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 by 太子姑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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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 by 太子姑娘(3)
·    亲兵愣了愣,话说文武长官从不通气,怎么现在让他去找丞相当然上级命令哪敢质疑,只能硬着头皮领命而去了··    第二个得知消息的是皇帝。
在陈公公战战兢兢的禀告过后,皇帝来不及生晋王的气,他更担心邵安·据他对邵安的了解,邵安绝对不会将李洪义失忆的事告诉晋王·现在晋王愣头愣脑的来了,肯定会坏事。
至于邵安会作何反应,他真的无法预料了··    想到此,皇帝对陈怀恩道:“你去趟中书省,传邵安见朕·”·    最后一个得知的是孙敕。
而且还是陈公公给他说后,他才知道的··    话说这边孙敕作为参知政事,正在中书省办公·忽然见陈公公来了,忙起身笑道:“陈公公,皇上有旨意叫个小太监来就成了,还劳烦您跑这一趟。”
    “皇上有旨,宣邵相进宫面圣·”·    “哎呀,真是不巧,他前脚刚走,您后脚就到了·”·    陈公公一惊,忙问道:“邵相他有说去哪吗”·    孙敕摇头,“刚刚高巍派亲兵传话,丞相听完后就匆匆离去,连句话也没交待。”
·    事出突然,陈公公懒得跟他打官腔,压低声音实话实说道:“您不知道吗大事不好了·晋王爷来长安了,而且他应该不知道吴将军失忆之事。”
    孙敕知晓晋王和洪义二人是朋友关系,心中暗道不妙,恐怕两人见面会穿帮·顿时急得大冷天的头上直冒汗,“不得了不得了,我们去城门,得快去拦住晋王。”
话毕即刻和陈公公往外走··    刚出中书省不远,就碰见了刚刚传话的亲兵,孙敕急忙命人停轿,让人拦住那人,劈头问道:“高将军让你传什么话给邵相”·    那亲兵正悠哉的走着,忽然被请到轿前问话,心中忐忑道:“是、是高将军让小的告诉丞相,晋王来兵营了。”
    “什么”孙敕震惊,没想到晋王走得这么快·他怀着最后一丝丝侥幸,轻声问道,“那王爷他……进入兵营了”·    “小的来时,他已经进去了。”
    一切都晚了,孙敕倏然怒道:“那还去什么,回吧”·    陈公公莫名其妙的看着孙敕,不知道他为何发火。
但时间紧迫,他也来不及细想,继续问那名亲兵:“那邵相是去兵营了吗”·    “没有·邵相说什么‘算了算了’,然后就朝相反方向去了。”
说罢亲兵伸手一指,陈公公一看,那方向分明是回邵府的方向··    孙敕回去了,陈公公还身负皇命,要带邵安面圣呢·他按照那亲兵的提示,来到了邵府,听门房说邵安是回过府,但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而且走时既没乘轿,也没说去哪··    陈公公见状只得叹口气,这回他又晚了一步,这下是彻底不知邵安行踪了·没办法,先回宫复命吧··    皇帝听完陈公公的详细报告后,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邵安的意图,他一拍龙案,喝道:“速去问城门守将,见过丞相没有。”
    不多时来者回话,答没有··    陈公公顶着圣上的怒气,小心翼翼的问道:“圣上是觉得,邵相要挂冠而去”·    皇帝铁青个脸,冷冷的道:“出动隐卫,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到人。”
    陈公公诺诺答应,以他服侍多年的经验,看得出这回真的龙颜大怒了··    而隐卫的回禀不仅没有熄灭皇帝的怒火,反倒是火上浇油。
从客栈、饭馆,到茶馆、酒楼,全城搜索都找不到人·而皇帝早已命人关闭城门,邵安决不可能出得了长安,一大活人真就凭空消失了··    “再找”皇帝隐忍怒气,继续吩咐道,“加派宫中侍卫,都给朕去找。”
    这下子彻底闹大了,隐卫找人还算是暗访,可侍卫找人就是明察了·一队队侍卫们全城搜索邵相踪迹,搞得京城上下鸡犬不宁,朝中官员人心惶惶。
看这个架势,简直和捉拿犯人无异,不明事理的人还以为丞相犯了什么大罪呢··    御书房内,皇帝扶额听着侍卫们千篇一律的汇报,看着底下人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脸色就一直没好过。
没想到小小一个长安,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对下面人的办事不利,皇帝暂时不予追究,他最为关心的还是邵安到底去哪了··    客栈没有,饭馆没有,酒楼没有……凡是能想到的地方,全搜遍了。
那么,还有哪地方会让人忽视,是没有找过的呢皇帝扶额苦思中,忽然灵光一闪……·    “朕知道他去哪里了·”·    ·    第二十五章:惊晋王闯京惹风波,忆年少结义兄弟情(二)·    ·    青山下,古道边;树木林立,荒草萋萋。
向里面走去,古树参差,杂草丛生,满目荒芜·林内静静的,偶有鸟叫,却无人烟·再往深处瞧去,山中青烟袅袅,隐约可见一座寺庙··    在蒿草间穿行而过,来到庙前。
寺庙清幽僻静,人烟稀少·推开庙门走入殿中,殿内一名僧人静坐礼佛,一名香客跪拜祈祷·此外再无他人··    那名香客在观音菩萨面前闭目跪拜,久久没有起身。
他心中似乎有许多烦心事,似乎又有许多心愿·很久之后,那人缓缓睁眼,终于直起身来,抬头平静的望向菩萨··    “施主可要抽签”僧人忙不迭的问道。
    香客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香客跪持签筒,摇了几摇,签筒摇晃的“哗哗”声不绝于耳,而后“咚”的一声落下一根签——第十九签。
    诗曰:·    急水滩头放船归,风波作波欲何为··    若要安然求稳静,等待浪静过此危··    香客持签默默不语,心中似有所悟,似有不解。
僧人见状乘机进言,“施主可要解签”·    香客点头,起身将签交由僧人·僧人接过签后看了良久,才道:“此卦船行急滩之象,凡事守旧待时也。
不知施主想求何事”·    僧人这句最为平常的问题,却令香客眉头蹙起,仿佛他并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最后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我只想,问一个结局。”
    僧人听后并没质疑施主模棱两可的说法,他闭目算道:“事情的结局,或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香客疑惑,心道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原谅,要么不原谅。
哪有第三种结局可言故而质疑道:“依我看,恐怕是一个死局·”·    “施主,岂不知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僧人劝解道··    香客苦笑一下,没有答话··    见他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僧人笑道:“贫僧与施主有缘,写一句诗赠与施主吧。”
话毕提笔一挥而就,写好后将纸条交给那人··    香客看罢,惊诧万分,不可置信的打量着眼前其貌不扬的僧人··    僧人任由香客来回打量着他,“小施主,不记得贫僧了吗”·    ※※※※※·    永康十四年,三月初二,在一幽静的小庙中,安儿与李洪义正式结拜。
    马厩旁的那次偶遇,让毫无关联的二人彼此相遇,倾盖如故·在随后的短短几天时间内,他们就认定对方是自己一生的兄弟,尤其在李洪义听了桃园结义的故事后,也要学刘关张三人,愿在菩萨面前要许下誓言,与安儿义结金兰。
    本来按照李洪义大大咧咧的性格,随便找个地方结拜就行了·但安儿说结拜乃大事,得选个吉时佳地,并在菩萨面前庄重立誓才行·洪义觉得有理,便让安儿去查黄历选日子,他自己则要去找个所谓的“佳地”。
    日子很快就定下了,三月初二·至于地点,李洪义说选的是观音庙·安儿起疑,一般结拜都选关帝庙,为何他要去观音庙呢但李洪义信誓旦旦的保证说:“放心,那座观音庙特别灵,非常好。”
    安儿狐疑的看了洪义一眼,带着一丝疑虑,跟他去那座很灵很好的观音庙了··    两人穿过热闹的集市,又过了几座长桥,沿着古道一路向西,眼见着越走越偏僻,安儿终于忍不住问道:“还有多久到啊不会是要出城吧”·    “没出城门,在城内一小山边上。”
李洪义一马当先在前领路,手指着前方对安儿道,“看,就在那儿,快到了·”·    安儿踮脚瞭望,哪有什么庙啊,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最后走了很久,终于在青山脚下,林间深处找到了那座寺庙··    庙中和尚很少,前来拜佛的人就更少了·安儿一看这庙,心情就一落千丈了。
    “城内有那么多寺庙,为什么要来这儿而且这寺庙也太破旧了吧,香火一定不好·”安儿嫌弃的打量四周,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很好很灵的庙·    “这里人少、不挤,我们可以慢慢来拜把子。
而且……”李洪义在安儿身侧附耳低语,“我和这里的和尚熟,能免香油钱呢·”·    “你缺钱我有啊。”
    “你有就你做个小书童,能赚几个钱”李洪义明显不信··    “我家里有,我离家出走时拿了好多银票呢。”
    “你家那么有钱,干嘛要出走”·    安儿闻言眼神黯淡无光,李洪义猜测道:“难道因为你爹打你”·    一听一个“爹”字,安儿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了,倏地大怒,“他不是我爹,我没有爹。”
    而李洪义似乎也被刺激到了,跟着大吼道:“胡说什么,他生你就是你爹·”·    安儿犟道:“生儿不养,我才不认他。”
    “我还是孤儿呢,我好想有个爹,就算他打我我也认·”·    “你是孤儿”安儿震惊,他是第一次听李洪义说起自己的身世。
    李洪义静了静,坦然道:“是啊,我自幼被安王收养,一直住在王府中·不知父母是谁,更不知他们是生是死·”·    原来是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安儿略带怜悯的看向李洪义,感慨万千··    此刻两人都噤了声,李洪义神情落寞,安儿心中惭愧,故而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直到一小僧人前来,向李洪义打招呼:“小施主,又来了”·    “对,这次来是为了拜把子。”
说罢一搂安儿的肩,介绍道,“这我兄弟,安儿·”·    “结义甚好·”小僧人也替二人高兴,笑道,“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①”·    安儿却纠正道:“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②”·    小僧人若有所思的看向安儿,猜测安儿可能和他的亲兄弟间关系紧张,才会发出“骨肉何必亲”的感叹吧。
·    而李洪义则是傻傻的站在那,因为刚刚那两句诗,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随后小僧人为他们准备好结拜的用品,李洪义和安儿同跪在菩萨面前,接过小僧人递过的线香,正式开始焚香结义。
小僧人站在一旁,成为目睹二人结拜的唯一见证人··    二人按照先前早已拟好的誓言,异口同声道:“刘安、李洪义,今在此结为兄弟·披肝沥胆,不离不弃。
荣辱与共,生死相扶·但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毕,安儿与李洪义相视一笑,同时割破手指,颗颗血珠滴入杯中酒·而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结拜完成,从此后两人今生今世都是兄弟,无论前路如何,决不能违今日誓言··    随后安儿问道:“我今年十二,你呢”·    李洪义听后开怀大笑,“我十三,你以后要叫我哥哥了。”
    安儿对李洪义行一礼,叫了声,“哥哥·”·    李洪义拍着安儿的肩笑道:“从此以后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安儿闻言既欣慰又心酸,同胞兄弟还不如异姓兄弟呢。
真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    京城中闹的人慌马乱,可还是没有找到丞相邵安·皇帝蓦然想起当年洪义对他提到过,与邵安结拜的小寺庙。
于是皇帝微服出宫,凭着当年洪义的描述,找到了那座青山···    当马车行驶到一条崎岖的山路前,由于山路太窄,坑坑洼洼的无法行车,只得停了下来。
    “主子,前路崎岖,车过不去·”陈公公恭恭敬敬靠近车窗禀报道··    皇帝掀开厚重的幔帐,看了看前方的路,“下车,步行。”
    陈公公担忧的看向皇帝,“主子,这天寒地冻的,况且山路难行,要是有什么事奴才可怎么担当得起·您请呆在车内,让奴才们去找邵相即可。”
    皇帝摇头,抬头望向不远处隐约露出的寺庙殿宇一角,笑道:“朕想亲自去,去看看他们二人年少结义的地方·”·    皇帝一路步行至庙门口,从门外望去,只见庙内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十分干净整洁。
大殿之内只有两人,仍是那名香客和那位僧人··    香客正低头看向那张纸条,沉思中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诧异回头,便看见皇帝一身黑色微服,款款而行,陈公公在后紧随于侧。
    皇帝此时也看清了香客的面容,那位香客,正是邵安··    皇帝挥手,屏退众人,只身一人进入殿中,快步走到邵安面前对他说道:“不要走。”
    邵安惊诧的目光落入皇帝眼中,复又笑了·他含笑点头,将手中纸条递给了皇帝··    皇帝展开纸条,上面仅有一句诗,诗曰: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    ①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出自:陶渊明《杂诗·人生无根蒂》,意思是世人都应当视同兄弟,何必亲生的同胞弟兄才能相亲呢·    ②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
出自《箜篌谣》,意思是知心朋友比骨肉之亲还要亲··    ·    第二十六章:惊晋王闯京惹风波,忆年少结义兄弟情(三)·    ·    风从门外轻轻吹入,一下又一下的吹抚着人的面庞。
佛前供奉的檀香静静的燃着,香烟袅袅·一旁的矮桌上放有清茶两盏,茶香幽幽··    那名僧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故而早已识趣的退下,此刻殿内只余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皇帝披着黑色大氅,衣角处还带有从林间疾行时落下的灰尘,甚至连鞋子上都沾着些许泥土··    邵安见皇帝这般不顾形象的匆匆赶来,神情由疑惑转为了悟,看来皇帝当他要辞官归去呢。
想到此,邵安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之人··    皇帝则是环顾四周,微微笑道:“这就是你和洪义结拜的地方吧·”·    “是。”
邵安静默片刻,坦言道,“得知消息后,一直在犹豫是去是留·兜兜转转中竟然发现自己走到了这儿,想起当年也是在这里与他结拜,曾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
    不离不弃——永不分离,永不抛弃·皇帝终于相信,邵安是不会走的··    邵安笑意清苦,感叹道:“想来相识皆是天意,我与他的缘分是断是续,他对我是怨是恨,皆听天由命吧。”
    皇帝也喟叹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①这句近乎开导的话令邵安差点落泪,慢慢回味皇帝话中深意,便坦然了许多。
