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 by 太子姑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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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 by 太子姑娘(4)
·    皇上心知肚明,此事乃邵安的手笔,更明白其用意·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了结此事,非得由邵安亲自出面才行·故而皇帝对冯彻的折子不理不睬,留中不发。
    至于第二件事,则是极其棘手的·士子们不知从何得到的消息,传言只需向丞相府递交写有自己文章标题的纸条,则可由下人送入贡院内,保证中榜。
    寒门士子听说后气愤填膺,富家士子得知后喜上眉梢·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到了放榜那日,士子们的情绪被推到了高|潮。
天不亮众人就堵在贡院之外,带着或愤怒、或悲伤、或兴奋、或淡然的表情,一个个紧张的盯着大门,仿佛那门是会吃人的血盆大口··    的确,现在的贡院,就像一个炸药包,恐怕大门一开,士子们的愤怒就能让它爆炸。
    然而开门的时间,终究是来临了··    “吱”的一声,朱红色的大门笨重的开启,仿佛带着一种魔力,令外面的士子们全都停止讨论,沉重的气氛瞬时漫延开来。
众人只觉得呼吸困难,双手发冷,这不仅仅源于得知成绩前的紧张,还夹杂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几位同考官先出来,张贴榜单·在贴榜的同时,他们也感觉到了士子之间气氛不对。
以往大家会争先恐后的挤上前看榜,今次却表现的十分冷淡·每个人都沉默的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金榜贴好后,到底还是有一部分士子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了。
一些举子看到自己高中,却不敢高声欢呼,怕大家以为他是舞弊得到的功名·没有中举的更是骂爹骂娘,高呼不公·甚至有人开始唱那首歪诗:“孔方主试副钱神,题义先分富与贫。
……”·    最初只有一两个士子唱歪诗,到最后,几乎一半以上的士子都扯着嗓子乱吼·眼见场面失控,平时文弱的书生们转身变为凶神恶煞,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同考官们哪见过这等架势,这简直是要造反呀·幸好那几人脑子不笨,麻溜的杀回贡院,“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    见考官溜走,士子们不干了。
有人来到金榜面前,二话不说“撕拉”一声,直接将榜单生生扯下一大片·人们愣了一下后,忽然全部涌向金榜,仿佛遇到什么兴奋的事,争抢着撕榜单。
他们不仅要撕,还要扯下来踩两脚,方才能泄了心头之愤··    另一些人见抢不上撕金榜,就挤到贡院门口,挥舞拳头使劲捶门,高叫让里面的人滚出来。
    贡院里头众考官人心惶惶,眼巴巴的看着邵安,等着他拿主意·可邵安仿佛没有听见外面的嘶喊咒骂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邵相……士子群情激愤,我等被困在贡院中,如何是好”终于有人忍不住提问了。
    邵安瞥了一眼那没出息的,不咸不淡道:“放心,会有人来的·”·    谁会来,来干什么邵安不说,官员们也不敢多问。
    没过多久,果然有救兵到了··    高巍率领着一队禁军正迅速向贡院逼近,听脚步声,少说也有一百来人·且一个个拿着刀剑,身穿盔甲。
那铠甲上冰冷的寒气,给禁军添加了几分威严肃穆··    等到了贡院门口,禁军训练有素的分成几路,将叫嚷的考生们团团包围后,“唰”的齐整的抽出刀剑,明晃晃的对着里面的考生们。
    那些闹事的考生们见状,声音渐渐低落,很多人的头脑这才清醒过来,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写满了后悔与恐惧··    高巍见场面稳定下来,便上前敲门。
门内的同考官们一直在听外面动静,听到高将军带救兵来了,忙欢喜的打开了大门··    同考官一个个出来向高巍致谢,高巍只是冷漠的看向贡院内,仿佛没听到众人的道谢。
直到最后一人出来,高巍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最后出来的正是邵安·话说前些日子因为文武相斗,高巍一直没与邵安有过来往·后来由于邵安作证刘汝卿之案,打击冯彻,安抚军方,高巍这才亲自跑来维护贡院安危了。
·    邵安淡淡的看了眼高巍,并没像他人一样道谢,只是说:“高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维护京城治安是本将职责所在。”
    邵安抬眼看见士兵们将刀对着士子,不满道:“皇上的意思,不是让你来镇压考生的,将刀都收起来吧·”·    高巍一挥手示意士兵收刀,士子们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了。
    大伙心没放下多久,又见刑部和大理寺的长官带着一小队衙役也来贡院凑热闹了·蒋嘉闵和冯彻疾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等来迟,请丞相恕罪。”
    “御史台还没到吗”邵安面沉如水,语音不大,却给人一种压迫感··    蒋嘉闵和冯彻面面相觑,已有刑部和大理寺在场,要是再加上御史台,岂不是三司齐聚了邵安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其实高巍此次行动也对一头雾水,既然不是为了抓闹事举子,那皇上叫禁军来做甚故开口问道:“邵相,这是要做什么还有冯彻,待罪之人,何以来此”·    邵安道:“是皇上叫他来的。
冯彻之事,稍后再议·眼下以平息贡院风波为首·”·    高巍撇撇嘴,不再多言··    等最后一人御史大夫于承平到场后,邵安上来对纷纷攘攘的士子讲话。
没想到第一句话就让人大惊失色,只听他道:“春闱,确实不公·”·    此言一出,不要说那些考官考生了,就连旁观的三司并高巍,皆相顾失色。
众人心里茫然不安,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先帝时期的科举案··    先帝时期的科举案,搞得是满城风雨,人人自危,谈师门而色变·众人望向台上的考官们,猜测着这回又有谁人弃市,谁人抄家,谁人流放千里·    邵安让副主考彭源平拿出一张单子,对众人道:“本官乃今科主考邵安。
经查明,此次会试中,确有通关节,换卷子等行为·本官所查舞弊考官及考生名字皆在此单之上·舞弊案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会审,定给天下士子一个答复。”
    底下人群传来一阵骚动,都没搞清是什么情况·而上面的同考官中,有人竟支持不住,瘫倒在地了··    彭源平将名单交由三司,刑部带头,直接锁了在场的几位考官及士子。
高巍派手下的人去各客栈搜查没到贡院的犯罪考生·贡院门前,上演一幕幕大起大落的戏剧人生·刚刚还是威风八面的同考官,转眼间成了阶下囚·唯有邵安运筹帷幄,谈笑风生间杀伐决断。
    “此次闹事的举子,本官不予追究,下不为例·”邵安目光犀利的扫过全场,“若有疑问,当下提出·”·    高巍乘机问道:“三司会审,大理寺卿是否参加”·    “这是自然。”
    “本将认为,冯彻本是罪臣,有何资格审问他人”·    邵安闻言深深皱眉,当初他写供词,一是为刘咏舟申冤,二是为安抚军方,三是打击冯彻。
现下三个目的虽已达成,但他对冯彻审案期间所作所为十分钦佩,倒不舍得放弃这样的好官了··    邵安不说话,没想到出列解围的是冯彻,他跪地向丞相叩首道:“下官前来请罪。
下官错判误判,使得刘大人被害狱中·”·    邵安问:“此案皇上怎么说”·    “下官递了请罪折子,日日在家待罪,然皇上一直不曾下旨。”
    “哦·”·    “哦”高巍一听邵安漠不关心的语气,立马跳脚,“邵相,你可不能不管此事啊。
冯彻他身为办案官员,不知为民做主,反倒制造冤案,令受害者及其家人遭受巨大损失·”·    冯彻内疚道:“对冤案的发生,下官深感自责……”·    高巍不等冯彻说完,插话道:“光自责有什么用,自责就能换回刘大人的命吗他的死谁来负责你以为光道个歉算完了吗”·    邵安听着高巍说话的口吻语气,和指责他误军的时候一模一样。
而冯彻的处境,简直是和当年的自己相差无几:两人同样是失误,同样导致无辜者身亡··    “有错必纠,有责必追,这是肯定的·”邵安打断高巍的长篇大论,“但是,必须先查清楚误判的原因。
是有意还是无意,是被人误导还是自身失误本官会向圣上请旨,严审此案·至于大理寺卿一职,暂由大理寺少卿裴绍钧代理·”·    高巍心知邵安所言依律依法,无可反驳,暂时同意了。
    第二个问题,是由一位士子提出的·这一问,就问到了关键点上·那人高声道:“敢问丞相大人,此次春闱成绩作何处置”·    邵安笑着指了指张榜的墙面,“你们不是把金榜给撕毁了吗故第一次榜单作废,春闱成绩,待会重新贴榜。”
    原来同考官写完金榜,要交给邵安复查·而这个走过场的程序,恰恰被邵安给利用了·他利用这个时机,将作弊的士子名字逐一删去,换成未中第的有才学子,然后重新誊写一遍。
故而复查时邵安耽搁了很久··    第二张金榜公布,考生们纷纷涌上去找自己的名字·一炷香后,有人上榜喜笑颜开,有人落榜则躲在角落抱头痛哭,此情此景,活脱脱的一幅科考众生图。
    ·    第三十九章:虚虚实实环环相扣,曲曲直直计计诛心(四)·    ·    贡院事平,邵安也懒得欣赏考生百态,和高巍一起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看高巍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邵安低声开解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毕竟洗清了洪义的冤枉,难道真要他的性命不可”·    “冯彻挑战我枢密院的权威,罪不容诛。”
    邵安冷冷道:“你错了·挑战枢密院的权威的,不是冯彻,是李洪辉和徐磊·”·    高巍回顾一下事情经过,的确是李洪辉写的状子,徐磊敲的鸣冤鼓。
冯彻作为大理寺卿,接了状子,自然要去提人犯审讯··    可李洪辉和徐磊是自己人,高巍怎么忍心去责怪他们,但这口恶气他又咽不下去,便发泄在了冯彻的身上。
    “我可以不要他的命,但至少得引咎辞官吧·邵相,冯彻的案子,本将希望能看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    皇帝下旨,命三司会审科举舞弊案,命丞相邵安主审冯彻误判案。
两案齐头并进,同时审理·这下京城百姓,又有闲谈的话题了··    先说科举舞弊案·邵安到底棋高一着,以自身为诱饵,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不法者。
抓来的人在三司严加审讯下,全部认罪画押·于承平眼见自己的完美计划就这么夭折了,心有不甘,便在审问时一个劲的问幕后主谋,想将污水往邵安身上泼··    邵安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即使有人供出相府家仆私进贡院,传递纸条。
可没想到阿瑞能进贡院送药,原来是皇帝先前就允许的·至于小纸条,早已全部上交,正好作为一些士子的舞弊证据··    于承平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琢磨着,可以告邵安居心不良,本想受贿,只因发榜当日发觉士子哗变,才揪出舞弊之人,以便撇清自己··    虽然这种猜测毫无证据,但邵安也不好解释清楚。
这样的话,于承平即使扳不倒他,但能在皇帝心里留下个爱财的印象·所谓诛心,不过如此··    于承平正筹谋着,忽然管家禀报,邵相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于承平心里不情不愿,面上还要摆出热情好客的样子来··    邵安初入于府,却是个自来熟·自顾自的坐到主位上,打量着厅内摆设,肆意品评了一番,才步入正题。
    “于大人听说过一首诗吗,此诗写得真是好·”邵安陶醉的开始诵读,“孔方主试副钱神,题义先分富与贫·……”·    于承平不知邵安为何要念此诗,听他读完后,讪讪笑道:“这诗抨击科举,其心可诛,下官认为此诗不好,不好。”
    “既然不好,于大人为何要给作者五百两,把这首诗买下来”邵安疑惑的盯着于承平,看他瞬间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下官……下官不懂丞相的意思·”·    “不懂吗看来本官表述不清·既如此,本官再提醒于大人一下。
那位诗人姓赵,是个老秀才·唉,这人真是的,不好好去读圣贤书,倒会写几首歪诗抱怨科举·”邵安饶有兴致的看着于承平不断的擦着汗,继续说道,“不过写诗也有写诗的好处,比如,就遇见于大人这样的伯乐。
五百两,也不少了·”··    “丞相您这是何意”于承平的声音有了一丝丝颤抖··    “人呐,贪财就是不好。
要是我,得五百两早就溜了·可这位赵秀才,不听于大人的话乖乖回乡·这不,不幸被本官给找到了·”·    于承平见邵安已掌握了人证,还能说什么呢他一下子跪倒在地,服软道:“邵相,下官……下官糊涂,邵相饶下官一回吧。”
    邵安叹口气,“出来做官,都不易·不知为何,大人和本官总有一些误会·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都是误会,误会一场。”
于承平像小狗似的,一个劲的点头··    “本官也无意为难你,你好好做你的御史大夫,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    “下官受教,下官知错了。”
于承平见保住了官位,连连向邵安磕头,激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邵安瞥了眼跪在他脚下的人,从骨子里看不起他·于承平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愚蠢又自大。
正因如此,留着于承平,总比应付下一位不知底细的御史大夫要好得多··    科举案没有了于承平的捣乱,其后的审讯一帆风顺·结案上报后,皇帝手下留情,只是将舞弊的同考官与考生流放,并未处斩。
一场流血化为无形,人人心里皆松了一口气··    唯有礼部尚书唉声叹气,毕竟科举案中,礼部官员频频出事·礼部贪官如此之多,身为礼部尚书,便很有自知之明的上书乞骸骨。
皇帝念其年老,不再追究礼部吏治混乱之责,准许他告老还乡··    至于于承平,邵安对他的处置是:不处置张三对此颇为不满,抱怨道:“老子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好不容易找到赵秀才,你居然白白放过他你该不会真相信他能改过自新吧”·    邵安反问道:“谁说我要放过他我此次不抓他,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    科举案结后,大家的目光通通转向邵安这里,紧盯着冯彻误判案,且看此案如何审训··    最近邵安很烦,高巍隔三差五跑来找他谈心,文官们也派代表上他这里打探消息。
而皇上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彻底撒手不管了·邵安可以预见,本来好好的一桩案子,即将沦为文武党争的工具了··    隔天邵安去刑部大牢探望冯彻,见他虽身居阴暗的牢房,却如坐在自家后院,静看庭前花开花落,仰望天际云卷云舒。
看似宠辱不惊,实则对生活失去信念··    邵安很明白他的感受,终归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断案事业,却沾上了误判的污点·即使今次逃过一劫,日后恐怕再难掌管刑狱之事了。
    看着冯彻,邵安仿佛看见几年前的自己,内心充满了自责、愧疚、甚至自我怀疑·自从那年兵败流放,他便再也不碰兵事了··    而冯彻正经历的,则是邵安曾经历过的。
现在他内心的痛苦与纠葛,邵安感同身受··    “你可怪我”·    冯彻神色平静,缓缓摇头道:“下官不怪,下官反倒要感激丞相,及时纠正错案。
若等上数十年后才能翻案,到那时下官必定更加良心不安·”·    “当时你我同赴杭州审案,我知道你只不过是因为心急·在那样千钧一发之时,任谁都可能会出错的。”
    “其实下官不止这一处错·下官还错在挑起文武官员争吵,扰乱朝堂·丞相需平衡朝廷,调理阴阳,不严惩下官不足以平愤。
