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头 by 十三酥的夫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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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头 by 十三酥的夫人(4)
·    阿木只觉得头上痒痒的,倒也没在意,只是觉得顾临的腰身结实纤长,又温温凉凉的,别提多舒服了·他酒气上来,连鼻尖都是热乎的,往那上面直蹭。
    顾临身上的草木香气染上了果酒的清甜,怎么闻怎么好闻,他蹭着时,那腰身就绷得紧紧的,腹部随着气息起伏着··    热乎乎的鼻头像只小老鼠般乱动,不时的皱皱鼻梁,找着哪块地方最舒服,他越是蹭,顾临身上清凉隐约的酒香越是浓郁,他觉得好闻,就拿手扒开了宽大的袍子,整张脸就趴在了上面,脸颊贴着,嘴唇贴着,呼吸贴着。
    他听到顾临逐渐有些加重的呼吸声,还有喉头犹如猫类的低低呼噜,好听的不得了··    他还想听到更多,鼻子的探索不够,还要加上嘴唇的,沾了酒水的嘴唇仿佛着了火般滚烫,红艳艳的,胡乱的碰着。
    “阿木……”顾临喊了他一声,喉间沙哑,听起来仿佛正在忍受什么··    阿木装作没听到,卖力的蹭着,鼻尖不停的嗅。
    那凉凉的香气越来越热,越来越浓郁··    顾临忽然一把抱住了他,低低的喘气:“别再动了·”·    阿木一下子就贴在了顾临腹部上,整张脸都埋上去了,他唔了一声,晃着脑袋挣脱了,眨眨眼去看顾临,谁知这一看就离不开视线了。
    宽大的袍子被他扯的松松散散,黑发凌乱的披着,那双向来清淡的眼睛也发生了变化,仿佛正凝结成某种深色的液体,如岩浆般缓缓流淌着,就好像屋内的光亮被他吸收了个干净,那是一种顾临从未有过的沉郁深邃,让阿木看入了迷,眼睛眨也不眨。
    顾临微微叹了气,摸了摸阿木毛茸茸的脑袋··    阿木看着他,舒服的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好不容易脱干净了衣服,顾临抱着阿木进了屋后的池子,池水是引渡的温泉水,烟云袅袅的,阿木碰了水,一下子就老实了,闭着眼睛打瞌睡,任顾临给他洗着。
    捞上来的时候,整个身子都红了,像只红毛的兔子··    顾临给他擦干了,又套上了干净的袍子,因为是他的袍子,还有些大,肩口太宽,半个小身子都出来了。
    收拾完了自己,顾临抱着阿木回了床边,却定住了步子··    阿木想睡觉呢,眼睛就往床上瞄,却看到床上多了件袍子,黄锦缎袍身绛红宽袖方心曲领,通身绣着张口五爪盘龙。
    阿木只觉得那袍子和北国皇帝今天穿的衣服很像,没等他仔细看,就有人把袍子收了下去··    顾临将他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他轻轻碰了碰阿木红彤彤的脸颊,起身就要走。
    阿木忙伸手拉住了,皱着眉不让他走··    顾临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我去给你拿醒酒汤·”·    阿木他还是不肯放,咪呜咪呜的不知在说什么,闭着的眼睛连薄薄的眼皮都是红的。
    门外守着的小公公敲了门,将醒酒汤送了进来,又安静的退了出去,给他们拉好了门··    阿木踢腾着腿,把被子踢到了床下,打着哈欠翻着身,衣服都蜷成了一团,圆圆的肚脐就露了出来。
    顾临靠近了他:“喝汤了,不然明天会头疼·”他说着,就把碗放在了阿木嘴边··    阿木顺口就喝了,哪知一口下去差点苦得哭出来,忙撇开了头,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不高兴的扭身转了过去,像个小孩子。
    也许是没想到醉酒的阿木这么稚气,顾临的唇勾起了细微的弧度,眼中光亮柔软温和,他轻轻把阿木抱在了怀里,想让他继续喝··    阿木不愿意,摇了好几次头,可惜都没挣开,他干脆包了一大口,顺着顾临的身子就去找他嘴,贴上了,全灌了进去。
    顾临始料未及被灌了一大口,呛得有些咳嗽··    阿木砸吧着苦苦的嘴,觉得这样不错,自个儿主动去找汤碗,又想去灌顾临,哪只顾临先把嘴贴了上来,药汁经过口腔的天然降温,到了嘴里就只剩下苦了。
    两人一口口的喝着,最后也不知道谁的解酒汤喝得多些··    喝了药,阿木就更困了,扒拉着顾临的衣服要他一起睡,连被子都乖乖拿回来了,盖在两人身上,最后还是因为热给踢开了,两只脚都缠在了顾临身上,一只搁他腿上,一只搁他腰上,半个身子都压人身上了。
    压好了,又想到刚才顾临舒服的腰,伸手扒人衣服,顾临抬手制止了,却没成功,喝醉的阿木倔得像头小驴,一用力就给人撕开了,身子都露在了外头··    那身体匀称好看,没有一丝赘肉,腹部绷得紧紧的。
    顾临碰了碰阿木的脸颊,低声问:“丑吗·”·    阿木疑惑的想了半天,才意识到顾临是在说他身上的疤痕,仿佛破网般附着,深深浅浅,新长出来的肉微微有些凹凸不平,若是第一次看到的人肯定倒吸口气,可阿木对每条疤都很熟悉,他摇摇头,嘴唇就贴上去了,呼呼的吹着:“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里湿漉漉的,像只胖松鼠··    吹了一会儿,阿木酒劲又上来了,喊着:“我要去爬树”·    被顾临拉了回来。
    “我要喝水”·    水喂了上去··    “我还要喝酒”·    没理他。
    阿木笑着,咪呜咪呜的:“还要见阿娘,还要见阿爹,还要回山林……”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轻了,声音断断续续哑哑的··    顾临轻轻拍着他后背,眼里有什么光亮正在细微的闪烁着。
    阿木吸了吸鼻子,仰头去看顾临,低声喊了:“三殿下,我……”·    话还没说完,顾临就亲了上来,嘴唇贴了嘴唇,重重碾压几下后放开了。
    阿木愣了,呆呆的看着他:“三殿下……”·    又亲了上来,细细的允了两下才放开··    阿木张着红艳艳的唇,眼里水光潋潋:“三……”·    顾临看着他眼神柔软的像是夏日的湖,清淡温凉。
    阿木忽然就脸红了,叫一声三殿下亲一下,叫一声三殿下亲一下,他再叫下去,估计还会再亲··    他干脆耿直了脖子,继续喊:“三殿下”·    顾临轻笑着,捏了他的脸又亲了口,问道:“叫我什么。”
    阿木揉揉脸,看着顾临嘴角的弧度发呆:“林毅说不能叫公子了,那就只能叫三殿下了·”·    这又是一声三殿下。
    顾临没说话,只是低头亲他,温暖的嘴唇贴着,微凉的舌尖抵着,鼻息也缠在了一起,唇齿间满是酒的香气和药汤的清苦··    阿木脸红得不得了,眼睛却亮得像是两颗小星星,他笑得眉眼都弯了,忽然八哥般一直喊:“三殿下三殿下三殿下”·    之后的几个吻,就如果子酒桃花瓣般叫人心都醉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阿木的脑袋疼得像是被驴踢了··    他听到屋外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顾临淡淡的呼吸声,闭着眼睛就不敢醒过来。
    谁说醉酒后的事情都不会记得的,他怎么记得清清楚楚的··    像个赖皮孩子似的老是叫顾临亲他··    阿木懊恼的都不知道该不该‘醒’过来了。
    偷偷睁开一条缝,就看到顾临身上被他扯得皱成一团的衣服,颈部到胸口的皮肤都露了出来··    他身上燥的慌,先把脚从顾临身上放了下去,然后偷偷把被子往顾临身上盖了盖。
    顾临动了,垂了视线看了眼被子··    阿木假装咳嗽一声,掩饰道:“早上,挺冷的·”·    顾临听了,把被子往阿木身上拉了拉,塞塞好。
    这大夏天的,哪里热了,阿木简直燥得快冒火了·恨不得把被子全拿起来裹在顾临身上,衣服也被他扯得太开了,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哪来那么大的劲儿。
    顾临一直看着阿木的小动作,嘴角勾了淡淡的笑,忽然低头,吻了吻阿木的眉心··    阿木感受着那个微微带些潮湿的吻,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看着顾临,低声问:“林毅说,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林家独子才和阿娘到山林里去的,是真的吗。”
·    顾临的身子微僵,垂了视线,低低的恩了一声··    阿木心头闷闷的,然而他继续问:“那之后呢,带我去的每一个地方,见的人,都是因为林家独子这个身份。”
