少爷却从未叫过冷·虽然刚开始时小少爷时不时打了几个喷嚏,但后来却再也没有,就连脸色都比往年多了几分红润。
何旻明白,这都是因为有副都统在·何旻不知什么利害,只是希望能有一个人能陪着小少爷,能在冬夜里让小少爷不再感到冷·”·看着面前的侍卫,柏礐心下感慨,既怨杜琬不知珍惜自己身子,又想若非如此自己也无法遇见这么个人儿,对何旻道:“你放心,只要子珒愿意,我便一辈子给他当暖炉。”
“那何旻便记下了·若你负他,定不饶你·”口气虽狠,却难掩其中的关心与感激··柏礐笑了,忽然心中一动,道:“阿旻,你愿意帮我演一场戏吗”·何旻一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杜家兄弟缓步行于府中,寒冬刚过,春芽未兴,本无甚景致,两人便只是随意地走着,聊着分别时的经历·忽然,杜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杜琬,道:“琬儿今年二十二了吧”·杜琬一愣,不解杜琋为何忽然问起自己的年龄来了,便答道:“是,再过一月便二十二了。”
看着弟弟,抬手捋了捋他的头发,杜琋缓缓道:“二十二了啊·想必爹爹也在帮琬儿留意各家闺秀了吧·”·杜琬这才明白哥哥是打算扯到自己的婚事上,便正了脸色,认真道:“三哥,琬儿不想娶妻。”
杜琋似乎早料到杜琬会如此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当真如此喜欢他”·杜琬咬唇:“如果真要说有多喜欢,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现在只是希望,晚上睡去之时能听到他的呼吸,早上醒来之时能看到他的面容·如此,便满足了·”·“但只怕这看似简单的愿望要实现起来却并不容易。
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了,怕是以后你就算是想回头也不能够了·”·杜琬还未回答,却听隐隐有兵刃相交之声传来,其中似乎还交杂着骂声,而那声音,杜琬竟觉熟悉,……阿旻·杜琬还没反应过来,那打斗之声便到了近前。
刀光交错,一人步步紧逼,招招不离要害,正是杜琬的侍卫何旻·而另一人却只是招架,并不还手,结果被逼得狼狈地步步后退,却是阳谷城的副都统,柏礐··杜琬大惊,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好端端的就打了起来,心下想着不论如何得先把两人拉开了再说,便出声喊到:“你们俩先住手有话好好说。
阿旻,住手”·可两人似乎都没有听见,杜琬心中着急,又想着两人此刻怕是听不进外人劝阻了,正准备拔剑直接将两人分开,却听何旻狠声道:“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谁知你竟然对小少爷做出那种事。
你该死我要杀了你”·杜琬心头一跳,准备拔剑的姿势就那么僵住了:阿旻……知道了·杜琋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了看弟弟瞬间白了的脸色,有些嘲弄地说道:“看来你还是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他一起行走在阳光下。
我说的对吧你对他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杜琬身躯一震,只见那厢柏礐左躲右闪,险象环生,却是始终连刀都没有出鞘,只在实在躲不开的时候拿刀鞘挡一档。
想起初来之时自己向他挑战,那如气势磅礴的刀法仿佛连空气都为之震慑·他……不该这么缩手缩脚的·是因为顾及阿旻是自己的侍卫吗宝刀破空插入虎躯,也破入了杜琬的心湖。
我,何德何能承你如此盛情你敢于直面我的家人,我,又怎能在此畏首畏尾·不过几个念头之间,便见何旻朝柏礐的面门虚刺一剑,待其举鞘格挡之际手腕一翻,竟朝着腹部直刺而去,而柏礐招式已老,回防不及,眼见的竟是要躲不开了杜琬眼瞳瞬间睁大,只觉得那剑仿佛刺入了自己的腹中,心胆肝肠都要被撕裂开来,大喊了一声:“不——”一个箭步扑了上去,身子一转挡在柏礐面前,随即一把将柏礐推了开去。
何旻这一剑其实亦是虚招,本来在即将刺入柏礐腹中之时便会力尽,何旻便可直接收回·原以为杜琬定会拔剑来帮柏礐挡开,谁知他竟那自己的身子给柏礐当了盾牌,而所在的位置又比柏礐离何旻更近,何旻想要收手却是不及,剑尖直直没入杜琬后背,一会儿方见鲜血泌泌流出。
何旻急忙撒手,后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柏礐被他推开的那一刻也有些愣神,待反应过来便见杜琬脸上浮现痛苦之色,身体晃了晃竟软了下去,一时大惊,急忙上前扶住,却赫然看到杜琬背上插着的利剑,声音瞬间颤抖:“子珒子珒你还好吗子珒”抬头见何旻还在发愣,急道:“快去叫大夫我这就送他回去。”
扶着杜琬的手却是极稳··何旻一下子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急忙转身跑开·那边杜琋也反应了过来,见弟弟负伤心下也是大骇,急忙过来查看,却见杜琬缓缓抬起头,看着柏礐竟笑了出来:“你没事吧”·柏礐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也不会有事的·阿旻去叫大夫了,我这就送你回房帮你拔剑·”·杜琬依旧在笑,柔顺地点了点头:“你没事就好·”·柏礐心中苦涩,此刻也不顾杜琋就在一边,低头吻了吻杜琬的鼻尖,转过身,将杜琬的双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勾起他的双腿,腰部使力将杜琬背了起来。
动作迅速却又十分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杜琋此刻也顾不上惊讶两人的亲密举动,忙在一边扶住杜琬·两人没有说话,却极有默契得配合着将杜琬背回了卧房。
·☆、第二十章·缠着绷带,杜琬只能趴在床上·那一剑虽然刺得不深,却仍是伤了肺腑·坐于床边,杜琋再次审视柏礐,没想到琬儿竟然愿意用血肉之躯去为这个人挡剑,而琬儿受伤时,这人的担忧与惊惶也绝非作伪,若真随了他们去……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浮上脑际,杜琋心头隐隐有些难受,看着两人正自思量,却见何旻走进来“扑通”一下便跪在了床前:“请三少爷小少爷责罚。”
杜琬转过头来,挣扎着似乎想要撑起身子,却被柏礐一把按了回去:“你就趴着别动了,小心扯到了伤口·”无法,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侧头看着何旻,摇头道:“是我自己撞上去的,怎么能怪你呢快起来吧。”
何旻却是不起身,垂着头·一旁杜琋却问道:“琬儿,你分明可以用兵刃去挡的,何苦伤了自己的身子”·杜琬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不会对你们任何一个人兵刃相向的。
况且……阿旻,当时那情景,若我拿剑对着你,你还能冷静下来吗”·何旻张了张嘴,眼中涌动着万千情绪,似乎在挣扎着什么·一旁的柏礐心中愧疚后悔之情更甚,喉结耸动几下开口却只是一句:“傻瓜,你真是个傻瓜。”
杜琬却笑了,伸手覆在柏礐置于床沿的手上:“恩,我是傻瓜,你以后可不能借此欺负我·”·一句话说得其余三人皆是内心一震·这句话,杜琬竟似已将今后的人生都与柏礐绑在了一起。
柏礐心中又甜又涩,若非顾及尚有旁人在场,只想即刻便将杜琬抱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此刻却只能抬手轻抚杜琬的脸颊:“我怎么舍得欺负你呢傻瓜。”
见两人视线缠绵得仿佛要粘着在了一起,杜琋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见那两人终于看向了自己,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吧·琬儿你就好好养伤,阿旻你也别跪着了,有功夫在这跪着倒不如去给你小少爷整点儿好吃的。
柏副都统,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院中,杜琋缓缓开口道:“杜琋不知,柏副都统还能演得一手好戏·”·柏礐心头一突,又迅速平静了下来:“是柏礐疏忽。
今日之事错在柏礐一人,还望三公子不要怪罪阿旻·”·杜琋哼了一声,冷冷看了柏礐一眼:“不错,倒是没拿什么‘我本意并非如此’来推脱。”
“若非柏礐自以为是,子珒就不会受伤·事实如此,岂容推诿”·“你就不怕我记恨于你”·“怕。
但若因此而推卸责任,那连柏礐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杜琋看着柏礐,柏礐亦毫不回避他的视线·良久,杜琋忽然一笑,有些无奈的语气:“你们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好好对琬儿吧。”
柏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眼中浮现感激之色·又听杜琋道:“要实在撑不住了,就到我的商队里来吧·我杜琋虽然没什么本事,还不至于让自己的弟弟受了委屈。”
谁知柏礐却道:“多谢三公子美意·不过我想子珒更希望能守在这里·”·杜琋似是没想到柏礐会拒绝自己的提议,随即又了然地笑了:“琬儿那性子……”随即又道:“以后,你便随琬儿叫我三哥吧。”