下官愿意领罚,也不想令丞相烦扰·”·    邵安笑了,冯彻还是这般一针见血,这般心直口快··    邵安微微弯腰,身子前倾,凑近冯彻,附耳轻语:“不,本官定会捞你出去。
因为你是本官见过的,最会断案的判官·”·    冯彻愣愣的看着邵安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他曾观察过邵安多时,却永远也猜不透那人的心思。
自己和邵安并不交好,甚至还当众辱骂过他·可他不落井下石,反倒要救自己,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邵安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四个字,物伤其类。
如是而已·    ※※※※※·    已是深夜,万籁无声,邵安揉一揉发痛的眼睛,合上书册··    这些天邵安不眠不休,将本朝法律乃至历代判例均翻检了个遍,想从中找出营救冯彻的方法,然而结果不甚理想。
    从误判动机上分,有两种情况:凡官吏怀挟私仇拷打致死者,以故杀论,处斩·如果是过失行为,则可减轻罪行··    从误判后果上分,有三种情况:凡是因过失而判决一人斩刑,主审法官流放千里之外,入籍管教。
误判二人斩刑,流放到穷乡僻壤服役·误判三人及以上斩刑,刺配①千里之外坐牢··    综上所述,冯彻最轻也是流放,这辈子别想要做官了。
    张三见邵安日日熬夜,一心想为冯彻脱罪,故而奇道:“他当年侮辱过你,如今落得这种下场,不是正合你意”·    “张哥居然是这样看我”邵安听出张三语气中的讽刺,心下一片冰凉。
    张三冷眼旁观这么多事,一直忍着没说·如今被邵安一言挑起,便控制不住道:“你本来就是故意的·从李四入狱开始,你步步设套,环环相扣。
先是挑起枢密院和大理寺的纷争,借此打压高巍·后作证冯彻误判,让高巍以为你站在他这边,借此利用他平定科举风波·现在冯彻的使命完成,已成弃子,不是该抛出去,以平息武将怒气吗”·    邵安没有任何辩解,坦然承认,“你说的没错,我原意是此,但我现在不想放弃冯彻了。”
    张三明显不信,问道:“何以改变心意”·    邵安不答··    张三无所谓道:“反正你是主审,想咋判就咋判。
只剩三日便开堂了,你好自为之·”·    ————————————————————·    ①刺配:古代刑罚名。
在犯人面部刺字,发配边远地区··    ·    第四十章:虚虚实实环环相扣,曲曲直直计计诛心(五)·    ·    三日后,误判案在刑部衙门正式开堂。
    邵安端居堂上主位,是谓主审;刑部诸人站立于侧,是谓陪审·堂上还有枢密使高巍在旁坐着,奉旨听审··    邵安一拍惊堂木,肃然道:“带人犯。”
    冯彻一身灰白色囚服,手脚带铐,蹒跚而行·虽然潦倒,但精神尚可,也无刑伤··    在场的多是刑部官员,大家平日里与大理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此时见大理寺长官跪于堂下,一个个心头沉重万分。
    按例先问案情前因后果,冯彻供认不讳,误判属实··    刑部官员们听了冯彻供词,各个摇头叹息,看来流放是免不了的·高巍得意洋洋,觉得此案已板上钉钉,冯彻跑不了了。
    邵安却没有急着结案,又问道:“你与刘咏舟曾在刑部共事,是否有仇”·    冯彻不知邵安为何有此一问,如实道:“不曾结仇。”
    “何人能证明”·    冯彻不假思索道:“堂上诸位刑部官员,皆可证明·”·    邵安扫视站在的陪审官员,大家称的确无仇。
    邵安又传了当年为刘咏舟验尸的仵作,问道:“刘咏舟死后,是你验的尸”·    仵作跪禀:“是·”·    “刘咏舟死因为何”·    “死者脖子上勒痕呈深紫色。
上交于左右耳后·眼合唇开,舌根发紫,舌尖突出口半寸,喉骨破碎·确为吊死无疑·”·    “刘咏舟身上刑伤是否致命是否有用刑过度之嫌”·    仵作答:“没有。”
    邵安再拍惊堂木,“传证人·”·    众人疑惑,纷纷望向门口,心道哪来的证人,是来证明什么的结果发现,来者竟然是刘汝卿。
    邵安问道:“你父死于何因”·    刘汝卿答道:“家父上吊而亡,皆因董疾逼迫而死·”·    “尔等为刘咏舟殓葬时,其刑伤是否过重”·    “只有鞭伤,再无其他。”
    邵安总结道:“看来刘咏舟并非死于酷刑·”·    高巍听到这里,感觉有点不对头了,插话道:“误判罪既已查明,为何要查刘咏舟死因还请丞相速速结案。”
    邵安却道:“高将军所言甚是·可凡事要依法办理·本朝律例:凡官吏挟私仇故禁平人者,杖八十;因而致死者,斩·①”·    “那就应判斩刑。”
高巍理所当然的说道··    在场的文官不忿,高巍只是来听审的,有何权力发言,干预审讯·    邵安道:“将军此言差矣。
刚已证明,冯彻与刘咏舟无怨无仇,并非‘怀挟私仇’·其次刘咏舟并非由于刑法致死·其死因,乃是董疾逼杀·”·    高巍怒道:“要不是冯彻囚禁刘咏舟,何以遭董疾毒手”·    “将军所言极是。”
邵安正襟危坐,高声宣判,“冯彻在未有确实证据前,非法囚禁犯人·按律:若不应禁而禁,及不应枷、鏁、杻而枷、鏁、杻者,杖六十·②”·    邵安话音刚落,高巍第一个嚷起来了,“怎能如此轻判”·    邵安不理会他,只问原告刘汝卿,“如此可否”·    刘汝卿已见识到了冯彻的公正,心中早无怨言,故而叩首道:“丞相所判,草民心服口服。”
    邵安再问陪审官员,众刑部官员也无异议··    最后邵安问冯彻,是否知罪·    冯彻称是,面上无悲亦无喜,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邵安一眼。
然邵安并未看他,侧首对差役下令:“行刑·”·    “且慢·”高巍站起来阻止,“邵丞相,能否让禁军来执刑”·    很明显,高巍此举是要打死冯彻,邵安皱眉道:“禁军非司法衙门,无权掌刑。”
    高巍气得一口气呛在那里,狠狠道:“本将认为邵相量刑过轻,请重判·”·    邵安悠悠道:“将军只是来听审的。
若觉得审理不当,需先向圣上禀报,圣上下旨后,才能重审·”·    一句话说得高巍不得不低头,气得转身就走·邵安默默看向他的背影,毫无挽留之意。
这看似是一场简单的审讯,实则是文臣武将之间的一场暗斗·邵安本来是不偏不倚,端居高位,维持着朝堂的平衡·但为了冯彻,他到底是站到了文官这边。
    直到高巍走出大堂,邵安才回过神来,训斥道:“还不行刑”·    衙役两两对望,六人出列,面色沉重的拿着刑棍走上前来。
·    邵安掷签,“打”·    差役将冯彻摁趴于地上,两人按肩,两人按脚,将冯彻牢牢固定住··    另两名差役则抡起了手中的水火棍,所谓水火棍,是衙门专用来杀威棒。
此棍长约齐眉,上黑下红,上圆下略扁·棍子油光锃亮,泛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板子一端于空中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夹杂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来。
“砰”的一声猛击人的背脊·众人只见冯彻身体抽搐了一下,嘴情不自禁的大张,像是想要大呼出声,却为了不失官箴,极力忍耐着呻|吟,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堂上诸官纷纷撇头闭眼,不忍卒视·邵安坐于上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规避,而是目光死死地盯着受刑之人,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冯彻双手死扣地缝,只觉得臀腿上像点燃了烈火,痛楚直窜脑海。
水火棍“噼里啪啦”如雨点般砸落在冯彻臀背,未多时便见灰白囚服上渗出点点血迹,晕染开来,氤氲成一片·令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等六十杖打完,汗水早已将后襟浸湿了一大滩,裤子上更是殷红一片,不用看也知道他臀腿上定已血肉模糊。
冯彻无力的爬在地上,涔涔汗珠沿着脸颊滑下,滴于地面……·    邵安示意差役搀扶,冯彻借助外力,痛苦地颤抖着强行跪直,叩首道:“犯官……谢主、隆恩……”·    ※※※※※·    高巍一个不高兴,调头去找皇上评理。
皇帝听完高巍的控诉,对邵安此举心如明镜·邵安刑法过轻原因有三:其一是确有惜才之心,不忍重罚;其二是希望由皇帝出面调停,以安抚武将,获取军心;其三恐怕是不愿得罪文官集团,终是陷入了党派之争。
    皇帝假意斥责了邵安办案不公,实则对他的审判十分满意·既然邵安留有余地,皇帝便顺水推舟道:“免去冯彻大理寺卿一职,贬为京兆少尹。
另补偿刘咏舟之子刘汝卿,赐同进士出身·”·    高巍一听冯彻从堂堂正三品,变成了从四品下的京兆府少尹,委实开心·况且冯彻上头还有个京兆府尹压着,再也不能如一府长官那样,乾坤独断。
    可惜高巍没往深处想想,为何皇帝不将冯彻贬谪蛮荒边地,反而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其中深意,不得不令人细细揣摩··    冯彻养了大半个月的伤,勉强能下床走路了,便由小厮搀扶着去大理寺交接工作。
    那日大理寺衙门如往常般忙碌着,忽然见前任上司蹒跚而来,在坐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默默起身行注目礼··    冯彻虽然断案铁面无私,但素日里待下宽和,大理寺上下对冯彻皆十分敬重。
如今长官骤然犯案被贬,继任大理寺卿的人选暂未定下·此刻大理寺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惶惶之际··    而冯彻这时候回来,众人瞬间找到了主心骨,都凝视着冯彻郑重的封卷交印,聆听着他对诸人细细的交代叮嘱。
    诸事移交完毕,冯彻缓缓步出正堂,在大门口驻足·他最后一次转头,回望身后雄伟的建筑——大理寺·而这座威严肃穆的最高审判衙门,在煌煌朝阳的映照下,也静谧地回应着它前任主人的凝望。
    前来送行的队伍黑压压的一片,却是悲壮且安静的·他们沉默的看着冯彻的黯然离去,目光中有些不舍,有些忧伤,更多的是茫然且不知所措··    邵安没有同那些送行的人那样站在大理寺门口,而是在人群之外远望。
目睹冯彻这样一个忠臣干吏被贬,不禁自心底传来一阵萧索的寒意,徒生悲凉·他抖擞肩膀,转身打算离去,却发现一位决不可能在这里的人,却出现在此处··    其实高巍早就看到了邵安,默默盯着他的背影许久,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森冷的寒意。
因为他不由想起前几日有人飞箭密告,上书仅十二字:冯彻冤枉,邵安主谋,徐磊知情··    高巍翻来覆去查看此匿名信,除十二字外再无半点蛛丝马迹。
他毫无头绪,只得去问徐磊·经徐磊证实,事实果然如信中所言,徐磊去大理寺告状,是邵安指使的··    高巍的怒气可想而知,此刻再见邵安假惺惺的来给冯彻送行,心中大呼无耻,恨不能在他身上盯出几个洞来。
    “高将军·”出于礼节,邵安不得不走上前,生硬的打了声招呼··    高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邵相也来送冯大人”·    “这话应该由本官问高将军才是。”
    “世人都道本将恨毒了他,其实不然·冯彻是个好官,本将也极为欣赏,怪只怪他触犯了枢密院的底线·”高巍倏然笑了,“然本将现在才知道,其实罪魁祸首是你——邵安无论是本将还是冯彻,甚至是你哥哥李洪义,你都在利用。”
·    邵安板着脸,不反驳,亦不辩解··    高巍最恨他不愠不火的样子,怒道:“现下科举事平,利用完我了就翻脸”·    “本官不想让忠良之臣寒心。”
    “那你置我枢密院于何地邵安,你这是要和枢密院宣战吗”·    “正、有、此、意。”
邵安一字一顿道·既然二府相争无法避免,不如趁早开始·    ————————————————————·    ①出自:《明律·刑律·断狱》其中,“平人”,指没有犯罪的普通老百姓。
    ②出自:《唐律疏议·断狱》其中,“禁”,囚禁·“鏁”就是“锁”字·“杻”(chǒu)木制刑具,手铐。
    ·    第四十一章:捕风影徒增逾制事,摄群臣弃废风闻权(一)·    ·    轰轰烈烈的科举风波平息了,最后一场殿试终于安静的降临。
    邵安身穿紫袍朝服,佩金鱼袋,孤身一人站在汉白玉台阶之上,从此处可望见奉天殿,也可望见三百名身着青衣的贡士正匆忙疾行··    “邵相安好。”
一个沉郁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邵安回头,见是孙敕在向他拱手施礼··    “你来了·”邵安嘴角含笑,如遇旧友般对孙敕亲切的说道。
    孙敕行至邵安身侧,也同他一样,眺望着那条通往奉天殿的宫道,“当年,我也是站在这儿,看见你从那处领队而来·不过短短三年,你已站到了权力的顶巅。”
    邵安兀自笑了,踏入这条仕途之路,他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众人只看到他一步登天,却不知那些在安王府、在西北军营、在黔州度过的岁月。
看着远处惶惶不安的贡士们向奉天殿走去·他想起每个读书人都是要经历科举的,都要从这里走过,通往未知的前方··    官场,是一方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是宦海沉浮。
    人生,是一场轮回,三十年河东河西,敌不过世事无常··    猎猎狂风掀起他的衣摆,邵安抬手紧了紧衣领,从容的向奉天殿走去··    卯时一到,钟响门开。
丞相率先领六部九卿入奉天殿,士子紧随其后··    皇帝照例来走了个过场,勉励了士子几句,随后摆驾回宫·而邵安邵安作为监考留下,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切如三年前一样,一切又不似三年前那样。
三年前,他是考生;现在,他是考官··    阶下的贡士,一个个奋笔疾书,挥洒自如·他们心中或许有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伟大理想;或许有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抱负;或许仅是有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卑微心愿。
    这些希冀,多么天真而美好·邵安却在感慨,若等他们踏入仕途,卷入官场之后,这些理想,是否能永恒不灭·    殿试不会落榜,只定排名,且与会试名次相差无几。
按例,主考官拟定一甲,上报皇帝点看·皇帝对比着三张卷子,笑道:“今年的一甲,个个文采斐然,见识卓越·这预拟的状元卷,论文采见地,皆无可挑剔。
榜眼与探花,一个分析透彻,鞭辟入里;一个文辞华丽,堪称锦绣文章·甚妙就按丞相所拟,着礼部发榜,赐琼林宴·”·    琼林宴上,三甲拜天子,谢天恩。
自先帝时,由于考生及第后,不准对考官称师门,或自称门生·于是,所有进士都成了天子门生··    皇帝微笑着受礼,转头看了看下座的邵安。
所谓天子门生,不过是担个虚名·唯有邵安,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    即使邵安,从来没喊过皇帝一声老师,但皇帝当年是真心喜爱他,细心雕琢,力求精致。
哪怕在中途,邵安犯过那样严重的失误,皇帝也不舍得放弃他··    “朝廷科举,立在选拔人才·朕见今科进士,才华横溢,可见诸卿有踔绝之能。
望卿入仕后能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成栋梁之才·”·    众进士再拜谢恩··    皇帝训示完毕,示意陈公公宣旨·陈公公打开黄色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授一甲第一名丁潭翰林院修撰,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二名袁冼翰林院编修,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三名张俞明翰林院编修,赐进士及第·二甲一百一十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一百八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二甲、三甲分隶诸司观政,遇缺取用·钦此·”·    科考结束后,为了安排这些进士入各司衙门观政,吏部上下忙的是焦头烂额·就连吏部尚书彭源平,也是连续几天忙到天黑才回府。
    可能上天觉得彭大人还不够忙,这不,邵安为表关心,特意来吏部视察来了··    二人寒暄几句,邵安开始问正题,“新科进士安排的怎样了”·    “如今各部事务繁多,尤其是礼部,职位多有空缺,故而进士们都已进各部衙门学习。