是啊,他与哥哥已经历了生死、贫富、贵贱,还有什么是无法承受的··    这时宫中的护从终于赶来护驾了,在庙门前跪倒一大片,景象颇为壮观·皇帝听见门外的动静,起身开门,见宫中当值将官按剑单膝跪下,口称失职。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护卫不当,毕竟是皇帝临时起意,出宫匆忙,而且仅告知了亲信随从,护卫们没有跟上也是情有可原··    “事出突然,尔等平身。”
皇帝长身而立,逆着阳光,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回宫吧·”·    当值将官忙起身,一抬头便看见侍卫们苦苦搜寻不到的人,此刻正在皇帝身后。
他微微一愣神,没想到邵相居然会在这种破旧寺庙中··    皇帝步出殿门,拾级而下,邵安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若即若离·快走到庙门时,邵安似有所感,缓缓回头,却见那名僧人站在远处正望向他,眼中带有浅浅的笑意。
    众人刚准备起驾回宫,没想到迎头就撞见了风风火火的晋王··    晋王本欲见邵安,可得知丞相失踪了·于是只得求见五哥,而皇上居然也出宫了。
晋王无奈之下,跟着护卫从宫中一路找来,寻寻觅觅,来到了这偏僻荒芜之地··    见到圣驾,晋王都不及向皇帝行礼,迫不及待的问道:“这都是什么情况啊”·    皇帝看到这倒霉弟弟就火大,厉声道:“朕还想问你呢,未奉召就入京是什么情况”·    “……”晋王傻了,张口结舌的看向皇帝,他还头次见五哥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呢。
晋王求救似看向邵安,却见邵安神情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又有一人跑来插一脚了,那人便是高巍··    话说高巍生怕晋王惹祸,故而一路尾随追来。
乍见皇帝和邵相都在,吃了一惊,行礼过后忙对二人道:“没事了,没事了”·    皇帝和邵安何等聪明,明白高巍指的是李洪义之事没穿帮,顿时松了口气。
    可晋王还不依不饶道:“你们没事了,我有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失……”·    “住口。”
皇帝高声打断晋王未完的话,“私自入京,该当何罪”·    “我……我只是想见……”晋王声音越来越小,他也不傻,明白惹五哥动怒的原由不是私自入京,而是洪义。
    “进来·”皇帝转身一撩大氅,率先进入庙殿之中·晋王磨磨蹭蹭的跟在五哥身后,临进门前仍不死心,转头再看了一眼邵安。
然而邵安只是抬眼望向天际,并不关心眼前的这一幕··    待两人进去相谈时,邵安冷冷的问高巍:“高将军,没有什么话对邵某说吗”·    高巍一听邵安的语气,就知道他动怒了。
毕竟当初是自己阻止他们兄弟相认,如今却在禁军军营,自己的眼皮底下闹出这事,邵安焉能不生气··    高巍伸手请邵安到一旁详谈,两人走上台阶,在殿门前站定。
高巍见离护卫们相距甚远,才说道:“邵相放心,没说多少,只是他知道他有个弟弟了·”·    “这叫没说多少”邵安真是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了。
    “丞相稍安勿躁,他光知道有个弟弟,但不知道那人是你”高巍连忙解释道,然后从头叙述起当时的情形··    ※※※※※·    时光退回到一个时辰前……·    “我有弟弟”吴铭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晋王。
他本以为自己是个独自飘零的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然而上天并没有抛弃他,告诉他在茫茫人海中,自己还有一位弟弟·吴铭孤寂已久的心,终于产生了一丝温暖。
    “我弟弟他在哪他叫什么几岁了长什么样”吴铭一把抓住晋王的肩膀,连声问道。
    晋王内心也同样震惊,目瞪口呆的看着吴铭,立马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安儿明明身在京城,离洪义是那么近,怎么会没有与他相认还有皇兄,为什么没有告诉洪义以前的事·    正当晋王胡思乱想时,高巍终于气喘吁吁的跑来解围了。
    “晋王爷,你……不能……那个……”高巍在听到晋王要找的人叫“李洪义”时,就明白晋王是毫不知情的。
可他想要解释,却碍着吴铭在场,不知从何说起··    晋王见高巍哼哼唧唧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便问道:“他失忆了,是吗”·    “是。”
    “为什么会失忆”·    “不知道·”·    “他不记得他是谁也不记得他弟弟是谁”·    “呵呵。”
高巍干笑几声,“他还有弟弟本将不知·”·    高巍明明知道,却要说谎,很明显是故意瞒洪义的·晋王疑惑的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疑问。
    高巍咳嗽一声,看向身旁的吴铭,只见他额头上布满冷汗,心知他的头痛病又犯了,便道:“吴铭,你退下·”·    “不。”
吴铭坚决道,“他知道我的身世,也是知道我弟弟下落的唯一的人·”·    “你敢抗令还有没有军纪”·    吴铭跪下,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以缓解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他嘴中却硬撑着道:“将军就算打死我,我也要呆在这儿·”·    高巍心中又急又痛,预感到要无法收场了··    晋王不知吴铭的病症,觉得是高巍欺负他朋友,忙扶起吴铭,对高巍似笑非笑道:“高将军,他既然想留,就让他留下吧。
我只想问将军,为何不帮他找弟弟·”·    晋王到底是没有贸然拆穿高巍,而是婉转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吴铭真相··    高巍叹口气,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晋王似乎听明白了,高巍是不想洪义回想起当年的惨败·但为此而抹杀一个人的记忆,真的值得吗·    于是晋王反驳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该面对的总是要去面对,何必隐瞒·    高巍摇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既获重生,何必再提当年往事·    晋王没想到高巍武将出身,居然要和他以诗相对虽说晋王不爱诗书,但也不能怯场,他苦思冥想半天才道:“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高巍接道:“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晋王已是黔驴技穷,实在没办法了,憋出一句:“……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高巍:“……”·    吴铭:“……”·    ※※※※※·    邵安听完高巍的叙述后,简直哭笑不得。
他俩真是绝了,利用洪义不通文墨,就以诗词相对答·虽然在邵安这种状元出身的人眼中,他们对的诗可以说是乱七八糟,但还好总体意思对了,除了晋王的最后一句。
·    “看来晋王并不同意我们瞒着洪义·”邵安犹豫道,“要不,我们对哥哥实话实说吧·”·    高巍一听立马跳脚,“都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举棋不定开弓没有回头箭,已无法回头了。”
    邵安心想的确如此,如今这事不再是他和哥哥两人的事,还牵扯了众多知情者·现在他可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罢了,能瞒就瞒,瞒不了就算了。”
邵安倍感心累,“那你们是如何圆的谎”··    “他有弟弟的事无法否认了·晋王就说,与他弟弟未曾谋面,只是听他提过而已。
至于身世,晋王说与他是萍水相逢,并不知晓·”·    邵安苦笑,还真是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啊·便问道:“萍水相逢在哪相逢”·    高巍这才发现漏洞,恍然大悟道:“对啊,晋王从小就没出过长安。
还好吴铭没问,否则真要穿帮了·”·    邵安翻翻白眼,现在才反应过来啊·可马后炮有用吗于是继续问道:“名字呢”·    “只能照实说叫李洪义。
他还说居然这么巧,名和字相同·”·    邵安心中诽谤,那表字可是高巍帮他取的,要是将来哥哥怀疑为何会这么巧,到时候看高巍如何解释··    高巍还没有考虑到那么遥远的事,他目前紧张的是殿内皇帝和晋王的密谈。
他搓着手不安的问道:“晋王可是出了名的蛮不讲理·要是皇上也劝不动,咱这不就白忙活了吗”·    邵安冷嘲热讽道:“也没算白忙活啊,现在这事不是被我们,搞得越来越复杂了吗”·    ————————————————————·    ①出自:汉代司马迁《史记》·    ·    第二十七章:惊晋王闯京惹风波,忆年少结义兄弟情(四)·    ·    此刻,庙殿内,皇帝冷冷的看着他这顽皮的八弟,而晋王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乖乖的站在跟前,低着头不敢出声。
    “说,为什么要私自入京”皇帝没好气的骂道,“你知不知道本朝祖制,未奉召进京是什么罪”·    “我只是想见李洪义。”
晋王委屈道,“可你们都不让我见他·他失忆的事,你们居然瞒着我·”·    “你知道有什么用,还不是净添乱”·    “可你们怎么能骗李洪义,还阻止安儿与他哥哥相认。”
    “李洪义之事,非一时三刻能解决的·你若真心为他好,就别瞎操心·”皇帝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人有时候,该糊涂时就得糊涂。”
    “这对他不公平,他不该糊涂的活着,我要告诉他真相·”晋王说到气头上,也不管他五哥的脸有多黑了··    果然,皇帝戟指怒道:“你敢说你试试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杭州干的好事,学戏子登台唱戏可还尽兴”·    晋王又惊又怒,“安儿他居然告密”·    “这还用他告密”皇帝嗤笑一声,随即严厉道,“自己说,该打几下”·    一听“打”字,晋王的腿抖了三抖。
虽说他没被五哥打过,但以前听安儿和洪义说过,五哥打人可狠了··    皇帝一边等他思考,一边环顾四周要找棍子,可庙殿中哪有这种东西皇帝走了一圈也没找到。
他显然是被气坏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了敲木鱼的小棒走来了··    见真要打,晋王张大了嘴,不由自主退后几步·皇帝见他想逃,一把将他拉到身前,按在桌案上。
    “啪啪啪”,皇帝抬手打他几下,晋王疼得腿乱蹬,却不敢大声喊,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知道错了吗还敢私自入京不还乱说话不”皇帝说一处错敲打一下,接连三下全打在同一地方。
    “痛痛痛”晋王从小被先帝爷和淑妃溺爱着,哪里被这么狠狠的打过,顿时眼泪鼻涕哗啦啦的往外流,“呜呜……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皇帝以示警戒,并不放手,继续重敲几锤·打得晋王低声抽泣,一遍遍求饶,“五哥……五哥,别打了,我真的不敢了。
疼啊,疼死我了·”·    皇帝见晋王挣扎的狠了,才放过他·晋王捂着屁股从案上爬起,泪流满面的看着五哥,心里委屈极了,可嘴上不得不服。
    幸好棒槌短小,威力不足,晋王挨了十几下后并无大碍·皇帝等晋王擦干眼泪,整理好衣服后才道:“走吧·”·    “吱”的一声,大门开了,高巍与邵安同时回头;高巍略带忐忑的凝视皇帝,而邵安则是漫不经心的瞥了眼正从里面出来的晋王。
    皇帝出来时面色很淡,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随后而出的晋王却是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满脸委屈的样子··    高巍和邵安忙迎了上去,皇帝淡淡的吩咐道:“起驾回宫吧。
邵安,你送晋王出城·”·    这是要赶晋王走的意思啊,邵安愣了一愣,随即看向晋王·只见晋王可怜兮兮的望着皇帝,嘴巴张了几张,最终还是没发出声来。
    待恭送皇帝起驾后,邵安对晋王道:“走吧·”·    晋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语双关的说:“我不同意·”·    “这是为他好。”
    “哼,为他好”晋王按捺住想骂人的冲动,又问道,“你前几次来杭州,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失忆了,竟然还骗我说他很好”·    邵安被他给问住了,或许当时他打心底里觉得,晋王肯定不会同意隐瞒哥哥,故而几次想说,都没说出口。
    “不告诉你,也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我只希望你坦诚相告·”晋王终于被逼的发火了,“还有洪义,他也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为他好’,他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真相是什么,是他的同袍都战死了,甚至全军覆没·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是他最信任的弟弟,是我”·    “安儿……”晋王看着邵安用手死死按住心口,似乎能明白一点他心中的苦痛,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邵安收敛心神,伸手指向禁军军营方向,“你可以去说,一五一十全告诉他,让他来恨我”·    “你们关系那么好,或许、或许他会原谅你的。”
晋王劝解道,可说完发现这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怎么可能劝得了邵安·    果然,邵安闻言苦笑了一下,“原谅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逝去,岂是说原谅就能原谅的。
即使他能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更无法像以前那样面对他·”·    晋王一想的确如此,虽然邵安是李洪义拜把子的兄弟,但牺牲的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人也是兄弟。
    “于是,你们就这样……成了陌生人”晋王光想想就心里难受,明明曾是最亲近的朋友,如今却要形同陌路。
    局外人尚且觉得难受,更何况是当事人·可邵安却故作轻松的答道:“总比仇人好吧·可以走了吗”·    “恩,走吧。”
晋王最终妥协了,不过不是因为皇帝,也不是因为邵安,而是因为天意弄人··    ※※※※※·    晋王走了,但他这回荒唐进京的遗留问题还有待解决,毕竟未奉诏入京乃是大罪。
不出几天,皇帝御案上弹劾晋王的奏章就堆成了小山··    祖制:亲王非奉诏不得进京,若私自进京图谋不轨者,死罪·万幸晋王溜得快,此刻早已离京,没有被找碴的大臣抓住现行。
而那些见过晋王的人,在皇帝的示意下,都牢牢的闭紧嘴巴,半分消息也不敢透露·所以皇帝正大光明的装糊涂,回复说没看见晋王来过··    虽然很多人怀疑,但没证据也无法定罪。
可惜晋王逃得了这一劫,逃不了下一劫·他飞得出京城,却无法及时赶回杭州·于是另一大罪名扣了下来,那就是擅离封地··    依旧是祖制:亲王如无故出城游玩,地方官要及时上奏,有关官员全部从重杖罪,文官直至罢官,武官降级调边疆。
    这回就算是皇上,也无法保他了·晋王府的属官革职的革职,贬官的贬官,一个个都调离了晋王身边··    而选任新的官员入晋王府,又是一大难题。