    顾临没有反驳,仍然低低的恩了一声··    阿木眼睛有些酸,可是他摇摇头,笑着说:“那是林家独子林木,那我呢,山林里的林木,公子有没有利用过”·    顾临愣了,眼里忽然就聚起了晶莹的水色,仿佛云端的雨滴汇聚,轻轻的吹一下就会掉下来。
    他低头,吻了吻阿木的眼睛,摇了头:“没有·”·    阿木笑了:“我想了很久,公子不告诉我,其实是因为你一直把我当做山林里的林木,你利用的是林家独子林木,不是我。
”·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顾临深深的看着阿木,摇了头:“你是林木,山林里的,林家的,都是你·”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未知的深渊里传出的,沉得阿木身子都在颤动。
他说:“从今以后,我会靠我自己的力量争取那个位置,也不会再瞒着你,你愿不愿意,继续待在我身边·”·    阿木愣愣的,眼睛酸胀得他直吸鼻子。
顾临是那样细致又温柔的人,明明阿木已经想到了解释的方式,可他不愿意,不愿意阿木用那种几乎是委屈了自己的方式·他承认了之前的错误,又承诺了之后的道路,让阿木心口发酸。
    阿木后怕过,后怕自己如果不是林家独子,后怕自己如果只是普通的山林里的阿木,那他和顾临还会遇到吗··    其实从开始到现在,阿木打从心底里,就没有怪过顾临,那么多路走过来,经历的事情,都不是一句利用可以解释的,他们命都连着命,一直走到了现在,甚至是在最后的石头屋子里,明明可以骑马离开的顾临却选择了留下,已经让阿木彻底将心给了他。
    他把头埋在了顾临怀里,闷闷的说:“愿意的,只要你不赶我·”·    顾临笑了,捏捏他烫呼呼的脸颊,轻声说:“不会的。”
☆、第五一章·昨天顾临见了很多人,今天好像还是要见很多人,一大早的,外头的婢女就扣了门,说是很多人在厅里等着,问顾临什么时候去··    阿木正愁自个儿该待在哪儿时,正好钱笙来了,他这才想起,昨天在皇帝的宴会上,钱笙说今天要带他出去玩儿的。
    和顾临说了声后,阿木就跟着钱笙出去了··    这也许是他来过的最远的地方了吧,北国北国,阿木连听都很少听到,他从未想过,会离开山林来那么远的地方。
    也许是皇城的缘故,这里十分的繁华,阿木瞅着路上人的衣服装扮,大多光鲜亮丽,别说乞儿了,就连袍子稍微脏污点头发稍微乱点的都没有·街上还有好多的姑娘,米分裙红绢的,拿着漂亮的扇子半遮着脸,在店里挑挑选选,就连街边小贩的摊子都是个个雕漆讲究。
    阿木忽然啊呀一声,停在了原地··    钱笙回过身来,他今日没穿那国师袍子,却还是一身偏黯的僧服,袖口宽宽的,他问:“怎么了”·    阿木拍拍袖子摸摸腰带,他说:“我没带银子……”又去瞄钱笙的袖子,想在里面找出些什么,:“你带了没。”
    钱笙往他身后看了眼,笑了:“不用管这些,自然有人付账·”·    阿木还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就被钱笙拉了手往前走,他说:“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开心。”
    其实阿木很想告诉钱笙,他已经不伤心了,可是既然有可以开心的地方,阿木也不会拒绝··    两人走了一段路,进了间宅子,刚进去呢,就冲过来一团黑色的影子。
    “云朵”阿木惊喜的叫着,忙张开双臂抱紧了,开心得不得了··    云朵不停的转着耳朵,打着响鼻,前蹄使劲儿的刨着,像是在回应阿木的拥抱。
    阿木真的是高兴坏了,半天不撒手,看着云朵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恨不得亲上去·之前没时间问云朵的情况,现在都不用问了,直接就见到了,阿木摸着云朵的脑袋,脸颊就靠了上去,蹭着云朵脸上细细密密的毛发,绒绒的:“谢谢你,云朵……”·    “要不是这傻马在边境逮到人就咬着拖着要带走,找到你们还得费些力气。”
    阿木点了点头,去看云朵的身上··    光光的,已经看不出伤口了,马鞍也卸了,毛发油光水亮俊秀的不得了··    就是,有些胖了。
    不过那说明被照顾的很好··    “在北国的这段时间,把它养在这里,一个宅子就它一匹马,想吃什么吃什么,早上这里的马奴还会带他出去溜溜,不用和皇宫里那些马抢位置。”
    阿木感激的很,忙说:“谢谢你·”·    钱笙笑了,指头勾着他下巴摸了摸,跟摸小狗儿似的,他说:“我倒想吞了这功劳,可这是人顾临安排的,你还在昏迷的时候,他就把它安置妥当了,只是这宅子是我找的,在闹市里给匹马找了个宅子,真想给你看看当时这院子里奴仆的脸,估摸着吓了半天。”
    阿木看着钱笙的笑,自个儿也跟着笑了起来,又说:“还是谢谢,带我来看云朵·”·    阿木难得没躲开钱笙轻佻的手指,钱笙就多挠了会儿,少年的下巴平滑柔软,碰上去的时候,更是像猫儿一样会微微仰起,喉间的脉搏强韧又稳定,他眯了眼,收回手,笑眯眯的说:“走吧,带你吃东西去,还没吃过北国的东西吧。”
    阿木点了头,告别了云朵,又告诉照顾云朵的老伯伯,平时要给云朵多吃些肉,云朵喜欢吃肉·老伯伯看看云朵胖乎乎圆滚滚的马肚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又受到了一次惊吓。
    一匹喜欢吃肉的马,也就阿木觉得不奇怪··    两人出了宅子,阿木就被钱笙带到了一幢四层楼的酒楼··    四层楼,阿木就没见过那么高的房子,站在外头仰着脑袋看,嘴巴都微微张着,惊叹的哇了一声。
从他旁边路过的客人都对着他看,有摇着头笑着的,有窃窃私语的,还有不在意的,但估计大多心里都想着,哪儿来的土包子,对着一幢酒楼看半天··    那门口迎客人的伙计见了阿木的样子,倒也没像那些客人一般表情,来者都是客,他甩了巾子,笑意满满的走了上去:“两位可是吃饭”·    阿木点点头。
    “好嘞,二楼请”他说着就把两人请了进去··    坐好了位置,伙计就把菜单子递给了阿木:“客官,您看看这单子,可是要吃点什么,今儿新来了不少新鲜的鲈鱼,橱子做的桂花鲈鱼,肉白嫩汁水浓,味道没的说,大多客官都说好,要不要小的给您来一条。”
    阿木接过单子后就有些脸红,那上面的字他可是一大半都不认识的,也不去装模作样的看,直接给了钱笙,红着脸却又诚实的说:“这字我都不认识,你点吧。”
    那伙计的表情就有些怪了,皇城脚下,哪里还会有不识字的,就说他个区区店小二,背默个几首诗都没什么问题,好在他见过的也多,仍是张笑脸,转而看向钱笙。
    钱笙看了那伙计一眼,勾了唇笑,看也没看那单子就递还给了他,说道:“你们这儿地道的,客人点的多的,随便上几样就成了·”·    伙计接了单子,心想,不会又是个不识字的吧。
他甩了巾子,说道:“好嘞,我这就去给您上菜·”·    按理说,上来的客人要免费上壶茶水,可这店小二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没给,就阿木和钱笙的桌上空荡荡的。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忽然,一壶茶就放在了他们桌上,砰的一声响,壶盖子都跳了起来,又落了回去:“两位口渴了吧,我也刚上来,正好有壶茶,要是不介意,就一起喝吧。”
    阿木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衣着富贵,头戴锦帽的男人,眉眼吊梢面色又黄,看起来并不是让人很舒服,更何况,大夏天里他还戴帽子,阿木看着就热。
    可人是好意也不能拒绝,阿木就说了谢谢,接了人的杯子喝了口水··    “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那人问着,往他们边上的位置一坐。
阿木明显看到钱笙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们,忽然抱了拳:“失敬失敬,还没认识就乱问起来·我叫王东平,就住在那皇宫脚下的院子里,经常来这酒楼喝茶吃酒,方才看两位面生的紧,就猜着,两位可是从固国来的”·    固国,阿木刚听到的时候一愣,毕竟他虽然是个固国人,但是很少会把这两字放在嘴边。
    “我们是固国的,你怎么知道”阿木点了头,又问··    “哟,那两位还真不是普通人·”那王东平抱拳躬了两躬,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接着往四周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之后凑近了阿木,神神秘秘的样子:“既然两位从那个地方来,那应该也知道从那个地方来的皇子吧,听说,他要和公主定亲,是真是假”·☆、第五二章·定亲·    阿木虽然懂得不是很多,可他还是知道这两个字的,阿娘曾经就说过,要是佟叔家的小淘气包没人要,嫁给阿木也不错,将来住在一起和和乐乐,再生两个大胖娃娃。