只剩……”彭源平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十分为难的说道,“只剩下刘汝卿·因为他是圣上恩赐的同进士出身,未经会试殿试,各部各司无人要他。”
    邵安一时事忙,没有顾及到刘汝卿,如今见他没地方去,顺水推舟道:“中书省人少事杂,让他来我这儿观政吧·”·    彭源平暗舒一口气,心道丞相果然是颇为器重刘汝卿的。
    刘汝卿接到吏部通知,很快办好手续,来中书省报道了··    时隔不久,两人再次碰面,邵安关切的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吗你母亲呢”·    “自家中出了变故,家母伤心过度……逝世了。
家中负债累累,仆人们也是走的走,散的散·”·    邵安皱眉,“亲友未有相助”·    “大人岂不闻‘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刘汝卿平淡的说出此句,似已看破人情世故··    父母双亡,家财散尽,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邵安默默听着,有些不忍,一时间竟不敢与刘汝卿对视。
    见邵安不发话,刘汝卿以为丞相是怪自己匿丧,故惴惴道:“大人,在下知道,自己乃犯官之后,重孝在身,理应不该参加今科·可若不科举,在下无法维持生计,只能冒险一试了。”
    “看来你此番应试胸有成竹,赐你同进士出身,怕是辱没了你的文才·”·    “大人抬举·此次会试题目颇为深奥,若在下真去应试,恐怕会落第不中。”
·    邵安见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刘汝卿,居然学会说话了,“几年不见,你似乎懂事了许多·今年多少岁”·    “刚过二十。”
    邵安上下打量着他,“看着不像,倒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既已及冠,可有字无”·    “表字卿璇。”
    刘汝卿,字卿璇,倒是清新脱俗的名字,只是……邵安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在中书省历练,须用心办事·先去做些抄写之琐事,熟悉熟悉。”
    “谨遵大人教诲·”刘汝卿拱手长揖,诚心的向丞相拜了一拜··    ※※※※※·    安排进士观政的事忙完后,吏部仍旧不能消停。
因为还有两个实缺的填补有待商榷,正是礼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之职··    吏部推荐不出人选,并非是朝中无人,选不出干练之才·而是历来人事变动,都会牵扯到各方利益。
所以这么多日下来,彭源平还是没把备选名单上报中书省··    为了这事,彭源平召集了吏部大小官员,简单的开个会商讨人选··    待与会人员全部到齐之后,彭源平抛出本次议题,大家交头接耳了一阵后,纷纷发言。
    “按常理,大理寺卿空缺,应由大理寺少卿替补·现在的大理寺少卿是裴绍钧大人,下官认为,此人可担重任·”·    “下官附议。
裴大人担任司法官员多年,断案严明,担任大理寺卿名正言顺·”·    其余官员也都点头称是,看来裴绍钧接任大理寺卿是板上钉钉了··    彭源平同意了下属的观点,既而又问道:“礼部尚书一职,大家有何想法”·    “礼部尚书也可由礼部左侍郎接任。
当年邵相离开户部,也是由曾经的户部左侍郎倪大人任尚书一职的·”·    的确是言之有理,不仅是户部,就连他们的上司彭源平,不也是在孙敕任参知政事后,才从左侍郎一职升上去的吗·    可彭源平却面露不快,事情要是这么简单,还需要坐在这里讨论什么·    幸好有眼力劲的人,率先反应过来了,“现任的礼部左侍郎,是董祈明董大人。
据说他是犯官董疾的远方亲戚·任用这种人,下官认为欠妥”·    这话是说一半,留一半·明里说的是出身问题,暗中指的却是董祈明与邵安有嫌隙。
众人这会儿总算想起来了,邵安初拜相时,董祈明曾提议复立三省六部制度,企图瓜分相权··    彭源平微笑的看着他,“正是如此,这等人怎可担当从一品的高位尚书一职,各位另荐高明吧。”
    “不如选礼部右侍郎”有人说道··    “跳出左侍郎,选任右侍郎,于情于理不符·”毕竟这样做的话,明摆着是和董祈明作对,意图太明显了。
    “看来只能是平级调动了·”·    “本部呆得好好的,忽然调动,似有不妥·再说礼部只是个清贵衙门,谁人愿往”·    彭源平忽而笑道:“非也。
本官就想到了一个人,愿意去清闲部门安度晚年·”·    许多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目光,脑子里想了个遍,也搜索不出这么一个人来·等彭源平公布答案,众人才恍然大悟,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啊。
    而彭源平所说的,其实是刑部尚书蒋嘉闵··    话说蒋嘉闵这人,性格温吞,慈祥和蔼,是一个地道的老好人·要是放在清水衙门中,每天读读闲书,活活稀泥,可以过上安逸悠闲的日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偏偏入了刑部,每日审案查案,和罪犯死尸打交道,真是苦不堪言··    相信这次平调礼部,正随了他的愿,终于能好好的享受生活了。
    吏部将单子上报给中书省后,邵安看到蒋嘉闵被调入了礼部,便明白了彭源平的深意·至于刑部尚书的空缺,吏部提议由刑部左侍郎顶替·邵安阅后票拟:暂由刑部左侍郎代理。
    邵安上呈皇帝御览,皇帝只是瞄了两眼,便道:“蒋嘉闵的性子,的确不适合刑部,这样平调很好·你把刑部尚书的位置空着,是打算给谁留着吗”·    “皇上圣明,是臣的一点私心,想为冯大人留着。”
    “你这可不算私心·”皇帝赞许道,“冯彻是个断案的好手,朕也觉得此等人才不该湮没·”·    “皇上所言甚是。”
    皇帝拍拍邵安的肩,“以后这种事,你自己看着办就成了·”·    邵安急忙说道:“皇上,人事调动,乃国家大事,还请圣上亲裁。”
    “你举贤不避亲仇,朕有什么不放心的·”皇帝笑着阻止了邵安的长篇大论,“昨日朕收到线报,西瓯王病逝,此刻正值他们内部权力交替的关键时机,朕心不安。”
    自从高巍西北大捷后,西瓯再无挑衅·可现下他们政局动荡,新登基的王是主战主和,尚未知晓··    “臣建议,为以防万一,还是要加强边境防御,静观其变。”
    皇帝道:“朕已命高巍巡视边关了,这回他带上了洪义,看来是打算历练你哥一番·”·    邵安闻言,非但不喜,反倒生忧。
要是哥哥没失忆,他对其绝对有信心·可现在他失忆了,相当于年少时所学的兵法战略全部忘光,以这种状态上战场,真的没问题么·    皇上打断邵安的思维,吩咐道:“你也要做好准备,命户部和兵部筹集粮草兵甲,以备战时之需。”
    “臣遵旨·”·    ·    第四十二章:捕风影徒增逾制事,摄群臣弃废风闻权(二)·    ·    蒋嘉闵终于从万恶的刑部逃离了,那心情可不是一般的好,连带着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吃嘛嘛香。
比如他到礼部上任的第一天时,神清气爽的往堂上一坐,用和蔼可亲的声音,对礼部官员谆谆教导了一个多时辰也不嫌累··    与蒋嘉闵的红光满面相较,董祈明只能用灰头土脸来形容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升迁机会,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白白溜走,任谁心里也不好受·但他能怪蒋嘉闵抢了他位置吗怪只怪自己闲着没事招惹邵相。
    一般情况下,人在失落的时候,有人能来安慰,叫雪中送炭·然而前来安抚的并非全是雪中送炭的,像于承平这类人去劝解董祈明,绝对是有目的性的。
    因为于承平心里很清楚:凡是敌人的敌人,都是朋友··    但董祈明依然感念于承平,能够亲自前来探望他·毕竟在这种情形下,来董府拜访的人寥寥无几。
    “这回的事,任谁都能看出来,是邵安他公报私仇·董大人何其无辜,仅因一次秉公直谏,生生断了升迁之路·”·    “事已至此,为之奈何”董祈明虚心求教道。
    于承平摸摸胡须,语重心长道:“说句实话,董大人和邵相早已结下梁子,即使在他面前俯首称臣,也未必能够化解积怨·与其讨好受气,百般防范,不如索性变守为攻。
需知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啊·”·    董祈明当然不傻,于承平和邵安两人不和,朝野皆知·这番拉拢自己,是想要结党以共同对付丞相·他虽然心知肚明,但看到邵安迟迟不动于承平,想来“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话,决非毫无道理。
    “邵相多么厉害,想抓住他的把柄,难如登天·”·    于承平却笑道:“即使没有把柄,我们也能参他·御史台的风闻奏事之权,是该好好利用一二。”
    “若有董某效力之处,望大人明言·”·    “董大人爽快·实不相瞒,弹劾的奏本在下已拟好,事关礼法,还请大人校正。”
言毕,于承平掏出早已备好的折子,递予董祈明··    董祈明快速浏览了一遍,见他写的是关于邵府管家穿戴服侍、乘用车轿逾制的问题·不过这类小事,董祈明是不可能知其真假的。
而于承平给他看奏章,请教是假,要他签名是真··    于承平见董祈明大笔一挥,同意了联名上奏,顿时笑脸如花·有了礼部官员的签字,奏章的分量便重了许多。
    为抢占先机,于承平连夜将密奏呈上,未几,皇帝召邵安入宫··    皇帝深夜召见,是少有的事·邵安在来的路上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大事如此着急。
    邵安步入养心殿,撩衣下拜·皇帝语调如常,温和道:“平身·”·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指尖反复磨娑着一本奏本的封皮,“这么晚叫你来,并无大事,只是让你看一本折子。”
    不是大事却让连夜入宫,邵安心中“咯噔”一跳,忐忑不安的接过折子··    打开一览,果然不出邵安所料,正是弹劾他的奏章。
    皇帝等他仔细看完,问道:“你怎么说”·    邵安慌忙跪下,“微臣蒙皇上器重,官至宰辅,焉敢不自重臣对家中奴仆也一向严加教导,恐负圣恩。
今于大人上书弹劾,想必家仆定有行为失当处,臣绝不庇护·请圣上命人彻查此事,若属实,臣定当领罪·”·    “起来吧·你自幼在朕身边长大,朕自然信你。
于承平他心生嫉妒,与你交恶,朕不是不知·”皇帝扶起邵安,转而问道,“朕听说会试期间,有一首歪诗流传甚广,你可知晓”·    歪诗的事,除了邵安,唯有张三知道内情。
如今皇上骤然问起,想必是张三告诉他的··    邵安据实奏报:“臣暗中查过,写诗的是一姓赵的老秀才,多次科举不中,作歪诗泄愤,倒是可以理解。”
    “写诗固然无可厚非,但是将诗作流传到士子中间,借此挑起舆论风波者,其心可诛·你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邵安表情平静,坦然陈诉事实:“是御史台于大人。”
    皇帝面寒如冰,“很好,他竟敢做这种事·”·    “皇上,其实此事并非于大人之过·”·    皇帝没想到邵安居然为自己的仇敌开脱,笑问道:“哦那是何人之过”·    “非人之过,乃‘风闻奏事’之过也。”
邵安一本正经的答道··    皇帝来了兴趣,“说下去·”·    邵安趁热打铁道:“太|祖皇帝为广开言路,设立御史台,允许御史风闻奏事。
即使弹劾有误,也不会因言获罪·太宗皇帝继位后,又言明本朝不杀御史,借此希望御史能不畏权贵,仗义执言·然历经几朝,御史台渐渐沦为党争的利器。
如今,御史们自诩是直言正谏的清流之士,行的是攻讦政敌的小人之举·”·    皇帝听完,沉吟良久,“丞相的意思是,废‘风闻奏事’”·    “皇上圣明。
古言:不破不立·还望圣上决断·”·    次日早朝,皇帝拿着于承平的奏章,对臣下道:“朕手上有一份密奏,于爱卿,你自己念吧。”
    于承平见皇上如此重视自己的奏疏,欣喜不已,侃侃读到:“臣御史台于承平谨奏:古之善相天下者,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尔,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
丞相邵安,仰圣上之恩德,居于高位·兆民未安,不思所泰之;四夷未附,不思所来之·①……且邵丞相家奴邵瑞奢僭,其衣服、车马、肩舆皆逾制……”··    朝臣们光听了个开头,立马恍然大悟,看来于承平和邵相又要掐架了。
    等于承平念完洋洋洒洒的几万字上书,皇帝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去问被弹劾者有何辩解,反而问弹劾的人,“于爱卿所言逾制之物,有何实据”·    “臣只是风闻,至于实据,应由大理寺和刑部查证。”
    皇帝不悦,“你只是风闻,竟敢参劾我朝丞相,是否太过率意了”·    于承平听皇帝语气不善,有点慌了,立马推翻前言,“臣所闻,并非空穴来风。
恩……礼部左侍郎董大人可以证明·”·    董祈明硬着头皮答道:“臣确实看见,邵府管家乘坐逾制车马·”·    皇帝瞥了一眼邵安,只见他神情平淡,想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便道:“大理寺速派人调查此事。
朕与诸卿在此等候结果·若不实,尔等按诬告论处·”·    于承平见皇上要彻查,沾沾自喜,丝毫没听出皇帝最后一句话的深意··    这日的早朝格外的长,众人惴惴不安的站在大殿,等候结果。
    皇帝以手支颐,半靠在龙座上,眯眼注视着前方·丞相站在第一排,手持笏板,极品的墨紫官服下的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世上任何挫折都不能将他击倒。
    副相孙敕眉间微皱,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邵安,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高巍已与邵安交恶,此刻巴不得查出点什么,好幸灾乐祸一番··    户部尚书倪泓羽,和新任礼部尚书蒋嘉闵,两人神情间皆显露出担忧,不停的来回的搓手。
吏部尚书彭源平又在偷瞄孙敕,见老上司对他微微摇头,总算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了··    时近午时,大理寺的人终于前来复命,称没有搜到任何违制的东西。
    这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阿瑞的确没有做此等违制僭越之事·当然,别说是没什么了,就算真的有什么了,一夜的时间,也够销毁证据的··    当然,于承平和董祈明是不会知道邵安连夜进宫一事的。
这下忽闻噩耗,他俩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苦心经营全打水漂,反倒弄了一身骚··    “这么说,尔等是诬告·”皇帝厌恶的看着跪在正中的两人,龙颜大怒。
    于承平仍不甘心,“皇上,定是邵相在刑部搜查之前,烧毁了违制之物·”·    “密奏不经中书省,无人敢拆阅·况且你昨晚递的,今早朕就派人去搜查。
难不成是大理寺搜查时泄露了消息”·    大理寺的官员连忙跪下,“臣等不敢·”·    于承平也觉得没可能泄露,况且他的确是捕风捉影,毫无实据,只能是垂头丧气的提着耳朵,准备挨皇帝的一顿臭骂了。
    可惜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不仅仅是一顿骂就能化解了的··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二人身上缓缓刮过,继而转向御史台的众官员,“御史者,督察百官,纠举不法,持纲不避权豪,是朝廷的清流之士。
太|祖太宗设御史台,允许御史风闻奏事,是希望大开言路·而你们为一己之私,利用职权,捕风捉影,弹劾重臣·明为刚正直言,实为党同伐异·”·    说到最后几句话,皇帝的声音里隐约透出冰冷的寒意,令下面的官员打了个冷颤。
御史台的所有官员更是战战兢兢,全匍匐于地,口称知罪、万死··    皇帝懒得理那些人,问邵安:“丞相,你怎么说”·    这下,于承平等人的命运全权掌握在邵安手中了。
大家或怜悯、或窃笑的看着他,只等邵安发出最为致命的一击··    然而邵安却说:“臣认为,于大人只是尽了本职,并无过错·”·    皇帝问道:“那是谁之过”·    邵安言:“乃‘风闻奏事’之过。