毕竟晋王今不如昔,是个失势的落魄王爷,又有何人愿意去辅助他呢·    邵安当然希望派可靠的人去晋王那儿,然而他相熟的人都是军中武将,朝中之人只不过是泛泛之交,唯有孙敕是他信任之人,故登门造访,询问一二。
    话说最近孙敕一直告假在家休养,算来已多日了·邵安本来以为是小病,没想到去他家一看,只见孙敕脸色蜡黄,形如枯槁,似乎大病了一场··    邵安既吃惊又担忧的慰问道:“孙大人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竟病的如此之重”·    “咳咳咳……”孙敕挣扎着想要起身,被邵安制止,只得躺在床上断断续续道,“只是……偶感风寒,咳咳……并无大碍。”
    邵安略懂些医术,观孙敕面容,觉得可不是什么风寒之症,“看你这样子,哪是没有大碍需要我帮你把把脉吗”·    “不必,不必。
咳咳咳……”孙敕居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了·待咳嗽稍止,他平息片刻道,“哪敢劳烦邵相,已请大夫看过,说是修养几日就好。”
    邵安注意到了孙敕称呼上的变化,从“珺义”到“邵相”,邵安心里微微有些感慨,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以前他是长辈,现在却是下属。
    “本来想问你点事,看你这样,那就先安心养病吧·”邵安说罢起身要走··    孙敕连忙抬手挽留道:“邵相……公事要紧,下官没事的。”
    邵安闻言驻足,回到他跟前重新落座,“晋王府的属官大多被免,如今要重新任命,我想问问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咳咳……邵相的意思是……”·    “我要可靠的人,保护晋王。”
    现在晋王正处风口浪尖处,稍有不慎则会万劫不复,必须找个聪明且忠心的人,去保护他··    孙敕明白邵安所想,思索半晌后为难道:“可是属官没有前途,一般人恐怕不愿去。”
    邵安懒懒的靠在椅子上,轻蔑笑道: “只要那人能助晋王渡过危机,我许他前程似锦·”·    “下官明白了。
下官手下是有几个人,还算机灵,可担此重任·”随后孙敕说出几个人名,供邵安参考··    邵安对这几人印象不深,能力高低也不知晓,但他最关心的一点是,“这些人可靠吗”·    “他们大多仕途不顺,若许以重利即可。”
    以利相诱,确实是世上最可靠的了·邵安点头,“就这么定了·等你病好,安排他们上任吧·”·    孙敕病好后,立马派了五人去晋王府。
这晋王的问题终于解决完了,然而吴铭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    第二十八章:寻亲亲寻亦假亦真,日久久日见人见心(一)·    ··    吴铭第一个问题就是名字问题,他十分坚决的要改名为——李洪义。
    吴铭这个名字,是他的救命恩人帮他起的·因为恩人姓吴,他就随了“吴”姓,于是他的名字索性就起成“吴铭”··    如今他得知了自己的真实姓名,觉得大丈夫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遂改名李洪义,改字思吴。
·    思吴,思吴,思念恩人·他的恩人究竟是谁,还得从他假死被救后说起……·    ※※※※※·    永康二十年,夏。
    相信每一个失忆者昏迷醒来时都会说一句很俗的对话,当然,李洪义也一样很傻的问道:“这是哪我怎么了”·    一位身穿天蓝色布裙,大约十二三岁的姑娘正在捣药,听见李洪义的问话,吃惊的起身跑来,脆生生的道:“你、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你重伤昏迷已有两天了。”
    “两天”李洪义拼命回想发生了什么,却觉得头痛欲裂,如千万根针扎似的·他一手抚额,一手撑着床板想要起身。
    见李洪义乱动,姑娘急了,忙道:“别动,小心伤口·”·    李洪义闻言,往自己身上一看,才发现浑身上下全被白布包扎,看来伤的不轻。
于是他只得躺下,疑惑的问道:“这是哪你是谁”·    “这是金城,我叫吴慧明·对了,还不知你是谁”·    “我是……”李洪义想了半天,可越想头就越痛,大脑依旧一片空白,记忆全无。
最终他无奈的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姑娘睁着大眼睛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脆生生的对外面喊,“阿爹,快来,这人失忆了。”
    “失忆就失忆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那位吴阿爹满不在乎的一边应着,一边拖拖拉拉的往里屋走··    吴阿爹是镇上的老中医了,把脉问诊很有一套。
可当他遇见李洪义这千年罕见的失忆难症时,也束手无策了··    其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李洪义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只得住在吴家养伤·吴阿爹老伴过世的早,膝下仅有一个闺女。
见李洪义十分健谈,又老实忠厚,遂收他为义子·于是李洪义改姓为“吴”·至于名字,吴阿爹文采不好,想来半天没想出来,倒是慧明一针见血的说:“名字而已,有什么难起的。
他本就没名字,如今姓了吴,不如叫吴铭吧·”·    这一住就住了两年,李洪义帮吴家上山采药,辛勤劳作,三人呆在一起也算其乐融融·但夜深人静时李洪义总感到内心空虚,觉得应该出去闯一闯。
毕竟他一大男人怎能一辈子靠吴阿爹问诊费过活·    分别的一天终于到了,那是泰安元年,新帝登基,朝廷招兵·吴家仅有吴阿爹一人是男丁,可他年事已高,李洪义不忍,决定替吴阿爹从军。
    李洪义瞒着吴阿爹和慧明,趁着月光,偷偷的毅然决然的离开金城,踏上军旅之路,也向他命中注定的那条道路前进··    ※※※※※·    而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弟弟的问题。
自从李洪义得知他还有个兄弟,兴奋得不能自已·但兴奋的同时,也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这几天李洪义使劲回忆关于他弟弟的事,然最终因头痛难忍而放弃了。
    放弃回忆,不代表放弃他找弟弟·可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长相的人,谈何容易·    无奈之下李洪义做了个惊人之举,写了个寻人启事,像找通缉犯一样的四处张贴布告。
更令人无语的是,此寻人启事一没写他弟弟的姓名,二没画他弟弟的相貌·反倒把李洪义自己的情况写了个一清二楚·于是京城上下都知道有个叫李洪义的禁军将军要找弟弟了。
    一时间李洪义的府邸门庭若市,寻亲之人纷沓而来·洪义的同袍好友们皱眉看向蜂拥而至的人们,都甚为疑惑,难不成他的弟弟有这么多·    和洪义玩得最好的徐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有几个弟弟啊”·    “我也不知道。
或许我娘能生,给我生了好多弟弟呢·”看着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李洪义神采飞扬,顿时觉得寻亲有望了··    徐磊:“……”·    认亲开始。
李洪义热情的接待了每一个前来的人,仔细询问·由于他并不记得自己的身世,故而希望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能想起些来·可结果却令人失望··    那么多的人,有真心前来辨认的,也有贪恋富贵假冒的,唯独没有他真正要找的人。
    几天过后,李洪义心灰意冷,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廊下狂拍脑袋·徐磊路过时,看他这般痛苦就知道他又回忆过往之事,故上前劝道:“或许明天就找到了,再别回忆了。”
    李洪义揉揉想的发痛的太阳穴,“万一弟弟不在京城呢万一他出什么事了呢我得快点找到他才行。”
    “这事急不得·一切随缘,缘分到了,自然会相认·”·    “咦,你说会不会我弟弟太小,他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哥哥了”李洪义突发奇想的问道,“或者他也失忆了哦……我明白了。
难道我这失忆是家族遗传病我要不把京城失忆的人都叫来问问”·    “别瞎想了,快睡觉吧·”徐磊摇头无奈道。
与李洪义相识快两年了,深知李洪义素来少根筋,经常性的语出惊人,不过说出这么离谱的话还是第一次··    “除了以上原因,那你说,为什么弟弟不来认我”·    “……”徐磊无言以对,心道自己怎么就交了个这么让人啼笑皆非的朋友呢。
又回想起与洪义初次相遇,他被洪义气了个半死,洪义也被他打了个半死·他们两人真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    泰安二年,长安。
    自泰安元年李洪义从军后,先是被分配到了镇守边关的厢兵·一年过后,凭借着他出众的身手,突破了重重考验,进入了精英部队——禁军。
    禁军不同于其他军队,是专门看守皇城,护卫皇帝的军队·能进禁军的人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勇士,禁军的人不仅要身手敏捷,武艺出众,更重要的是要绝对的忠于皇帝。
    李洪义正是因为这两点,被举荐入禁军,来到了千里迢迢的长安··    初入长安时,李洪义的头痛病又犯了·他这毛病是失忆造成的,但凡他要回想以前的事时,他的头就如被人狠狠敲打似的剧痛。
后来吴阿爹说那就不要再回忆过往,这么一试果真就不痛了··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习惯了不去想自己是谁,不去想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不去想自己的亲人朋友,也不去想自己的经历……可没想到刚一入京,眼前闪过很多熟悉的场景,令他不由得想要细细回想,但可恶的头痛又开始了。
    他急忙忽略心中所想,稳定心神,果真又没事了··    禁军比厢军要严的多,这一点在李洪义刚进军营登记时就深有体会了··    “名字。”
    “吴铭·”·    “籍贯·”·    “籍贯是什么”·    登记新兵名册的校尉瞥了李洪义一眼,不耐烦道:“就是你住哪儿。”
    “哦……金城·”·    校尉以为他说的是京城,便在名册上写下“长安”二字··    李洪义瞥见他写的字,立马大声喊道:“不对不对,不是长安是金城。”
    校尉没听懂,停笔问道:“有区别吗”·    “有,不是京城是金城·”见校尉还不明白,李洪义直接抢过他手中的笔,帮他写了个“金”字。
    校尉看到本子上歪歪扭扭的狗爬式“金”字,在蝇头小楷中极为扎眼,把整页纸的美感都给毁了,瞬间火气就腾腾腾的向上窜·偏偏李洪义还不知好歹的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校尉,觉得自己助人为乐很高兴,可他的这些表现在校尉眼中全是挑衅的意思。
    “年龄·”校尉忍住心中火气,继续问道··    “二十……吧”李洪义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完全是靠想象说的。
    “二十八”校尉没听清楚,但觉得眼前的人不可能那么大,再度停下笔怀疑的打量着他的面貌··    李洪义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多大了”·    李洪义极其无辜的点点头··    校尉恼怒,觉得这人是故意捣乱,连带着心中刚刚的不快一起发作,“扰乱军营,杖责二十,拖下去打。”
    “我是真不知道啊,我失忆了·”李洪义大喊,心中感到好冤枉·禁军就是事多,去年征召厢兵时,也就光问个名字,哪来那么多问题。
    校尉心中冷笑,失忆这种蹩脚的理由也敢说出来顿时对李洪义更没有好感,冷冷吩咐道:“顶撞上官,翻倍,四十·”·    ※※※※※·    “听说了吗,洪义在找他的弟弟。”
从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高巍,今天破天荒的来到了邵安府中,只为了李洪义寻亲一事··    邵安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隐下所有的情绪,淡淡然道:“反正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的。”
    “你明知道他的性子,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要是找不到,他就会一直找下去·”·    邵安听他话里有话,不自觉得坐直身来,“将军此言何意”·    高巍不自然的干咳一声,“明人不说暗话,我在想,既然已经骗了,那么要做就做全套。
我们给他找个‘弟弟’,再编段身世,甚至可以找人假扮他的父母·”·    “假冒兄弟”邵安先是诧异,而后蓦地笑了一下,“人呐,果然是不能撒谎的。
否则撒了一个就要撒第二个,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多·最后不知道是骗了别人,还是骗了自己·”·    高巍听了这话很不是滋味,他辩解道:“这是善意的谎言。
即使将来会被揭穿,他也会谅解的·”·    “谅解”邵安近乎荒凉地笑了,是啊,哥哥可能会谅解高巍,但决不会谅解自己。
    ·    第二十九章:寻亲亲寻亦假亦真,日久久日见人见心(二)·    ·    见邵安莫名其妙的发笑,高巍面露不豫之色,不满道:“怎么,邵相觉得此计不行”·    邵安不答反问:“将军有合适的人选吗”·    “人选不用你管,我自会办妥。”
高巍一挥手,自信满满的答道·邵安心中猜测,恐怕高巍私下早已找好了人,等万事俱备了才来此告知自己··    “皇上知道了吗”·    “本将已禀明圣上,皇上说可行。”
    邵安闻言心中一片冰凉,冷冷道:“既如此,还问我做什么”··    高巍自知理亏,但又拉不下面子,便用发火掩饰道:“邵安,你什么意思。”
    邵安冷笑一声,并不理会··    这一下彻底激起了高巍的火爆脾气,指着邵安骂道:“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皇上说你流放两年已得到了惩罚,让我莫再计较前事,否则我早就让你滚出京城了。
可我对你百般容忍,你却得寸进尺·你以为你流放两年,真能赎清你的罪吗”·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劳将军提醒。”
    “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知他重伤之后,不仅是失忆头痛,身体也大不如前,而且还有些……痴傻。”
高巍气急败坏道,“他本是我帐下最好的少将,可现在他再没有以前那般神勇·你可知我得花多少心力,才能再培养出一代名将”·    高巍的一通抢白,说得邵安无言以对。
的确,他负哥哥实在太多,毁了他的人生,也毁了他的健康·幸而他现在回来了,前途自是无量,但身体恐怕难以补回来了··    邵安忐忑不安的问道:“你说他身体怎么了”·    “他身体损耗颇重,全身上下遍布伤口。”
高巍回想起他第一次看见洪义,看到他身上的各类伤疤,忽然心痛不已,“刀伤、箭伤、内伤、刑伤……”·    “刑伤”邵安敏锐的抓到这一点,忙问道,“谁打了他”·    “徐郝军。”
    ※※※※※·    泰安二年,禁军大营··    被拖下去的时候,李洪义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倒不是因为他不怕打,而是由于失忆。
如今在他的脑海中,对四十军棍的威力毫无概念·所以说,无知者无惧··    其实军棍极为严酷,四十棍血肉模糊,六十棍伤筋动骨,一百棍伤残毙命。
而李洪义又倒霉的恰巧撞到枪口上,让正想要杀杀新兵威风的校尉找到了个好借口·为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特地命所有新兵围观,并命行刑者重重的打··    “去衣。”