    订了亲后就是行婚礼,行了婚礼之后,相濡以沫白头到老,就像他阿爹阿娘那样··    阿木昨天还远远的看过那公主,虽然看不清相貌,可是只是一眼,就知道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光是身姿就能称得上秀美华贵。
想到那女子会和顾临定亲,阿木就愣了,胃里的东西就跟变成了兔子似的,动来动去的都要往他心口上跳·难受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定亲”阿木问那王东平,越看那人越觉得不像个好人,身子就防备了起来,人家给的杯子也放下了。
    那王东平瞅了眼被阿木放下的杯子,笑得眼尾都冒出了细线般的褶子,又听他问的问题,只当他是承认了定亲的事:“小公子看来是不信啊·”他说着,抓着凳子往前坐了坐,凳脚在地上哗啦出难听的声音,叫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且听我细细说来。”
他像是个说书先生似的,清了清嗓子,就差拿块石板在桌子上敲打·看了这架势,旁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表情若无其事,眼睛都往着瞄呢··    “我媳妇她二姑就在皇宫里头当差呢,说昨日皇帝罢朝一日,专门宴请固国三殿下,百官都去了,丝竹之声大半个皇宫都能听到,光是喝酒的杯子就用了上好的瓷白玉石,酒香味儿隔着门还能飘好几里地啊。”
    他说着的时候,伙计就上了菜,听他这么说话,笑了笑:“王公子,你媳妇她二姑又去了皇宫啊·”·    王东平推了他一下:“去去去,别在这碍事,我正和人说话着。”
一边说一边拿了筷子,往那鱼肚子上翻了一块肉,热烫的白气就飘了出来,他吹也不吹,直接塞进了嘴里,也没见他嚼,囫囵吞了下去,烫得哈了口气·夹第二口的时候才晓得问:“哟,吃了您的鱼太不好意思了,实在是这里的菜好吃,您不介意吧”·    钱笙不知为何笑了声,他在桌沿支了手,懒洋洋的说:“吃吧,继续说。”
    王东平眼里放了光,像是上了兴头,叫伙计又上了一壶酒··    他倒了酒,一口闷了,又开始说:“说是说三殿下的洗尘宴,其实啊,就是为了给三殿下拉线的。
咱北国的公主,哪个不是倾国倾城,就连最小的公主都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吃肉喝酒,又倒了一杯给钱笙··    钱笙推回了酒,没喝,笑眯眯的,继续等他说。
    边上的人小声议论,有个老妇忍不住,提醒了王东平一句:“你可别乱说,乱议政事,小心进牢子·”·    王东平酒气上来了,眼睛瞪起:“什么叫乱议政事,公主的婚事也和我们北国息息相关,我身为北国人,怎么就不能说了再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怎么也算不上乱说,哪个会来抓我。”
    老妇摇摇头,没再说话··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王兴平吃光了鱼,又要了份酱牛肉:“这酱牛肉好啊,配酒吃有味,给你们点一份尝尝。”
    阿木管不了菜菜酒酒,反正是钱笙付钱,他只是盯着那王东平,等着他说话··    “我媳妇她二姑在宫里也有点地位,那宴上,正好给个大官人斟酒,离三殿下也就几个位置的距离,那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珠子转着往周围看,见人都朝着他看,才得意的嘬了口酒,继续说:“三殿下不是普通人啊,我二姑说,坐在皇帝边上不卑不亢,又生的好看,公主上去敬酒的时候,脸儿都是红的。
那三殿下也看着她笑·”·    王东平嘿嘿的笑着:“两人准是看上了对方了,三殿下上去接酒的时候,两人的手都碰在了一起”·    周围人惊呼起来,也有不屑的,酒杯那么小,碰个手不是挺正常的。
    那王东平喝多了,脖子粗红,他砰得拿酒杯砸了桌子,说道:“你们可别不信,皇帝还说了,下次再让公主和三殿下约酒喝·”·    有人在边上喊:“喝个酒,又不是定亲,定亲是你瞎编的吧。”
    王东平粗粗吼一声:“哪个说我瞎编的我可是亲耳听……听我媳妇二姑讲的”·    “讲什么了”·    “自然是定亲”·    “真的是定亲,听到了”·    那王东平脸色通红,不知是酒水逼的,还是什么,他粗脖子红脸的喊着:“真,真的是定亲”·    见他这么笃定的样子,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那样子,竟像是相信了。
    阿木听不下去了,他昨天也在的,明明没有听到皇帝说什么定亲,公主敬的酒顾临都没喝,而且很早就离场了·他站了起来,反驳道:“你胡说,没有定亲。”
    他虽是少年的身子,可生的白净,小脸上眼睛晶亮,认认真真的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虽然声音不大,却还是叫堂里的人安静了下来··    王东平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什么叫我胡说,小公子又不在那宴上,只怕连三殿下的脸都没有见过吧。”
他见阿木衣着普通,钱笙又穿着旧僧袍,就把他们当成了固国的流民,听了三殿下的名号才跟来的普通百姓··    阿木听了,摇头:“我在宴会上的,北国皇帝没说定亲。”
    王东平面上挂不住了,干笑两声:“小公子你别倔了,公主是何等人也,只怕固国现在的小皇帝来了,咱北国也要好好挑选挑选,现在和三殿下定了亲还不是天大的喜事。”
他把阿木反驳的话当成不喜顾临和公主定亲··    他误打误撞的猜着了阿木的心思,叫阿木差点说不出话来,憋得脸红红的,手都握成了拳头。
    “可是,宴会上,皇帝真的没有说定亲的事·”阿木还是重复着这句话,他也不是倔,只是太认真了,王东平在说谎,说的谎还是和顾临有关的,阿木不能不管。
    王东平却说:“你这小公子怎么这么爱说谎·”他看着阿木笑,拿了桌上的签子剔牙:“你说你在那宴会上,可那宴会只有文武百官可去,你怎么看也不像是北国的官,难不成,你还是固国的官”·    阿木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意思,点了头又摇了头:“我不是官,但三殿下是我公子。”
    那王东平听后笑得牙签都喷了出来:“公子这说法真好玩,我还说三殿下是我公子呢,反正不认识脸,见着了都得喊公子。”
    哄堂大笑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子,人人都在笑,就连原先告诫王东平的老妇人都拿了帕子捂嘴在笑··    阿木很不喜欢王东平那么说,眉头都皱紧了,心里只觉得热乎乎的气烧起来又烧起来,呼吸不稳:“他是我的公子,不是你的。”
他说的太认真了,认真得王东平有些笑不下去,他摇了摇头,叹气说道:“好好好,你的你的,都是你的,全天下的公子都是你的·”一副哄孩子的语气。
    又是一阵大笑,高高低低粗粗细细,混杂在一起比铜锣敲打还要刺耳,阿木很不明白,为什么说实话也要这样笑他,可是他又想不出话来说,只好直挺挺的站着,垂头丧气。
    钱笙在旁低低笑了声,摇了头,指节扣了扣桌子,低声说:“你这差事当的也太烂了,主子被人笑你也躲在后头”·    阿木不知道钱笙在和谁说,刚去看他,就见旁边站着林毅,仍旧是深黑的衣袍,脸色比衣袍还黑,粗声粗气的对钱笙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躬身对阿木请罪:“未经主子允许便出现,还请主子赎罪,可就算主子要罚,也等属下教训了这无礼之人再说·”·    他忽然出现在阿木身边的时候连道风都没有带起,就这么凭空站在了那儿,诡异的很,可他又长的正气,不像坏人,恭恭敬敬的和阿木说话,就好像和阿木说句话都是件叫他需要重视的事。
堂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胆子小的甚至软了脚,要攀着桌脚才不至于滑下凳子··    那王东平早就傻了眼,手里还握着剔牙的签子,抖个不停。
    林毅半句话都没和他说,也不看,剑连鞘没拔,就横了过去,划出一声尖啸的破风音,最后堪堪停在那人脖颈处,贴着他的皮,多一厘就能破开,剑气让那人的帽子都吹了起来,竟是个头发稀少的瘌痢。
    “饶……饶命啊”王东平大喊一声,噗通一声就摔在了地上,剑却仍贴在了他脖子上,半分都未挪动·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王东平的汗就流了满脸。