许‘风闻言事’者,不问其言所从来,又不责言之必实·若他人言不实,即得诬告及上书诈不实之罪·谏官、御史则虽失实,亦不加罪,此是许‘风闻言事’。
②今御史以‘风闻言事’伐异党同、挟诈报复·故臣请废‘风闻言事’制度·”·    此言一出,无论是不是御史台的官员,全都抬起了头。
风闻奏事是太|祖所定,实行了几百年,居然就这样废除了·于承平更没想到,自己的失败,竟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有不怕死的御史台官员高呼道:“皇上,不可啊若废此制,实乃堵塞言路之举。”
    皇帝知道此事之艰难,故亲自上阵,辩道:“朕愿闻忠义爱国之言,愿听切中时弊之事·言官御史仍可参劾大jiān大恶,惩治不法之徒。
然若不肖小人,借端生事,假公济私,人主不察,必至倾害善良,扰乱国政,为害甚巨·”·    皇帝向来轻易不发表意见,这回居然在议事之初就表明态度,一下子让下面的人不敢多嘴。
    孙敕想了想站出来道:“就‘风闻奏事’而言,禁止则言路闭塞,放纵则沦为党争工具·开国初期,万马齐喑,故太|祖许‘风闻言事’。
然现下因此制度,令御史台权重气盛,恐其愈发不可一世·”·    主相副相都赞同废除,六部肯定会人云亦云·御史们想抗争,奈何长官只想要保住官位,不敢发言。
御史们只能怒其不争,偃旗息鼓了··    皇帝盯着下面乌压压跪着的一片人,厉声道:“朕今日废‘风闻奏事’,尔等今后无真凭实据,不得肆意弹劾。
诸卿勿复言”·    此番举动使得朝野舆论甚多,赞同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此后曾多次有人提议复立,然皇帝态度非常鲜明,几经争议,未果。
    ————————————————————·    ①出自:宋代王禹偁(cheng)《待漏院记》,略有改动。
本段大意: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贤相,不但有德行,而且勤劳不懈·邵安仰仗皇帝恩德,居于相位·然万民尚未安宁,却不考虑怎样使他们平安;各方少数民族尚未归顺,却不思考怎样使他们前来归附。
·    ②出自:宋代王安石··    ·    第四十三章:留遗祸陷腹背危境,患无穷争战和困局(一)·    ·    泰安五年五月末,朝廷接到奏报,西瓯王逝世,三王子欧阳振宇继位。
    据说新西瓯王刚过而立之年,正值年富力强之时·皇帝最担心这种毛头小子为王,恐其野心勃勃,窥视中原,妄图吞之·幸而高巍在边境巡查,并未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回报称一切太平。
    然邵安对高巍的乐观说法持有质疑,他对皇帝禀奏:“以臣所见,如今边境无事,可能是由于西瓯王新登基,尚在处理内事,无暇分|身·但请皇上仍要做足准备,以防不测。”
    “西瓯王性情如何,暂未可知·你何以确定其必好战”·    “按西瓯的传统,由实力最强者继位。
三王子在他们内部的根基、党羽等,皆不敌上面两位哥哥,怎么着也不可能由他登基·然西瓯王骤然逝世,新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政变夺位,可见其手段之毒,野心之大。
此等人定不会满足西北荒芜之地·”·    “不止·”皇帝突然如是说,眼中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神色,仿佛要看进邵安心底,“安儿,你定还因为其他事,才会作此猜想”·    皇帝说国事的时候,叫他“丞相”,平日里,叫他“邵安”,只有在说私事时,才叫他“安儿”。
    邵安深知自己是糊弄不过去的,坦白承认道:“臣在西北时,见过西瓯王·”·    ※※※※※·    永康十九年,冬。
西北边境,李洪义带一小队人外出查探地形··    行至半途,忽闻士兵报前方有情况·李洪义夹紧马肚,驱马快行,见前面几个当兵的聚着一起,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
    “这人死了吧”·    “流好多血,恐怕……”·    “应该是从山上摔下来的,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你们不去侦察,一个个围在这里做甚”李洪义提着马鞭,做出要抽人的样子··    那群人转头,见是李洪义来了,集体松口气。
谁不知道李洪义是刀子嘴豆腐心,犯到他手里最多挨顿鞭子,故嬉笑道:“李校尉,兄弟们没偷懒,是有人要死了·”·    “谁要死出啥事了”李洪义边问边将马鞭系在腰间,拨开人群,见是一男子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眉头紧皱,似乎十分痛苦。
    李洪义环顾在场诸人,问道:“怎么回事”·    “小六最先发现的·”有人指了指旁边一陡峭秃山,“估计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李洪义上前,端详着此人的面部,继续问,“这人是谁”·    众人纷纷摇头,“不认识·看穿着像是这里的老百姓。”
    “是自己人还不赶紧救”李洪义见这帮人袖手旁观,立马就恼了··    “救不了了,你看这血淌了一地,估计……”·    “不试试怎么能成。”
李洪义吩咐着说,“小六快到营中叫我弟速来,其余的人赶紧散了,继续侦察·”·    安儿带着药箱赶过来时,那里只剩下李洪义一个人守在伤员身边。
见他来了,李洪义忙招招手,“快来,这里·”·    安儿小跑过来,探头一看,只见大量的血从那人的伤处涌出,身上的衣服都被鲜血浸透,不知他昏迷了多久。
    李洪义关切的问道:“还有救没”·    安儿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还没死,只是摔得比较严重,你看他的腿,恐怕骨折了。”
    此时安儿刚当军医不久,还没学接骨,只能简单的给他包扎一下,“我先帮他止血,这人是附近村民吗让他家人赶紧过来,抬去送医。”
    “不知道是哪的人·”·    安儿疑惑,扳过那人的脸,仔细观察·他发现此人剑眉星目,神情俊朗,下巴和脸颊边上有点黑黑的胡子渣,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
又随手翻翻那人的衣服,忽然被他的鞋子所吸引··    李洪义见他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某处,也顺其目光望去,见那人鞋子不似中原百姓的布鞋,而是皮靴。
    “该不会是……西瓯人吧”安儿立马查看他的手,只见虎口处有一层老茧,这种老茧,李洪义手上也有,正是因常年拉弓射箭所致。
    “没那么巧吧·”李洪义挠挠头,凑近安儿身边,同他一起检查··    安儿检查完那人,又查看周围地形,指着一座山问道:“他是从那山上失足落下的”·    “是的。
怎么,有问题”·    安儿脸色苍白的望着他哥哥,“这座山,是南山·吴阿爹带我们去过的·”·    向来路痴的李洪义在山下左看右看了良久,才恍然想起,那次他俩和张三探路,就是从此山的背面上山,然后找到了传说中的“黄泉路”。
·    安儿骤然伸手,要拔哥哥腰间佩刀·李洪义猛地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诧异道:“干什么”·    “此人不能留,杀了他。”
安儿看着哥哥,坚定的说··    “万一是村民呢”·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安儿道,“他可能知道黄泉路。
此路既可直通敌营,也可直通我方啊·”·    “或许他并不知道黄泉路呢”李洪义训斥道,“就算是敌人,要杀也要在战场上决生死,而不是趁人之危,小人作派。”
    安儿瞬时脸色苍白,慢慢的松开了刀柄·李洪义懊恼自己话说重了,退一步道,“不如将他带回军营,严加看管·等他醒后问明身份,再做定夺。”
·    李洪义将那人带回军营,安顿在弟弟所管辖的伤兵营处·这样安儿既方便照顾他的伤势,也可以严密监督他的举止··    那人昏迷了很久,过了四五天才苏醒过来。
李洪义温和的问他叫什么,多大了,是干什么的·那人一一作答,说他叫郑宇,二十多岁了,是附近的山野村民,靠打猎为生··    既然是猎人,必定会射箭,那么虎口老茧,也能解释了。
    李洪义接着问道:“郑宇,你怎么从山上摔下来的”·    “我们山民打猎,不小心摔伤,常有的事·”·    安儿和哥哥相对一眼,也问他:“那么陡的山,摔下去怕是命都没了。
好好的平原不打猎,怎么上山了”·    郑宇翻翻白眼,“平原不是在打仗嘛,谁敢去那打猎”·    李洪义觉得解释的通,呵呵笑道:“抱歉,打扰你们百姓过活了。”
    安儿还是不信,突兀的说:“你官话说的挺标准的·不过我们在西北待了一段时间了,能听懂此地方言·”·    郑宇的笑容几不可见的僵了僵,随后放松肌肉,开始用方言交谈,“我读过几天书,学过官话。
西北方言土得很,怕军老爷们听不懂·”·    安儿听他方言说的挺像回事,便转移话题,“读过书,会识字吧”·    “会写几个。”
    “西瓯文字会吗”·    郑宇干脆利落的摇头,“不会·”·    安儿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本想找当地人认认西瓯的字,看来无缘了。
你腿骨折了,先住此养伤吧·”·    郑宇连声道谢,安儿使了个眼色给洪义,两人一道出去了··    李洪义随安儿回到的住所,皱眉道:“完全没有破绽,你怎么看”·    安儿摇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用不用上报安王”·    “没有真凭实据,如何去报”安儿无奈的说,“可能又是我多疑了,再观察几日,没问题就放了吧。”
    李洪义相信以安儿的聪明,或许会察觉出什么·再说伤兵营非军事机密处,即使是敌人,也不能探听出什么消息··    几日后,安儿并没询问出所以然来,只好叫哥哥放了郑宇。
李洪义怀疑对方多日,自觉内疚,主动提出送他回家,以表歉意·郑宇拒绝了两次,然洪义坚持,他拗不过,只能答应··    李洪义小心的搀扶他,边走边问,“你家在哪”·    “住南山脚下,有点远,麻烦你了。”
郑宇坦然的答道,毫不隐瞒自己的住处··    “不麻烦不麻烦·”李洪义扶着郑宇上马,并带着几个小兵一起去了南山·发现南山脚下人烟稀少,仅有几户人家。
    李洪义扶郑宇进屋,不动声色的打量四周,见他家中清贫,里面生活用品却是一应俱全,是常住人的样子·甚至桌上碗里吃了一半的馍,屋角堆着未洗的衣服,布置得简直是毫无端疑,完美无缺。
    ※※※※※·    皇帝听完这段故事,发问道:“你能确定,当年见过的那人,就是现在的西瓯王”·    “臣后来与哥哥再去南山,那人却已消失不见。”
邵安说道,“当时以为,他只不过是敌方小将,现在想来,恐怕就是西瓯王·”·    “你与他交锋过,觉得此人如何”·    邵安沉思片刻才道:“其人敢攀陡峰探路,可见其勇气。
被抓后不见其惊慌,可见其胆量·审问时应答如流,可见其心思之缜密,心机之深沉·且有豺狼野心,皇上不可不防·”·    皇帝皱眉,“当年怎么不说”·    “一则臣并不能确定其身份。
二则那时下大雪,即使他们找到路,也无法攀爬·三则冬季过后,我军向北扎营,正好避开了此处·”·    皇帝气息沉重,负着手来来回回在书房转悠,步履间夹带着风,吹得长袍刷刷地响。
    邵安拱手在旁立着,看着皇帝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心下思索着应对之法··    皇帝猝然停住脚步,转头对邵安道:“现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西瓯王到底知道不知道那条小路”·    “臣无法论断。”
    “丞相继续筹备粮草,并令中书省下旨,召回高巍·”皇帝恢复一贯的冷静,“一旦战事起,还得防范北线突厥趁乱发兵,事涉外交,丞相速和礼部商议。”
    一连串命令下来,却是有条不紊,事事周全·邵安心悦诚服道:“臣遵旨·”·    ·    第四十四章:留遗祸陷腹背危境,患无穷争战和困局(二)·    ·    这些日子,邵安在户部、兵部和礼部之间来回穿梭,忙得焦头烂额。
    上午,先去和户部尚书倪泓羽共叙一下当年同僚之谊,等邵安提出要备银六百万两时,倪泓羽张大嘴巴,“什么,这么多,用于何处”·    “此乃机密,本官希望你能尽快筹集。”
    倪泓羽眉头蹙在一堆,摆出一张苦瓜脸,“邵相您也曾是户部官员,应该知道近几年来,国库告罄,一直都在寅吃卯粮·”·    “本官在户部干过,很清楚每年税收多少。
这两年朝廷无战事无庆典,怎么着也不会是入不敷出·”·    倪泓羽继续哭穷,“税收仅仅能把前几年的亏空补齐,哪有多余闲钱”·    邵安诚恳的说道,“若非急事,我不会找你要银子的。
你实话告诉我,当下国库有多少存银”·    “丞相啊,真的最多只能拿出三百万两了·”·    邵安笑着摇头,绝对不止这个数。
    倪泓羽一咬牙一跺脚,“不足四百万·”·    邵安算算,这个数想来属实,故对他道:“倪大人,务必竭尽全力凑足四百万两。
剩下的两百万,本官自己想办法·”·    紧接着,邵安又去兵部转了一圈,得知哥哥已随高巍启程回京后,积郁在心中多时的阴霾瞬间云开雾散,仿佛只要哥哥在身边,再大的困难也不算什么困难了。
    邵安听兵部尚书赵维说,高巍一行人从西北一路巡视到北线突厥处,探知在西瓯王病危之际,西瓯内部朝廷裂成几派,各王子彼此争权夺利,打得热火朝天。
由于西瓯不立太子,前王一死,有实力的王子便去抢·抢到则为王,没抢到的话,生死都很难说了··    最后三王子获得先机,发动政变胜利,其余王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皆下场悲惨。
西瓯真刀真枪,以命相博的权位之斗;比之中原的暗藏心机,杀人不流血的夺嫡之争,不知哪个更为血腥··    从兵部出来,邵安又去礼部衙门逛逛,蒋嘉闵亲自来迎。
瞧老头红光满面的,这气色比起在刑部时,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段时间,正值科举事毕,新春甚早,乃礼部最为悠闲的日子之一·邵安看着蒋嘉闵悠然自得的神态,真心不好意思对他说,这刚一调任就碰到外交这种棘手的事了。
    但此事重大,邵安不得不讲·蒋嘉闵听完后,摸着胡须道:“我朝与突厥十几年没有打过仗了·两国相安无事已久,突厥犯不上此时开战吧”·    “新西瓯王年轻气盛,恐怕会挑拨我们和突厥关系。
必须杜绝西瓯与突厥连成一线·”·    “邵相所虑极是·西瓯新王登基,摸不清性子,还是谨慎点好·”蒋嘉闵仅仅以为是因为西瓯政局变更,皇帝心思缜密,故而想派人摸摸底细罢了。
    邵安也不好明言,含糊道:“你以祝新王登基为由,派人去查探·顺道再去突厥,看有无异常·”·    “那就让……礼部左侍郎去吧。”
蒋嘉闵小心翼翼的揣测着邵安神色,终究这种差事,肯定会有那么一点点危险的·让犯在邵安手上的董祈明去,乃是绝佳人选··    邵安却道:“最好是老大人亲自带队。”
    连“老大人”都叫出来了,可见是不容回绝的·蒋嘉闵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遥想上次邵安拜访他府邸,叫他“老大人”时,正是户部和御史台干架的关键时刻,然后刑部就被莫名其妙的拉入战场了。
    蒋嘉闵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回的外交怕是非同小可·他咽了口吐沫,“丞相吩咐,敢不从命”·    ※※※※※·    半月后,蒋嘉闵并董祈明领使团出长安,高巍等人回京。
    这次随高巍去边关的,除了李洪义,还有徐磊和李洪辉·话说这是徐磊和李洪辉第一次去西北边境,更是第一次看见像无边的大海中似的黄沙漫漫,他们二人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
    而李洪义倒没有一丝兴奋,他头脑中的记忆被抹去了,但身体的记忆还在·向来路痴的他,却能在茫茫沙漠中凭感觉辨明方向·这点让徐磊更加相信了李洪辉所言,李洪义的确是在西北从过军的。
    见弟弟和徐磊这般高兴,洪义问道:“你们以前真没来过这里”·    “没有·”李洪辉和徐磊异口同声的答道。
    李洪义挠挠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西北当兵时,身边有朋友和兄弟相伴·甚至隐约记得他们三人在西北相扶相助,屡立战功,难道这些全是自己的臆想·    高巍回来后,立马向皇帝汇报情况。
据他观察,西瓯并无调动兵马,调集粮草之举,应该无举兵犯境之意··    皇帝思索着看来边关暂时不会开战,这样便有充分的时间做战前准备,故而略感心安;然思及邵安诛心之论,仍是不敢彻底放下心,便对高巍吩咐:“子重,你将三万禁军兵马暗中调往西北。