行刑者面无表情的吩咐道··    李洪义狠狠的剜了那人一眼,然后一把将扯下上衣,松开腰带,随手仍在地上··    褪下衣服后,众人发出一阵儿唏嘘之声。
原来李洪义后背上布满了各种伤痕,枪伤、刀伤、剑伤、箭伤……不一而足··    行刑者也有些动容了,他打过那么多人,却从没见过这么可怖的伤疤。
其中有一条伤疤斜着从左肩到腰部,几乎贯穿整个后背··    看着这么多凌厉错乱的疤痕,行刑者对面前之人有些同情了·但校尉不发话,他也不敢擅作主张,只是缓了缓语气,指着长凳道:“趴下。”
    李洪义无所谓的趴下了,闭着眼睛等棍棒落下··    行刑者举起粗重的军棍,对着李洪义的臀部,重重击下··    “嘭”得一声,第一棍砸落下来,激得李洪义差点呼喊出声。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军棍的厉害,这不似扁担打人轻飘飘的,而是十几斤的木棍,打在人身上,伤的是内里··    李洪义本想大喊出声,可一想到有那么多人围观,生生咽下了呜咽,只得咬牙忍着。
此刻唯有棍棒声和报数声相互喝应,受罚者和在旁观看的人都噤若寒蝉··    “十,十一……”不过十来棍,洪义的臀部已经一片红肿,而他自身也感到两眼发黑,脑袋开始昏昏沉沉。
他费力抬头,使劲摇晃几下,想甩去脑中隐约冒出来的记忆··    然尘封多年的记忆仿佛被拉开了闸门,一涌而出,他的脑海中尽是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棍棒下辗转挣扎的场景,耳中似乎还能听见那孩子惨叫哀嚎的声音,恍惚间听见孩子喊的是“哥哥、哥哥”·    李洪义觉得那个孩子一定是认识自己的。
他好想去看那孩子的正面,可孩子被壮汉死死地押在刑凳上,脸朝地,什么都看不到··    “十九,二十……”身后的剧痛将李洪义的思维拉回当前,二十板下去,打得皮肉肿起寸许高,却仍没有破皮。
    可洪义现在并不仅有杖责之痛,刚刚由于回忆,引发他的头痛顽疾·他只觉得头痛、屁股痛,浑身上下哪里都痛··    李洪义只得将额头伏在手臂上,双手抓紧了长凳。
听着报数的人慢悠悠的大喊出数字,李洪义心中只盼快点结束这场刑罚··    打到最后几棍,高高肿起的臀部终于不堪重负,表皮爆破,内在的瘀血飞溅出来,血腥的场面惊得围观诸人倒吸一口气。
可行刑者老练,知道若棒伤处没有破,几天之后会发炎、化脓,须得用碎瓦剌破皮肤,以排挤瘀血·如今直接给打破,省了他治伤时遭二遍罪··    “三九,四十。”
行刑者收棍,去请校尉前来验伤··    ※※※※※·    寻亲之事到此算是陷入僵局了,李洪义闷闷不乐,很是伤感··    幸好有徐磊这位好兄弟,时常能开导开导李洪义这死脑筋。
比如这日,徐磊就提着酒壶来李洪义府里,找他喝酒··    “带的什么酒大老远闻着香气了·”以往徐磊时不时的爱找他喝上一盅,李洪义习以为常,不用吩咐就早早摆好了两个酒杯和下酒小菜。
    “二十年的竹叶青,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来的呢·”徐磊得意洋洋道·他平生最爱喝酒,天天喝,顿顿喝,甚至对酒文化也研究许久,颇有心得呢。
    李洪义倒不是酒虫,可他是武人,但凡武人都爱喝酒·见有好酒可品,连日来的阴霾情绪一扫而光,什么烦恼统统靠后,先干了杯中酒才是第一大事呢。
    两人连喝三五盅,李洪义满意的抹抹嘴,赞道:“果然好酒此等好酒,必配好菜·再加盘鸡如何”·    徐磊摇头,他此次来可不止是为了喝酒的。
见李洪义心情渐佳,徐磊开门见山,直言道:“先不忙活,咱先说正事·我觉得,以你这种方式寻亲,是找不到的·”·    李洪义不解,问道:“为什么”·    “这样会有很多想图富贵的人,来冒充你弟弟。
而你自己又记不清你弟弟样貌、年龄,如何去分辨谁是真,谁是假”·    李洪义若有所思,认同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我能分辨得清。
虽然我不记得他,但我以前回想往事时,记忆中常常出现一个小男孩·现在想来,可能是我弟弟·”·    徐磊惊喜道:“应该是你弟弟。
小男孩长什么样,多大,叫什么这些你能回忆起吗”·    “只记得断断续续的一些片段,每次想看男孩的正面时,头就会发痛。
至于年龄,看似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再的都不记得了·”·    “十二三岁”徐磊掐指算道,“你是永康二十年失忆的,现在是泰安四年。
那么他应该有……十八|九岁了·”·    徐磊计算无误,唯一漏算的是,他不知道李洪义零碎的回忆,还停留在邵安初入王府那阵子;阴差阳错中,反倒离真相越来越远。
    徐磊觉得他记忆恢复有望,又接着问道:“除了小男孩,你记忆里还有没有出现其他人比如,你父母”·    “父母”李洪义茫然的摇摇头。
    “或者你曾想起过什么特殊的人、事、物”·    李洪义拍拍脑袋,皱着眉头回忆,忽然想起了什么,拍案叫道:“有,是一处地方。”
    “是哪”·    李洪义指指脚下,“京城,长安·”·    ·    第三十章:寻亲亲寻亦假亦真,日久久日见人见心(三)·    ·    “长安”徐磊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洪义要在京城贴告示寻亲了。
    的确,李洪义在金城时,时常梦回长安,只可惜记忆中出现的场景十分模糊·直到他来到京城,看到巍峨的永胜大门,井然有序的朱雀大街,波光粼粼的流水,高耸如云的山峰……这些景物与回忆中的景物缓缓重合,渐渐清晰;慢慢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出现的场景一个个拼接起来,原来梦中的一角一隅,竟是长安·    不知怎的,徐磊忽然想起那段“京城”与“金城”惹起的恩怨,心道冥冥之中,或许真的自有天意。
    ※※※※※·    时间再次退回泰安二年,李洪义被打完板子之后··    虽说校尉没有去观刑,可耳朵却是竖起来听了全过程的。
他没听见那人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心中对其的成见便消了几分·此刻见识到他脊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更对其加了几分敬意··    “扶他下去疗伤。”
校尉吩咐了一声,立刻上来几人要抬着洪义去军医处疗伤·可李洪义拒绝了他们的好意,重伤之下仍能高高站起,一瘸一拐的忍痛前行··    军医营帐位于大营东南角,地处偏僻。
平日里这儿大多是一些伤病员,还有几名军医在此救死扶伤··    校尉在帐外时,就听见里面病人们低微的呻|吟声·掀开门帘进去,从一群伤兵中细细巡视,便看见懒洋洋爬在榻上的李洪义。
    校尉偷偷打量着李洪义,见他收起了张牙舞爪的爪子,像个懒猫一样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旁边的病人聊着天·此刻他神情安适惬意,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神色。
若非看到他不小心触到伤口时紧锁的眉头,谁能猜到他刚刚受过军法·    “咳咳·”校尉干咳一声,漫不经心的走到李洪义面前,装作才发现他似的惊讶道,“咦,你在这儿”·    李洪义抬头,一看是那个找碴的校尉,心情不爽,扭头不理他。
    校尉尴尬,揉揉鼻子开始没话找话:“你……伤口还疼吗”·    李洪义翻翻白眼,“废话,你自己挨四十大板试试”·    “身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你以前上过战场”·    “不记得了。”
李洪义没好气的答道··    “难道你真的失忆了”·    李洪义无比郑重的点点头··    见他这副凝重的表情,不似作假,校尉终于相信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你说你是金城人士,可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会记得自己祖籍”·    “那是我猜的·自我失忆后就一直呆在金城,应该算金城人士吧。”
    校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金城,应该是在西北吧·”·    “是·”李洪义莫名其妙的看向他,不明白为何对金城感兴趣了。
    校尉沉思半晌,忽然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道:“你知道永康二十年西北战事吗”·    李洪义当然是不知道的,他再次强调说:“我失忆了,怎么可能知道”·    “据说那次与西瓯的大战,我军虽说是胜了,却是惨胜。
很多人埋骨他乡·这么想来,你很有可能是西北的驻军·”·    这话引起了洪义的兴趣,赶忙两手撑床支起上身,而后却听他倒吸一口气,原来是起身太急又扯痛伤口了。
    见洪义脸色苍白,吃痛不住,校尉略带歉意的扶了他一把,让他斜靠在床头···    “你刚说,那个什么西北什么战事的,是怎么回事”·    “你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连这都不知道。”
校尉一脸鄙视的嫌弃道, “即使失忆了,也该了解了解天下大事吧·”·    李洪义一听这话火冒三丈,不服气的说:“谁说我没了解天下大事”·    “那说来听听,最近几年发生过何事”·    “嗯……就是……那个……”李洪义抓耳挠腮,飞快的寻找着他知道的大事,可哼哼唧唧半天也没说过个所以然。
    校尉两眼弯弯,嘴角含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李洪义见状气的想要扑上去咬人,正生气中,忽然他灵机一动,哈哈一笑道:“我想到一件天大的大事了,新皇登基。”
    校尉:“……”·    最后校尉给他大致回顾了下近几年发生的大事,相当于上了堂时事政治课·虽然李洪义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总算理清时间顺序了。
    “哦,就是说,和西瓯打赢后,皇上才登基的·”李洪义恍然大悟道,“你不是说此战失利多次,损兵过万,最后居然能赢,这真是个奇迹。”
    “胡说什么·圣上乃真命天子,当然可以转败为胜呢·”校尉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要走,“你好好养伤吧,我走了。”
    “哎,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徐磊,字郝军· ”·    ※※※※※·    李洪义寻亲之事本以为要不了了之,没想到几个月后突然出现了转机。
这日,一位二十左右的青年来到了李府,自称是李将军寻找之人··    那人一身粗布衣服,平民打扮;身高八尺,体态匀称·剑眉,星目,有双和李洪义一样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李洪义是被近来冒认的人吓怕了,故而端详很久,但那人也在打量着李洪义·二人相互辨认多时,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徐磊来了,二人才结束了大眼瞪小眼。
    徐磊指着李洪义,十分老道的问他:“你说你是他弟弟,那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那人抱拳,“请问·”·    “你的名字、年龄。”
    “在下李洪辉,年十九·”·    “李洪辉”李洪义一听就兴奋了,“他的名字和我的很像,年岁也合适。
应该就是我弟弟·”·    徐磊瞪了一眼洪义,这个没心眼的,光凭名字和年龄又不能说明什么··    “你哥是多少年生人”·    “永康二年,四月初三。”
李洪辉十分肯定的说,这可是高巍告诉的,当然不会有误··    “我是永康二年生的今年是泰安四年,那我现在是……”说到此,李洪义自然而然的扳着指头数起数来。
    徐磊一抹头上冷汗,鄙视道:“不用算了,你今年二十四·”·    李洪义冲徐磊嘿嘿一笑,转头问青年,“我爹娘呢”·    李洪辉目光一暗,低声道:“我们兄弟自幼失怙,是母亲将我们拉扯大,可惜前几年,母亲也撒手而去了。”
    这段编的半真半假,事实是他们二人俱是孤儿·可高巍觉得,若说是孤儿,由谁抚养更难解释,难不成要说是被安王府收养吗·    李洪义一听爹娘都不在了,伤心不已,一把抱住李洪辉一顿痛哭。
李洪辉也上道,立马唤了句“哥哥”,也开始痛哭流涕··    徐磊看着兄弟二人抱头痛哭,心底也觉得此人可能真是他弟弟,但仍有疑问不得不问。
见二人哭声稍止,徐磊道:“你哥丢了,为什么不去找”·    李洪辉抹抹眼泪道:“我以为大哥死了·那年大哥去打西瓯,久久不归,音信全无。
后来有人递了消息,说大哥他……阵亡了·等我看到寻人告示,才知道大哥没死·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到大哥,还能和大哥团聚·”说罢又开始搂着洪义大哭了。
    听到这里,徐磊终于相信,李洪辉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兄弟二人多年未见,自然有很多话说·洪义又问了家中父母情况,兄弟姐妹一共几人等等问题,李洪辉半真半假的一一解答了。
顺便又说起一些年少趣事,逗得李洪义哈哈大笑··    徐磊在旁作陪,见他们兄弟二人如此有爱,对这个新来的弟弟也徒增几分好感··    “今天终于找到我弟了,不喝酒简直对不起自己。
郝军,你今晚就别回去了,一起来喝酒·”·    徐磊可是有酒便是娘的,喝酒这种事,怎么能没他他爽快答应,顺便提议道:“你府里有什么好酒今天破费破费,请咱去庆丰楼喝几杯”·    “郝军你还是不是朋友,尽讹我。”
李洪义想想庆丰楼里头一壶酒的价格,就心疼··    “小气什么,就算不为我,也要为你弟弟吧·做大哥的,别亏待小弟哦·”·    李洪义看看弟弟,再掂掂钱袋,天人交战一番后,一咬牙一跺脚道:“哎……好吧好吧,庆丰楼就庆丰楼。”
    而此刻,邵安也正和一帮同僚在庆丰楼里喝酒谈事··    ·    第三十一章:寻亲亲寻亦假亦真,日久久日见人见心(四)·    ·    庆丰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来往客人皆是达官贵族,里面菜价自然是贵得惊人,也难怪李洪义要心痛他钱袋了。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百花齐放……这如同仙境般的景象,将第一次来此的三人给惊呆了·李洪义甚至想要退出去,心道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这里的确与其他酒楼风格迥异,因为这儿不像是“楼”,更像是“园”··    这儿不似小酒楼那样,人们都涌在大厅里吃酒划拳,也非中等酒楼用木板分出一个个小隔间,而是让客人坐在露天花园中饮酒,并用花草、流水、假山等等自然景致将食客分散开来。
    “你们这布置的倒是别致·”徐磊咋舌了一路,看得眼睛都直了,心中诽谤富人们果真会享受啊··    领他们入座的侍者见识过多少达官贵人,自然看得出他们三人是第一次来此,但依旧细心的解释道:“这种布局,既不觉得拥挤吵闹,也不像在小隔间中那般压抑。
还能给客人一种花间小酌的情趣·”·    徐磊赞道:“果真是巧思,不愧是名店·”·    侍者微微一笑,礼貌的问道:“客官是想边喝酒边赏花,还是打算临水而坐”·    徐磊看看花又看看水,不知该如何选择。
    侍者见状提议道:“今个儿天气炎热,坐水边凉爽些·而且本店的水全是活水,客人如有雅兴,还可流觞曲水,引以为乐·”·    “嗯,水边好,我们就坐水边了。”
    三人入座后,果然觉得水边湿润清凉,在此饮酒甚佳·徐磊点了此店招牌“新丰酒”,又点了几道下酒菜·看似酒菜不多,但那价钱令洪义心头直滴血。
    等侍者走后,李洪义悄悄问徐磊,“什么叫流觞曲水”·    “……相当于一种酒令·”徐磊手指洪义嫌弃道,“你呀……连这里的下人都比你有学问。”
    李洪义满不在乎的翻翻眼,洪辉则打圆场道:“大哥武艺极好,学问差点也没什么·”·    “那你呢”洪义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弟弟多少,甚至连他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李洪辉不好意思道:“我自幼练武,学问也差,和大哥是半斤八两了·”·    “对了,还不知你是做什么的”徐磊抢先一步问了。