    “我,我瞎了眼了,敢和大人说笑·”他哆哆嗦嗦的说话,酒都醒了··    钱笙仍坐在位上,将那酒壶里的酒倒在杯里,晃了晃杯子却不喝,他勾了笑:“这位小公子喊三殿下公子,是因为他是林老爷的儿子,他确实不是什么大官,可现如今,能喊三殿下公子的,也就只有他。”
他端着酒杯走到王东平旁边,放到了他嘴边,要他喝下··    王东平吓得不行,嘴都闭不上,顺势就喝了,脸色青白红黑交夹,哪里还有刚才的得意样子。
    林老爷的儿子,林老爷的儿子··    整个北国,能称得上林老爷的还有哪个人··    北国的布匹,食粮,甚至是这家最高的酒楼,都是林老爷的,北国贫瘠,虽然兵器造得多,可地里不长庄家有再多兵器也没用,国都没个国的样子,林老爷是第一批来北国的人,几乎霸占了北国一半的粮食供应。
有传闻说林老爷在固国出了事,可后来又说是要让唯一的儿子接管北国生意才暂时断了往来,并不是出了事··    真真假假王兴平这个普通平民并不得知,可他现在确实吓得要尿裤子,听也听不进去话了,一个咕噜翻身就往地上磕头:“小的瞎了眼,小的瞎了眼,小的瞎了眼……”·    林毅嫌恶的看他一眼,问阿木的意思:“主子,可要扔牢里去。”
    阿木摇摇头,走到他面前,认真的说:“你别的都没说错,只是公子真的没有定亲·”·    王兴平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听完忙磕头:“是是是,没定亲,是我听错了,不,是我瞎编的,我该死,我该死……”·    钱笙眼光微冷,抬手摸了摸阿木的头:“我们去别地吧。”
    阿木恩了声··    走到楼梯口,那伙计正好上来,他不知道情况,见他们要走,就说:“哎,你们还没付钱呢·”·    堂里的人看着他,朝他使眼色。
    伙计看到了,又见烂泥一样倒在地上的王兴平,就有些犹豫··    林毅刚要给钱,钱笙却拦下了他,朝着伙计说道:“这菜虽然是我们点的,可我们半口未动,后头也不是我们要了酒和肉,去问那后来要了酒肉的人结账吧。”
    王兴平脸色又灰暗一点,这一桌子的菜全是名贵的,没个十几两银子别想结账,他本就靠张嘴到处骗吃骗喝,哪里有钱,但此刻也不得不答应,点头如捣蒜。
    堂子里的人却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王东平吃东西的时候两人半点也没动,好生狡诈··    楼下的听到动静就各个看着他们,却没个敢议论的,林毅黑着脸握着刀的样子,就好像下一秒能随随便便砍个人。
    刚出酒楼没两步,忽听得一声可怕得惨叫声,吓得阿木往后看,那声音,肯定是从二楼传出来的,王东平的惨叫··    他下意识的就去问钱笙:“你做了什么”·    钱笙眯着眼睛,唇线红红,笑得有些妖气:“也没什么。”
他说得轻巧:“不过,是些痒痒米分,最多肠子疼细点·”·    阿木想起刚才钱笙给王东平喝的酒,再去看钱笙弯得像只狐狸的唇,忽然就觉得有些冷。
    坑人家钱不说,还要给人洒药,太可怕太可怕了··☆、第五三章·走在路上时,旁人都要看上两眼林毅,然后再捂着嘴,小声的议论上几句,眼珠子转啊转,如花的小姑娘看到他,有些还有脸颊泛起红色,拿了圆扇遮着脸。
    阿木没让林毅走,林毅就跟在他后头,三步,不多也不少··    阿木打量着他,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是怎么忽然就站到他身边了,抓抓头发,眨眨眼睛,吸吸鼻子,就是想不出。
    也许是林毅看不下去了,倒是先开了口:“主子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阿木其实就等着他这句呢,兴奋的开口:“你刚才呆在哪儿,怎么就忽然过来了”·    林毅说:“我在隔壁,跳窗过来。”
    阿木哦了声,又问:“那天我让你走了后,你都待在哪里”·    林毅说:“树上·”·    阿木眨巴下眼睛,忽然拍拳,问:“那我睡觉的时候,你也跟着吗”·    林毅的脸忽然就红了,好在他黑着一张脸,并不怎么看的出,他掩饰得咳嗽一声,回着:“跟着,但我在屋顶,并看不到。”
    这下换阿木脸红了,昨天晚上他发酒疯赖在顾临床上,林毅只说了看不到,那应该是全听到了,他都那么大个人了,怪不好意思的·阿木甩甩头,耳朵也是红的,他又问林毅:“可你天天跟着我,怎么吃饭怎么休息”他的意思,其实就是,跟着他都不能吃饭不能休息了,就别跟着了吧。
    可林毅却听出了别的意思,这是主子在关心他啊,当下就柔了神色,恭敬的说:“属下自有法子,请主子放心,主子的安全是属下的一切·”·    听着两人说话的钱笙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腕子抵在了下巴上,肩膀微微耸动,那宽大的袖子就如水流般微微摇动,惹得阿木去拉他的袖子:“袖子那么大,难道没放钱”·    钱笙任他摸来摸去,眯着眼睛仰着下巴,手就碰到了阿木的头发上,像是摸猫儿似的轻轻顺着毛。
    阿木拍开了他的手,这可是顾临早上给他梳的呢,都要被弄乱了··    酒楼没吃成,他们就干脆找了路边的小摊,那老板正在叫喊着,葱花面葱花面,葱花香面条韧,一碗就饱肚。
    他们要了三碗,就着清淡却葱香十足的汤水哧溜哧溜的吸面··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阿木吃的开心,摸摸肚子,举着空碗对着老板喊:“叔叔,我还要一碗”·    那老板看着空碗笑得脸上得沟壑都出来了,却并未像那王东平那样丑陋,年迈的沟壑反而揉搓了岁月的柔软,和蔼又可爱,叫人看得舒心,他接过阿木的碗,又给他下了一碗,比刚才的面还要再多一点,清郁碧绿的葱花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明明是简单的面条,却比刚才那酒店里的名菜还要诱人。
    阿木看着,闻着,吃着,忽然就眼酸··    他想起了王东平前后的变化··    他当他是普通人的时候,不相信他的话,甚至是嘲笑他,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和他说话。
    可是当钱笙告诉王东平,他是林老爷的儿子时,王东平就跪在了地上,不断的磕头道歉,就连看也不敢看他··    同一个人,只是知道了他是林老爷的儿子,前后态度变化这么大,虽然里面也不乏有林毅的威胁在里面,可阿木还是觉得很难接受。
    如果不是钱笙说了他的身份,如果不是林毅站了出来,他是不是直到出了那家酒楼,也要被耻笑着··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阿木想要纠正王东平说错的话。
    顾临是被仇家追杀的落难人时,顾临是三殿下时··    钱笙是破庙里的乞儿时,钱笙是一国之师时··    即使是身份悬殊如此之大的转变,阿木也只是一开始吃惊了一下,之后,顾临还是他的公子,钱笙还是有点烦人的钱笙,他从没有想过要改变态度,而且也根本没想过要改变。
·    他抬起碗喝了一大口油乎乎香喷喷的葱花汤,滚烫的汤水淌过口腔,敲打牙齿裹起舌头,再直直朝他胃里冲进去,一路熨烫,叫他舒服的哈出口气,额上都是细细的汗。
    钱笙吃的不快不慢,五根面条一筷子,卷起了再放到嘴里,也许是太烫了,他的唇红艳艳的,渡了层淡淡的光泽··    阿木吃饱了,把刚才的情况都缕顺了,这才问钱笙:“身份很重要吗,为什么酒楼里的那个人会那么怕”·    钱笙吃面的动作一顿,将筷子上的面条吃完后,才说道:“可以说重要,也可以说不重要,对你来说,应该算是重要的。”
    阿木不解,这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钱笙喝了口汤,额角也有细细的汗,他支着头,轻轻的将面撩起放在空中,让风吹着,又说道:“撇开父母叔嫂姑侄等等这些身份不说,乞儿,平民,商人,官员乃至皇帝,这些都是身份,这是在出生时就注定的,大多由家族赋予,你可以一辈子都是一个身份,也可以有很多个。”
    “平民,和一开始是平民,后来做了商人的平民相比,哪个更好你无法准确的说出,也许商人多了钱可没了安稳,也许平民生活安稳却多了些困苦。
这也就是可以说重要,也可以说不重要·”·    “酒楼的人怕你,是因为他们在后来知道了你是林老爷的儿子,他们不会去惧怕一个平民的儿子,所以他们可以嘲笑你,甚至可以颠倒是非冤枉你,可你是林老爷的儿子时他们当然要怕你,因为你有了可以伤害他们的权利,他们需要保全自己,自然就要闭上嘴,尊敬你害怕你甚至离你远远的。”
    “你从前生活在山林里,天高皇帝远,你过得无忧虑,自然不在意身份·现在你在顾临身边,他的身份你也清楚,在他身边,林老爷的儿子,比平民的儿子,重要太多,这便是对你来说,身份要重要些。”
    钱笙说的很简单,很容易懂,其实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只是阿木不知道,因为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太简单,他知道皇帝,知道官员,知道商人,可这只是一个概念,见到顾临前,其实他连真正的官员都没见到过。