切记,分批调动,严格保密·”·    高巍对此次调兵十分不解,“皇上,只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就这样大规模调兵,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实在不值。”
    “这可不止是万分之一·据丞相猜测,西瓯王性烈,十有八|九与其会有一战,早做些准备为佳·”·    “皇上,邵安的话不足信。
当年要不是他妄议军情,我们怎么可能吃败仗”高巍翻翻白眼,又是邵安乱出主意,他一个文臣知道什么想当年要不是他出馊主意,李洪义会受伤失忆我军会损失八百精锐骑兵··    “够了”皇帝一拍桌子,“当年的事不准再提。”
    高巍愤恨的咬了咬嘴唇,“皇上,军国大事不能仅凭一人的猜疑,就做此决策,望圣上三思·”·    “朕意已决”·    “皇上”高巍跪下了,双膝砸在地面,却不觉得痛楚。
他双手抱拳,目光灼灼的仰望皇帝··    皇帝抿了抿嘴,深邃的眼睛中辨不出喜怒,甚至连语气也平静如常,然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他道:“服从命令,是军人的本分。
高巍,你要抗旨吗”·    高巍浑身一颤,渐渐垂下双手,低下头闭上双眼,“末将……遵旨·”·    随后的事却并未如邵安猜想的那样进行。
西瓯新王派出使臣出使长安,前来告知新王登基之事·他国使节态度谦和,毫无挑衅之意··    刚巧蒋嘉闵一队人也快行至西北边境,正好可以回访。
据说新王热情好客,此番出使异常顺利·这让高巍的怨气越来越重,也使邵安的怀疑愈演愈烈··    “从外交中可以看出,两国关系和谐,并无敌对。
不知丞相为何要杞人忧天”高巍冷嘲热讽道··    此刻殿中只有皇帝、高巍和邵安三人·皇上为了西瓯的事,特意将他俩召来养心殿,询问一二。
    “皇上,臣依旧维持原议·”邵安懒得理会高巍的挑衅,直接对皇帝进言,“臣认为,此刻西瓯在外交上的表现,实属反常·看似是想与我朝摒弃前嫌,实则是窜端匿迹,以掩盖其真实目的。”
·    “真实目的邵相认为,他有何目的”高巍对此言论不屑一顾,质问道,“丞相别忘了,永康二十年,圣上领兵西北,西瓯大败。
泰安二年,本将二战西瓯,敌寇再次大败而归·本将相信,即使再战,西瓯定不能与我军精兵良将相抗衡·丞相何虑之有”·    “将军岂不闻,居安而思危。”
    “败军之师,不足为虑·”·    “高将军,领兵之人,切忌恃强轻敌·兵法有云,骄兵必败·”·    “你什么意思诅咒本将兵败吗”·    “邵某只是提醒将军而已。”
    “够了”皇帝观战良久,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发话,“你们这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还是朕所倚重的良臣猛将吗”·    见圣上震怒,二人堪堪息战,躬身谢罪。
    皇帝冷冷的看着玉阶下的二人,分明能察觉到双方之间的剑拔弩张·虽然他们俩自第一眼起就看不上对方,简直是天生就不对头,但碍于李洪义的关系,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可最近这些日子,不知二人发生了何事,这种微妙的平衡彻底被打破了··    将相之间存在这般千丝万缕的恩怨,利益得失的纠缠,即使是旁观者,恐怕也难以梳理得清。
二府党争,到底还是无可避免的来临了··    皇帝揉揉眉心,疲惫道:“看来今日是商量不出个结果了,你们退下吧·”·    高巍与邵安一前一后的退出了养心殿,候在门外的太监赶紧为其打帘子,殷勤的恭送二位大人。
谁人不知眼前这两人乃皇帝宠臣,帝国将相,位列文武之最,锋芒无人能及··    刚出宫门,高巍猛地驻足回首,狠狠地瞪着身后的邵安·邵安察觉高巍眼中的恶意,嘴角轻挑,不咸不淡地瞟他一眼。
高巍冷哼一声,“别以为你赢了,本将誓不罢休·”·    “将军如此咄咄逼人,本官只好舍命陪君子了·”邵安言毕,径直走过高巍身侧,乘轿回府。
    高巍一路骂骂咧咧的骑马回到枢密院,迎头就碰上了宋綦·老将军焦急的带着高巍直入内堂,神神秘秘的说道:“最近皇上大规模调兵,是要开战了吗”·    这种事,瞒瞒户部和礼部或许可行,却根本瞒不过兵部和枢密院。
朝廷一下子调动几万人马,总不会是去散步吧·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高巍又郁闷了,“别瞎想·全是丞相没事找事,鼓动皇上增兵西北。”
    “邵相是怀疑西瓯……”宋綦兀然住嘴,浑浊的眸子中,透出意味深长的含义··    “本将认为,西北边境无事。
邵安所言,子虚乌有·可皇上却对其言听计从·”高巍拉着宋将军的手,诚恳的说,“老将军,您南征北战,戎马一生,立下无数的赫赫战功·此刻也只有您的话,才能让皇上听进去了。
烦请您能与本将一起上书,劝皇上收回成命·”·    “这……”宋綦初闻此事,心里并无主意·且事关重大,他哪能轻易答应,故推辞道,“老夫年迈,管管禁军还成,至于军国大事,哪敢质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政见之争了,而是二府间的文武之斗啊。”
高巍挑明道,“邵安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势不两立·老将军想想,冯彻他当日为何敢大闹殿前司就是邵安在背后给他撑腰·”·    宋綦诧异,“真有此事”·    高巍笃定,“千真万确”·    “这才过了多久,又……”宋綦摇头叹息,未曾想太子、晋王二党才偃旗息鼓了几年,朝廷又要掀起党争之风,“唉,奏章的事,容老夫考虑考虑吧。”
    高巍见宋将军同意了,打算再接再厉,又联系了好几位军中德高望重的将军,几人密谋联合上奏,势必要将邵安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    ·    第四十五章:留遗祸陷腹背危境,患无穷争战和困局(三)·    ·    一封由多名军中老将军联名签署的密奏放在龙案之上,皇帝指尖无意识的反复磨娑着奏本的封皮,其实他的内心并没有像他对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不移。
    一边是邵安言之凿凿的推论,一边是高巍毫不退让的否决,现在又加上了军方的施压·皇帝思量再三,提笔御批:暂缓调兵··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没等高巍高兴几天,边关急报,西北烽烟再起。
    事发突然,军情如火,令朝廷瞬间炸开了锅·谁也没想到,刚刚还温顺似绵羊的西瓯,骤然露出血腥的獠牙,乘其不备,狠狠地咬了中原一口··    更糟糕的是,与此同时,突厥也率部起兵,烧杀抢夺我北方城镇。
两国应该是早已密谋好的,联手向中原开战··    皇帝连夜召集中书省、枢密院,以及户部兵部的长官前来议事·众人匆匆赶往养心殿,有的慌乱中甚至连头发都没梳理好。
    皇帝倒没乱了阵脚,他此刻不得不庆幸,多亏邵安前期已有准备,三万禁军已在路上,而钱粮也筹集约四百万两··    “已开拔的那三万禁军,令他们加速行军。
此外再调两万禁军,由高将军领兵,速去支援·”皇帝负手仰望着书房中悬挂的地图,沉着冷静的吩咐道··    “西瓯号称二十万,实际约十五万,突厥起码也有十万人。
我方西北厢军加上支援的禁军,最多只有十万而已·”高巍为难的说,“末将恐怕兵力不足,难以支撑·”·    “朕会再调各州府厢军前去救援。”
皇帝宽慰道·但在场的心里都清楚,西南兵马鞭长莫及,调动需要时日·北境有突厥牵制,根本不能动·真正能救急的军队,估计只剩下河南与湖广了。
    高巍再问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知钱粮准备是否充分”·    “户部已筹措四百万两。”
邵安信誓旦旦的言道,“如若不够,臣已想好了募资法子,只待皇上同意,臣定能筹足银两·”·    “准奏·”皇帝甚至连什么方法都不必听,直接同意。
这令其余官员惊诧皇帝对丞相如此信任的同时,再度感叹邵安宠臣之名,果真名不虚传··    几个人正在商议中,一个太监手拿火漆文书疾步跑入内殿,“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
    听说是西北送来的军情,众人的目光都盯向小太监,露出焦急的神态··    陈公公拆开封缄,取出里面的一封薄书,恭谨的递予皇帝。
皇帝接过文书,迅速浏览··    正值天亮前最为晦暗的时分,殿内烛火忽暗忽明,摇曳不定·邵安抬起眼睑,端详他的主君,瞬息之内屏住呼吸。
只见皇帝在烛光的映照下,展开纸张,甚为专注地凝视着信中字字句句··    “中书省拟旨……”皇帝阅信良久,终于开口,“着副将张凌,升为主将,命全军退入渭州,继续战斗。”
    殿中诸人闻言,全体猛地一怔,所有人木然不动,无人出声·虽然他们不知道战报写了什么,但从皇帝的口吻中,便得知主将恐怕不幸……阵亡,敌军已攻破边关数镇,兵临渭州。
    仅仅几日,西瓯就能连破数关,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高巍深感内疚,突然跪倒在地,“都是末将的错,末将延误战机,罪在不赦·”·    “高将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刻说这些毫无意义了。
今拜高巍为主帅,望卿能将功赎罪,收复失去的河山,将蛮贼赶出我国疆土·”·    皇帝已与臣下们商量了整整一夜,却还看不出丝毫倦怠之色,说起话来字字铿锵,无所畏惧。
高巍跪在地上,感动的不能自已·几位大臣见皇帝临危不惧,甚为心安··    “诸位臣工,国难当头,朕愿与诸君共赴国难·望君臣共勉,将相齐心。”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皇帝犀利的眼神扫过邵安与高巍,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邵安与高巍心头齐齐一震,拱手称是··    禁军军营内,李洪义正在擦拭银枪,为上战场做足准备。
    如今,军中漫延着凝重却有序的备战的气氛,每个人都磨刀霍霍,势要与西瓯大干一场·李洪义得到上级命令,由他担任前锋营主将,徐磊为副将。
至于李洪辉,自然也要上战场的·他虽为小小校尉,但洪义仍对这个弟弟信心十足,便将他放在身边,做前锋营里的一把尖刀··    “哥。”
李洪辉神采奕奕的走进来,他身着深青色对襟罩甲,头戴银色头盔,腰间配剑,手持长|枪,威风凛凛恰如洪义当年··    “好”李洪义赞许的拍拍弟弟的肩,“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    “不怕。
有大哥在,弟弟什么都不怕了·”·    兄弟叙话间,徐磊稳步进来,拱手道:“将军,末将已查验过军备物资,一切均以妥当·”·    李洪义看着徐磊一本正经的样子,奇道:“郝军,今日怎么这般见外”·    “将军,公是公,私是私。
称兄道弟要分场合·”说罢,徐磊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洪辉一眼··    李洪辉很自觉的退后一步,“是属下僭越了·”·    李洪义尴尬的咳嗽几声,“好。
以后在军营,就按规矩来·”·    三日后,两万禁军束甲出征·皇帝亲临永胜门,为将士们壮行··    皇帝端起手中酒杯,放眼望去只见禁军血性男儿,奔腾如虎,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高巍甲胄在身,只上前拱手致礼,接过皇帝递过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与士兵一起,三呼万岁,喝声震天···    皇帝亲自践行,这是多大的荣耀。
众兵将瞬时士气大振,李洪义也被周遭气氛感染,显得既亢奋又自豪·他策马扬鞭,与众将士昂首挺胸的穿过朱漆大门,毅然决然的奔向令他热血沸腾的战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城头有一抹紫衣身影,与古老而斑驳城池一起,静静地目送他绝尘而去的背影,直到大军渐行渐远,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    渭州城外,风沙漫天,昏天暗地,城下的西瓯敌兵又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城下万箭齐发,云梯攻城;城上居高临下,投石抵挡·双方攻势生猛,皆是拼尽全力,以死相拼··    “将军,石头快用完了。”
    主将张凌抹一把脸,吼道:“石头不够就给我拆砖拆瓦,还不够就拆房子·”·    话音刚落,又有士兵仓皇来报:“张将军,箭不够了,还继续射吗”·    “继续射,给老子射光最后一支箭。”
战场上嘶喊声震耳欲聋,张凌一把揪住小兵,贴着耳朵在喊··    “将军,将军”又见士兵跌跌撞撞的跑来,张凌几乎崩溃,吼道:“又咋了”·    小兵兴奋的喊道:“援兵至援兵至”·    弹尽粮绝之际,最先出发的三万禁军,终于到了·    援军一到,军心大振,城下敌军见状不得不暂缓攻击,鸣金收兵。
    带领禁军的主将是宋綦的儿子——宋羿··    宋羿迅速令禁军布防,换下疲惫不堪的边军·而后分发粮草,配给装备,一切都井井有条的进行着。
    渭州储粮不多,边军断粮已有三日了·张凌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听宋羿讲京城情况··    “我们是先头部队,后续禁军由主帅高巍带兵,统筹指挥。”
    张凌噎了一下,“高帅领兵多少”·    “两万·你这还剩几万人”·    “五万。”
张凌头也不抬的说,“算上后续的,一共十万·勉强能与西瓯势均力敌了·”·    宋羿摇头,“别光顾你这面,北线突厥犯境,元帅势必要分出部分兵力支援。”
    “突厥”张凌呻笑,“他们光会抢东西,抢了就跑·”·    “这次可没跑,正在北境与我军对抗。
恐怕突厥与西瓯早已串通一气·”·    这下是腹背受敌了·宋羿与张凌都深皱眉头,不仅战线拉长了不说,还得提防他们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这问题不仅令武将头疼,皇帝更头疼·他看着养心殿内的巨幅地图,问邵安:“丞相有何想法”·    “臣以为,同时与西瓯和突厥开战,我国兵力钱粮肯定不足,不如拉一个打一个。
蒋嘉闵的使团正在北方,皇上是否下旨与突厥议和”·    皇帝仰望地图,不置可否·若开战,国库难以支撑,且无必胜把握;若议和,以突厥的贪婪,怕是又要狮子大开口了,甚至会徒惹物议。
    “吩咐下去,三日后举行大朝会,共商国是·”·    ·    第四十六章:留遗祸陷腹背危境,患无穷争战和困局(四)·    ·    临近五更时分,众臣已陆续到达,齐聚朝房待漏。
    今次大朝会,邵安在通知各位臣僚时已公布议题,故而有的大臣趁等待上朝之机,低声询问身边同僚,探探口风·有的大臣紧握笏板,手心冒汗·有的大臣低头整理衣襟,不理世事。
    等邵安携孙敕一前一后进入朝房,文官噤声,起立行礼;武将倨傲,毫不理会·邵安一看武将们的阵势,就知道今天定有一场恶战了··    邵安行至主座,其余各官按品级坐立,他环视四周,见军方除了带兵离京的武将,其余人俱到。
高巍不在,武将以宋綦将军马首是瞻,而宋老将军向来顽固,并且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这种人,怎么可能接受议和·    至于其余武将,一个个意气风发,热血沸腾,只想建功立业,却没想过朝廷的负担。
    漏尽,大朝会始,皇帝于奉天门临百官··    文武分两班自午门入朝,文由左掖门,武由右掖门·入内后,先于金水桥南依品级序立,候鸣鞭。
再依次过金水桥,诣奉天门丹墀·①皇帝安座后,再鸣鞭,左右两班齐进御道,文武百官行一拜三叩首礼·礼毕,众臣奏事··    由丞相领头,率先禀奏。
邵安拿出前夜写好的奏章,大声诵读·文章简练短小,一针见血,大致列出与突厥一战的种种不利之处,主题鲜明,劝谏议和··    历朝历代,大多是文臣主和,武将主战,邵安提出议和,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几位武将也联名写了奏疏,由宋老将军上前禀奏·武将并非全是粗俗武人,不通文墨·只听他们的文字慷慨激扬,言辞激烈,其中一段写道:“……呜乎谁为陛下谋此也天下者,中国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群臣、万姓、三军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②……”·    宋綦气喘吁吁的念完,退回右侧。
皇帝听完两位重臣相反观点的上书,未置可否,沉默良久问道:“众臣工有何想法,各抒己见·”·    群臣不敢擅动,户部尚书倪泓羽最先出列,他今日特地带来了户部账本,上呈皇帝。