半个月后,杜琬伤势痊愈,杜琋便告辞回京,兄弟俩着实依依惜别了一番·然而杜琬并不知道,杜琋身上还带了柏礐托他转交的一封信··冬雪渐融,院子里的树桠抽出今年的第一根绿芽时,阳谷城再次迎来了春天。
立于院中,杜琬深深地呼吸着早春的清新空气,有些凉,却能嗅到生命的气息,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满足的微笑·冷不防被人一把搂住了腰身,热气呵在耳际,似乎还带着一丝轻笑:“好闻么”·放任自己靠在身后那人怀里,杜琬长出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那可不比某人身上的味道还好闻呢。”
惩罚般地咬了一口杜琬的耳垂,满意地听到怀中人儿轻呼了一声声,复又温柔地舔了一下,看那人脸上泛起一层微红,不再继续捉弄,认真道:“子珒,生辰吉祥。”
杜琬一下睁大了眼睛,扭头惊讶地看向柏礐,却只见那人浅笑的眉眼,一根手指按在了唇上:“嘘,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杜琬微愣,随即有些不甘般的瞪了柏礐一眼,紧接着又笑了开来:“谢谢。”
无需其余的言语,薄茧磨过,四片嘴唇便自然而然地碰在了一起··两人的头顶,一片嫩叶探出绿意,在初春尚带寒意的风中轻轻摇晃着··朗月悬空,枝桠在院中投下斑驳画影,屋内烛火微摇,映着桌后那人一身素洁的文士衣袍泛着柔和的光泽。
温壶烫盏,乌龙入宫,悬壶高冲……手腕翻转间茶香四溢,一杯杯香茗被呈到了众人面前·看着杯中袅袅泛起的热气,林飞眨了眨大眼睛,道:“杜大哥你好厉害啊,我第一次见人泡个茶都能泡得这么好看。”
“你小子见过几次啊,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蒋衡揶揄道··“我是不懂,我就是觉得好看嘛·难道你不觉得”林飞鼓着嘴反驳。
“你别乱给我扣帽子,我可没这么说·”·情有独钟因缘邂逅·两人拌嘴间,只听轩赞赞道:“好茶·入口微涩,回味甘甜,齿间萦香,定非凡品。”
一时全场皆寂,除了杜琬,众人皆好似第一次认识般地盯着轩赞,林飞更是张大了嘴:“轩大哥你懂啊·”·轩赞却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说说自己的感觉罢了。
要是让我说个什么道道,我可说不出来·”·杜琬笑了笑,缓缓开口道:“三哥给我带来的,也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茶气氤氲,杜琬执杯轻啜,自幼教养出的优雅从容,看得坐在身侧的柏礐几乎要移不开眼。
却听楚烨略带不解得问道:“都统大人今夜,该不会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才请我们来喝茶的吧发生什么事了吗”·杜琬放下茶杯正待开口,柏礐却抢先道:“今日是子珒的生辰。”
众人吃了一惊,林飞第一个跳了起来:“什么杜大哥你今天过生日你怎么不早说呀这我们啥都没准备呢。
这可怎么办”·杜琬连忙摆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找个由头和诸位一起说说话罢了·大家不用太在意的,随意就好。”
众人一时还不知该做何反应,倒是轩赞放下茶杯拱手道:“都统大人生辰吉祥·”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祝贺,杜琬含笑一一道谢·待众人稍静,轩赞又缓缓开口道:“方才都统大人说有话想与我们说,不知是何事”·一时众人的目光的集中到了杜琬身上。
杜琬低下头又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头却未抬起·乌发垂下,众人没能看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轻声道:“其实,我……”杯中的茶水漾着几不可察的涟漪,杜琬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狂乱跳动,就算是小时候偷偷跟着三哥的商队跑出去之时,就算是被父亲知道自己偷偷请求来阳谷城之时,也未曾有过如此的紧张与害怕。
在众人看不见的发丝阴影下,杜琬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唇,“其实,我们……”·熟悉的温热有力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双手,杜琬惊讶抬头,毫不意外地再次撞入了那宁静的深潭,连心跳都渐渐平缓了下来,只听那人柔声道:“子珒,你可愿,与我共度一生”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听清,众人先是被那语气中透出的坚定所震到,待消化了话中的含义,瞬间如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水般翻腾了起来,欧阳行第一个跳了起来:“柏礐,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语气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忧。
众人都以为杜琬定会发作,唯有轩赞的眼中透出了几分若有所思,随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杜琬也被柏礐吓了一跳·不过迅速回过了神来,心下几分感激,几分感动,看向柏礐的目光中也带上了满满的情绪,在众人的提心吊胆中,嘴角缓缓地翘起,笑意扩大,最后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接着,轻柔却坚定的声音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好·”·众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两道人影拥在了一起··一片寂静中,柏礐缓缓抬头看向众人,语气决然:“这便是子珒和我今天想要和大家说的。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但我们对彼此确实是一片真心·我们不想弄得和偷情似的,所以我们决定告诉你们·也是,希望你们能理解,能接受。”
一直埋首于柏礐怀间的杜琬也抬起了头,看向众人,乌黑的眼睛宛如闪耀着光芒的宝石:“若你们实在无法接受,我们自然不会勉强·若真不能容于此间,明日我们便上表朝廷请辞。
如今戎族元气大伤,往后十几年之内想必不会有大的动静·我们,也可稍减愧疚·”·楚烨等人此刻才完全消化了刚才所见到的一切,心下满是难以置信:他们的都统和副都统,是……断袖反复打量着这两人,本以为断袖之人多少总会带点儿女气,可面前的这两人,柏礐自是不必说,就算是文官出身的杜琬,这短短一年之内,带着他们不仅击退了戎族的进攻,还大胆地直接打到了戎族的老巢,怎么也不像是能和“断袖”二字沾上边的。
可就是这么两个人,怎么……就断了呢最近一段时间,两人几乎是同吃同住同行,但众人愣是从来没把他们往哪个方向想过,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两人举止间竟是从未掩饰过那股子亲密。
此刻再看去,只见一人容貌俊朗,英气逼人,棱角分明的面庞流露着一股坚毅的男子气息,眼睛里却盛满了柔情,仿佛身边的人就是自己此生最珍贵的财富;而另一人五官俊美,轮廓虽较柔和却丝毫不显女气,目光中透着坚忍与从容,仿佛不管即将面对怎样的困难也不会回头。
茶香未散,双手交叠的两人就这么定格成了一幅画,印在了众人的心上·林飞不禁喃喃道:“其实……还挺配的嘛……”·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众人皆静之时,却是让人听得格外清晰。
杜琬先绷不住笑了出来,眼含感激地看了林飞一眼,道:“我明白,不论是谁这么突然之间都很难接受·诸位今日先回去想想吧·杜琬只是希望,诸位不要隐瞒自己的想法。”
虽然在人前一派从容,当晚杜琬仍是难以入眠,柏礐见他辗转反侧,心知他内心其实还是希望能继续留下的,但此刻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宽慰他,索性一把抱进怀里按住了,道:“别想了,赶紧睡吧。”
杜琬不动了,把自己蜷进温暖的怀抱里,闷声道:“其实你比我还要舍不得的吧·”·柏礐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一下子被触动了,手指插入杜琬的发丝之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复又笑道:“我在这边关待了十几年,也该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杜琬没有说话,抱紧了柏礐,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柏礐无奈,忽然低头吻了吻杜琬的发,用暧昧的语气在杜琬耳边道:“既然你睡不着胡思乱想,那就让我们来做一点让你不再胡思乱想的事吧。”