    但这里的百姓谁又真正见过呢,一人怕,二人怕,三人怕,也就人人怕,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哪怕他们怕的人没有伤害过他们,但只要有了可以伤害他们的权利,他们就该怕。
    所以阿木那时候不明白,现在他懂了,林老爷儿子这个身份,就是和官员一样的存在,会让百姓害怕也会让百姓尊敬,而这样厉害的存在,顾临需要,因为他是皇子,是一个更厉害的身份。
    阿木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毅却把桌子捏的嘎吱响,在他耳朵里,钱笙那一大段都是屁话,简单了说,就是‘顾临要利用林老爷儿子这个身份,所以你就麻溜的赶紧用这个身份吧’。
    他脸都快黑成煤炭了,可也没法反驳,因为他也需要阿木早日认清自己的身份,暗中保护虽然不成问题,可是还有很多他不能去的地方,他需要跟随在他身后才能真正保护好。
    阿木想了半天,看着汤里的葱花被风吹得转啊转,脑袋也跟着晕,可他很清楚自己要问什么:“那公主呢,公主的身份,对公子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钱笙一口面刚放嘴里呢,听到阿木的问题后,就朝着他瞄了一眼,眼尾微微勾了起来,看起来像只老狐狸,他慢条斯理的吸了,嚼了,咽了,又喝了一口汤,呼出一口气,把阿木急得冒汗时,才懒洋洋的说:“你脑子笨,好懂,他老jiān巨猾,猜不透。”
    阿木瞪着他··    钱笙笑着摆手,凑近了阿木,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周围的声音忽然都不见了,安安静静,像是用屏障阻隔了起来,他说:“北皇帝要助他在固国为帝,只要他娶了北国的公主做皇后。”
    钱笙声音丝毫没有男人该有的粗糙,反而玉石般清润,喉头细微的震动如酒酿般醉人,这样好听的声音,却叫阿木像是听到了个惊雷,在他耳边轰隆隆的炸开,炸得他耳朵嗡嗡得响,脑子也一团乱。
    顾临远离他耳朵时,该有的街道吵闹声也逐渐回来了,屏障没了,阿木的心口也像是被敲碎了,密密麻麻的痒了起来,让他恨不得拿手捶个两下··    林毅脸色凝重,握刀的手紧了又紧,看着钱笙的眼神如满是敌意的狼类:“你和主子说了什么。”
    钱笙只是笑,眼尾微微眯起,仿佛他昨日那深红的符文还没洗干净,下眼睑的颜色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红得妖异··    那卖面的老板看见阿木的脸色,忙上去问:“小公子,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愁眉苦脸的,可是我面太咸了”天气热,他这露天的小店总共也就他们三个客人,自然就关注点,再者刚才阿木灿烂的笑也让老板觉得开心,现在就更是关心。
    阿木摇摇头,把只剩了一点汤水的碗给老板看:“不是的,很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老板听了,高兴的很,见阿木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说:“小公子啊,可是有什么烦恼事老头我活这么久,也就知道一个道理,面条再怎么好吃,到最后,心里觉得最好吃的,还是这简单的葱花面,什么事啊,往简单了想,越简单越能想开,想开了,也就看开了,烦恼也就不见了。”
    阿木点点头,谢了老板··    付钱的时候,钱笙动也不动,还是林毅付了钱,一个银锭子,老板眼都直了,直说找不开,可这是林毅面值最小的钱了,最后答应了老板以后过来吃面都不要钱,老板这才放他们走。
    阿木这才知道钱笙说的‘有人付钱’是什么意思了··    他撇了眼钱笙,嘟囔:“抠门·”·    林毅绷着脸,想笑又忍着,很是辛苦。
    钱笙丝毫不在意,两袖空空不带银两的感觉真叫舒服··    吃饱了饭,喝足了汤,虽然还有烦恼,可是还是很舒服,蝉鸣如乐曲,阳光如薄纱,身上有细细密密的汗,可却不觉得难受,风儿从皮肤上吹过时,因为有了汗反而更凉爽。
    三人也不说话,阿木自顾自走着,林毅亦步亦跟着,钱笙随着性子时快时慢,眯着眼睛懒洋洋的仰着下巴,惹得不少姑娘侧目,见他身上的僧服后有些可惜的叹了气。
·    时间过得飞快,他们却依然慢悠悠的走着,街道欢乐吵闹,阿木很喜欢,他甚至有些恍惚,因为他不知道回了屋子里要做些什么··    山林里他可以打猎爬树,后来忙着照顾顾临他也一直没空下来过,郑府时他还要忙着偷偷给破庙的孩子带吃的,去北国的路上,他要给他们打猎采吃的,然后他们终于到了北国。
    他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顾临不再需要他照顾··    他也不能爬树打猎··    他醒来不过几天,却已经无聊透顶。
    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辉月殿,钱笙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他身后,只跟着林毅··    太阳悄悄落下来了点,像个咸鸭蛋,碧绿的树叶被染成了橙红,树影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婆娑颤动,风吹着他眼睫,细绒绒的发着痒时,阿木就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人。
    顾临,还有昨日宴上的公主··    今日的距离比昨日要近些,可阿木却觉得更远,仿佛是钱笙的屏障挪到了这里,叫他半步也迈不开。
    那公主仍是紫色的华贵衣裙,浓密柔软的黑发微微卷曲,安静的垂在身后,风吹来的时候,身上的玉石佩环叮叮咚咚,如温柔的溪水··    阿木垂了视线,不敢看,视线落在自己的影子上时,才感觉到了心里的颤动,他看见自己黑色的影子贴在地上,被长长的台阶分割,一曲一折的伸展着,因为低了头,所以影子里的人肩膀都塌了下去,垂头丧气,树影落在上面像是灰色的雾,风一吹就要靡成米分末,消散在风里。
    他低着头半天未动未说话,林毅担忧的喊了他:“主子”·    阿木想去捂他嘴已经来不及了,他忙抬头看向台阶上的两个人,正好对上了顾临的眼睛。
    他有些慌张的避开了,又对上了那公主有些好奇的视线··    他听到公主在约顾临聚酒的时间,声音清亮却柔软纤细,像他阿娘一样,应该是温柔的人。
    北国皇帝会帮顾临当皇帝,只要顾临娶公主为皇后,那天晚上他在顾临床上看到的那件袍子,应该是龙袍··    黄锦缎袍身,绛红宽袖方心曲领,通身绣着张口五爪盘龙。
    那么明显,几乎和北国皇帝身上的一样·那么明显,他却现在才想起来··    连龙袍都送来了,难道顾临已经答应了·    可答应了也应该是很正常。
    顾临不用再吃苦,不用和那二皇子发生战事就可以得到皇位,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可是阿木心里很奇怪,只要想起这样漂亮雍容的公主会是顾临的妻子,他就觉得像是有人拿了烧开的铁块烫他的胸口,穿透皮肤刺破骨肉,直直贴了上去,开始冷凝的铁块又滴蜡般化成各种形状,疼得他想要徒手将它抓出来。
    他忍的太难受,脸都憋红了··    台阶上的顾临轻轻喊了他一声:“阿木·”声音有些哑,很轻,散在了风里几不可闻。
    阿木点了头,却没准备上去,脚像是被冻住了,抬起来就要碎开,他只能往旁边走,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顾临又喊了一声时,阿木就当没听见。
    然后就没有再听到顾临的声音·阿木抿着唇,心里空落落的··    那公主没有注意这里的情况,以为顾临答应了,纤细秀美的手已经抬起了,似乎在等着顾临牵她。
    可顾临却动了,黄昏的风还带着轻微的湿气,吹起顾临的袍角,扯得猎猎作响···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他迈开了一步,越过了公主的手。
    再迈开一步,越过了公主诧异的眼··    走下台阶时,他的黑影也被分割得曲折,可却层层分明,坚定的贴着脚跟一步步走了下来··    几乎是带着微微急切的风吹鼓起他的衣袍,顺着树叶飘零的方向随风飞扬,墨黑的发承载着逐渐落下的阳光,几乎浮动着晶莹的浅光。
    好看得让阿木没法闭上眼睛··    风声传来了公主身上佩环叮咚,急切又短促,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知是心乱了还是难以承受的尴尬或生气才会让那美丽的声音这般混乱。