    皇帝随手翻看几页,原来是近些年的账本,他颇有深意的瞅着阶下之人,“爱卿这是何意”·    “圣上所看乃户部历年账本。
永康年末,朝廷几番大兴土木,修建皇陵,致使国库日益减少·泰安初年,国库告罄·自臣主管户部,仅能保证收支持平,无法使国库充盈,臣愧对皇上·”倪泓羽泣泪下拜,他虽未言主和,但任谁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归德将军当即反驳道:“若议和,仍要散尽钱财,户部就能支付得起”·    “那要看谈的结果了·然而要户部再供给几万将士的粮饷,决计是付不起的。”
    兵部尚书赵维也说:“臣主和·此刻正值西北激战,若北线再起战事,禁军已调出五万,剩余禁军要保卫京城,不宜再动·而各州府厢军,路途遥远,调动不便,且厢军战斗力渐弱,配备简陋,不足以抵抗突厥铁骑。”
    “赵大人所言不实,本将所到之处,见禁军及各地厢军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又一名年轻将领请战道,“皇上,末将愿领兵上阵杀敌。”
    “皇上,末将也愿往北境助战·”·    “末将恳求同去·皇上,下旨吧·”·    ……·    大殿上武官们纷纷跪地,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各个情绪高昂,抱着为国捐躯的信念,宁为玉碎,不愿瓦全··    见我朝勇将辈出,皇帝甚感欣慰·而文臣们面露尴尬之色,默不作声的杵在朝堂之上。
    吏部尚书彭源平想了想说:“将军岂可轻言兵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刑部郎中蒋偲附言:“彭大人所言极是。
况我朝兵力不足,何以抵挡两国攻击”·    “蒋大人怎能未战先怯”武将揪住话柄,立马向其开火,“我泱泱大国,还敌不过蛮夷小地么”·    “就是,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听到这,文官们心底直骂蒋偲蠢得像头驴,邵安也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此刻宋綦也插一脚,“皇上,石敬瑭之举岂可遵乎”他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悲痛,仿佛已经看到国破城亡的前景。
    邵安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道,“议和非乞和也·何须屈膝求和,称臣纳贡”·    宋綦不屑道:“丞相此言何解”·    邵安目光炯炯望向这满头银发的老将军,态度恭谨的问道:“想必宋老将军熟读《孙子兵法》,应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何故弃上计,而取下策用之”·    “这……”宋綦到底是武将了,哪能敌得过出口成章的文臣,一时语塞。
    “将军虽百战百胜,然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邵安没给宋綦思考的机会,继续套用孙子的话反驳他··    “邵相这话的意思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真是笑谈。”
宋綦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邵安笑道:“也未可知·”·    皇帝顿时提了兴致,问邵安:“丞相有何高见”·    邵安拱手,“臣以为,当下军情似火,刻不容缓,然调兵遣将尚需时日。
不如先派礼部使团去突厥议和,施行缓兵之计,为我军争取时间·”·    皇帝见邵安欲言又止,便知缓兵之后定有后招·他微微颔首,冕冠前十二旒随之轻轻晃动,遮挡了帝王的所有表情,越发显得圣心难测了。
    武将们以为邵安并非真心议和,也不再争论·群臣鸦雀无声,皇帝乾坤独断,“准奏·着中书省即刻拟旨,速发边关·”·    ※※※※※·    西北这边,高巍到达有几日了。
他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将渭州布防得井井有条·而敌军此时见天|朝援兵已到,也暂停了攻击··    帅帐中,几位高级将领简直快要吵翻天了。
他们极力请战,希望出城打退敌兵,收复失地·而高巍却下来严令:全军坚守,出战者斩··    众将垂头丧气的步出帅帐,可谁人能了解高巍的苦衷。
粮饷不足,兵力不够,而且据探子报,北边的突厥仍在观望,北境战事一触即发··    万幸的是,没几天高巍接到圣旨,说是礼部使团正与突厥议和,或许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高巍便可放心的将主力全部押在西北,一心一意打西瓯了·他终于撤下严令,同意出城攻敌··    高巍派前锋营打头,以李洪义为先锋,用铁血手段杀出一条血路,接连收复失地,形式一片大好。
然战事风头正劲,粮草物资却有些不济了··    当然,粮饷的问题,邵安也在京城紧锣密鼓的筹集着·他东挪西凑,把皇帝的体己银子都搬空了,才筹集了八十万两。
    还剩一百二十万两没有到位,高巍再次上折子催促粮草,邵安一筹莫展,只能向百官伸手要钱··    国难当头,官员们还是积极响应的。
即使内心不想捐款,但不捐的话,岂不是不爱国的表现这官还想不想当了但捐多少也是一门学问,并非多多益善·否则哪天皇帝闲来无聊,想起来某某人捐款几十万,就不得不想想此人为何会有那么多的银子了。
    最安全的捐银数额,不要超过一年所得的俸禄,也不得超过你的顶头上司·所以那么多官员捐钱捐物,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近日来,邵安一直呆在户部亲自坐镇。
这日他正在盘点账目之时,外面传来阵阵议论声,有小吏跑来禀报,说有几大辆马车驮着成箱的银子前来,目测不下十万两··    邵安诧异,与倪泓羽去前院查看,果真见到高头大马停在户部衙门的门口,邵安挥手,让侍卫放行。
·    伙计卸车开箱,只见箱内全是白花花的纯银,倪泓羽与众户部官员简直笑眯了眼,反而邵安心中有隐隐不安的感觉,他见那掌事的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还没等邵安忆起来,掌事的卸完货,乐呵呵的跑来行礼,恭敬的叫邵安一声,“三少爷”·    邵安闻言色变,没想到竟是父亲的银子。
不愧是赫赫邵府,江南首富,出手极其大方··    “三少爷,老爷听闻朝廷有难,正在捐银,故而派小的送来二十万两,以三少爷的名义,捐予朝廷。”
    户部的官员们这才记起丞相的出身,秦淮富商之子,的确厉害··    虽说是父子,但邵安一点也不想承他老爹的情,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本官已捐过款,怎敢劳烦父亲如此破费”·    “三少爷,老爷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掌事的一脸为难,压低声音劝邵安,“况且老爷也很不易,这点钱还是和本家老爷商议多时才得来的·”·    掌事口中的本家老爷正是邵氏家主——邵安的爷爷。
    然邵安对他这个爷爷并无多少感情,他乃庶出,不能像两个哥哥那样时常见到爷爷,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去本家见上一面··    有些不知深浅的官员得知是邵府的银子,立马拍马屁道:“原来是邵老爷的捐银啊。
丞相家人深明大义,下官等佩服·”·    “邵老爷拳拳爱子之心,更令我等敬佩·”·    “想必邵家定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令人羡慕。”
    ……·    明明是恭维的话,听在邵安耳里却是满满的讽刺的声音·看着这堆白银,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感觉像是邵府高傲的施舍。
他不愿接受施舍,却又无法拒绝··    邵安尴尬之中,门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喊声:“皇上驾到”·    皇上牵挂军事,这几日时常亲临二府和六部,户部早已见怪不怪,按官位高低有序的在门口跪迎。
皇帝亲切的扶起邵安和倪泓羽,再向户部众卿道声幸苦,眼睛瞥见院中的几大箱白银,笑问道:“几日没来,竟有这么多银两,是何人捐赠”·    在场的属邵安官位最高,本该由他答话,可皇帝问了半晌也没见他出声。
倪泓羽犹疑的望向邵安,替他答道:“是邵相本家捐的银两·”·    “本家……”皇帝颇有探究的看了邵安一眼,心里自然清楚他与其父的各种恩怨纠葛。
想当初邵安初入王府,在皇帝决定培养他之前,早就派隐卫查清他所有的出身来历了··    皇帝又问道:“捐赠多少”·    倪泓羽答道:“整整二十万两。”
    皇帝心知以邵安倔强的性子,肯定不愿要父亲的钱·虽说本朝奉银不低,但二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遂言道:“朕深知诸位爱卿家中并不富有,很多官员两袖清风,一贫如洗。
向你们要钱,朕心不忍·故而今日所捐之银,他日必定偿还·”·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吃惊,忙称不敢··    皇帝笑道:“国家有难,众卿慷慨解囊,朕甚感欣慰。
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邵安,记好账本,待天下太平,朕定会一一还清·”·    众人听完,纷纷跪地谢恩·很多因捐银而怨恨邵安多事的人,此刻也再无怨言,恨不能再多拿出一点钱,反正到时候朝廷会一文不少的偿还。
    皇帝走到院中其中一个大箱子前,轻轻抚摸箱面,又伸出两个指头,敲了两下,“传旨,朝廷向四方商贾借债,凡是资助军饷者,待战事了结,朕以三分利归还,再免三年粮税。
邵府第一个响应,带了个好头,朕特以四分利归还·”·    邵安还在怔然出神,忽闻皇帝此言,惊得霍然抬起了头,甚为无礼的直视皇帝·虽然他从没有向外人说起过自家的事,但也猜到皇帝肯定早就查的一清二楚,却为了自己年少脆弱的尊严,才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如今又在自己尴尬之境,出言替他婉拒··    念及此,邵安心中一暖,想要道谢,却不知如何开口··    可皇帝什么也没说,笑着拍拍邵安的肩,起驾回宫。
    众臣山呼万岁,门口一片恭送之声……·    ————————————————————·    ①出自:《明集礼》卷十七,“嘉礼一·朝仪”。
    ②出自:宋代方廷实··    ·    第四十七章:百密一疏疏思疏虑,千虑一得得功得名(一)·    ·    如此由邵府开头,加之朝廷许以重利,江南的商户都掏出银子捐款,不久便凑足了粮饷。
而高巍处,正与西瓯打得如火如荼,不可开交·由李洪义带领的前锋营,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留下一片血雨腥风··    失地收复过半之际,一直按兵不动的突厥,忽然动了。
    本来蒋嘉闵和董祈明奉命,到突厥与其周旋拖延·突厥或许察觉到此乃缓兵之计,却没有戳穿·毕竟突厥也在隔岸观火,密切关注西北的战局,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平安无事了一个月,可不知为何,突厥突然扣押使团,南下进攻泾州,兵锋直逼长安·高巍见状哪敢弃京城不顾,立马上报朝廷,私下也调兵遣将,准备支援北边。
然而这样一来,西北的良好形式瞬间逆转了··    “议和议和,这就是议和的结果邵相,我们施行缓兵之计,他们却在暗渡陈仓,出其不意的将了我们一军。”
武将们彻底被激怒了,将邪火全部撒在主和的邵安身上··    “要不是因为小人之言,我们早已陈兵北境,突厥怎么可能这样容易的打到泾州”·    “已是兵临城下,望圣上当机立断,出兵迎战吧。”
    孙敕愤而怒道:“你等怎可怪罪邵相,乃是突厥不守信用,扣押来使·”·    “哼·突厥蛮夷,何来信用与之议和,就是错误。”
    “大战来临,你们还要斗嘴”皇帝也怒道,“兵部尚书,你说·”·    “高帅八百里急报,请求兵分两路,派五万人支援北境。
只是这样一来,西北恐怕只能维持防守,北边也无法与之对决·”赵维提议,“皇上,不如再调禁军及湖广厢军,支援泾州”·    皇帝心烦意燥,扭头看向下首的丞相,见邵安只是默默的听着,眉头紧锁的研究着养心殿的地图,一直没有出声。
    皇帝问道:“丞相有何想法”·    “臣,还是主张议和·”邵安言道,“他们仅带十几万人马,就想要占领长安吗很明显,此乃围魏救赵之计。
想必是西北战事正紧,西瓯坚持不住,故许以突厥重利,让其围攻长安·”·    归德将军怒道:“丞相以为,我等看不出这是围魏救赵吗但又能怎么办,难不成要弃长安,保西北”·    邵安直跪下去,“突厥只是为了抢些金银财宝,西瓯能给,我们……也能给。”
    “此等屈辱,怎么能从”归德将军不能认同,跪地痛诉,“皇上,末将宁愿战死,也不愿受此侮辱·”·    “皇上,我国兵力并非如丞相所想的那样弱,完全可以与突厥决一死战。”
宋綦颤悠悠的跪下请愿,“末将愿再领兵,立军令状,不胜任皇上处置·”·    皇帝示意众卿平身,笑着劝道:“朕知道老将军忠心耿耿,然朝中人才辈出,哪能让老将军再上疆场”·    宋将军听了心里难受,满脑子全是辛弃疾那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宋綦浑浊的老眼怒瞪前排的邵安,想当然的认为是他在皇帝跟前进谗言,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邵安自然看不到宋将军怨恨的眼神,他进言道:“倾全国之力一战,我们未必输·若能隐忍一时,等将来国力强大,再战必赢·”·    “现在战,我们也必胜末将愿立军令状,不打退敌寇,誓不还朝”·    “好了。”
皇帝挥手止住群臣争论,发话道,“朕决定,忍辱负重,以求国力之转寰·邵安,此次议和,事关重大,派谁前往”·    邵安请缨,“若皇上不弃,臣愿一试。”
    皇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同意,允许他自选随行人员,并授予“临机专断”的特权··    邵安受命,却还提出了几点要求:第一,令高巍继续与西瓯周旋,不可停止战斗。
第二,令高巍只抽两万人马支援北境即可·第三,令湖广厢军北上支援··    以上,皇帝通通准奏··    两日后,以邵安为首的使团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倪泓羽作为副使跟随。
另外皇帝派张三等隐卫暗中保护,以防万一··    ※※※※※·    高巍接到圣旨,各营调集部分兵马,聚集两万并非难事·而领兵将领人选,让他左思右想了很久,最后确定由宋羿为主将,李洪义为副将,率兵赶往北境。
    李洪义临危受命,去最艰险的战场·弟弟李洪辉焦虑不安,坚决的说:“李将军,末将请求随行·”·    “不行”李洪义一口否决,“你好好跟着徐磊,呆在这儿,不许妄动。”
    “哥,你身上有伤,我不放心你·”李洪辉急了,连称呼也改了··    李洪义笑笑,“没事,小伤而已。”
    “连那也算小伤,不知道什么是重伤了·”李洪辉撇撇嘴,想那日敌兵一枪|刺穿洪义的肩胛,血如泉水般汩汩冒出,止都止不住。
到现在,哥哥的左臂还无法自由活动呢··    李洪义伸展一下左臂,毫不在意道:“我觉得已经好了·”·    “哪里好了大哥别把身体不当回事,现在不养伤,吃苦头的日子在后面。”
    李洪义抬手给他一个爆栗子,“小子,我要你管好好呆着听到没”·    此刻徐磊进帐,他在帐外就听见他们兄弟之争了,故而跟着劝道:“让李洪辉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你要是不从,我这就告诉高帅,说你受伤了,不宜出征·”·    李洪义拦住徐磊,“服了你们了,跟就跟·郝军,我不在时,你给我好好看管前锋营。”
    见计谋得逞,徐磊莞尔,“是·末将领命”·    大军临行前,高巍对宋羿千叮咛万嘱咐,只坚守,不迎敌。
而后看了看随行的李洪义,见他身边果然跟着李洪辉,安心不少,微不可见从李洪辉点点头,李洪辉坐在马上,身体略微前倾,低头躬身回礼··    号角齐鸣,烈风阵阵,卷起滚滚风尘,李洪义迎着烈日黄沙,走向虚无缥缈的未来。
那时他并不知道,前方将遇到的,不仅是漫天的烽烟和战火,还有往昔并肩作战的兄弟与挚友··    命运的齿轮已缓缓转动,风云际会,将相相遇··    宋羿大军先于使团到达泾州驻扎,与突厥遥遥相望,僵持了好几日,只等丞相一行人入敌营谈判。
这天听报邵相来了,宋羿急忙带领高级将领出营迎接···    使团行至泾州,见远处翻腾起滚滚尘埃,哒哒马蹄声不绝于耳·邵安抬眼望去,第一眼就看见他魂牵梦绕的哥哥,一如往年,手持银枪,威风凛凛的策马而来。