杜琬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抬头看柏礐,却在下一刻被攫住了嘴唇·熟悉的重量压了上来,杜琬挣了两下,便软了身子任那人予取予求··半晌云收雨歇,杜琬果然在柏礐怀中沉沉睡去。
却不知,身边的人一夜不曾合眼··杜琬还没等来其余人的回答,却等来了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阳谷城都统杜琬即日进京述职,不得有误,钦此”··☆、第二十一章·柏礐目送杜琬出城,回到府中,正遇轩赞来寻。
对坐桌边,轩赞先开口道:“你就不担心么”·柏礐不解:“不过是进京述职,又不是去和戎族打仗,有什么可担心的”·轩赞道:“说是进京述职,没准就没打算让他回来。”
柏礐一惊:“子珒并未犯错,怎么会……”·“你忘了徐都统了么”轩赞打断道··柏礐瞬间愣住,随即一股寒意窜上脊背,额上却渗出了一滴汗。
“当今圣上忌讳武将拥兵自重,尤其是边关的守将·其实若都统只是一介文官倒还无事,可他偏偏立下了奇功,难保不引来圣上的提防……”·话音未落,便见柏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忙喊道:“你要去哪儿”·柏礐脚下不停:“还用问去把子珒追回来。”
轩赞猛然喝道:“你这样去有什么用若都统不进京便是抗旨不尊,到时候搞不好可是会掉脑袋的”·柏礐倏地停住脚步,身体微微颤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轩赞轻叹:“相信他吧。
若他对此还有留恋,定会回来·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万一他真的不回来了……”·“那我去寻他便是了·”语气短促,不容置疑。
然而,第二日,一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厮的到来彻底打碎了柏礐强撑的冷静··“什么你再说一遍”偏厅中,柏礐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镇定。
“老爷卷入太子谋逆案,全家都被下了天牢·抄家前老爷趁乱让小的混出来给小少爷报信,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都是小的没用……”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心乱如麻,柏礐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昨日杜琬出城远去的背影,本以为只是暂别,谁曾想……待回过神来,柏礐只见轩赞等人都拦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正牵着“火风”往都统府外走着。
料峭春风吹过脸颊,神智瞬间清醒了不少,看了一圈挡在自己面前的兄弟们,柏礐平静地开口,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内心汹涌的波涛:“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但我一定要去的。
至少,我要把子珒救出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轩赞急道:“擅离职守,包庇钦犯·你这是把自己也把绝路上逼啊·”·“那我就能看着子珒走上绝路吗”柏礐忍不住低吼。
“你先冷静一下”轩赞也提高了音量,随即双手搭上柏礐的双肩,安慰般道:“兄弟们都和你一样想救都统·我们一起想想,应该能有其他办法。
上表,我们可以上表朝廷为都统求情……”·柏礐摇了摇头,眼中浮现痛苦之色:“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也清楚的,一旦卷入朝廷争斗,尤其是继承人的争斗,必然是你死我活斩草除根才罢休。
我猜这次杜家被牵扯,恐怕与子珒在此领兵不无关系,若我们上表求情,只会适得其反·如今之计,唯有硬碰硬了·你便让我去吧,若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我柏礐一人之罪,牵连不到你们身上。
戎族已平,我也算是对国无愧了·”·轩赞还想再劝,却听蒋衡突然出声道:“让他去吧·否则,只怕他会恨我们一辈子·”·轩赞一下哑然,柏礐感激地看了蒋衡一眼,正要开口,蒋衡又道:“不过你不能就这么去,得准备准备。
跟我来·”说罢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柏礐讶道:“这些是……”·“闲来无事时做的一些小玩意罢了。”
蒋衡满不在乎地答道,拿起其中一个瓶子:“这是迷药,不论是吸入还是服下,都能让人昏迷至少三个时辰·”又拿起另一个:“这是染色的,抹在皮肤上,肤色会变黝黑,而且必须用这个专门的药水才能洗掉……”·不仅是柏礐,跟来的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蒋衡。
轩赞道:“我说你怎么有些时候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在捣鼓这些东西·”·蒋衡大笑:“怎么样我厉害吧”也不要谁回答,继续说道:“你把人救出来后估计得过逃亡的日子了,这些没准能用上,虽然零碎,还是带上吧。
还有,”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包裹,从里面抓出一把银票,不看也不数,直接递给柏礐,道:“你们以后要用钱的地方恐怕不少·大额银票容易隐引人怀疑还容易留下线索,别嫌麻烦,拿着吧。”
柏礐自是不肯要:“你给我这些瓶瓶罐罐的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我不能……”·“让你拿着就拿着,大男人哪这么多废话·”蒋衡不耐烦地打断道:“就当是兄弟我给你们的贺礼了。
你们俩以后可得好好过日子·”·柏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情绪涌动,开口却只是略带沙哑的一句:“谢谢·”·蒋衡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柏礐的肩膀。
一边林飞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都差点忘了,我也准备了贺礼来着·柏大哥你等等,我这就去拿·”说罢飞奔出了屋子··楚烨欧阳行等也一拍大腿:“要不是这小子提醒都忘了,柏礐你先别急着走啊,把我们的贺礼也带上。”
话音刚落,人影便消失在了院门口··轩赞踏出院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复又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难得林飞这小子今天机灵了一次·”脚下却是一刻不停地奔回自己的住处。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城楼下,柏礐跨上马背,看着一直以来一起挥汗流血的兄弟们,饶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不禁红了眼眶·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仿佛要把这些面容一一记在心里。
末了,柏礐勾起了嘴角,挥了挥马鞭,道:“我走了·”语气平稳,就像之前每一次出兵抵挡戎族进攻一样··众人亦挥手,柏礐脸上笑容扩大,忽然转过身,扬鞭一抽:“驾”“火风”一声长嘶,撒开四蹄载着主人飞驰而去,转眼间便化作了天边的一个小点。
而众人却没有动,直到连黑点都看不见了,也没有人提出回去·众人都清楚地看到,这一次,他们的副都统身后,没有一兵一卒··一轮明月高挂夜空,几缕浮云缓缓飘动。
这本是个平静的夜晚··然而,在阳谷城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静谧··月光下,一人一马都已是大汗淋漓,显然已是赶了许久的路,但丝毫未有停下稍歇之意。
也幸亏那马乃良驹赤兔,若换做寻常坐骑,恐怕早已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了··马上之人一袭玄衣,腰悬佩刀,眼中满是焦虑之色·只听他唇间轻轻逸出了一声“子珒……”,却迅速消散在了拂过其面颊的风中。
一夜未合眼,饿了就从马鞍边的袋子里抓一个馒头出来啃,渴了就取下水袋子往喉咙里灌,柏礐满心只念着:“子珒,子珒……”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思绪不由飘回了秋猎之时·那时,自己也曾如此焦急地朝着奔驰着,终于险险救下杜琬·这一次,这一次,子珒……·黎明时分,“火风”停了下来,怎样也不肯再走,柏礐知道马儿也需要休息了,心下有些心疼爱马,便进入了路边的树林,下了马,放其自去,自己也找了棵树靠着,闭上双眼静静养神。
待天光大亮,柏礐豁然睁开双眼,一片清明,哪里还有丝毫疲惫的影子·又是一日的疾驰·天朗气清的夜,得得蹄声踏碎官道上的静谧·月过中天,前方出现一点灯火,逐渐扩大,柏礐猛然一拉缰绳,“火风”人力而起,却因口中含枚没发出一丝声响。