    阿木看着近在眼前的顾临,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几乎连片的心跳声让他的耳朵都要失效,嗡嗡嗡的··    “你要去哪儿。”
顾临凑到了阿木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见,带着沙砾般的哑意··    “我喊你了,你可听见·”·    天上的云被太阳染成了红色,阿木的耳朵被他自己染成了红色。
他老老实实的点了头··    “我今天说了很多话,声音发不出,还以为你没听到·”顾临这么说着,唇角就带了淡淡的笑··    阿木忙抬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我听到了,嗓子会不会疼,我去给你倒水。”
    顾临拉下他的手,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眼中的浅光如溪流般柔和,他看着阿木,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片刻后才问道:“今天出去,钱笙和你说了什么”·    阿木的眼一下子就黯淡了,并未隐瞒,但却说不出全部,只说了几个词:“身份,公主,皇位。”
    三个词也够解释了,顾临能明白··    可他却笑了,抱住了阿木,摸着他的头发,低着声:“阿木·”·    阿木应了声。
    “你误会了什么”顾临见他应了,就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说:“和你说过的话你要忘了吗,我说过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夺回那个位置。”
    阿木愣愣的,抬头看着他··    “我不喜那公主,不喜北皇帝提出的条件,看到你刚才的表情,我知道你也不喜,我很高兴。”
    阿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支支吾吾的,拉着顾临的袖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子怎么这么热·”顾临低声在他耳朵边说着,微热的气息吹拂着他耳上细茸的头发,叫他痒得缩了缩身子。
·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喜··    公主的身份固然重要,固然需要,可顾临不喜,他便不要··    阿木心里砰砰砰的跳,胸腔里的热气直往他喉咙里撞,叫他说不出话来。
他认识顾临那么久,知道他固执,却不知道他这般随性,不,是自信,明明只要答应北皇帝的条件,就可以简简单单的做到他想做的事情,可是他用一句不喜便推了,就好像没了北国皇帝的帮助,他也可以轻松办到。
☆、第五四章·阿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很高兴,很高兴顾临那么说,却也担忧,担忧他们千里迢迢来了北国,却什么帮助都没有得到··    顾临只是看着阿木,便知道阿木在想什么,他牵了阿木的手,往殿内走去,只字未说,却让阿木逐渐静了心。
    不管他再怎么担忧,做决定的都是顾临··    也许是看出了阿木的无聊,顾临便提出让阿木跟着他去议事厅,以林老爷独子的身份,以山林阿木的身份,都随意。
    阿木高兴得恨不得抓只小狗儿来,拿手摇着狗儿尾巴哗啦啦,叫他看看他有多高兴··    虽然没人逼着阿木承认他就是林老爷独子,可是阿木却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这位就是林老爷独子啊’的意思,人家没说话,他也不能辩驳,可人家要是喊他林公子了,他也不能反驳,因为林老爷的独子是林公子,山林的阿木也是林公子,在他眼里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人,在别人眼里,这两个就是一个人。
    之前没跟着顾临是因为他们在议事,阿木怕打扰,也怕会无聊,可现在顾临都这么提议了,他当然高兴,能看着顾临,怎样都是好的··    所以之后几日,议事厅里多了个少儿郎,梳着书生的圆髻,穿着普通的布衣,却能跟在顾临身后,双眼晶晶亮跟小狗儿似的,一眨不眨的盯着顾临看,那同顾临议事的人,时不时都要看他一眼。
    议事厅里的人他大多能认出脸来,白胡子的老爷爷也有,和顾临一般大的人也有··    他现在都学会在袖子里藏糕点了,觉得无聊了,就拿出来窸窸窣窣的啃着,跟只小松鼠似的,人多数都对此见怪不怪,继续说他们的事。
    他们要说的事情那么多,有阿木能听懂的却一知半解的,也有阿木完全听不懂的·钱,粮食,兵器,在他们谈论的事情中,这三样出现的最多··    他明白,和固国的战事,避免不了了。
    第五日还是第六日的时候,阿木看到了一个熟人,他进屋的时候,阿木就挥了挥手,小声的喊着:“周叔”·    周兴平换了装扮,肩上覆了软甲,仍是握着那尖头挑起的弯刀,脚上的靴子犹如铁器铸成,踏进门槛后咣当一声踩在地上,原本在细细交谈的人都停了声音,朝他看去。
    有人倒吸一口气,看着周兴平那刀:“弯头刀鞘黑蜥柄,这是平峰刀你是周将军”·    周兴平微微点头,声音粗糙沉稳:“正是。”
    那安静的人群仿佛都轻舒了口气,笑着同顾临说:“有了周将军相助,殿下如添虎翼·”·    他们似乎现在才知道,周兴平是与顾临一起的。
    而阿木现在才知道周兴平是个将军,他放下了手,背到了身后,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太大声··    周兴平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手里捧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个底部贴着地图的木盘,里头盛了沙子和泥土烘烤成型后的小型山峰,盘子边缘放着不少的小旗,有不少颜色··    阿木愣愣的看着那个东西,只觉得熟悉。
    片刻后他才想起来,这叫沙盘··    在山林里时,阿木就已经玩过了··    那时为了总是迷路的阿娘,阿爹想了不少的法子,在小道上种上好辨认的花,又在回家的道路上种了不少的扁桃树,可阿娘照样还是会迷路,捧着一手的花在山林里转半天,最后还是得由他们去找。
    后来,阿爹叫他去记山林里的各种树,各种路,连树洞也不要放过·他说,阿娘每次出门总让他觉得像是在行军打仗,他要做个沙盘,把阿娘去的地方都标下来,再去那些地方都做上方便回家的记号,这样,下次再在这个地方迷路的时候,就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为了这件事,阿木爬了整整一个月的树,去画细致的地图,再由阿爹将模型做出来,细致到树木的品种,溪水的宽度··    沙盘成型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山林,精致又漂亮,还留了好多细细的小孔等待插签标记。
    可是把沙盘给阿娘看的时候,阿娘哭了,不是高兴的哭,也不是伤心的哭,她只是抱着阿爹,长睫上凝着泪水,暗淡又无声··    自那以后,沙盘的事也就不了了之,阿娘却再也没怎么出去过,阿爹却经常采着不同的花儿回来,阿娘也是很高兴,可眼中的忧愁,分明过了不少的日子才逐渐消散。
    想到了阿爹,想到了阿娘,就又想到了林毅,只觉得心里难受的厉害,皱着眉低着头,手里的糕点也不吃了,呆看着那沙盘··    顾临没听到那松鼠样儿窣窸的声音,便停下了话语去看阿木,轻轻摸了他的头,低声问:“可是无聊了”·    阿木忙摇头。
    虽然不是故意的,可还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周兴平的脸不是很好看,眉峰微微皱着··    阿木想着,为什么不给顾临也做一个那样的沙盘,他见阿爹做过,只要有细致点的地图就可以了。
    他一口将糕点塞到了嘴里,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差点噎着,顾临还去拍他的背,让他吃慢点··    周兴平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忍不住出声:“议事重地,岂可儿戏,他人需静谧思考时,你却吃着东西,像什么样子。”
原先还是挺好的人,刚见面的事情还会对他笑,会特地走出房间让他和顾临说话,可现在却总是看阿木不顺眼,处处挑他的错··    但阿木也觉得他说的对,便拍拍手上的糕点碎屑,摇头说:“我不吃了,对不起。”