    那群人到使团面前,整齐下马,动作一致单膝跪地,邵安心一颤,急忙上前让众将起身··    宋羿礼节性的说道:“末将来迟,丞相恕罪。”
    邵安淡淡笑道:“没有关系,将军戍边辛苦了·”·    宋羿曾听父亲宋綦说,邵相难缠·如今一见却没想到他这么容易说话,顿时怔了怔,不知如何接口。
而邵安却没注意到宋将军的尴尬,他动声色的打量随行的将领,各个脸生的很,除了李洪义··    而李洪义混在人群中,大大方方的看着邵安,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在他的不多的记忆里,这是第三次见到邵安,却觉得倾盖如故,仿遇故人··    “此次议和事关重大,不知将军是否挑选了将领带队护送·”倪泓羽心系差事,忙不迭的问道。
    “这是当然·这几位将领各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遂逐一向各位大人介绍诸将的姓名官职··    随着宋羿的介绍,邵安的视线缓缓滑过众将,最终落在李洪义身上。
他抬手,打断宋羿后续的话,看着哥哥轻轻笑起,“那就劳烦李将军了·”·    “什么是我”倏然被选中,李洪义又惊又喜,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身边的武将踩了他一脚,才想起要讲点体面话,“啊谢、谢丞相。
恩……末将、末将一定保护好丞相安全·”·    又见哥哥的呆样,邵安忍不住嘴角上翘,不由地回想往昔,哥哥那时也不会说场面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一点长进·然而若真的能有长进,李洪义就不是李洪义了··    宋羿生怕李洪义惹到邵相,忙转移话题,热情招呼道:“想必长途跋涉,诸位大人也累了,不如大家早点进营休息,明日再谈正事不迟。
末将已收拾出几间民宅,略备粗茶淡饭,战时条件简陋,丞相莫怪·”·    邵安眼角微挑,玩味的看着宋羿,这般玲珑剔透,比他的父亲宋綦会做人多了。
父与子相差如此之大,不知宋綦是因年老而变得固执,还是本性保守不懂变通··    面对不拘小节的李洪义,宋羿真不知道该从何教导他了·那么多将军挑谁不好,真没想通邵安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大大咧咧的人谈判中的危险不像打仗时那样,全都藏在暗处。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是这么个理··    可李洪义会见微知著吗会察言观色吗会防范于未然吗宋羿按按发痛的太阳穴,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怎么才能让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人,生出七窍玲珑心来呢·    别说几天,就算给一百年,李洪义也不会通七窍。
幸好李洪辉忽然找他,请求与哥哥同行,宋羿当即同意,毕竟有个机灵的弟弟在旁提点,李洪义也不至于犯大糊涂了··    三日后,使团整装待发,启程前往敌营。
    ·    第四十八章:百密一疏疏思疏虑,千虑一得得功得名(二)·    ·    是夜,北境突厥军营··    被扣的使团全都关在了简陋的牢房中,外面重重重兵看守,里面一群人三三两两各自聚在一起,表情肃穆的席地而坐。
    他们是在某天的深夜被抓,当时很多人还在睡梦中,光着身子就被赶入了牢房·突厥人前天待他们还好好的,不知因何骤然翻脸,连一点前兆都没有。
使团刚被关起来时,一个个惊慌失措,可关了好几天不见突厥人再有进一步的动静,遂渐渐安静下来,被动的接受命运的安排··    在关押期间,蒋嘉闵三番五次试图与送饭的士兵交谈,旁敲侧击的询问外面形势,可突厥士兵从不与其说话。
故而他对外界的消息是毫不知情,此刻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只能从日出日落,判断被关了多长时日··    已近半个月了,突厥人仿佛是忘了他们似的,既不杀也不放,就让他们呆在房内,惶惶不可终日。
可没想到这天忽然有了动静,一群蛮子粗鲁的将他们提出牢房,押上囚车,不知要前往何方··    蒋嘉闵和董祈明两人共乘同一囚车,礼部其余官员也是两两关押,跟在他们之后。
大伙一路上风餐露宿,又被敌人严密看管,简直屈辱到了极致·然董祈明仍有闲心观赏风景,令在一旁的蒋嘉闵看得都无言以对了··    因争夺礼部尚书的位置,蒋嘉闵和董祈明交杂着各种恩怨情仇,如今二人却不得不一起挤在窄小|逼仄的囚车中,同食同寝,同甘共苦,甚至会肩并肩腿碰腿,各种尴尬。
然而在周围都是重兵押运情形下,唯有身边的这个人能信任依托·国仇家恨下,个人恩怨何足挂齿··    几天后,突厥兵见他们还算老实,也不再日夜监守了。
董祈明趁夜深人静,偷偷对上司说:“蒋大人,发现没,我们是一直向南走,快到泾州了·”·    “泾州岂不是和长安近在咫尺”蒋嘉闵不曾到过泾州,哪里会知道身在何处,听董祈明一说,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一路上四处乱瞅,原来是在辨认方向。
    天空繁星漫天,猎猎寒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吹来,两人蜷缩在囚车中默默无语许久·朝廷的形势不容乐观,他们的处境极其危险·要是突厥一个不高兴,很有可能斩使臣祭旗。
    两人长吁短叹一阵,随后声音渐渐低落·前路莫测,恍惚中蒋嘉闵似乎看见路的尽头闪闪发亮的闸刀,指望这条路能再长的,走的再慢点,时光能够停滞不前。
    可惜囚车依旧不紧不慢的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着,咕隆隆的响声像吟唱一首古老而凄凉的歌谣·而他们只能任由摆布,无奈又平静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幸而前路并没想象中的那么悲惨绝望,在他们前往泾州的路上时,邵安一行人早已到达敌营议和··    ※※※※※·    谈判前,下马威是必不可少的,从邵安一行人出现在突厥军营开始,突厥太子阿史那颉柯斯利早已精心准备好了“欢迎仪式”。
    晨曦中,突厥三万大军列戈而阵,身穿战甲,手握长|枪,如青松般笔直的站立在辕门··    邵安一行人骑马飞驰而来,至辕门下马。
刚要进门,忽闻号角齐鸣,突厥兵一抖长|枪,银光划过,刀锋所向直指使团··    李洪义断喝一声,“唰”的一声本能抽刀,护在邵安身前。
后面的护卫见状,都跟了“呼啦”一下围成一圈,将使团保护起来·双方剑拔弩张,目光凶狠的怒视敌人··    邵安却伸出手,按住李洪义的手腕,示意他放下兵器。
李洪义哪里肯放,黝黑的眼睛深处,满满的都是担心与愤怒·邵安见哥哥又一次为自己挺身而出,不由的怔了怔,随即想到此处不是多愁善感的地方,忙收敛心神,用力拨开哥哥,径直向前走去。
    突厥兵集体高声大喝,声声震耳·他们端着枪一步步地逼近邵安,每踏出一步,都能造出地动山摇的气势·然邵安却像是没看到似的,目光直视正前方,毫无惧色的从杀气腾腾的军阵中间的通道穿行,彷如闲庭信步。
没想到他一介清雅文士,竟能有这种胆气,令站在帅帐门前的颉柯斯利,也忍不住暗暗在心里叫声好··    见丞相无畏无惧,后面的人也就吃了定心丸。
倪泓羽和李洪义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其余的使者们在护卫的保护下,也都顺利进营了··    行至帅帐前,突厥护卫拦住他们,硬生生道:“不得佩带武器。”
    李洪义一听又想骂人了,被身边的李洪辉死死抓住胳膊,企图让他不要妄动·邵安轻蔑一笑,“没想到堂堂突厥太子,竟然胆小如鼠,连我们这么点人都怕。”
    守将哪说得过能言善辩的邵安,只会恶狠狠的怒视他们,却说不出一句话··    见手下吃瘪,颉柯斯利亲自上阵,“远到是客,没那么多讲究。
不过你们人数太多,我这小小大帐难容啊·”·    邵安见他退了一步,自己也顺势下台阶,只带了李洪义、李洪辉,以及所有使团进帐·至于其他护卫,则守在门外。
    谈判开始··    颉柯斯利与邵安面对面的坐下,宽大的桌子将两人隔得很远,遥遥相对,两人身后站满了文臣武将,虽然人数众多,但各个庄严肃穆,帐内鸦雀无声,寂静异常。
    “来使可是丞相邵安”颉柯斯利率先发问,打破沉寂·他眼角轻挑,语气不屑一顾··    “正是。”
邵安见他明知故问,也反问道,“在座可是突厥太子”·    颉柯斯利冷哼一声,不接话茬··    邵安眯眼,“难道不是颉柯斯利”·    君辱臣死,一外使竟敢如此嚣张,欺凌到太子爷头上。
突厥武将纷纷抽刀,“大胆,竟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    洪义洪辉也不甘示弱,拔刀当胸,盯着对方一举一动··    倒是颉柯斯利挥手制止自己的人,饶有趣味的打量这位年轻的宰相,看来游戏是越来越好玩了。
    邵安也下令收刀,而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淡淡然道:“时值仲夏,想必草原上蓊蓊郁郁,草木茂盛·太子殿下怎么不在你们突厥大草原上狩猎,反倒来泾州吹风”·    “草原的草再茂盛,也比不过中原的山清水秀。”
    “原来太子想要游览名胜,何必要带这么多人,光路费恐怕就花销巨大吧·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太子远道而来,我朝岂有拒之门外之理必定派礼部得力官员领着太子由南到北,由东到西,江南春花,大漠黄沙,一一看遍。”
    一言戳中颉柯斯利的要害·泱泱大国尚且耗费不起如此军资,难道突厥就耗得起西瓯虽承诺过事后平分夺到的财产人口,甚至土地,但前提是西北战事顺利。
可据探知来报,现在高巍仍旧步步紧逼,围魏救赵之计算失败了··    颉柯斯利摊摊手滑稽的笑道:“我们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在场的人也都哈哈大笑,虽说是句玩笑,但大家心知肚明,突厥开始要钱要物了。
    “我朝皇帝慷慨,当然不能让太子殿下空手而归,已命本官备好薄礼,不知能否入殿下的眼·”说罢令副使倪泓羽拿出单子,交于突厥。
·    颉柯斯利大致浏览一遍,对方开出的条件的确很有诚意,然而比起西瓯的却少很多·可一方是触手可及的切实利益,一方是镜花水月的江山诱惑。
该如何取舍,他着实得细细思量一番了··    “想必来使舟车劳顿,今日暂议到这吧·本太子已备好酒菜,为来使接风·”·    “多谢太子殿下。”
邵安也不推辞,他有点是耐心,等突厥太子好好考量··    酒足饭饱后,突厥太子说已准备好了帐篷,请丞相小住几日··    按理说,此举无任何不妥,但前有突厥扣押使臣的先例,现在又让他们住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不安。
    邵安却不怕,他明有李洪义这样的护卫,暗有张三这等隐卫·一明一暗,一内一外,严防死守,料想也出不了什么意外··    邵相都说留下了,其余人哪敢说不只好战战兢兢的缩在帐篷里,心惊胆战的度过了第一夜。
    ·    第四十九章:百密一疏疏思疏虑,千虑一得得功得名(三)·    ·    西北边境,烽烟四起,战火连天。
高巍势如破竹,沿渭河一路而下,接连收复西北渭州、岷州等地·但好景不长,当大军等打到金城下时,战况突然逆转···    西瓯以固若金汤的金城作为据点,打坚守战。
高巍一时攻打不下,屯兵城下,以待战机··    然而高巍等得起,邵安却等不起了··    毕竟与突厥谈判的主动权,其实是掌握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战场。
如今突厥在观望,故而议和的筹码全靠高巍将军·西北战事顺利,则谈判顺利;西北战事失利,则谈判失利·邵安与高巍,一交一伐,双管齐下,方能成事。
    可惜在即将功成之际,西瓯又扳回一局·于是前几日还热情好客的突厥太子,立马冷若霜冰,拒不见人,果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使团面临着巨大的危机,所幸还没有到扣押的地步,邵安当机立断,命令使团中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呆在帐篷中静候消息。
    此外,邵安让人给颉柯斯利带话,请求再次会晤··    颉柯斯利装模作样的婉拒几次后,终于答应再次商谈··    这次谈判,突厥文臣武将全部到场,而邵安却只带了李洪义一人,颇有单刀赴会的架势。
    颉柯斯利见状,再一次为其胆气叫好·双方落座,颉柯斯利开门见山的逼问道:“丞相可知西北战事”·    “略知一二。”
尽管邵安身在敌营,但外面有张三随时传递消息,自然知道西北战况不利··    “高巍将军用兵如神,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威风·但若是贪功冒进,不慎中了敌人圈套,可就功亏一篑了。”
颉柯斯利幸灾乐祸的说道,“就像现在,高巍攻不下金城,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洪义听他如此说自己的上将,顿时火冒三丈,双手握拳,手指关节“嘎嘎”作响。
要不是邵安早有先见之明,提前按住他的手腕,否则此刻突厥太子的脑袋在不在还很难说呢··    “高将军谨慎小心,怎么可能会误入圈套”邵安依旧神情自若,“在我看来,不过是西瓯负隅顽抗,乃一时之阻,且容他们垂死挣扎几日罢了。”
    “丞相也太过于乐观了吧·可能是不知兵事,不懂形势之严峻·”颉柯斯利身为武人,从来都看不起掉书袋的文臣们,果然文武相轻,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的。
    可惜他们料错了,邵安是知兵事的,且不是粗懂,而是精通··    邵安读书杂,对兵书也很有兴趣,什么《孙子兵法》、《六韬》、《三略》等通通读过。
当年在安王府时,他常与李洪义在地上堆沙盘,两人各自为阵,互相对抗,一起演练阵法·后随安王出征,看得多见识广了,对兵法则有更深一层的理解感悟··    皇帝对邵安的军事才能很是器重,否则打西瓯时,也不会听取邵安的意见。
但任谁也没想到,邵安最后一次的出谋划策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若不是因为那次失误,或许他不会弃武从文,官拜丞相,而是哥哥帐下的一名军师幕僚··    然命运永远不会毫无差错的往既定方向前进,总会在某个岔路口突地一转,偏离大道千里之外,不知拐向何方。
    邵安嘴角微扬,目光落在颉柯斯利身后悬挂的巨幅地图上,“金城南北群山环抱,东西黄河穿城而过,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地形·高将军受阻于此,情有可原。
然西瓯深入中原,补给困难·若高将军从左右两侧包围,切断敌方运粮路径,长期僵持下去,则金城不攻自破·”·    这点邵安能想到,突厥太子自然也能想到。
他唯一猜错的是,邵安竟然能一语点破,其眼光之锐利,一点不像只会之乎者也的文臣·李洪义站在一旁,听了邵安的讲解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突厥其余将领,则也或多或少的点头称是。
    颉柯斯利仍不服输,拿起长剑走到地图前,比划道:“如果我突厥由此处向西,从后包围高巍军团·丞相何解”·    邵安微微皱眉,若突厥这样做,形成反包围之势,高巍则会十分被动,腹背受敌。
他向皇帝提出议和,也正是怕突厥由西进军,与西瓯东西相应,夹击我军·故而才采取一拉一打的战略,令高巍无后顾之忧··    “太子不会这样做,这样做太过愚蠢了。”
即使心中万般焦虑,但邵安面上也不露分毫端疑,“金城,是离突厥近,还是离西瓯近太子您费心费神打下金城,却要眼睁睁的看它划入西瓯境内。
何苦为他人做嫁衣”·    “本太子可用金城换其余城池,这点就不劳丞相费心了·”·    “新西瓯王野心勃勃,有吞并中原之心。
若中原亡,下一步恐怕是攻打突厥·唇亡齿寒的道理,太子不会不懂吧”·    颉柯斯利的脸色黑了几层,邵安击中了他的软肋。
的确,突厥并非完全相信西瓯,西瓯也非真的那样大公无私··    邵安起身离案,走到地图前,熟练自然的抽出李洪义腰间佩刀·奇怪的是李洪义丝毫没有反应,任由他抽刀也不加阻止,觉得彼此间有种特别的默契及信任。
·    邵安以刀当棍,在图上指点道:“西瓯能许给太子的,无非是岷州、渭州两地·很遗憾,这两州已收复,想必太子要空欢喜一场了。
太子或许觉得,可以用金城交换西瓯这一大片草原,但本官认为,西瓯不会为一小小金城,而将自家草原牛羊拱手相送·”·    “况且本官以为,金城的僵持局面不日便解。”
邵安更进一步的说道,“高将军无论采用包围战,还是攻坚战,都可令西瓯一败涂地·反观西瓯,如今龟缩于城内,攻不敢攻,守不能守,如何能赢”·    颉柯斯利盯着地图良久,似乎要盯出个洞来,最后发现邵安之言无懈可击,只得从另一方面反驳道:“西瓯游牧民族,全民皆兵,骑射俱佳。