策马而立,柏礐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大灯笼·一阵风吹过,灯笼晃了两晃,昏黄光晕中,一个“驿”字赫然映在柏礐的眼中·一路留心着各个驿站,一路计算着脚程,若无差错,此刻杜琬便在眼前的驿站之中·此刻,柏礐反倒冷静了下来。
机会只有一次·既然朝廷已经动了杀心,若不能一次就将杜琬带出来难保钦差不会直接在半路就送杜琬归西·思虑及次,柏礐的心头猛的一跳:莫非……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不详的想法赶出脑际,柏礐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他需要先确认杜琬的状况··驿站内,杜琬坐在桌边托腮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才分开三天,便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想念,也不知那人现在在做些什么,是在院子里练武,还是坐在石桌上喝酒,抑或在做其他的事情呢想起那天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跑去找他说要跟他练武,而他居然也就答应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候就注定了自己和他的缘分呢,回想着这一年的相处,嘴角又忍不住地上扬,真是面冷心热的人呐··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门板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一直靠在一角的何旻一下子警觉了起来,手按上刀柄,无声却迅速地移到了门边。
杜琬心下也是警惕了起来,这大半夜的,又是在这么偏僻的驿站,谁会来找自己对方是知道自己是谁,还是……缓缓起身,行至门口,依然是平日的语气:“谁”谁知门外传来的却是熟悉的声音:“子珒你还好吧”·杜琬一愣:他怎么会来不确定地问道:“恒之”·只听门外那人道:“是我。”
杜琬惊讶,连忙打开房门,一条人影一下子闪了进来并迅速关上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杜琬忙问:“你怎么来了”·亲眼看到杜琬依然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柏礐久悬的心终于稍稍放回来肚子里。
但看着杜琬的双眼,又有了些踌躇,竟不知该如何告诉眼前人真相··杜琬见他欲言又止,心下不禁涌起一丝不祥之感,又想到柏礐这可是擅离职守,有些着急道:“守将擅离边关可是重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柏礐嘴唇动了动,猛然大步走到床边抓起杜琬的包袱,又走回来一把拉过杜琬,道:“先别问,快跟我走,先离开这里。”
杜琬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挣开柏礐的手,道:“你开什么玩笑我这可是奉旨进京……”·“你要是进了京城就出不来了”情急之下,柏礐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杜琬睁大了双眼,随即一把抓住柏礐的前襟,焦急道:“发生什么事了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看着杜琬满脸的不安,柏礐心头一痛,随即咬了咬牙,扶着杜琬的双肩,用尽量平稳的语调道:“子珒,我告诉你,但你一定要冷静。”
杜琬心头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吧·”·手掌下传来微微的颤抖,柏礐闭上眼睛,又睁开,有些艰难地说道:“子珒,京城那边……出了点变故,你的……这次皇上说是让你进京述职,但实际上却是要将你下狱。
所以……”·“将我下狱”杜琬眼中浮现迷茫之色,“我并没有犯什么事,为什么要抓我”随即脸色一变,抓着柏礐前襟的手不由自主地加了几分力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惶恐:“你说京城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我的……我的家人,他们,他们怎么了吗”·没想到杜琬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一层,柏礐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双手轻轻揽着杜琬,道:“你的父亲,卷入太子谋逆之事,现你的全家都亦被下在了天牢之中。”
“轰”的一声,一道惊雷炸了耳际,杜琬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摇着头:“不,不可能,爹爹,怎么会……这不可能。”
猛然抬头,红着眼睛瞪着柏礐:“你骗我你远在边关怎么可能知道京城里的事情你一定在骗我”·心头宛如一把刀子划过,柏礐抚上杜琬的脸颊,声音有些发涩:“你走后第二天,一名从你家趁乱跑出来的小厮就来到了都统府,这都是他告诉我们的。”
·“我家的小厮”杜琬愣了愣,随即用力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你怎么知道是我家的小厮你又没见过。
也许……”·“子珒·”柏礐轻轻地唤了一声,杜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就那么眨着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柏礐,期待着从他的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
柏礐心头一片柔软,却不得不狠下心来:“子珒,你认得你父亲的字的吧·”·杜琬怔了怔,点了点头·柏礐放开的杜琬,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抽出信纸,却是背面朝上递到杜琬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父亲的笔迹”·纸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纸,但纸上暗红的血字却触目惊心。
杜琬一下子倒退了一步捂住了嘴,身后的何旻往纸上看了一眼也是瞬间变了脸色·幼时一笔一画学习的、绝不可能认错笔迹赫然在目:“让琬儿快逃”···☆、第二十二章·屋子里只余杜琬急促的呼吸声,怀疑、绝望,杜琬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抠着桌沿。
看着桌上的道道指痕,柏礐只觉自己的心上也被抓出的道道伤口,正欲上前安慰,却见杜琬松开了手,眼睛狠狠地闭上再睁开,眸中痛苦之色难掩,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知道了。
恒之,谢谢你·你快回去吧·放心,我不会束手就擒的·”·柏礐先是一愣,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回去了·”·这下换杜琬一愣,随即道:“你开什么玩笑你是阳谷城的副都统,你怎么可以……”·“我们不是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了吗”柏礐的语调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然。
杜琬苦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什么不一样的”柏礐不依不饶··“我现在可是逃犯”杜琬真的急了,“我怎么可以……”·“子珒,你觉得我会就这么丢下你吗”柏礐的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却瞬间让杜琬哑了声,半晌方道:“可是,你没有必要……”·“不能够了。
就算我想丢下你不管也是不能够了·如果我就这么回去了,你觉得我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如果我们对换一下位置,你会就此和我撇清关系吗况且,”柏礐顿了顿,“我已经把官印留在阳谷城了。”
杜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看着柏礐,眼眶又泛起了红·良久,嘴角忽然勾了勾:“可我还是想去京城看看·”·柏礐却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只应了一声:“好。”
杜琬转身欲往门外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钦差呢”·柏礐道:“我用迷药把他们都迷倒了,至少得到天亮才会醒。”
杜琬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说罢便走出房间径直下楼到后院牵出坐骑·夜色中,三人三骑迅速离开了驿站往着京城方向而去。