    李洪辉闻言目光闪烁,“也没什么正当行业,找点零活混日子罢了·”说完后仿佛为了掩饰什么,极不自然的抓起眼前酒杯抿了几口··    李洪义一听,这可不行,忙语重心长的对洪辉说:“弟啊,混日子能混到几时赶明儿哥得给你找个事做。
你不是自小学武吗,愿不愿意和哥一样,来禁军当差”·    李洪辉一听到能入禁军,两眼发光,连声说愿意··    徐磊却泼冷水道:“入禁军可是有条件的,你弟的武艺能过关吗”·    李洪辉犹豫半天没个准话,洪义猜他武艺可能不能达标,拍拍他肩膀安抚道:“有哥在,哥教你练武。”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那边洪义认亲欢天喜地,这边邵安正和同僚喝酒应酬呢··    “邵相,三年一次的会试眼瞅着近了,不知这次是谁知贡举①”酒至酣处,刑部郎中蒋偲(cai)提起此事,道破在座众人的心思。
    邵安心道离春闱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呢,就如此着急的找门路了,便冷淡的说:“皇上还未公榜·”·    蒋偲巴结道:“这还需要等公榜后皇上定命邵相您为主考官。”
    “圣上心意岂容尔等猜测本官认为科举大事,应该交由礼部、吏部官员主持为佳·”邵安摆明态度不想担任考官,让在座的想打通关节的人全都闭了嘴。
    想当初,主考官可是一大美差,一任会试主考,此届贡士全是他的门生·门生感激座主,座主提携门生,二者构成利益共同体,在仕途上也有所裨益。
可前些年发生的科举案,让此等关系破裂,故而近来年知贡举一职,再也不是香饽饽了··    蒋嘉闵瞪了一眼蒋偲,而后打圆场道:“邵相说的是,我那堂弟不懂事,下官自罚一杯赔罪。”
    蒋偲也赶紧起来,在堂兄的示意下罚几杯酒了事。·    邵安也见好就收,“罢了,既然来此饮酒,就莫谈公事了·诸位畅饮,本官去醒醒酒。”
    ※※※※※·    清风习习,落花满天,花园中欢笑不断·邵安避开纷扰的人群,独自一人沿着水边踱步而行,忽然听有人叫了他一声,“邵安。”
    邵安听着声音耳熟,回头一看果然是李洪义·只是奇怪哥哥向来不舍花钱,怎么会来此奢华之地饮酒作乐·    他们两人已有多月未见,李洪义见邵安神情疑惑的望着自己,还以为他不记得自己了,忙提醒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吴铭啊。
不过我改名字了,现在叫李、洪、义·”·    邵安点头,表示他记得·此时徐磊看清了邵安样貌,后知后觉的小声问李洪义:“邵安难道是大名鼎鼎的……邵丞相吗”·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邵安还是听见了。
他心底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走近洪义这桌,礼貌的问道:“这两位是”·    徐磊和李洪辉慌慌张张的站起来,洪义忙不迭的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徐磊,这是我弟弟李洪辉。”
    “弟弟”邵安心头一沉,细心打量起眼前之人·只见他浑身上下透着三分纯真,三分聪颖,三分谦逊·然最后一分,却是表里不一。
·    “是啊·他可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都怪我失忆了,导致我们兄弟失散多年·那些年我不在他身边,让他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生活了那么久,想必是吃了很多苦头。
唉,我这当哥哥的真是对不起他·不过还好,现在总算是团聚了·”李洪义总是这么热心,别人还没问什么呢,他就自个眉飞色舞的说起来了··    “……恭喜。”
邵安试着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还能挤出笑容来,甚至还能心平气静的向他道贺·看着李洪义疼爱他弟弟的模样,邵安不禁想起以前哥哥对自己的全心呵护。
可惜从今以后,李洪义的关怀,再也不会给他一分一毫了··    想到此,邵安极力抑制住心底泛起的苦涩,用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声调,对李洪义道:“我那边……还有事,先行一步。”
未等洪义说什么,他立马扭头转身,快步疾行··    李洪义再次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走掉了,李洪辉则是端起酒杯,意味深长的看向邵安略显颓废的背影。
    直到走到李洪义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邵安才停住了脚步·一路走来,只觉得浑身虚脱一般,再也提不起一丝心力,便慢慢靠在身后的假山上,仰头向月,思绪空茫。
    夜凉如水,天际一轮银杏色的满月悬挂于璀璨的星空中,那么高,那么亮;温柔的月光洒下银辉,静静地泻在庭院中开得正盛的牡丹花上,正应了那句:花好月圆人团圆。
    可惜团圆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邵安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三个字:你活该··    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是他自己隐瞒真相,更是他自己将哥哥推开,越推越远。
在这绚烂的夜晚中,邵安却想起皇上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那就管好自己的心·从今以后,你和他,不再是兄弟”·    不再……是兄弟·    邵安最后看了一眼洪义所在的地方,凄凉一笑,黯然离去。
    ————————————————————·    ①知贡举:主持朝廷科举考试的考官的专有名称。
    ·    第三十二章:乌鸦反哺双亲不在,结草衔环报恩无门·    ·    次日,邵安去枢密院,直奔内堂,一见高巍立马劈头盖脸的问道:“李洪辉是谁”·    高巍被他的气势给怔住了,愣了愣才想起去关紧房门,而后对邵安小说道:“我昨儿个才让他去认亲,今天你就知道了”·    “别打岔,那人是什么底细”·    “他是孤儿,孑然一身,没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可不是假扮的最佳人选”高巍得意洋洋道,他对此人选还是很满意的。
    邵安皱眉听了半天,却没听到重点,故直接问道:“他人品如何”·    “人品极好,而且还伶俐,你且放宽心吧。”
    邵安却不以为然道:“我看那人眼角透着一丝狡黠,脸上却是一副憨厚样,表里不一·”·    “那是你嫉妒他顶了你的位置,所以看他哪里皆是错了。”
高巍不以为然道,“要我看,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好·”·    邵安不屑与他争辩,轻蔑一笑,“日久见人心,话别说的太早。”
    “还有一事要你帮忙·”高巍忽然想起一件要事,吩咐他道,“你以前不是户部倪尚书的长官么烦请他动动笔,给李洪辉做个假户籍,顺道将李洪义的户籍也改动一下。”
    “你想的倒是周全·不过以哥哥的性子,不会想得这么细吧”·    “洪义那孩子自然不会,但他跟前的那个徐郝军可不是好糊弄的,万一他要查呢”·    “徐郝军那人的大名,是不是叫徐磊啊”话说徐磊在邵安眼中,就是打他哥哥军棍的恶人。
又想起昨天徐磊和哥哥把酒共饮,便十分好奇这两人怎么就成朋友了·    “正是此人·”听邵安这么慎重其事的问起徐磊,高巍疑惑道,“怎么,有问题”·    “没什么。
只是昨天见过一面,随口问问罢了·”邵安轻描淡写的说道,“你说他,很聪明”·    “是聪明·此次洪义寻亲,很多想来鱼目混珠的人,都被他打发了。”
    邵安听后沉默不语,对徐磊为人拿捏不定,寻思着找个时机去测测他··    高巍见邵安出神,扣了扣桌子,提醒道:“户籍的事,给个准话啊”·    邵安回过神来,懒懒的喝口茶道:“伪造户籍乃重罪,哪有那么容易”·    “你可是手握大权的当朝宰相,而且皇上对此事也是心知肚明的。”
    见高巍又搬出皇上,邵安心中烦躁,开门见山道:“户籍你想怎么写·”·    听邵安终于松口,高巍会心一笑,开始来讲该如何伪造的事情了。
    而李洪义这边,昨天刚认完亲,今早就要洪辉带他去拜祭父母·幸好高巍心细,事先在乱坟岗中找来两具无名死尸,并重新择地安葬,当作是李洪义的双亲之墓。
    在墓碑前,李洪义庄重的扣了三个头,“爹、娘,儿子回来了·孩儿不孝,娘临终前既没法在身旁伺候,也未能给娘送终,还过了这么久才来娘墓前祭拜。
娘,您狠狠打我骂我吧……”·    “大哥·”李洪辉跪在洪义身侧,听大哥声音哽咽,忙低声劝导,“娘会理解你的。”
    李洪义深吸一口气,拉过小弟的手,面朝墓碑絮絮道:“爹、娘,不过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我终于找到小弟了,你们在那边可以安心了。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补偿我这些年的亏欠·”·    “娘·”李洪辉也开口,“大哥很好,我也很好·我与大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今后也会过得很好,您安息吧。”
    兄弟俩再次深深叩首,而后又除草、添土、烧纸钱……干完这些后,洪义一步三回头的被洪辉拉着离去··    回家的路上,洪义对洪辉说:“想入禁军要好好练武,正好这几天哥有时间,给你喂喂招。”
    洪辉则有些哭笑不得了,他对自己的武艺还是很有信心的,哪里需要喂招·    但洪义是说一不二的人,过了几天,果然来找洪辉练招了。
他本以为弟弟武艺稀松,却没想到洪辉一把剑耍得出神入化,颇具凌厉之势··    然洪辉剑势虽猛,洪义的刀法却更胜一筹·兄弟俩刀剑相交,缠斗许久后,洪辉以微小弱势败北。
洪义大笑着一拍洪辉肩膀,“不错,不错,你这水平放在禁军中算是佼佼者了·哥不用担心你进不去了,等过几天咱就去禁军·”·    洪辉欣然点头,能入禁军可是所有士兵的梦。
毕竟禁军是掌京城命脉,守皇家要道·其威风怎是边关守军能比的··    洪义细细擦拭刀柄,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张口直接问道:“你骑术如何”·    “不精,一般。”
李洪辉实话实说道··    “我记得,我以前教过你骑马的,怎么长大后倒退步了”·    李洪辉闻言一惊,心中惴惴生怕洪义忆起以前的事情,只好含糊道:“是小弟不好,没有勤加练习。”
    “是要多练,你以前骑着马上下翻跃,身形矫健,哥看着别提多骄傲了·”李洪义望着虚无的前方,嘴角含笑,仿佛看到了弟弟骑马的样子。
    洪辉见状心中更慌,小心翼翼的探问道:“大哥,难道你……记起往事了”·    洪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失落的摇摇头,“没有,脑子里偶尔闪过几个画面,一星半点的也串不起来。”
他顿了一顿,复又笑起,“不过没什么,你以后多给哥说说小时候的事,哥说不定就记起来了·”·    “好啊·不过大哥只许听我说,不许自己瞎想。
否则你又该头痛了·”洪辉顽皮的说道,脸上洋溢着单纯的笑容··    “知道了·”李洪义笑着应道·昨晚洪辉给他说了好多事情,说他童年如何调皮,少年如何奋起,如何辞家从军……还说起老母虽然辛劳,却很幸福;父亲虽然早逝,但威名远扬。
    李洪义痴痴的听了一夜,想象着家中一派和乐安康,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想象着这样美好的家庭,这么静好的岁月……如此梦幻,令人陶醉。
    “过几天哥出趟远门,去金城见我救命恩公·”李洪义问他,“你要一起去吗”·    李洪辉一听是救命恩人,生怕那位恩人知道什么内|幕,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忙摇头道:“不了。
我马上要入禁军了,还是在家好好习武,多做点准备·”·    “也好·”李洪义点头,“还有你入禁军的事,有问题去找郝军,他会帮你的。”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金城某地民宅中,传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搬、家”·    吴阿爹揉揉被震痛的耳朵,对始作俑者道:“你爹耳朵没聋,用不着这么大声。”
    “阿爹,为什么要搬走为什么要躲着吴铭”吴慧明一通抱怨道,“他写给你那么多信你也不回,派人来送东西你也不收,现在他要回来探望,你居然搬家”·    吴阿爹不理会姑娘的抱怨,自顾自的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吴慧明一把抢过阿爹手中的包袱,护在身后不让他打包,“不许搬家,住得好好的干嘛搬难道因为他不辞而别,就生气了他可是替您从军的。”
    “还不是因为你·”吴阿爹没好气的说,“豆蔻年华,少女心思,你当阿爹不知道”·    吴慧明闻言一愣,前一刻还像只小老虎一样大吼大叫,后一刻便面庞红晕飞霞,低头道:“哪有什么心思。”
    “没有最好·如今你已是及笄的人了,再不许像当年那样·”·    “当年哪样了”吴慧明目光闪烁的狡辩道。
    “塞上骑马,野外练剑,月下吹笛……和他在一起,玩得可开心”·    边塞民风彪悍,女子大多豪爽,这里的人们对“男女大防”什么的也不会太过严苛。
况且那时吴慧明未到十五岁,还算个小女孩,所以李洪义便如大哥哥般带她各处疯玩··    吴慧明没料到阿爹对她的所作所为这么清楚,面上更加通红了,低头羞涩的说:“他人挺好,怎么就不能同意了。”
    “他是天上的将星,哪是我们可以高攀的·闺女,忘了他吧·”吴阿爹长叹一声,想起当年第一次碰到李洪义,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军人,不曾受伤,也没有失忆。
    吴阿爹初遇李洪义时,见他身披坚实盔甲,手握绝世宝刀,光看他身上的兵甲就知道,那绝非一般士兵所能拥有的·毕竟那时的李洪义,乃是安王身边的得力隐卫,高巍帐下的得意少将。
·    ※※※※※·    永康十九年夏,安王领兵刚到西北··    那阵子安儿还没成军医,正要死不活的和士兵一起练武之时,李洪义忽然将他拉出队伍,对他说:“王爷下令,让你随我们去探查敌情,现在就走。”
    “我们有多少人”·    “就咱仨·”李洪义指指前方站着的一人,“还有一人是他。”
    安儿瞅着前面那人穿的是火头军服饰,心中失望万分,对洪义质疑道:“你带我这么个文弱书生就算了,居然还带个厨子·你确定你这是要去探查敌情”·    “别瞎说,他可不是一般的厨子,他也是隐卫。”
    “他是隐卫排行老几”安儿以前听洪义说起过,隐卫七人一组,不用真名,全用姓氏加排行代称。
比如李洪义,他行四,人称:李四··    “他行三·”李洪义边走边说,慌忙中似乎忘记说那人姓氏了··    “来了啊。”
那人见他们来了忙招呼道,又上下打量打量安儿,“想必,这位小兄弟就是王爷的得意门生吧·”·    安儿拱拱手,“岂敢·在下刘安,请教大哥贵姓”·    “在下姓张。”
    “张……三”安儿想起刚刚洪义说他排老三,差点笑出声来··    张三看安儿一副憋笑的样子,心里很清楚是何原因。
话说自从他入隐卫,这外号被人嘲笑多少年了,自然不会与安儿计较,只是说:“你以后可以叫我张哥或者三哥·”·    “张……哥。”
安儿忍笑叫道··    “你知道你哥在我们隐卫排行第几吗”张三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这事安儿以前也曾问过,但李洪义总是不说,并郑重其事的告诫他不要打听隐卫之事。
如今听张三这么一问,安儿似乎猜到了什么··    “难道是……老四”·    “哈哈,你果然聪明。”