你们中土人,怎可与之相比”·    邵安蓦然笑了,“突厥太子怎知,我朝无人如今我国兵力强盛,猛将辈出,就说我身边这位小将,武艺也绝不在各位将军之下。”
    此话一出,帐内敌将哪能善罢甘休,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道:“来使什么意思,太小看我们突厥了吧·”·    “他那么年轻,怎么能和我们比”·    “就是,小子,有胆量跟爷爷我比试比试吗”·    “太子,他们太过嚣张,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突厥的厉害。”
    李洪义忽然插话:“比就比,谁怕谁”·    这次邵安没有阻止李洪义的冲动,只是看了一眼颉柯斯利,恰巧颉柯斯利也正含笑看他。
邵安问道:“太子以为如何”·    “谈了这么久,看场比武,也甚有趣·”颉柯斯利胸有成竹的对手下说,“我的左将军去和他过过招。
记住,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    点将台上,邵安和太子并排而坐,随意寒暄·周围站着一圈突厥武将,看着场地中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一个个无非是等着看弱小的中原人是如何被左将军打败,好好挫一下其锐气·邵安则不动声色,静等比武开始··    点将台下,李洪义与突厥左将军摩拳擦掌,正在各自挑选合适的兵器,积极备战中。
    邵安细观那名左将军,只见他身长八尺有余,全身都是大块肌肉,气势汹汹的持双锤走上比武台,仿佛他每走一步地面要抖三抖··    再看李洪义时,邵安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算来已很久未看过哥哥的战场雄姿了。
哥哥失忆后,只余他一人在过去的记忆里熬着,备受离别之苦·若不是此次议和,哥哥为护卫,恐怕想要如此相近,也是难事·国难当前,却成就了他和哥哥短暂的相处相伴,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正在邵安思绪游离之时,李洪义已经选好了兵器·他没有用自己最熟练的刀,反倒选了长|枪·邵安自是明白哥哥选长|枪的用意,但不知为何心中略感不安,也不知这不安因何而来。
    只见李洪义耍了个枪花,而后施展轻功,脚尖点地,几步跳到台上,如乘风飞入·虽说李洪义的身材高而瘦削,十分匀称,但与大块头相比,则略显得瘦弱了几分。
    “咚咚咚”鼓声三响,比武开始··    左将军转转脖子,活动活动筋骨,不屑的看着对手·而后出其不意的欺身上来,右手抡锤直击对方,李洪义侧身一跳避开了。
    左将军绕到左面,左锤出击,李洪义再闪·左将军正面攻击,李洪义再退·邵安见状十分得意,哥哥即使谈不上身轻如燕倒,但和全身都是肌肉的大块头比起来,便灵活百倍。
几番下来,左将军连哥哥的衣角都没碰到,还累的气喘吁吁··    “轻功不错·”颉柯斯利偏头对邵安点评道,言下之意却是笑其畏战,只会躲闪。
    邵安含笑不答,哥哥的武艺到底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又打几回合后,左将军的耐心消耗殆尽,挥舞着双锤一顿乱击·李洪义这下没有闪避,抖动枪杆,迎面回击。
    兵器交接的瞬间,金属的震鸣声如针一样刺耳,两人都异常凶猛,紧追不放·双方时而进攻时而防守,一招快过一招,令台上诸人心惊肉跳的·忽闻“咣”的一声,李洪义的枪被对方双锤给卡住了。
    左将军轻蔑一笑,双臂用力,使劲向下压枪杆·李洪义想抽出枪,奈何左肩胛的旧伤未愈,左臂完全使不上劲,只能靠右手苦苦支撑着··    眼见枪杆越压越弯,几欲折断,周围的突厥武将开始叫好。
李洪义听着敌方的欢呼声,心一点点往下沉:如此第一局便被突厥打成败势,岂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国威若败了,不仅颜面扫地,对议和的局面也非常不利。
    想到此,李洪义骤然大喝了一声,拼着肩伤裂开的剧痛,双臂用力转动枪杆,顺势带动对方铁锤,向上甩出·只听见一阵刺耳的兵器摩擦声,大块头双锤脱手,跌跌撞撞地倒退几步,而两个铁锤呼啸着飞向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仰对天空,直到“砰”的一声,两铁锤并排落下,头朝下深深扎进了土里,至于柄端还在“嗡嗡”颤动着··    众人发出一阵惊叹声,眼看着李洪义败局已定,却不想他能绝地反击,硬生生架起了双锤,挑飞兵器,挽回劣势。
    左将军倍感受辱,赤手空拳向李洪义扑来·李洪义死死咬住下唇,这番用力已将他肩伤崩开,感觉里面的肉被刀绞般一阵辣痛,甚至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向下流。
幸好他身着黑衣,血迹并不明显·他咬紧牙关,单手出枪,“唰唰”几枪横扫对方下盘,最终一个回马枪,枪头直指对方咽喉··    第一局,李洪义胜·    ·    第五十章:百密一疏疏思疏虑,千虑一得得功得名(四)·    ·    左将军落败,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将军,还是普通突厥士兵,皆面上无光。
太子身边的一名年轻武将第一个沉不住气,左腿往后一蹬,弹跳而起,飞入比武台,双手抱拳道:“玷铎向壮士请教”·    李洪义抿嘴打量来人,见他身形娇小,步法轻盈,十分干练的模样。
玷铎随手从武器架上抽出银枪,比划了两下后,走向对手··    李洪义咬紧嘴唇,略微活动下左臂,最终决定弃枪取刀,刀锋泛出微弱的蓝光,映照着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点将台上,邵安微微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死死的盯着哥哥的左臂·武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李洪义却用弯刀对银枪,就必须得接近对方才能进行攻击,易防不易攻。
    鼓声再次响起,双方开打··    玷铎一抖银枪,连续而又快速的刺向李洪义·李洪义右臂挥刀,几个格挡,封住对方凌厉迅猛的攻势。
·    玷铎的枪术以快闻名,此刻见场上银枪翻飞,时挑、时刺、时拨,时挡,一招一式风声遒劲,令人眼花缭乱··    双方皆是以快打快,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所倚仗的仅仅是各自无数次在生死关头的经验与本能,若非如此,一招不慎,生死胜负则在顷刻之间。
    李洪义采取后发制人,却能后发而先至·刀在他手上如同长了眼睛,每次都能稳稳的格住了对方袭击,而后寻求对方的破绽,发起攻击··    邵安紧张的看着场内打斗,他敏锐的发现,哥哥全靠右手灵活的挥刀,左臂几乎没有动过。
的确,因为李洪义刚才的逞强,导致伤口裂开,肩膀如同被撕裂般,剧痛钻心·现在拖着受伤的手臂,无力硬拼,只能用犀利的刀法补助,勉强维持··    过了百余招,对方大概看到了机会,知道李洪义不敢用左手去挡,招招直攻左侧。
李洪义迂回避闪,绕着他转了几圈·对方却变本加厉,逼得他毫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还击··    但李洪义的左臂到底不如右臂灵活,更何况玷铎是专攻左侧的。
故而李洪义的左肩不可避免挨了好几枪,使得左臂又痛又沉,根本抬不起来·他身受重伤,内力耗尽,仅凭着一口气紧连过他几十招,以现在的状况,哪能这么拼打一时局势突变,李洪义明显有些体力不支,而对方却能好整以暇的优雅出击。
    邵安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只见李洪义左手无力的下垂,甚至微微颤抖·他深知哥哥隐忍的性子,当年在战场上,受再重伤也不会喊出一声·如今在对敌之时,左手居然会控制不住地颤抖,将弱点暴露给敌人。
    刀枪再次交击,火星四溅,对方忽然改变策略,不再抓住左侧不放,而是上下左右全面攻击·李洪义一时不明白对手的打法,一时间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对方越战越勇,趁其不备时,枪杆横扫下盘·李洪义一时不防,小腿、膝盖、背部等连挨了好几下··    邵安虽不习武,但和哥哥混久了,也能看出点门道来。
如今形势敌强我弱,哥哥唯有小心防护,与之周旋;甚至可示弱,以令对方放松警惕,从而寻找其漏洞,一击攻破··    李洪义踉跄几步,刀法杂乱无章,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了。
玷铎心中暗笑,加猛攻势,企图一击将李洪义拿下·然事不如人愿,李洪义虽处弱势,但防守紧密,次次化解了玷铎的攻击·玷铎一气之下,挥动枪杆,强行直戳洪义胸口。
    李洪义一惊,侧身躲过·玷铎见其左侧暴露,枪身一弹,打中他的左臂·转瞬之间李洪义避无可避,手臂中招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见计谋得逞,玷铎仰头哈哈大笑,轻蔑之意表露无疑。
李洪义疼的满头大汗,目光依旧坚决又认真的盯着对手,绝不认输··    玷铎被他盯得烦躁,再次提枪打算速战速决·两人刀枪相交,忽然李洪义趁其不备,欺身上前,左手抓住了玷铎的枪杆。
    玷铎不敢置信的望着这一突变,心中诧异,难道李洪义受伤是假明明见他左面衣衫浸湿,近处甚至能看出隐隐血迹,不似作伪··    的确,李洪义受伤是真。
但真正到了你死我活之际,拼的是命·即使此刻他的左臂已经疼得没了知觉,但仍铁钳般抓紧枪杆,决不放弃·汗水伴着血水慢慢冒出,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全身湿透。
    玷铎双手紧握,用力抽枪,他就不信自己的力气不如李洪义·可事实摆在面前,枪杆如被钉死般,纹丝不动··    李洪义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反手逆斩,玷铎心头一震,忙腾出右手护住要害。
李洪义暗喜是好机会,乘机踏上枪杆,伸腿连踹玷铎胸口,令其节节后退··    玷铎被逼退到比武台的边缘处,眼见收势不住要跌落台下,他急忙以枪戳地,止住去势。
李洪义自然不会给对手机会,持刀由上往下劈,玷铎急忙双手握枪,挡住面门··    可惜玷铎又判断错了,未想到李洪义这一刀行至半空,中途忽变,改为由左往右横斩对方胸腹。
    玷铎一惊,想用枪杆抵挡,却已失去先机·唯有后退一步,方能避开凌厉的刀锋·可惜他已身处边界,无路可退了··    最终,玷铎狼狈的跌落台下。
第二局,李洪义再胜··    点将台上一阵沉默,几位将领怒气冲天,却不得不服李洪义的武艺和坚韧;突厥太子以手抚额沉思良久,也无话可说了·至于邵安,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李洪义的左臂,脸上毫无胜利后的喜悦之色。
    “太子殿下,让末将来·”又有不怕死的请求挑战··    “太子·”邵安忽然发话,“已经连打两场,李将军也该休息了,到此为止吧。”
    颉柯斯利自然也看出李洪义已受伤,故而道:“不必再比了,突厥男儿愿赌服输·邵相,我们愿意议和·”·    当夜,李洪义帐外。
    “谁”李洪义听到门外有动静,掀帘一看,原来是邵安,“是你”·    “我不能来吗”邵安一副无所谓的语气,随后反客为主的率先进入帐内,四下瞅瞅道,“李洪辉呢”·    “我弟弟他守夜去了。”
    邵安的耳朵自动屏蔽“弟弟”二字,偏头望向李洪义的左臂,问道:“你的手……没事吧·”·    李洪义下意识的瞅了瞅自己的左肩,没想通居然连邵安这类文臣,也能看出他受伤了。
故不再掩饰,摇头道:“哦,没事·”·    “我带了药,你擦擦·”邵安从怀里掏出瓷瓶,递给李洪义··    “啊多谢”李洪义颇为受宠若惊的接过,细细一看,乃是上好的金创药。
·    邵安倚靠在桌子前,端详着李洪义的一举一动,看他单手又撕又扯的乱解着左臂的绷带,还是和以前一样笨手笨脚·邵安忍俊不禁,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十分熟练的拆解纱布。
    李洪义愣了愣,却没说什么,费劲的抬起左臂,配合邵安的动作·随着纱布一层层的解开,邵安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开始几层还是洁白无瑕,到了后面,白布上渗出大片淋漓的鲜血,便知伤得颇重。
    绷带完全撕开后,邵安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皮肉翻卷,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他不由骂道:“这么重的伤叫没事你这条胳膊不想要了是吧。”
    这又气又急的语气,简直和李洪辉没两样·李洪义心底渐渐产生一种异样的错觉,仿佛他和邵安就该这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而非如陌路人般,礼貌却疏离。
    邵安也察觉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妥,正忐忑不安的凝视哥哥的侧影,未想哥哥蓦然转头,两人目光触碰,邵安一惊之下,避闪不及,狼狈的甩头移开了视线。
    李洪义不明所以,只能感受到邵安的担心,故安慰道:“看着严重,其实不疼·”·    邵安闻言心头更不是滋味,怪自己让哥哥带伤比武,一时内疚悔恨,只得默默给他清洗污血,重新敷药包扎。
    “……安儿”李洪义忽然来这么一句,吓得邵安手一抖,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安儿”这一声,李洪义喊得比刚才要响亮得多,他侧头,双目炯炯的望着邵安,目光中透着坚定。
    邵安心情复杂的看哥哥一眼,随即低垂眼睑,“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那次见面,你说可以这样叫的。”
李洪义说的是很久之前宫中相遇那次··    邵安自是记得,他和李洪义的每次相遇,甚至和他每回说过的一字一句,全都记忆犹新·他惴惴不安的看着哥哥期待的眼睛,很清楚哥哥现在心中所想。
可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局,他唯有苦笑道:“人前别这样叫·”·    李洪义闻言,眼中的光芒黯淡了,“我知道了·”果然,是他想多了。
邵安,终究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    第五十一章:百密一疏疏思疏虑,千虑一得得功得名(五)·    ·    经过艰苦的战斗,高巍终于收复西北,将西瓯赶出中原地界。
消息传入京城,举国欢庆·邵安得知后,着手准备与突厥的最终谈判··    一切进行的顺风顺水,可邵安总觉得心头仍然压着块大石头,总觉得事情进展的太过顺利。
若说有什么不妥,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这种顺利令人不安··    果然,就在双方商议议和条件差不多的时候,天降噩耗··    “什么时候伤亡多少”突厥太子是第一个知道的,顿时惊的四肢冰冷,脑子反应也变得迟钝许多,在极度的震惊中缓不过神。
    报信者据实道:“昨儿夜里发生的事,使团伤了大半,还好死的不多,只有几个·可是,他们的领头,那个蒋大人,惨死刀下·”·    “蒋、嘉、闵”颉柯斯利对此人有印象,当时他来谈判,只觉得是个前怕狼后怕虎的老头,扶不上墙的阿斗。
故而他才敢那么硬气的关押使团,当软柿子捏··    虽然看不起蒋嘉闵,但颉柯斯利从没想过要杀他,现在正当议和关键时刻,居然就出了岔子·他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了报信者一脚,“怎么这样大意让你们押送,你们就是这样押的要是邵安问我要人,我拿什么给他”·    报信者被踢翻在地,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颉柯斯利深吸几口气,对他说:“听着,派足兵力,把没死的通通给我完完整整的送过来·还有,这件事先给我瞒着,尤其不能告诉那些中原使者·”·    “是、是。”
报信者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子殿下,其余使者送过来,安置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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