而在他们离开的那间房间的隔壁,本应睡在里面的钦差却不知所踪·驿站后的林子里,有一处土,似乎刚刚被人挖开,又填了上去··昨日还是春日融融,今日却从早上开始便是阴云密布,本应繁华的街道上,行人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接近中午时,细雨绵绵落下,渐渐地竟演化成了倾盆大雨,仿佛预告着什么,瞬间为这晟朝的都城添上了几分萧索凄凉之意··城门口,三个人牵着三匹毛上沾满了泥水的马缓缓步入城中。
每个人都着蓑衣,戴斗笠,容貌看得不甚清楚·本来在门洞里打盹的守卫抬眼瞅见,心下有些起疑,便上前盘问,只见其中一身材高大之人走上前来,道:“小兄弟,我们从老家来京里投奔亲戚,不巧弟弟半路上生了病,偏偏又遇上了大雨,弄得人和马都狼狈成了这样。
你行行好,快点放我们进去,我们也能尽快收拾一下·”边说着,边悄悄塞了一张银票过去··此时,另一名清瘦之人掩嘴咳嗽了几声,守卫循声看去,只见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苍白,线条优美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身边一名看着像侍从的人急忙上前抚着他的前胸帮他顺气·守卫心下顿时一软,再加上收了人家的银子,便侧身放行,还劝了一句:“快些到府上给这位公子弄点暖身子的汤水吧。”
杜琬大半张脸掩藏在斗笠之下,微笑着朝守卫点了点头以示感谢·三人便这么牵着马步入了京城··与此同时,一队囚车在路上行驶着·杜如峰仰起头,任雨水打在自己的脸上,心下自嘲道:或许该感谢今天是个雨天,沿街都没有人丢菜叶,倒少受了一番侮辱。
刚被下狱时,杜如峰也曾愤怒过、不甘过,也曾试图找人活动过·此刻知道自己已是免不了身首异处的结局,内心反倒平静了下来·看看身后的家人们,无不耷拉着脑袋,女眷们更是早已泣不成声,杜如峰的心中不由燃起几分愧疚。
但想到此刻囚车中少了的两张脸,他又无比庆幸自己当时同意放三儿去经商,放幺儿去边关·平生第一次,杜如峰如此高兴没能见到儿子·自己,到底为杜家留下了两条血脉,也算对得起祖宗了吧。
又想到了琋儿带回来的那封信·刚看完的时候无疑是震怒的,若非琋儿拦了拦,自己恐怕立时就要写信请求皇上将琬儿调回京城来·当日情急之下顺手便抓了过来,咬破手指写完“快逃”后,才发现竟是这封让自己想起来便恨得牙痒痒的信,自己这么着倒有了几分回信的意思。
或许这便是天意吧,罢了,若他真能好好对琬儿,男人就男人吧·杜家已败,自己就算反对又能如何呢于是鬼使神差的,在前面又加上了“让琬儿”三个字。
囚车一个颠簸停了下来,杜如峰抬头,寒凉的雨中,冷冰冰的铡刀映入眼帘,奇怪的是,心里依然没有丝毫的恐惧,竟连一丝涟漪也无·一行人被押上邢台,女眷中有人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就算是男丁,也有人瞬间双腿发软被兵士拖着才上了邢台。
忽然,长子杜瑜奋力地挣扎了起来,嘴里喊道:“放开放开我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开我我要面圣我要面圣我……”久疏锻炼,又在狱中饱受折磨的身体怎么可能挣得开到最后,竟一下子软倒在地大哭失声。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看着已丝毫不见往日风度的大儿子,杜如峰张口正欲教训几句,话到嘴边却到底没有出口·都这个时候了,何必呢·人都是爱凑热闹的。
因此每次公开行刑,台前都是人山人海·但若为了凑热闹而要把自己淋个透,那这个热闹便没多少人愿意去凑了·午时三刻,漫天雨幕中,唯有这一方邢台上站满了人,没来由的竟生出几分滑稽之感。
监斩官也提不起什么精神,连惯例的询问犯人有何遗言都索性省了,一到时辰便匆匆扔下令箭,只盼快点结束好回家喝完热汤暖暖身子··依照惯例,身为一家之主的杜如峰最后受刑。
只听女眷们一声惊叫,一蓬血雾溅上雨帘,一名小妾的头颅滚落刀下,断颈处流出的血汇入地上的雨水中,竟如一条条小蛇般蜿蜒开去,一双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心有不甘的眼眸正好朝着杜如峰这边,本来还没勉力支撑着的女眷们此刻却是晕过去了十之八九,儿子们中亦有人白眼一翻便到了下去。
杜如峰却依然挺直着身子跪着·闭了下眼睛,他将目光投向了远处,仿佛要透过这瓢泼的大雨去看清楚些什么·忽然,他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了远处一条巷子的拐角,紧接着,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也幸亏众人都想着早些完事早些回去,竟没人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拐角里,何旻的手握在剑柄上,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汹涌情绪·他旁边,柏礐紧紧地抱住杜琬,怀中的人儿脸上一片濡湿,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斗笠不知何时早已调到掉到了地上,仿如绝望的小兽般挣扎着、哭喊着:“你放开我放开我让我去让我去……”到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哀求:“算我求你了,别拦我,好不好好不好……”见束缚着自己的胳膊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杜琬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低低地啜泣着。
柏礐心中又是难受又是心疼,手下不由松了些力道,一手将杜琬的脑袋往怀里按着,低声哄道:“别看,子珒,别看·”·谁知杜琬头一偏躲了开去,扭头张嘴便是一口咬在了柏礐的手上。
牙齿咬入肉中,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柏礐不禁“嘶”了一声,低下头,却见杜琬已安静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仍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行刑台·心下又是一痛,手上的疼痛反倒被忽略了,便也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杜琬的发,嘴里不停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
我在,我在……”·偶然抬头朝那处看去,只见一片模糊的人影中,只有一道人影笔直地跪着,待想看得仔细些,却感受那道人影仿佛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柏礐一愣神,随即便感受到怀中的身子抖了抖,咬着自己的力度也松了几分。
正欲低头看看杜琬的情况,却依稀看到那人朝自己这边笑了一下,紧接着似乎又摇了摇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觉杜琬放开自己的手一下子瘫软了身子,靠在自己胸前,眼睛仍盯着行刑台,嘴里喃喃着:“爹……”·柏礐心头一跳,再抬头,只见那道人影依然跪得笔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在看他,又淡淡地笑了笑。
明明隔着雨幕,柏礐却能感受到那略略勾起嘴角的动作与杜琬竟几乎如出一辙·就那么一瞬间,柏礐觉得自己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不离,柏礐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到小儿子的那一刻,杜如峰是着实吓了一大跳·本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下着瓢泼大雨,怎么也不可能看清容颜的,但或许这便是父子间神奇的血缘羁绊,只一眼,杜如峰便知道,那就是他的琬儿。
一时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小儿子没有被抓到,还自由地活着,忧的是京城是非之地,若是被人发现可怎么得了目光落到旁边那人身上,分明应是不认识的人,却莫名地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杜如峰瞬间想起了那封信,心下几分惊讶,几分愧疚·到底,还是牵扯了不相干的人卷入了这场是非,没想到,他对琬儿竟用情至此·待见那人朝自己点头,杜如峰心中一声长叹:这段孽缘里,究竟,是谁害了谁·地上的头颅越来越多,鲜血横流,连地上的积水都渐渐染上了红色。
终于,杜家的长子的脖子也在自己的哭喊声中断在了刀下·杜如峰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自己走到了铡刀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一声惊雷随之在天边炸响。
杜如峰猛然抬头,便见拐角处,一对身影正朝着自己叩首而拜···☆、第二十三章·一道道身影倒在了刽子手的刀下,杜琬却没有再流泪,只是睁着大眼睛静静地看着。