张三笑得肚子都痛了,安儿也跟着笑了起来,张三李四,敢不敢再巧一点·    李洪义一脸铁青的站在一旁,见他们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还敢嘲笑李四这个称号,顿时发怒道:“好笑吗”·    二人转头看了看李洪义冷冽的眼神、严肃的表情,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李洪义:“……”·    李洪义黑着个脸,气呼呼的走在前面;张三和安儿说说笑笑的跟在后面·他们二人一路上嬉笑聊天,明明相识没多久,却已经混熟了。
    “张哥怎么当起火头军了”安儿知道隐卫的武艺个个不凡,怎么说也得强过军中士兵吧··    “隐卫是哪里需要就扎哪儿,你可别小看这火头军,担的责任可大呢。
万一敌军在饭菜里投个毒,大伙全完了·”·    “果然重大·这么说来不止是火头军,其他营队也有你们的人吧·”·    按理说隐卫之事是不该向外人泄露的,鉴于安儿已是安王亲信,张三便不再顾忌,直说道:“可不是,上到校尉,下到伙夫马夫,全有咱的人。”
    安儿也不吃惊,毕竟连他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被安王安排到军中,可见其手段了··    “不是说要探营,怎么越走越偏了”安儿走了半天发觉不对,忙问前面领路的李洪义。
    李洪义仍在生气中,头也不回的说道:“大白天的探什么营,咱就是来探个路,晚上再行动·”·    “晚上”·    “晚上我带几组身手好的隐卫再来,到时候你不用来了。”
    安儿不干了,一把拉住李洪义,“白天叫我来是何意”·    “探路啊·”李洪义理所当然的说道。
    安儿一听头都大了,“我又没来过这儿,怎么探”·    “你不是爱读什么游记吗,不是还说要游历天下吗找路这种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你太高看我了·”安儿没想通洪义是怎么得出此等结论的,无奈道,“我觉得,对于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最好的方法是——问路。”
    说罢安儿便领他们去村庄方向,打算找村民问路·机缘巧合中,他们在途中遇见了要去采药的吴阿爹··    顺着吴阿爹的指引,他们得知了一条可直通敌营的小道。
这小道路宽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且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一不小心人就会落入万丈深渊·故而当地居民都不敢走,也只有像吴阿爹这样的医者,为了采药才冒险攀走。
    于是当地人给这条小道起了个瘆人的名字,名曰:黄泉路··    ※※※※※·    无论吴慧明如何哭闹,吴阿爹搬家的决心已定,雷厉风行的将东西收拾妥后匆忙离开。
等李洪义快马加鞭赶到金城,连他们的影子也没瞅见··    李洪义站在曾经呆过几年的“家”门口,回首往事如烟,什么都没有了留下……·    ·    第三十三章:替弟罪躬身陷囵圄,解兄忧暗自相扶持(一)·    ·    忘忧楼是京城的一家小酒楼,虽然规模较小,但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且价格便宜。
人来人往的,生意倒是红火··    然而小酒楼中大多藏龙卧虎,这忘忧楼的主人也的确不是等闲之辈·这不,邵安一身低调朴实的便装,独自一人前来会会此店掌柜的 。
    邵安随便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刚坐下没多久,果然掌柜的就找上门了··    “丞相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呀。”
掌柜的乐呵呵的说道··    “既然如此,不如免了我这酒水钱·”·    “那可不行,小店小本买卖,求丞相高抬贵手。”
掌柜的忙作揖道··    邵安低笑道:“酒楼都是上面出钱开的,你还付不起这点小钱”·    “上面光给个开店钱,是赚是赔可得靠自己。”
掌柜的叹气道,“可惜咱这一身才学,却荒废在炉灶之中了·”·    邵安一想也对,果然如张三几年前说的那样,隐卫是哪缺扎哪儿。
皇帝登基后他也不需要当火头军了,如今在京城当了个酒楼老板·然而转来转去,还是离不开炉灶··    张三开门见山道:“安儿,无事不登三宝殿,找张哥何事”·    “张哥,帮我查个人。
那人假名叫李洪辉,真名不清楚·”·    “查此人做甚”·    “如今他假冒李四的弟弟,我不放心,你去摸摸他的底细,看他身世是否清白。”
    “你就会折腾我,没名没姓的我怎么查再说那么多隐卫,干嘛光找我”·    邵安岂会不知隐卫的本事,世上哪有他们查不到的事,便故作可怜道:“其他隐卫,不是不爱搭理我嘛。”
    “你也知道你现在不受待见·”张三冷嘲热讽道,但他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嘲笑过后还是答应帮忙了,“唉,谁让我为人正直讲义气,也只能是我帮你了。”
    邵安:“……”·    “再给你透露一事,这不还有半年科举就要开始了嘛·咱得到的消息,御史台那几位要借此事往死里整你呢。”
    邵安不以为意道:“于承平翻不起什么大浪·再说谁说我要主持会试了”·    “你初登相位,皇上肯定会让你主考天下,逃不掉的。”
    邵安闻言,一边想法子推掉这破差事,一边听张三继续说道:“还有于承平,他手里有风闻奏事权,你要小心·”·    邵安愤愤道:“哼,风闻奏事我早晚得禁了这破规矩。”
    ※※※※※·    三个月后,李洪义带着疑惑与悲切,自金城泱泱而回·张三奔走查访,查明李洪辉的确身世清白·李洪辉被告知户籍已办好,终于可以放心的去禁军报道。
高巍例行离京,去边关检验军队··    唯有邵安面临重重危机·张三提醒的非常及时,虽说离科举还有几个月年时间,但各方势力已是蠢蠢欲动。
想找关系的,想找茬的,想看好戏的……一个个都盯紧邵安,盯紧泰安五年的春闱··    泰安四年末的时候,春闱的主考官还未公榜,邵安这里保持着风平浪静,李洪义那却是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事情还得从李洪辉进禁军说起·话说李洪辉入伍考试时发挥不错,长官见他武艺超群,外加有人拜托,便大笔一挥,让他自己当了个校尉,不必从士兵开始慢慢熬。
    那人本是好心,但军营里是用实力说话的,其他人并不知道李洪辉武艺如何,只看到他刚入禁军就成了校尉,暗地里都骂他是只会靠哥哥的家伙··    李洪辉得知后哪能罢休,直接找骂他最凶的人。
李洪辉以一敌众,和那帮兵油子干口水战··    双方刚开始只是吵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李洪辉武功的确不是吹的,他以一敌十,干净利落的将那帮人放倒。
    然而还没等李洪辉高兴多久,有人就跑来传话,说上头找他去殿前司……喝茶··    李洪辉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军营里禁止私斗,否则重打六十军棍。
    理所当然,没多久李洪义也被告知此事,一道前去喝茶··    叫他们兄弟喝茶的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姓宋名綦·宋老将军六十多岁了,依旧是眼中揉不进沙子,治军相当严明。
李洪辉犯他手上,只能认倒霉了··    在这种年高德劭的长辈面前,最好的做法是态度端正的聆听教导,争取从轻处置·等宋老将军训了半天话后,终于想起问打架原因。
李洪辉便老老实实的从头叙述,不参一丝假··    没想到李洪辉话音刚落,李洪义忽然站起来骂道:“什么,他们竟敢骂你走门路该打”·    宋老将军一拍桌子骂道:“宣威将军是如此教弟的吗军中私自斗殴,将军置军纪于何地”·    “不公平。
为何只罚我弟,不罚那帮人”·    “他们都被李洪辉揍得爬不起来了,怎么罚” 宋老将军气定神闲的喝口茶,“放心,等那帮人伤养好了,照打不误。”
    “要打一起打,凭什么先打我弟将军就是偏心·”·    宋老将军见李洪义越闹越不像话,怒道:“宣威将军,你自己的错还没说清,还敢偏帮你弟弟”·    “我……”李洪义一时语塞,“我有什么错”·    “别以为本将不知道,李洪辉是怎么进禁军当上校尉的。”
宋老将军板着脸说道,“他一没建过军功,二没经过推选,你使了什么法子打通门路的·”··    “什么门路”李洪义听得一头雾水,话说他那时正在金城,校尉这事当真的不清楚,故而大声喊冤。
而李洪辉自然清楚,当时徐磊的确是打过招呼的··    李洪辉偷偷拉住正据理力争的哥哥,冲他微微摇头·李洪义停止滔滔不绝的辩解,诧异的望着弟弟,心里直骂徐磊他娘。
    可怜徐磊好心办坏事,他原是怕李洪辉武功差进不了禁军,便让人通融一二·谁知李洪辉自己争气,进禁军绰绰有余·长官见状便误解了徐磊的意思,以为是让他通融批准校尉。
    宋老将军本是炸他一炸,结果看见李洪辉的小动作,明白其中定有猫腻·他脸一沉,道:“还敢狡辩”·    李洪义会错了意,以为徐磊贿赂官员,一下子就蔫了,“我……是我送的礼,不关他人的事。”
    “你竟敢行贿,好啊,好啊·没想到现在的禁军,居然这般乌烟瘴气·”宋老将军心痛道,“说,受贿的是谁”·    “……末将不能说。”
李洪义当然不知那人是谁,如何能说·    “不说本将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宋老将军一挥手,对左右道,“将李洪义收押牢房,严加审讯。
李洪辉打六十军棍,罚入火头军·”·    ·    第三十四章:替弟罪躬身陷囵圄,解兄忧暗自相扶持(二)·    ·    夜过子时,万物俱静。
此时邵安仍未为入睡,正在书房伏案批理奏章,忽闻“哐啷”一声窗响,一黑衣人从窗外轻巧飞入,落地无声··    面对骤然出现的黑衣人,邵安毫不害怕。
因为能半夜三更穿一身黑,并且光明正大的飞进来的事,只有张三做得出来了··    邵安无语的看着他,“张哥,次次跳窗户不累吗,下次能走门吗”·    张三自来熟的找个椅子坐下,“咱是隐卫,习惯了。”
    邵安也不计较,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你轻易不找我的,发生了何事”·    “哥们得到消息,李四被关了。”
    “因为何事”邵安奇怪,像哥哥这般遵纪守法的,居然也会被抓·    “因为他傻贿赂这种事,就算真干了,也得打死不承认。
他倒好,没干过也乱认·你说老四失忆了,脑子怎么也变笨了·”张三恨铁不成钢的一通大骂,随后才将来龙去脉告诉邵安··    邵安听完整件事的经过,微微放心。
幸好是冤案,操作起来会容易许多··    “哥哥他关哪了”·    “殿前司狱·”·    邵安微皱眉头思索道:“殿前司领禁军,属于枢密院管。
中书省如何插手”·    张三道:“高巍离京,一时半会回不来·要不你找宋綦私下谈谈”·    “不妥,宋老将军最反感文官干涉武将之事,我要是找他,反倒坏事。”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高巍回来吧·”张三急道,“司狱手段堪比刑部,要是拖延下去,我怕他熬不住刑·”·    邵安冷静的说:“先想办法把他转入刑部,蒋嘉闵是自己人。
只是六部隶属于中书省,将他们的犯人提来,恐怕枢密院会反对·”·    “肯定会反对·”张三虽是武人,但在皇帝身边跟久了,也能看出朝中派系,“我冷眼瞧着,你们与枢府的嫌隙很深呀。”
    邵安嗤笑道:“二府①之间的嫌隙,又不是本朝本代才有的·只要本朝依旧以文驭武,文武官员的嫌隙便无法消解·”·    “如今是你领政,那可就不一样了。”
张三明显不信,戏言一句后言归正传,“若刑部提不出老四,又该如何要不要我请皇上圣旨”·    邵安不愿用此等小事烦劳皇帝,坚定的拒绝道: “不必。
实在不行,就入大理寺狱·冯彻办事奉公守法,不会乱用私刑的·”·    “大理寺管天下刑案,他们就算不满,应该不会阻止·但是冯彻会冒着得罪武将的风险帮你”·    邵安志在必得的吐出一字:“会。”
    两人正说着,忽然阿瑞向书房赶来,张三耳聪目明,一下子窜到房梁上去了··    张三刚藏好,阿瑞就敲了敲门道:“主子,有人求见。”
    邵安最烦有人在他看奏折时打扰,故而没好气的说:“是哪位”·    “他说他叫徐磊,求您救命。”
    邵安干脆利落的回道:“不见·”·    下人领命传话去,张三跳下来问道:“他肯定是为了李洪义的事,你为何不见”·    “他以前打了哥哥军棍,谁要见他。”
    张三一哽,没想到邵安还挺记仇的,“他们后来不是成朋友了嘛·”·    “我哥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他能和全天下人交上朋友。”
邵安抿口茶道,“然而哥哥他一心待人,怎知别人是否一心待他”·    张三明白邵安的意图了,意味深长道:“怪不得说,患难见真情。”
    张三话音刚落,阿瑞再一次跑来了,隔着门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那人不走·他说,您要是不见,他便长跪不起·”·    张三凑近邵安的耳朵低语,“看吧,是真情。”
    邵安却对张三摇摇头,转身对门外高声道:“让他跪着吧·”·    等阿瑞走后,张三抚额道:“你呀,就是多疑。
非要让人跪上几个时辰才能信”·    邵安不答反问道:“你说,徐磊和我并无交情,为何想到来求我呢”·    “……不知道。”
    “绝对是李洪辉让徐磊来求的·但他为何不亲自来”·    “哦,他被打了六十军棍,趴床上养伤呢。”
张三是隐卫,什么消息能逃过他的耳朵·    邵安起身在书房转了两圈,而后站在张三面前,盯着他眼睛问道:“李洪辉此人,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张三避开邵安探究的眼神,嬉笑道,“咱隐卫查人,你还不放心咱能把他祖宗三代都翻出来·”·    “当然放心。”
邵安也笑道,“只是奇怪高巍居然如此信任李洪辉,连这些事都告诉他·”·    “高将军选中的人,想必是不错的·”张三见窗外飘起了雪花,便向邵安辞行,“居然下雪了雪下大了路不好走,走了,不送。”
    邵安从窗口望向张三在雪中穿行的身影,陷入沉思··    ※※※※※·    今冬的初雪,飘飘荡荡的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已是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了··    一入冬,天气冷得如在冰窖似的,怎么暖也暖不过来·邵安穿了夹棉的紫色朝服,佩金鱼袋,再披上厚厚的深蓝色大氅,拿起桌上昨晚批阅的公文与笏板;随后坐上早已备好的暖轿,出门上朝。
    来到门口,邵安遥遥望见一人跪在雪地里,那人显然是跪了很久,肩头落满了雪花,而膝头的积雪却已融化,润湿了裤子··    “他怎么还在这儿”邵安不小心忘记这一茬了,没想到徐磊居然真的跪了一宿。
    阿瑞回禀道:“奴才劝过,他不肯回·”·    “罢了·先让他进府里,等我回来再谈·”·    话说徐磊也是个命苦的,昨夜饥寒交迫中跪了一晚,终于换来句“进府等候”的吩咐。
还好邵府下人有眼力劲,给他备了姜汤祛寒,又带他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徐磊忐忑不安的在邵府坐了大半天,他实在对此次求见无半点信心·要不是李洪辉信誓旦旦的说邵相一定会帮忙,他才不会冒雪求见呢。
    幸好之后邵相再未为难他·邵安回府后立刻接见了他,他说明来由后,邵安沉思片刻,道:“这么说,祸是你闯的”·    “是。
可是在下也没有贿赂……”·    “好了·”邵安打断徐磊的话,“既然李洪义无罪,救他不难·但救了他,你势必要受到牵连。
毕竟是否送礼,不能光听你一面之词·”·    邵安的话讲得很明白,若无人证物证,不能证明清白··    徐磊毫不犹豫道:“在下相信清者自清。”
    邵安眉心一动,细细审视眼前之人,赞许道:“敢作敢当,是条汉子·其实此事你不必求本相,只需去大理寺即可·”·    “大理寺”徐磊起疑,“禁军的案子,大理寺能接收吗”·    “受贿行贿,是谓大案。
大理寺自然会接·”·    “在下受教,多谢丞相提点·”·    徐磊离开邵府后,依旧忧心忡忡·他心里藏着一句话没说,就算大理寺会接,殿前司也不一定会给呀。