他神情认真,也是真的认为自己错了··    顾临的神色一下子就淡了下来,看了眼周兴平,把周兴平看得转开了视线··    阿木想着沙盘的事,就和顾临说:“公子,我明天不来了吧。”
    顾临沉默了下,抬手摸摸他的头,还是轻声问着:“为何”·    周兴平却以为自己只是说了阿木一句,阿木就要赌气不来,心下更是不喜。
    阿木凑到了顾临耳边,低声说:“我想到了个东西,想要给公子惊喜·”·    顾临微侧了身,安静的听着阿木的声音,嘴角忽然就弯起细微的笑意,叫厅里的人各个都瞪大了眼。
顾临竟然笑了,他们和顾临呆了那么久从没见顾临笑过··    听完阿木的话,顾临恩了声,眼里隐隐有抹水色,带着细微的期待和笑意:“去吧。”
    阿木忙跑了出去,走远了才对着天上喊了声:“林毅你在哪里”·    他话音还没落下,林毅便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衣角都未曾动过,就好像他一直跟在阿木身边,而不是突然出现。
    “主子”如同隐形人跟着阿木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阿木喊他,林毅自然就有些惊喜,小心翼翼的问着··    “林毅,你有北国和固国的地图吗,我要很细致的那种,有山峰高度,河流宽度,平原要细致到知道是砂石还是绿草或者是别的,那样的地图你有吗”·    林毅想了下,回道:“属下没有,但知道哪里有,主子什么时候要”·    阿木回道:“当然是越快越好了。”
    林毅说:“属下这就去取,一个时辰便能取来·”·    阿木忙点头,笑得露出了贝壳般白乎乎的小牙齿:“谢谢”·    林毅说:“这是属下该做的。”
刚说完,人就不见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风··    阿木揉揉眼睛,可哪里还有林毅的身影··    不过走了两步,有个奴仆就走了上来,恭敬的说:“林公子,奴才来接您回去。”
    林毅怕阿木不知道怎么回去,还特地找了奴仆才送他回去··    回了自己的住处,门口两个婢女还在那儿呢,看到阿木眼睛都要瞪出来,因为她们正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说着话,突然看到几天没回来的阿木出现在她们面前便受了惊吓,忙放了手,恭敬的说:“公子回来了,可是要用饭”·    阿木吃糕点吃饱了,也就不想不吃了,道了谢进了屋子,又找了那两个婢女要了不少的东西。
也许是这些东西在宫里太少见又太古怪,两个婢女目目相对了一会儿,便下去找··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也就等了一会儿,婢女就把东西送来了,没一会儿,林毅也来了,手上拿着两卷东西。
    阿木忙把地图摊开,发现山脉尤其的多,不过地图上所有的细节都标的很仔细,做起来也方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竟还有种湿漉漉的感觉,不知是天气潮还是他的错觉。
    有了地图,有了材料,只要做就可以了··    虽然阿木没做过,可是阿木却看他阿爹做过,看得多了便熟记于心,做起来也就是个手上熟不熟练的问题。
    林毅看着阿木撸起袖子,想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有些好奇:“主子要这些做什么”·    阿木回他:“做个好点的沙盘。”
    林毅不解:“主子要沙盘做什么”·    阿木摇头:“不是我要,而是我想给公子一个惊喜,他的沙盘虽然好,可是我见过更好的,我想给他做一个。”
    林毅沉默了,脸色不是很好看,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深深的看着阿木,可见他那样认真又那样高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隐到了黑暗里去··    阿木坐在地上,坐在凳子上,趴在地上,趴在桌上,时间久了身子酸了就换个姿势,愣是一晚上都没睡。
    他这样神秘,门也不出,顾临倒也没找他,每日叫人做了他喜欢吃的东西送来,又时不时的送点糕点给他··    阿木嘴里叼着糯糯的糕团咬来咬去,手里动作不停。
    到了第三天下午,他终于做好了一大半,正在用彩色的墨染着色时,门口的婢女通报,有人找阿木··    阿木奇怪谁会找他时,门就被推开了,周兴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看到阿木时,眉头皱得死紧,对着地上摊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说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东西·”·    阿木怕被周兴平看到,手忙脚乱的直接扯了床单盖在了沙盘上,匆忙间又怕床单沾到颜色弄坏了刚才涂的东西,只得把自己都盖了进去,做支撑点,好让床单不碰到还湿漉漉的沙盘。
    周兴平身后一人看着地上的东西,神色微闪,若有所思··    周兴平却没注意阿木在做什么,只是脸色难看,毕竟哪个人在进门的时候,主人会用床单把自己盖住不见人的,这对周兴平来说,简直太过无礼。
    他不想和阿木多说话,将手里的东西放到门口,简要道:“殿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完后便直接推了门出去··    阿木才觉得自己太没礼貌了点,忙掀开床单想说话,周兴平却已经把门都关上了。
    而在门槛旁,放着一个小东西··    阿木忙走过去捧了起来··    那是个草编的蚱蜢,身子圆圆头儿尖尖,活灵活现。
    是顾临亲手编的··    阿木转转眼睛,轻轻笑出了声音,顾临等不及了呢,想看惊喜,就送了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蚱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地让周兴平送过来。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草编蚱蜢,放在了床头,看着看着就拿手戳了一下,吃吃的笑··☆、第五五章·虽然说收到了蚱蜢,可是阿木还是没打算去见顾临,尽管心里边痒得跟猫爪子挠似的,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说好的是惊喜呢,可不能先去了··    他忙转头不去看那小蚱蜢,继续回到厅堂里,往地上一坐,卖力的继续干着活··    他太认真了些,直到天黑下来,屋内逐渐暗下来,才知道已经到了晚上。
门口的婢女叩门,为他送了晚饭进来,又点上了蜡烛··    阿木抬头看了眼,忙说了谢谢··    宫里的人虽然讲究礼仪礼貌,但也没有哪个官员会对一个小婢女讲谢谢的,这婢女从一开始的惊讶惶恐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却也只用了几天,毕竟阿木一直很有礼貌,认认真真看着你说谢谢的时候,婢女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她打开了食盒,说道:“林公子,快用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阿木唔了声,继续仔细的摆弄着他的沙盘,想要再做精致点。
    那婢女见他嘴上应了身子却不动,继续说:“这是辉月殿的小公公送来的,还带了三殿下的话,说让公子早些用饭·”·    阿木一下子就跳起来了,两步走到桌边往凳子上一坐,老老实实的等吃饭。
    婢女憋着笑,帮他摆好了碗筷,又去拿食盒里的菜,刚拿了两道出来,就碰到了个有些扎手的东西,她疑惑的拿了出来:“这是什么”·    阿木看着她手上的东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我的我的。”
    婢女连忙递给他··    又是一个草编蚱蜢,草叶是浓厚的绿色,稍微有些发黯,应该不是新鲜的草叶了,阿木拿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握了,知道这应该是和刚才周兴平送来的蚱蜢是同一批,也不知道顾临做了多少,他又去看食盒里,还有一只,正乖乖的躺在里面等着他拿呢。
阿木把两只蚱蜢抓在手里,高兴得厉害,愣是不肯放下,都没法用筷子吃饭了··    菜还热着,照例有鸡腿,嫩白皮下的鸡肉还在淌着鲜美的汁水,阿木也实在是饿了,犹豫两下还是把蚱蜢放在了桌上,用手抓起鸡腿就吃,咬了一口,就美味得停不下来。