然而柏礐却能感受到,他的心和他的身体一样,每一颗人头落地,便冷上一分·不知该如何是好,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柏礐只能用尽全力地抱紧了杜琬,希望能用自己身上的温度让怀中的身体暖上哪怕是一分一毫。
当杜家的家主站到了铡刀之前时,杜琬猛然挣开了柏礐的怀抱,柏礐一惊,急忙伸手拉住:“子珒,你别……”然而杜琬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定定地站着,随即膝盖一弯,就这么直直跪在了雨中。
柏礐先是一愣,随即紧贴着杜琬面朝刑场也跪了下去·身后的何旻亦跟着下跪··闪电划过天际,一瞬间仿佛劈开了雨幕,父子二人竟在一瞬间觉得对方就近在咫尺。
杜琬紧咬下唇,随即伏下身子,额头磕在地上,一下水珠飞溅,竟像是炸开了一朵诡异的花·柏礐心下不忍,却也没有阻止,只是跟着杜琬也磕下了头去··铡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杜琬正好直起身子,一时只觉漫天的雨珠都染上了红色,雷声隆隆,杜琬却仿佛听不见,电光闪闪,杜琬似乎也看不见,只觉得家人的血都化作了雨水一颗一颗地狠狠打在自己的身上。
无意识般地,杜琬站了起来,却不再流泪,只是有些僵硬地朝着刑场走去·柏礐大惊,连忙跳起来从身后一把抱住他:“子珒,你不能去·走,我们得赶紧离开。”
杜琬豁然转过身来,电光闪过,那双眼中死寂般的悲哀看得柏礐竟有些害怕:“那是我爹爹,恒之,那是我的亲爹爹啊·”·柏礐哑然,于情,他不该阻止,然而于理,他不敢保证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看着杜琬,一通通道理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脸上变换的神色透漏了内心的挣扎·又是一声雷炸落,轰隆声未绝,三人皆是神色一变,落珠般的雨声中,有谁的脚步声正朝此处而来。
如此天气,怎么想也不会是恰巧路过·这个人,无疑是冲着他们来的··刑场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一名青年男子静静地坐着,苍白的面色与紧紧抓着衣襟下摆的双手透露出内心强忍的痛苦。
一名三十多岁、容貌依然俊美的男子默默地站在他身旁,虽是一身素衣,但布料做工皆十分考究,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家之物,束发的簪子虽然款式简单,却是上等的羊脂美玉,只是站在那里,便透出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仪。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胶着在坐着的男子身上,含着深深的担忧与心疼·许是难以忍受这许久的静默,终于开口道:“子琮,你真的,不用去看看吗”·坐着的男子闻言转过身来,往常闪烁着精明的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去了又有何用我既救不了他们,也不能给他们收尸。
更何况,我怕我会做出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那一定不是爹娘愿意看到的·”与杜琬几分相似的眉目,正是杜家三公子杜琋··便听杜琋接着道:“倒是三殿下,今日便无公务要处理么一大早就往这里跑。”
那人竟是当朝三皇子,吴王宋涟··听着杜琋不冷不热的语调,宋涟只是苦笑,举步走到那人面前,俯下身子,看着杜琋的眼睛,道:“我怕你会有遗憾。”
“遗憾为人子不能为父母送终,连保得父母全尸都不能,我这一生早已注定要抱憾的了·”嘴上这么说着,眼眶却是红了,杜琋低下头,不想让眼前人看到自己的泪。
宋涟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拥住杜琋,道:“你到底还是恼我·”·杜琋竟也不躲,反倒顺势偎进了宋涟怀里,沉默了一会儿,道:“若没有你,此刻我便已经被斩首了。
天威难测,我怎么会恼你”·宋涟收紧了手臂:“那就哭吧·在我面前,你又何必压抑自己”·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的效果,杜琋的双肩抖了抖,低低的呜咽声渐渐从喉间发出。
再也忍耐不住,便也不管是不是什么名贵料子,眼泪鼻涕便直接蹭在了宋涟的前襟上·宋涟也不恼,反而温柔地拍抚着,眼中是连府中姬妾都未见过的宠溺与纵容··未几,呜咽渐止,似乎想起了什么,杜琋抬起头,犹带泪痕的脸看得宋涟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对了,琬儿的事,怎么样了”·抬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珠,宋涟拥着人轻声道:“快中午的时候我的人看到他们进城,我已经派人带着你的信物去找了。
别担心,琬儿从小就机灵,一定不会有事的·”·小巷另一头,一道人影踏雨而行,渐渐靠近·三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柏礐下意识地将杜琬挡在了身后,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出鞘。
然而那人却在距离三人二十步左右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接下腰间的佩剑看也不看地丢在地上,朝三人微微躬身,道:“敢问是杜琬杜公子和柏礐柏将军吗”·三人心中一凛,柏礐心中警钟大作,沉声反问道:“你是何人”·来人却没有回答,探手入怀,柏礐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却见那人只是拿出了一个油纸包,道:“小人奉杜琋公子所托而来,琋公子言琬公子见了此物便可知详细。”
三人一惊,方才隔着雨幕,谁都没有看清邢台上有多少人,分别都是谁·杜琬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欣喜:莫非,三哥还活着柏礐却是瞳孔一缩,道:“扔过来吧。”
来人也不多话,手一扬便将油纸包扔了过来,柏礐不动,一边的何旻身形一闪,将那物稳稳地接在手里,只感触手之时力道便已几乎衰竭,确实只是单纯地将东西抛过来。
杜琬接过油纸包,颤抖着手缓缓打开,只一眼,身子便是一震,看向来人道:“你是说,我三哥还活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来人却依然没有正面回答:“包内还有一物,琬公子看过便知。”
杜琬一愣,忙将纸包完全打开,一只通体碧绿的扳指,本应是上品,偏偏根处横着一道断痕;一块乌木牌子,粗陋的花纹,中间一个歪歪扭扭的“琋”字。
时光倒错,年仅十五岁的杜琋第一次跟商队外出回来,便兴冲冲地跑到幺弟房里,得意地炫耀道:“琬儿快看,纯正的翡翠玉扳指呢·好不好看”六岁的小杜琬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立马吵着闹着要玩。
杜琋宠弟弟,也就真的给了他任他把玩,结果小杜琬手上一滑,扳指“碰”的一声磕在了桌上,虽然没碎,根处却多了一道裂纹·小杜琬知道做了错事,嘴一扁“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杜琋到底疼爱弟弟,非但不怪罪,反而哄道:“琬儿乖,不哭不哭·没事的,裂了三哥也戴着·嘿嘿,裂了倒好,你看,这不就有了个记号了嘛·以后你看到这个裂痕,就知道是三哥的扳指啦。”
小杜琬止了声,吸着鼻涕睁着大眼睛看着杜琋·杜琋不由笑了,摸了摸弟弟的头,伸手拿过扳指便戴在了手上,道:“你看,三哥戴着好不好看”未张开的骨骼,成人的扳指戴在手上有些宽大,小杜琬却用力地点了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接着伸出小手,用自己比杜琋小了一倍的小拇指勾了勾杜琋的小拇指:“那三哥要一直戴着哦。
要是哪天三哥在外面想琬儿了,就让人把扳指送来,琬儿就去找三哥·”·一个多月后,杜琋便又离开了家·小杜琬在家里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到底还是弄坏了三哥的东西,得送点东西赔礼才是。
小小孩子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块乌木,便照着府中侍卫腰牌上的花纹,抓着小刀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刻了起来·末了还在中间刻上了一个大大的“琋”字。
还是三哥教我写的呢,小杜琬看着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如今,玉扳指和乌木牌都躺在杜琬手上的油纸包里,杜琬定了定神,轻轻取出乌木牌·这么些年过去,牌子上的花纹字迹已多少有了些磨损。
福至心灵般,杜琬突然将木牌一翻,原本平整光滑的背面,多出了几个字:“跟来人走·”·杜琬的眼眶瞬间又湿润了,本已停止的泪水再次混合着雨水在脸上横流:除了自己,杜家还有人活着,真好,真好……·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杜琬抹了一把脸,也不多问,对来人道:“带路吧。”