    回去后徐磊将邵相的话转述给李洪辉,没想到李洪辉对邵安坚信不疑,当下写了状子递交给大理寺了··    大理寺卿冯彻接到此案后也没多想,直接找殿前司提犯人。
按说大理寺提人,理应配合·可宋綦最恨文官干涉武将之事,再加上徐磊击鼓鸣冤,摆明是认定殿前司审案不公·此时将案子交给大理寺,不是正承认自己办案不力·    宋綦以禁军之事旁人不得插手为由,拒绝大理寺。
但冯彻怎么可能罢休双方都是耿直的性子,半步也不肯退让,果真就闹起来了··    张三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瞠目结舌·这和那晚与邵安商议的结果,简直是背道而驰嘛。
    ————————————————————·    ①中书省与枢密院并称“二府”同为最高国务机关。
(政府、枢府)·    ·    第三十五章:替弟罪躬身陷囵圄,解兄忧暗自相扶持(三)·    ·    “徐磊看似挺精明的啊,这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会闹到大理寺去”张三忍不住又夜访邵府,对邵安抱怨道。
    邵安无辜的看着他,“我教的·”·    “为什么老四的案子明明可以大事化小,干嘛整这一出”·    “本来是打算大事化小的,可等我见了徐磊后,就改变了想法。”
    “于是你就利用他挑起文武纷争”张三目瞪口呆,“你身为丞相不去化解,反而引起内斗”·    “你说的对,二府的怨恨是要化解。
但前提是,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中·若是我方被动挨打,谈何化解”·    张三看邵安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泼冷水道:“你确定能赢”··    “徐磊一心顶罪,怎能不赢哥哥身边有这样的朋友,我也放心了。”
·    “那徐磊怎么办”张三内心默默为徐磊默哀··    邵安一笑,“放心。
虽然现在无人证物证,但你要相信冯彻的能力,他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出了这事,高巍自然要提前回京了,他气呼呼的去找邵安理论,然而邵安只说了一句话就让高巍无言以对。
他说:“冯彻审案是出了名的公正,将李洪义交给他,总比交给殿前司好吧·”·    后来邵安代表所有文官,高巍代表全体武将,在朝堂上各自向对方略表歉意,再相互就此事谦让一番,最后邵安喜滋滋的将李洪义转入了大理寺狱。
    武官们哪能咽得下这口气,简直是气红了眼,一个个都盯着冯彻审案·估计要是冯彻审理不公,他们便会拆了大理寺的门··    这边冯彻审案也十分迅速,提审过李洪义后,证实他是被冤枉的,当堂放人。
而徐磊和那位考察的武将,暂时收押狱中··    但这事确实无人证物证,众武将都等着看冯彻出丑呢·可冯彻也真绝了,让李洪辉与禁军校尉们比武。
若赢,则判其应得校尉之位;若输,则判徐磊行贿··    禁军个个牛气冲天,哪里将李洪辉这等小辈看在眼里,纷纷赞同冯彻的主意·可惜比武结果令诸将大吃一惊,李洪辉带伤都能把几个校尉打趴下了,可见他的武艺果真不是吹的。
当然,李洪辉对付将军都绰绰有余,何况是小小校尉呢·    此案判徐磊无罪,李洪辉官复原职·这个结果证实了殿前司审讯不公,相当于狠狠的扇了枢密院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些耀武扬威的武将们这回彻底蔫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离开了大理寺··    本以为李洪义这事就算完了,谁知某日政事商量完毕,皇帝单单留下丞相,对他说道:“自从西北战事胜利之后,武将们是得意忘形了。
你敲打一下也是对的·但凡事要有个度,过头了可不好·”·    邵安赶紧跪下认错:“微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皇帝扶起他,只是告诫道:“历代亡国,缘于党争。
丞相应调节各方势力,平衡官场上下;而不是卷入其中,与他人争个你死我活·”·    “谢陛下教导·”邵安嘴上说得好,心底却不以为然。
这点党争算得了什么,且看先帝时太子|党和晋王党,两党争权夺利的程度可比现在要狠得多··    “明年春闱,由你任主考,好好准备·”皇帝突如其来的一语,道出本次谈话的最终目的。
    邵安愣了,果然皇帝的思绪,飘渺如空,深藏若虚·总是在人无防备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做出决策,让人事先无法猜测,事后无法辩驳··    “……遵旨。”
邵安即使明白皇帝的意图,但在这种情形下,他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反对之声,只能自嘲的想,该来的果然躲不掉··    ※※※※※·    自从李洪义牢里被救出后,就一直在家静养,虽说被殿前司的打了几鞭子,但好在都是皮外伤。
而李洪辉可就惨了,六十军棍伤筋动骨,刚养了没几天又去比武,结果使得旧伤复发··    于是兄弟俩双双卧病在床,唯有徐磊在旁忙前忙后的招呼着。
    这日徐磊给李洪辉送完药,李洪辉知道他近日辛苦,便催他走,“别管我了,你去照顾我哥吧·”·    徐磊却坐着不动,伸手给他拉拉被子,笑道:“洪义好的很,先操心你自己吧。”
    “我也好的很,这些天多谢你了·”·    “朋友之间何必言谢只是……”徐磊迟疑片刻,才继续说道,“你为什么让我去求邵相”·    “嗯……那天去庆丰楼喝酒,见大哥和邵相打招呼,还以为挺熟。”
李洪辉遮掩道,“再说,邵相的确救出了大哥·”·    “顺带而已·”徐磊懊恼道,“当时我是急昏了头,真不该去大理寺闹。
今后咱在禁军的日子,该怎么过”·    徐磊这么一闹,让武官面上无光,禁军的弟兄们也都疏远起他和李洪辉了·倒是李洪义没受什么影响,在禁军的人缘依旧很好,因为他毕竟是最大的受害者嘛。
    “咱们去找过邵相这事,你知我知即可,别让大哥和其他人知道·”·    徐磊眼睛眯了眯,“你……为什么要帮他”·    “……帮谁”李洪辉满脸迷惑的望着徐磊,似乎真的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徐磊扯了扯嘴唇,勾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好好养伤,我去瞧瞧你哥·”·    从被抓那日开始,李洪义就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
在他眼中,这段时间的生活是:从一个牢房到另一个牢房,从一个刑堂到另一个公堂,最后莫名其妙的被放回家了··    所以他并不知道徐磊曾替他顶罪,也不知道文武双方因他而引发的内斗。
    徐磊去瞧李洪义时,后者还在呼呼大睡中··    “没心没肺的人,才能活得无忧无虑啊·”徐磊感叹一声,拾起地上被踢到某个角落的被子,给他盖上。
然后坐在床边,慢慢欣赏李洪义那令人不敢恭维的睡姿··    而李洪义毫无察觉,咂咂嘴又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徐磊看着李洪义的面庞,想着近些天发生的种种,想着各类人对其暧昧不明的态度,让他疑惑不解。
他有种感觉,似乎所有的谜底都在李洪义身上,而那尘封的记忆,则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    可是手握钥匙的人,却丝毫察觉不出周围的情形,仍在睡梦中……·    ※※※※※·    虽然皇帝只是私下给邵安透露出任主考一事,但京中凡是有眼睛的,或早或晚都猜到了主考人选。
毕竟有资格担当主考的官员只有那几位,况且邵安如今圣宠正隆,花落谁家不言而喻··    这么一来,就给邵安添加了难度·本来考官人选是要严格保密的,等朝廷公布后,众考官立马进入贡院,与外界隔绝。
而现在科举未开,主考官是谁人人皆知·不必说来邵安这儿送礼走门路的人有多少,光说外界对此次科举的猜疑与舆论,便能压垮任何一位主考官··    可惜邵安不是普通的主考官,尽管有很多人会觉得此次会试定有舞弊,但邵安仍然拒绝受贿。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不乏有小人在背后颠倒是非·掌握士子间的言论,也是邵安必做功课之一··    想要探听士子间的言论,非酒肆客栈不作他想。
于是邵安身穿士子青衫,徒步踏入张三的忘忧楼··    “丞相大人,又来做甚”张三现在是一见邵安就头大,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只是喝酒而已,忙你的去·”·    张三明显是不信,“您大驾光临,在下岂敢不陪酒”·    邵安妥协,实话实说道:“考官之事,不幸被你言中。”
    张三幸灾乐祸的笑道:“看吧,圣上的意愿,任谁也无法改变·”·    邵安漠视张三的笑容,一本正经的问他:“士子们说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张三冷笑一声道,“说‘孔方主试副钱神,题义先分富与贫。
’①”·    “竟有此等歪诗”邵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震惊幕后黑手的散播谣言的能力··    张三收起笑容,开始正经的讲道:“是谁散发的谣言,你我心中有数。
想那年科场案发,首辅弃市,少宰②戍边·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邵安闻言心中感到一阵温暖,浅笑道:“放心·”·    张三见邵安胸有成竹,自知不必为他担忧,也笑道:“在我这小店,是探听不到什么的。
现在最受士子欢迎的酒家是‘状元客栈’·”·    “状元客栈”邵安表示住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如此霸气之名的客栈。
    可张三却神秘一笑,连那家店的位置也不透露,只是说:“我带你去瞅瞅·”·    跟着张三左转右转,邵安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家熟悉的客栈,那正是三年前他来京城会试时住过的客栈。
    后来邵安金榜题名,大魁天下;再后来宣麻拜相,荣登首辅之位·此店也借着邵安的名声,生意蒸蒸日上·如今又到春闱之际,直接将店名改为“状元客栈”。
再加上这里曾是当朝宰相住过的地方,可不得人满为患吗·    张三拉着邵安挤进人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座位坐下·然后嗑着瓜子津津有味的听掌柜的对众人吹嘘,当年他如何慧眼识珠,第一眼就发现邵安有宰辅之才的故事。
    邵安无奈的看着这一幕,想当初自己刚入京,行事格外低调,与那掌柜的也只说过几句话,多数时间是在客房内温习功课·等发榜后没多久,皇帝赐宅,便搬出客栈了。
    果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能掌柜的早已忘记邵安容貌,却能编出一段段与状元郎相识相知的精彩故事··    邵安听得无聊,对张三抱怨道:“听他胡吹,有什么意思”·    张三还未答话,同桌对面的一位士子却抢答道:“这可是邵丞相住过的客栈。
楼上那间邵相住过的客房,如今要上百两才能住一晚呢·”·    邵安摇头道:“哪朝哪代没有状元,哪朝哪代没有首辅有什么值得上百两住一间屋子的。”
    那人高声质问邵安:“兄台此言差矣·敢问哪位状元能在三年之内当上丞相”·    邻桌的一人听到动静,抬头瞪了那人一眼,“的确史无前例。
但仁兄可知一句话,登高必跌重·”·    “你敢非议丞相”·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了,邵安赶紧拉架,“罢了罢了,听故事要紧。”
    而旁边的张三,已经忍笑忍到胃痛了··    ————————————————————·    ①孔方主试副钱神,题义先分富与贫。
定价七千立契约,经房十二不论文·金陵自古成金穴,白下于今多白丁·最讶丁酉兼壬子,博得财星始发身·——无名氏··    ②少宰:吏部侍郎的别称。
    ·    第三十六章:虚虚实实环环相扣,曲曲直直计计诛心(一)·    ·    翻过年便是泰安五年,又逢三年一度的大比之年。
依照惯例,会试由礼部主持,皇帝指派正副主考官各一名,同考官十八名,甄选天下有才之士··    主考官的人选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正是丞相邵安。
由于孙敕是上届主考,故而此次副主考之位便落在吏部尚书彭源平头上·至于十八位同考官人选,糅杂了朝中各方势力,礼部出几人,吏部出几人,大理寺出几人,连御史台也出了几人。
    比之考官间的势力争逐,长安城内蜂拥而至的士子之中,竞争同样激烈·各个摩拳擦掌,势要在春闱一决高下,跃入龙门··    三月初九,春闱伊始。
    赴考的举子们早已在贡院门口等候多时,有穿补丁长衫的,有着华服罗衫的;有徒步前来的,有乘轿而来的·但无论贫富贵贱,大家都是来考试的,此刻人人心情忐忑,众人皆议论纷纷,场面吵闹纷杂。
·    卯时一到,举子进考场·先在贡院门口排队登记姓名,以核对身份·然后进去搜身查包袱,为防夹带··    不知是因为今科举子们胆子太大,还是因为搜查力度加大,导致而今年的夹带,似乎要比往年搜出的多。
故而有几十个考生被驱出考场,革除功名·看着那些人哭天喊地的被士兵赶出大门,斯文扫地·这一幕给其余考生带来无形的压力··    邵安听到查出这么多舞弊考生,也坐不住了。
指示士兵继续严查,并亲自去贡院门口看看·结果刚去那就看见一位熟人,还是一位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考场的熟人··    “那位考生不用检查了,去叫他过来。”
邵安对属下发话,那人正等待搜身呢,却被请到了丞相面前·可惜那人一见邵安的面,神情大变,丝毫没有遇见熟人的兴奋之情··    邵安当然更没有什么兴奋之情,甚至没有和他寒暄,语气严厉的问道:“你可有领卷票①”·    “……有。”
那人迟疑片刻,磨磨唧唧的拿出领卷票··    邵安打开,看到上书“某省某地某人执票赴院考试毋迟”等字样,冷笑一声道:“本官记得你姓刘,怎么这上面改姓张了”·    “在下就是姓张。”
那人犟嘴,仍然死不承认·这是情理之中的,毕竟替考的惩罚要比夹带严重得多··    “本官的记性没那么差,你乃刘咏舟之子刘汝卿。”
邵安毫不客气的揭穿那人的真面目,而后放缓语气,谆谆诱导道,“现下左右无人,你可以据实以告·你是替人代考吗”·    “不是。”
刘汝卿见被拆穿,知道挣扎无意,老实交代道,“这上面的名字确实不是我,但并非为人代考·而是由于家父之案,三代不得科举,故不得不出此下策。”
    本朝规定,犯官之后、娼妓、优伶等不得科举·这个理由倒说得通,邵安便信了刘汝卿的话··    “领卷票上的名字是谁”·    “此人乃家父故友之子,他多次不第,无心科举,便给了我他的户籍,算是给我一个机会。”
刘汝卿声音渐渐低沉,“大人是知道家父的冤屈,能否网开一面”·    邵安丝毫不为所动,冷漠的说道:“律法上写的明明白白,有资格参加科举者,须身家清白、不能冒籍、不能匿丧。”
    “大人您心里清楚,家父没有通敌·为何您不能通融通融”·    “二者岂可混为一谈”邵安训斥道,“你若觉得刘咏舟冤枉,可以上书陈冤,为其翻案。
但在此之前,你仍是犯官之后,不得科考·”·    “然而董疾已死·”刘汝卿失落的说·他自然也想过翻案一事,但无人证物证,想要沉冤得雪,简直比登天还难。
    邵安莫名的轻笑道:“知道内情的并非董疾一人·”·    “并非董疾一人您是说……”刘汝卿蓦然抬头望向邵安,眼中充满了极为惊异的神色。
    邵安点头,“本官可以为你写份证词,你拿此去大理寺鸣冤·不过本届春闱,你怕是要错过了·”·    “在下明白。
在下从没有到过贡院,更没有去过刑部大牢·”·    果然是一点就透,邵安满意的笑了笑,提笔一挥,文不加点的写好了证词·然后又叮咛他一次,“记住,一定要去大理寺。”
    当时刘汝卿并不懂去大理寺和去刑部有何分别,可等他明白过来后,为时已晚··    考生入场,封锁贡院·向主考官禀明舞弊人数,缺考人数等事项,然后领取试题。
    按例,春闱考九天,分三场,每场三天·首场试四书五经义;次场试论判,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②简单的说,第一场从四书五经中出题,旨在测试考生对儒家学说的掌握程度和理解。