柏礐心中有所怀疑,连忙阻止道:“子珒,没准是陷阱呢……”·“我知道·”杜琬却十分淡定,“不过,既然对方都能找到我们,如果他们真想抓我,我们也是逃不掉的吧。
所以信他又何妨呢”说罢,便朝来人走了过去··柏礐无奈,和何旻对视了一眼,只得也抬脚跟上··简朴的木门被轻轻叩响,屋内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
恭谨却不卑不亢的声音传来:“人已经带到了·”·杜琋心头一跳,下一刻便挣开宋涟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门口,一把拉开了木门。
湿漉漉的乌发贴在脸上,显得脸色格外苍白,水珠顺着蓑衣滑落,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滩,不知是否是因为寒冷而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一句:“三哥……”··☆、第二十四章·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兄弟俩都渐渐平复了下来。
杜琬才想起一直被自己忽略在一边的三皇子,连忙行礼道:“罪民谢过三殿下·”·宋涟忙扶起他,又摆了摆手免了柏礐和何旻的礼,道:“没能救出杜大人,我哪里担得起这个‘谢’字。
此处隐蔽,你们若不嫌弃就先住下吧·这一个月来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待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了我再想法送你们出京安顿·”·案桌上简单地设了一个牌位,一身孝服的兄弟俩静静地跪在案前,看着火盆里的之前渐渐化成了灰,便又拿起几张靠在火上,待火舌几乎舔到手上,才放手任它坠落盆中继续燃烧。
柏礐额上绑着一圈白布,跪在一旁默默地陪他们守灵··一片静默中,杜琋忽然开口道:“爹,娘,你们安心去吧·我和琬儿都会好好活着的·等风头过去,我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们不用再担心我整天在外奔波会出什么意外了。
而琬儿……你们也不用担心他的终身大事,他已经找到能与他相伴一生的人了·那人,对他很好·”·杜琬微愕,抬头看向杜琋·正巧杜琋也转过头来,杜琬瞬间脸上一红,低下头,道:“三哥,你怎么……”·“我想爹爹是知道的。”
杜琋说着看向柏礐··杜琬吃惊,也转头朝柏礐看去·柏礐顿了顿,便探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熟悉的信封,依然在目的血字,杜琬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
只见柏礐从中抽出信纸递了过来,语气中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意味:“你……自己看看吧·”·当时情急,杜琬并没有注意信纸的正面写了什么,后来一心往京城赶来,也没想起去看看为什么爹爹把字写在纸的背面。
直至今日,杜琬打开信纸,越往下看,内心的情绪越是翻涌,惊讶,感激,感动,夹杂着些许甜蜜,心里竟有些发疼,似乎在问柏礐,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你怎么能……就这么告诉了爹爹……”·柏礐挪了几步,握住杜琬的手,道:“不是你要跟我好,是我向你爹爹求的你。
你爹爹就算生气,想必也不会太多责怪于你·子珒,我怎么忍心看你为难呢”·杜琋也瞄到了信纸上的血字,轻抚着杜琬道:“爹爹用这封信向你们传消息,想必是同意了的吧。
琬儿,爹爹一定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的·”·鼻子发酸,杜琬哽咽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柏礐牵了杜琬的手,并排跪着,道:“伯父放心。
柏礐今日再次立誓,此生定不负子珒之情,如有违背,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话音刚落,便被杜琬一把捂住了嘴:“不许胡说”红红的眼睛,若非场合实在不宜,柏礐真想俯身吻去他的泪水,又听杜琋道:“你们着样子注定没法正经办什么喜酒了,要不就在这里给家里人磕三个头,便当是……成亲了吧。”
柏礐惊讶地抬头看向杜琋,杜琬却是一窘,忙道:“三哥,爹爹和哥哥们尸骨未寒,我怎么能……”·杜琋转过头,道:“又不是真的操办什么,就当是,让爹娘走得安心些吧。”
杜琬依然有些羞窘·柏礐握着他的手扶他朝灵位跪好,轻声问道:“子珒,你愿意,和我一起,万劫不复么”·两人第一次时,柏礐便这么问过,当时杜琬岔开了话题没有回答。
如今,面对同样的问题,杜琬垂首,面上红霞衬着泪痕,竟有一种别样的美艳,而后微微点了点头,蚊子般的声音道:“好·”·眼里满是心疼与宠爱,握着杜琬的手紧了紧,柏礐抬头看着牌位,随即便拜了下去。
到了这一步,杜琬也不再扭捏,跟着柏礐,规规矩矩地磕下了三个头··雨下得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再大的悲痛,也会随时间慢慢沉淀于心底·天气总会放晴,生活还得继续。
车轮辘辘,载着人往前而去,车边上,一红一白一黑三匹马儿悠闲地小跑着·车内,杜琬磨着杜琋:“三哥,你快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三殿下是啥关系”·杜琋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看他一脸委屈样地捂着头,闭上眼睛靠着垫子上:“能有啥关系”·“你骗人”杜琬不依不饶,“没关系他能这么好心地帮我们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杜琋眼睛也不睁,抬手朝着声音的方向弹去,却被杜琬躲过,敲了个空,才睁开眼睛,懒懒道:“他乐意,怎么了”·杜琬狐疑地看着杜琋。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杜琬忽然“扑哧”一笑:“我看呐,是只对你乐意吧·”说罢也不管杜琋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钻出车厢,去找坐在车辕上的柏礐和何旻说话了。
看着弟弟如兔子般的身影,杜琋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放下抬起欲敲的手,将窗帘掀起一道缝隙·看着不断往后退去的风景,却想起了十岁那年被选入宫中做三皇子的伴读,从而遇见了那个凡事都一脸认真的人。
那时顽皮淘气,见三皇子温温和和的没什么架子,便胆大包天地捉弄他·那人倒也不恼,导致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最后终于让人告到了御前·后来外出经商,本以为从此再无交集,谁知却在某一天收到了那人寄来的信,也不知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儿的。
于是开始了书信往来,于是每次回京都会去他府上给他带点儿东西·后来他封了侯,封了王,自己也渐渐开始自己的生意,那人倒是多方照拂,本以为就这样了,偏生那天他留他吃饭,偏生那天他喝醉了,偏生他又正好发了善心扶他回房,从此……可后来,他依然迎了王妃,他也娶了妻子。
再后来……杜琬的笑声传进来,目光不由转向车门,发仿佛能透过车帘看到他们此刻的幸福·杜琋无声地笑了笑,又有些怅然·愿你们能白头到老吧,他在心里说道。
车外,何旻安静地驾着马车,仿佛要把自己变成空气·杜琬将脑袋靠在柏礐的肩上,数着天上的浮云·柏礐唇角勾着,纵容着他孩子气的行为,忽然道:“子珒,你还记得当初在阳谷城的时候,那次我们比试打猎说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吗”·杜琬坐直身子,看着柏礐,笑道:“我们都到这一步了,还需要那当初的赌约出来说事么”·柏礐一挑眉毛:“你想反悔”·杜琬摇了摇头,依然在笑:“不敢不敢。”
柏礐将他再次抱进怀里,道:“那就,以后每天帮我泡一壶茶吧·”·杜琬先是一愣,随即无声地笑开,脸颊在柏礐的衣襟上蹭了蹭,道:“好呀。”
抬起头,正对上柏礐温柔的双眼·两人相视一笑,又一起仰头看向天空··这一日,天朗,风清··(正文完)··☆、番外·上等的狼毫浸入墨中,本应饱吸墨汁的笔端却似乎传来坚硬之感。
十二岁的宋涟愣了愣,提起毛笔,看着笔端裹着的一层墨汁,眨了眨眼睛,将刚才的怪异之感归结为自己的错觉,将笔移到纸上,准备就先生适才的讲解做些笔记·谁知笔一接触纸张,宋涟的手便顿住了。
墨水在纸上晕出一个黑点,试着沉了几下手腕,但被黏在一起的毛根本无法运笔写字·宋涟呆了呆,微微侧头往旁边看去,正好看到一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眼睛的主人似乎没想到自己会看他,一瞬间也呆了呆,随即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手指动了动,似乎指了指正在讲课的先生,便转过脸去,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宋涟傻眼,随即无奈地坐正身子继续听课。
开始的两个月倒是相安无事,但后来这个叫杜琋的伴读便三不五时地捉弄自己,今天藏起自己的砚台,明天挑断书册上的装线·想自己堂堂三皇子,这人偏就不怎么放在眼里。
每次都想着要好好教训一下这胆大包天的混蛋,可偏偏一看到那人狡黠的笑就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再加上每次他都会从宫外带些坊间的玩意儿来给自己,倒让自己通常不记得这人有多可恶。
这不,先生刚宣布下学,就又神秘兮兮地凑到了跟前··“今日又打算拿什么来赔罪”屏退伺候的小黄门,宋涟有些好笑地看着杜琋。
十岁的孩子却不怕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醒木,得意道:“这个·”·宋涟瞪他:“你当我是傻瓜么拿块破木头来糊弄我”·杜琋却笑了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不是普通的木头呢。”
“哦”宋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脸上却装作不屑:“难道这木头还能变成金子不成”·杜琋嘿嘿一笑:“你看我的。”
说罢一撩衣摆,在书案后头一本正经地坐了下来,小手抓着醒木一拍:“话说前朝末年……”原来是一段讲述开国皇帝的评书··还带着些稚气的声音,却模仿着茶馆里老先生的语调,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早已烂熟于心的历史,被这么声情并茂地讲来,硬是让自己听入了神·直到醒木“啪”的一声再次拍上桌子,宋涟才恍若刚醒过神来,却见杜琋似模似样地说道:“请听下回分解。”
大眼睛看着自己,仿佛在讨要夸奖,宋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讲完了”·杜琋笑眯眯:“下回分解呀·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真的是神奇的木头哟。”
宋涟由衷地拍起了巴掌:“子琮你好厉害·”又眼巴巴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来给我讲下回呀”·杜琋当然不会告诉宋涟自己会的只到这里,咳嗽了一声,故作高深道:“这就得看小爷我的心情了。”
说罢笑颜一展,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杜琋先行告退了·”便丢下意犹未尽的三皇子跑出了书房··或许便是从那时起吧,杜琋爱上了听评书,总想着回去说给宫里那人听,直到后来外出经商了也没有改变。
“阿宗,有你的信·”伙计挥舞着手中的信,朝刚进门的杜琋喊道··本以为是无非的是父母的唠叨,谁知入目却是陌生中透着几分熟悉的笔迹。
回房打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自十四岁被免去侍读一职后,两年多来两人从未联系·那一刻,杜琋承认,自己是又惊又喜又激动的·提起笔,回信一气呵成,竟洋洋洒洒十几页纸。
随信一起捎回去的,还有一块本准备带给幺弟的木雕··数日后,皇宫中,把玩着木雕,宋涟的嘴角不禁扬起了一个弧度··简单却精致的家具摆设,幽幽袅袅的紫檀香气,看似朴素中却透着帝王家的奢华贵气,正如这书房的主人一般。
杜琋坐在桌边,眯着眼睛享受着尊贵的齐王为自己泡的茶,茶气氤氲中,神情好似一只慵懒而满足的猫·只是看着他如此享受,心里便是满满的满足感·不知何时起,杜琋回京的日子已成了宋涟最为期盼的日子。
不是不知道这份感情正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着,但还是忍不住·一如此刻,宋涟忽然希望时间能够静止,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他品茶,他品他··宁静的气氛被杜琋打破:“这贡茶就是不一样呀。”
仿佛正在细细品味着回味余香,一脸的意犹未尽,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你倒也真舍得·”·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宋涟不由也笑了起来:“给你,自是舍得的。”
“那草民可真是受宠若惊呀·”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语调哪里有半分“惊”意··宋涟忍不住轻打了一下那人的手:“你就和我贫吧你。”
几许暧昧的动作,甚至带上了几分宠溺··杜琋略垂首,不着痕迹地缩了缩手,道:“那要我跪地谢恩么”·心下有些空虚黯然,宋涟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语气却是不变:“哪儿能呢”又似想起了什么,似乎叹了口气,道:“子琮,今日父皇与我提选妃的事了。”
手指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收紧,按下心中莫名涌起的失落之感,杜琋淡淡道:“是吗”似是觉得就这么一句显得太过冷淡,又加了一句道:“王爷已加冠,也自立了王府,是该娶妻了。”
“你真这么觉得”盯着杜琋,不愿放过他的任何一丝反应,宋涟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颤抖··然而杜琋依然低着头,不让宋涟看到他的神情:“偌大的王府,理应有个女主人。”
心上闷闷地疼,宋涟忽然感到有些愤怒,愤怒地想就这么将眼前这人压到身下,看他哭喊,看他求饶,然后吃干抹净·意识到自己的疯狂念头,宋涟不由一惊,急忙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绪。
再看那人,却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仿佛丝毫不知自己这厢正苦苦挣扎·怒意又涌了上来,宋涟的语气反倒带上了几分笑意:“待会儿用过晚膳再回去吧,我已经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老鸭煲。”
心下隐隐感到有些不妥,但在抬头看到宋涟的那一瞬,准备好的推脱之辞却变成了:“好·”·齐王府的晚饭自然是讲究的,吃得杜琋的眼睛不自觉地又眯了起来。
这副“有吃万事足”的模样看得宋涟只觉得好笑,不觉间,烦躁之情也去了几分··待客之宴自是少不了酒·两人聊将起来,那酒便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杜琋多年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了一身海量,还没什么感觉,那厢宋涟已是双颊酡红,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子……子琮,你知道吗我……我其实,其实一直都……都挺羡慕你的。”
轻轻抽走那人手中的酒杯,杜琋道:“王爷,夜深了,早些休息吧·”对于喝醉之人,千万不能跟他说他醉了,因为喝醉的人往往不认为自己已经醉了。
宋涟晃了晃脑袋,抬头看了看月亮,歪着头,似乎在想夜是不是真的已经深了,良久,方转过头对杜琋道:“恩,休息吧·”说罢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杜琋连忙扶住:“那我让下人送王爷回房吧·”·谁知宋涟却抓着他不放,口中喃喃着:“恩,好……回房·”·杜琋挣了几下,却被越抓越紧,本想招呼下人过来把人拉开,但看那人双眼迷蒙,竟流露出几分小时候被自己欺负了之后的呆愣,还有几许孩子般的不知所措,心下不由软了。
又想着难得看这人喝醉一次,自己多次得人照拂,便是伺候一次又何妨呢于是顺势扶稳那人,嘴里哄着:“好好好,我送你回去……”·好容易把人送回了房中,搬上大床除去外衣盖好被子,看那人似乎无知无觉地就这么睡着了,心里不知为何竟有种淡淡的满足感,转而又想到日间他说要娶王妃,喉咙不由有些发涩。
咽了口口水,欲转身离去,却在下一刻被人抓住了手腕,刚一扭头,便被一股大力一拽,整个人便倒在了床上那人身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夹杂那人似梦话般的亲昵呼唤:“子琮,子琮……”一声声竟似叫进了心里。
说不清是疼痛中夹杂着快感,还是快感中夹杂着疼痛,荒唐的一夜,却就这么烙在了心上,缠进了骨子里··那又如何呢看着窗外盛开的桃花,杜琋又啜了一口清茶。
到底还是害怕了,退缩了,于是,这辈子便这么错过了·倒难得那人肯冒着被砍头的危险收容自己兄弟,如此情分,已是难得了吧··一片桃花瓣被风拂落,先皇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正月里便撒手人寰,临死前遗诏三皇子继承大统。
那人一即位,便大赦天下,并为杜家洗了冤,正了名,却没有让人寻访杜家幸存的后人·也好,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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