第二场是为了考察生员判别是非,撰写各种公文行政地能力·第三场是考察学生古今政事方面的见地··    这边考官们确认试卷无误,便分发试卷,击鼓鸣钟,表明春闱正式开始。
    那边考生们正襟危坐,在小隔间内焦急的等待考官发题·等众考生拿到密封的试卷,拆开阅卷后,所有考生都倒吸一口冷气,科场中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只见首题为:学而优则仕··    此句出自《论语》中,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此题之难,一是难在立意,二是对“优”的理解,三是对“仕”的理解,四是对“学”的理解。
    此题不仅让下面的考生抓耳挠腮,也令上面的考官百思不得其解·纵观本朝科举,很少出这类有争议的句子·这题该如何解,恐怕只有出题者邵安心中有数了。
    虽然题难,但考生们千里迢迢来长安一趟,可不是来交白卷的,就算胡诌也得把卷子给写满了才行·众人或文思泉涌下笔如神,或三纸无驴离题万里,总之都开始提笔研磨了。
    邵安缓缓巡视着诸位奋笔疾书的身影,倾听着笔尖触动宣纸的声音,思绪万千·不过他并没有回想三年前自己的科举往事,而是想到更远的从前,想起秦爷给他提过的,先帝时期的科举案。
    ※※※※※·    那是永康二十年,安儿流放期间,秦叔告诉他关于科举案的内|幕··    那日,又有几个犯人熬不过苦役,逃跑被杀。
长官聚集起众人一通骂,让他们好好看看逃跑者的下场··    等长官让大伙解散后,秦叔摇着头看着地下躺着的尸体,对安儿说:“这些人死了也好。
来到这儿,熬得过则生,熬不过则死·他们一看就是自幼富贵的人,哪里受得了这苦,早晚都得死·”·    “你也是锦衣玉食的人,怎么就能受得了”安儿问道。
比起之前刚来的那段时间,他渐渐从悲痛中走出,偶尔也能说几句话了··    “哈哈·”秦叔苦笑,“锦衣玉食那哪是锦衣玉食啊,简直是杀人的衣,害人的食。”
    安儿静静的听着,良久抬头看向秦叔,问道:“秦叔因何犯罪”·    “因为,党争”秦叔摇头叹息,“十多年前的科举案,你知道吗”·    邵安听安王说起过此事,便回答道:“知道。
那次科举案是当今圣上继位初期发生的,是为了扫平官员士子相互勾结,拜师座收门生的风气·”·    “肤浅那只不过是胜利者的说辞罢了,实则还不是为了党争。”
秦叔越说越激动,捏拳狠狠捶了一下墙面,“你可知科举案杀人无数,震惊朝野·”·    安儿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可我听说,犯案的收受了考生贿赂,科举舞弊,罪有应得。”
    “官场都是这风气,几人不贪即使入仕时清白如水,到官场这大染坊一泡,又有几人能干净”秦叔指了指远方几个劳作的罪犯,“你看那些个人,也是当官的。
他们不是贪污就是腐败,因而被发配到这里的·”·    安儿蹙眉,没想到官场中的水这么深··    秦叔继续说:“每回科考都会有舞弊现象,你可知为何这次牵连甚广”·    安儿想了想,“有人想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秦叔对安儿的回答有些吃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一语中的。
当时皇上登基没几年,根基不稳,朝中老臣结为一党,掌控权柄·于是皇帝借廖鸿煊老贼的手,以科举案之名,除掉了老臣们·”·    安儿默然,他虽未曾见过当今圣上,但从安王以及晋王的只言片语中,早已感受到其手腕和能力。
只要看看如今朝中的夺嫡之争,太子与晋王争斗不休,而圣上却高高在上,冷眼旁观自己的两个儿子,斗个你死我活··    “除去老臣后,皇帝依然心存疑虑,怕再有人结党。”
秦叔伸出三个手指,“而今朋党有三途,同乡而出为其一,门生而出为其二,同年而出为其三·”·    安儿偏头思索道:“老乡天生注定,同年命中注定。
唯有门生是人为选定的·”·    “对·皇帝一心要阻止党争,故而禁收门生·这才是科举案的最终目的·”·    安儿感叹,想当年皇帝初登基,勤政爱民,励精图治。
可如今却贪图享乐,放任太子和晋王结党,甚至利用党争来操控朝政,掌握权力·原来权力真的是让人丧心病狂的毒|药,能令人变得面目全非··    想到此,安儿心中更加抵制官场。
而他那时并未猜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哥哥,去科考,去当官,去在世间那最艰险的地方拼搏··    ※※※※※·    后两场的题目中规中矩,不易不难。
九日后三场试毕,诸事平顺·所有考生答完退场,轮到考官们开始阅卷了··    为防止作弊,先要将试卷糊名誊录,再交给考官评阅·当试卷送入内帘之后。
主考官邵安对所有同考官道:“诸位,掣签吧·”十几位同考官轮流上前抽签,抽到几就把那一沓卷子拿走··    等所有人拿到卷子后,一个个安静的在座位上正襟危坐,等待主考官破题,也就是说明答案和评分标准。
而他们最期待的答案,自然是第一场的那道考题,看邵安如何自圆其说··    ————————————————————·    ①领卷票:相当于准考证。
    ②考试内容仿照明朝科举··    ·    第三十七章:虚虚实实环环相扣,曲曲直直计计诛心(二)·    ·    邵安走上前,缓缓扫过在座诸位,开始讲解:“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若考生解释为:学习优秀就做官·此等答卷,弃之·”·    众人点头,因为如此解释,则与之对称的‘仕而优则学’,难道要理解成:做官如果优秀了就去学习·    见众人无异议,邵安继续讲道:“若将‘优’释为‘行有余力’,评下等;释为‘多’,评中等。”
    这次下面隐隐传来嗡嗡声,个别人对此感到疑惑,终于有一年青官员站起来问道:“邵相,下官不解·马融注《论语》,训‘优’为‘行有余力’。
何以评下等”·    “《说文》有云:优,饶也·又曰:饶,饱也·《小尔雅》云:优,多也·”邵安毫不客气的举出反例。
    提问者被驳得无言以对,脸一红拱手道:“下官受教·”·    “将‘仕’释为‘学习’,下等;释为‘做事’,中等。”
邵安停顿片刻,环视四周,“诸位可有疑问”·    第二个人站起来了,态度可比第一个要谦逊许多,“下官愚钝,敢问邵相,此解出自何处”·    邵安解道:“朱熹曰:‘仕与学,理同而事异。
’然本官以为,此处应参照《段注》:仕,事也·‘仕’与‘士’皆事其事之谓·”·    “多谢丞相,下官受教。”
·    邵安最后点评道:“将‘学’释为‘学习’,下等;释为‘觉悟’,中等·《说文》有云:学,觉悟也。”
    总结一下,就是说将此句译为“学习优秀了就做官”的人,直接落榜·译为“做官有余力就去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
很明显后半句逻辑不通,当官可不是你学习有了闲余时间,想当就能当的·故此等试卷最好成绩也就相当于是个三甲名次··    如果理解为“学习有余力就能做事”或者“读书多了可以做事”,逻辑合适,可能落个相当于二甲的名次。
    最后公布正确答案,此句应该这么理解:“做事如果做得多了就能领悟其中的道理,领语的道理多了就能更好地做事·①”若理解无误,再加上立意出众,文笔精妙,那么挤入前三名是很有希望的。
    邵安宣布完取卷要求,同考官们才开始阅卷·等同考官点评过后,再将卷子移交副主考彭源平·彭源平看过,觉得此文尚可,就写个“取”字,上交主考官。
邵安看后,觉得中意,便写“中”字,那么恭喜这位考生,终于及第了··    所以说,邵安的阅卷工作并非冗杂,但他清楚,此刻远远还没到轻松的时候。
因为在阅卷过程中,舞弊的机会是最多的·那么多同考官,哪能保证他们没有一人受贿什么通关节,换卷子……其手段之多,方法之奇,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    贡院的阅卷工作在紧张进行中,且说贡院之外,大理寺中则翻起来惊涛骇浪··    扰乱一汪春水的,就是被邵安赶出考场的刘汝卿。
他按照邵安指示,去大理寺鸣冤·等升堂告完后才发现,自己要告的人正是主审之人——冯彻··    审案者是被告者,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    话说那日情形,刘汝卿击鼓过后,差役案例拿过状子,递交大理寺卿冯彻·等冯彻看完,发现这竟然是状告自己的案子,立马来了兴致,马上开堂审问。
    刘汝卿被带到堂下,抬头看向主审官,脸上无丝毫诧异之情·因为他根本就没见过冯彻,甚至连冯彻是谁都没听说过··    冯彻先是按规矩问了姓名籍贯之事,然后才问出正题:“堂下状告何人”·    刘汝卿按邵安写的证词,照本宣科道:“原刑部左侍郎,冯彻冯致远。”
    此言一出,衙役们一个个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刘汝卿的神情仿佛是看一个死人··    冯彻依旧不动声色道:“所告何事”·    “冯彻冤枉家父刘咏舟通敌,在没有确凿证据时,肆意囚禁家父,致使家父被害狱中。”
    “你这是要翻案”冯彻一眼就看穿刘汝卿的意图,“既如此,你有何证据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通敌案主谋董疾就是证人。
他死前透露,家父并不知通敌之事,而且家父在狱中并非畏罪自尽,是被他人所杀·”·    冯彻深觉匪夷所思,“翻出个死人如何为你作证而且董疾死前关入刑部大牢,你区区一平民如何能进去”·    “草民自然不能入大牢,故而时至今日才得知家父是枉死的。
前几日草民入京,偶遇丞相大人,才得知这些事情·”说罢他拿出邵安的手书,递交给冯彻··    冯彻细细阅览,见邵安主要写了两件事情:一是他曾在董疾临刑前又审过一次,董疾道出自己杀害刘咏舟,并得知刘咏舟是冤枉的。
二是他曾在审案时表明通敌者另有其人,但冯彻不听劝告,执意进京逮捕刘咏舟下狱,造成冤案··    冯彻看完久久不能回神,邵安写的每个字都是千真万确的,令他无从辩驳。
他失落的放下证词,对刘汝卿说:“本官就是冯彻,字致远·”·    “……”刘汝卿终于明白,邵安为何要强调他来大理寺告状了。
    ※※※※※·    暮春三月,春寒将尽,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十几位考官坐在贡院,一个个都低头快速的浏览着卷子,偶尔有几个人微微抬头舒展下筋骨,或是碰到疑难点和同僚耳语几句。
    邵安坐于正中主座,看卷子的途中也会略微抬头,扫视下面的各位考官,似乎想从他们的批阅动作中看出些许端疑·然而一切风平浪静,似乎无一人有作弊的倾向。
    可平静是表面的,正如海浪席岸的前夕,暴风雨降临的前夜,死寂沉沉,毫无声息··    到了掌灯时分,邵安看大伙略显疲惫,便通融道:“今日阅卷毕,各位歇息去吧。”
    众人密封好试卷,收拾好笔墨,便纷纷起身,向丞相拱手告辞·等考官们各自散去,邵安再检查一遍后才锁好门窗,最后一个离开··    邵安漫步在贡院后园中,脑子里回放着从开考到阅卷的全过程。
在他严厉的监督下,那些舞弊念头都被扼杀于幼苗之中,但他深知贪污舞弊之事层出不穷,稍不防备又会纷纷冒出·更何况以于承平的性子,就算没有舞弊也会制造伪装,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看来被动的等待是不行的,一切还得先下手为强··    次日阅卷,和前几天一样,在平稳有序的气氛中进行着·可到了中途,邵府的管家阿瑞忽然来到了贡院。
    起先守院的士兵不让阿瑞进,但阿瑞说出自己是丞相府管家,专程来为邵相送药·士兵们闻言面面相觑,不知真假,只能上报··    最后报到邵安跟前,邵安笑道:“是本官让他来的,近日本官身体不适,需药物调理,他是送汤药来的。”
    那人仿佛并未起疑,舔着笑脸讨好的说道:“既然如此,下官这就放行·以后若还送药,丞相只需吩咐一声,下面人不会再拦的·”·    未多时,阿瑞在众目睽睽下进入房中,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
邵安接过篮子,端出碗慢慢喝了·喝完后,又从篮中取出两张纸条··    有的同考官惊诧的望向邵安,被身边同僚一碰胳膊,立马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假装在看卷子。
而离邵安最近的彭源平只做全未在意,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日阅卷结束,有两名同考官随着散去的人流,缓缓踱步在贡院的走廊中,且渐行渐远,有意无意的脱离大队人群。
    等到四处无人处,其中一青年官员低声问道:“送药的事,是什么情况”·    另一个年纪稍大,略微发福的中年人笑道:“这还不明白以送药为名,行舞弊之事。
那条子上写的,必是行贿考生的试卷题目或首句内容·”·    “这等方法,可比通关节要巧妙得多·”·    “是巧妙,但不适合你我。”
中年人嫉妒道,“除非像丞相这种权倾天下之人,谁能随意和贡院外通消息”·    那青年还是不相信,“丞相当真是舞弊吗为何他前几天要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气势。
为防通关节,但凡用了生僻的语气词的卷子,通通被他打回来了·”·    “你还真以为他清廉如水,两袖清风做官谁能不贪,前几天装成严苛的样子,还不是做给大家看。
现在才是到了真正收钱的关键时刻·”·    青年微微叹气,“可我们怎么办,卷子被打回来,事也办不成,邵相真是半条财路都不留给我们。”
    中年人一咬牙一跺脚,恨恨道:“看来这年头钱不好拿·先分一半给邵相,事成之后,再找考生要就是·”·    “这样……成吗”·    “怎么不成邵相他为何光明正大的让人送药,就是这个意思。
他从考生那敛财不算,还得从我们这里刮去一层·高啊,狠呐”·    几日后果然不出邵安所料,陆陆续续有官员前来,送来银票,请求通融。
邵安来者不拒,收下钱后却没说同意,也没拒绝,只是让他们写了考生姓名籍贯··    事后邵安统计了一下,发现礼部舞弊的官员最多,吏部和大理寺的最少。
看来礼部吏治腐败,是该好好整饬了·而大理寺的官员没有舞弊,应该是知道于承平的计划,甚至是此计划中的关键人物·至于吏部,得力于前任尚书孙敕的管理,较为清廉。
·    此刻阅卷也到了最后关头——拆糊名,书金榜·但在拆糊名前,先要看排名·正副主考,及十八位同考官依次看完名次,若无异议,则进入下一环节。
    一般来说,最多偶尔有几个排序有问题,略微调整即可,大体上没有变动··    排名商定后,就到了最激动的时刻了·众目睽睽下,由同考官拆开糊名,大声念出,另一人则在金榜上写下此人名字。
    同考官中要属礼部的官员最为紧张,直到听见所托之人的姓名后,才微微放下心··    金榜写好,同考官上呈主考官,只等邵安确认无误后,便可以开贡院公榜了。
    历来这只是走个过场的程序,这次却耽搁了很多功夫,让同考官们在太阳底下等待许久,各个心急如焚··    ————————————————————·    ①关于“学而优则仕”的解释,摘自:《“学而优则仕”正解》·    第三十八章:虚虚实实环环相扣,曲曲直直计计诛心(三)·    ·    暂不提贡院内的情形,先说贡院外,已是流言蜚语不断,闹得天翻地覆了。
    这几日京城中有两件大事,被老百姓津津乐道着·其一是刘汝卿告冯彻一事;其二是科举舞弊之事··    刘汝卿的事好办,邵相手书一放,证据充实,无可反驳,于是冯彻决定重审通敌案。
虽然冯彻是被告者,但对他审案没有产生丝毫影响,依然能做到公正公平·结果正如邵安所言,刘咏舟一案为冤案··    案子一结,京城哗然。
人人皆道冯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断案无私,秉公执法·连刘汝卿也被其感动,想要撤诉,说只愿洗清父亲罪名,不愿连累冯大人··    可冯彻却不领情,他主动上折子向皇帝请罪。
按本朝律例,误判令人致死,或斩首、或流徙·皇帝念他是个刚正严明的好官,且已平冤纠错,便想下旨轻判·但高巍一伙记恨冯彻,带着几个武将上朝闹过,要求严惩冯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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