    婢女见他开始吃东西,便安静的退了出去··    月亮升起的时候,外头又叩了门,婢女送了东西进来,这次是糯糯的绿豆糕,还有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清甜的香气惹得阿木口水都要流出来。
    而那托盘上,放着三只草编蚱蜢··    那婢女好奇的不行,可是也不敢多问,只是把东西放在了桌上·再看阿木,捧着托盘里的三个草蚱蜢笑得眉眼都是弯的,耳朵在烛光里泛出淡淡的红色。
    他把之前收到的蚱蜢都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排排好,两只是石屋里做的,已经干成了带着深灰的褐色,一只是周兴平送来的,两只是跟着晚饭来的,三只是现在来的。
    阿木恨不得抱着所有的蚱蜢在床上打个滚··    一只··    两只··    三只··    不知道明天早上,是不是就送来四只了。
    阿木笑得两颊红红,双眼更是晶晶亮,他拿了之前丢在地上的笔,沾了红墨,小心翼翼的在一只蚱蜢上写了个木,他不怎么写字,更别说是在不光滑的编草上写,就显得有些笨拙,横是横竖是竖的,像个大方块。
    拜托了婢女送过去,阿木深吸一口气,准备加快速度将沙盘做好,尽早拿给顾临··    如果今天顾临要是没有送这些东西过来的话,他可能就忍不住自己先跑去辉月殿偷偷瞄上两眼了。
    又是一个晚上没怎么睡,阿木熬得眼睛都红了,不过好在终于做完了全部,在最后结尾的时候,他挑了一只最小的草编蚱蜢放在了沙盘的最右边,用黏土黏紧了,小小的蚱蜢被放在代表着疆土的沙盘旁,显得格外的大,仔细数数,那身子,竟有两座小山那么长。
    整个沙盘看起来很精致,而且他是将林毅给他的地图铺在下面算好了比例做的,距离和地图上的一点也不差··    阿木心里兴奋,想早点拿给顾临看,一大早的,天才蒙蒙亮,就推开了窗户。
也许是逐渐过了暑热,晨间和夜里温度并不高,清新的草木香气里还裹着夜里隐约的凉意,叫阿木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    他搬着那沙盘往外走的时候,林毅忽然出现了,要帮他拿,阿木给了他,毕竟他认认真真做了好几夜,要是摔坏就糟了。
    辉月殿和他住的地方离的也不是很远,阿木边走在路上,边啃着香糯鲜美的包子··    宫里的东西就是好吃,皮薄馅儿大,一咬就一口香浓的汤汁,要仔细的嘬了再放在嘴里滚一滚降降温才敢咽下去,顺着喉咙烫呼呼的滑到胃里,别提有多香了,比街上卖的不知要强多少倍。
    再看旁边的林毅,托着盖着布的沙盘,随着阿木时快时慢的步子改变着速度,目不斜视··    阿木瞅瞅手里的另外一个包子,就有些不好意思吃独食。
举了手,放在了林毅的嘴旁··    林毅是阿木见过最高的人,要是离得近了,林毅又不低头的话,他都不能看到林毅的脸是什么样子的·而他现在虽然举着手,可那包子的距离和林毅的嘴还是有些距离。
    林毅可是看到过阿木那馋样儿的,知道他是因为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吃才要分给自己一份·他摇了摇头,说道:“属下吃过了,主子吃吧·”·    阿木没想到林毅已经吃过了,手还是举着,过了一会儿才高高兴兴的收了回去,拳头大的包子三口就吃完了,油乎乎的小嘴儿撅个小孔,呼呼呼的往外吹热烫的白气。
    林毅虽然还是同方才一样的姿势,可眼睛却看到了阿木身上,眼底的光柔和的很,总是黑着的脸放松了不少··    到了辉月殿,阿木就直奔议事厅,这么早的话,厅里应该还没有人吧,他把东西放在那儿,顾临看到了一定会惊喜的。
    可没想到的是,议事厅门口站了两个婢女,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阿木抓抓脑袋,又看看林毅手里的托盘,想着,先放着吧,等他们结束了再掀开给顾临看也一样,反正也没人知道是什么。
    他让林毅跟到他身后不要出声,自己又鬼鬼祟祟的走了进去··    顾临没到,周兴平在那里,身后那两个好像从北国开始就一直都跟着他,另外还有几个锦衣的男子,看起来像是商户。
    阿木没出声,绕到屏风后面走,直奔沙盘那··    可到了放着沙盘的桌子旁,阿木就愣了,不知所措的僵着,不知道该不该向前··    那原本放着破旧沙盘的地方,放着一个新的沙盘,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没有蚱蜢之外,其他的,甚至比他的还要精细点。
·    他以为他已经做的够好了,他以为他以为已经够认真了,却没想到这里放着一个更好的··    他不想用林木的身份,他以为用阿木的身份也可以帮到顾临,可是他好像想错了,阿木能做到的,有人也能做到,甚至还能比他做的更好。
    也许是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又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原先认识他的同顾临议事的人就上前来问道:“林公子,近日怎么没再来了”·    阿木僵硬的点头问候了,手就指在沙盘上:“这个,是什么时候换的”·    那人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回了他:“这是周将军的门生今日刚送来的,说要给三殿下一个惊喜,那沙盘老旧,现在的这个,还真是精美。”
    阿木又点点头,看向周兴平··    周兴平没注意这里,倒是他身后一个人,看着阿木,忽然就笑了,挪步上前,躬身说道:“这位便是林公子吧,我们昨日已见过,只是还未行过礼,小生是周将军的学生吴凛,请多指教。”
    阿木回礼:“我叫阿木·”·    吴凛生得清秀,书生气很重,肩膀却很宽,隐约能见衣袍上肩里厚实有力的臂膀,他又说:“昨日同老师过来的时候,小生就看到林公子做的东西,未能出言相告真是抱歉,只因小生也在做相同的东西,且已成型。
今日带来献给殿下是小生的福气,但因此和林公子冲撞了,实在是抱歉·”·    那吴凛一口一个抱歉,又是个笑颜,阿木就全相信了,再说,那沙盘比他做的好多了。
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他和吴凛说道:“不用道歉的,我……我先出去了……”·    阿木说着,又绕在屏风后面跑了出去。
    他闷着头,冲的很快,只希望不要碰到顾临,好在他回去的路和顾临去议事厅的路是两个方向,他没有碰到··    回了自己的地方,阿木就忍不住了,坐在了凳子上,呆呆的,也不说话。
昨天晚上地上摊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已经收拾掉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他根本就在那里坐了几个晚上似的··    林毅一直都跟在阿木后头,他把沙盘放在了桌上,之后就站在了阿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林毅忽然问道:“主子很难过”·    阿木听到林毅的声音,半天不动的身子直了直,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的很。
    林毅往前走了步,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阿木盯着林毅黑漆漆的袍子,又看着自己染了颜料有些洗不干净的手,说道:“公子有了更好的沙盘,我应该很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是因为这几天的辛苦都白费了吗可是我从来不怕辛苦的,给阿娘做的沙盘她只是看了一下就不要了的时候,可心里也那么难受过。”
    少年正是抽个子的年纪,脸颊微微有些瘦,眼睫又长又软,覆着有些迷茫的眼睛,明明是回答别人的话,可他却抛出了一个问题··    林毅握刀的手紧了紧,说道:“公子的辛苦自然不能白费,这沙盘,应该拿给顾临。”
    阿木这下没有犹豫的摇了头:“公子对我好,我要是拿给他了,他说不定就会用我这个,可吴凛的做的更好,他说不定也会用那个,不管他用哪个,我和吴凛都会有一个难过,我不想公子为难。”
    林毅的脸黑的很,在阿木说公子对我好时,他的眼睛就黯了一分,在说我不想为难公子时,他的牙就狠狠咬了起来··    他看着阿木,忽然说道:“公子和属下去个地方吧,属下带你去见个人。”
    阿木问:“谁”·    他没说话,忽然伸手将阿木背在了身上,转瞬就离开了原地··    阿木只觉得自己忽然离开了地面,四面八方的空气猛得有了重量,开始不断的挤压成钢板般坚硬的东西,往阿木的脸上,身上拍着,他都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周围的房屋树木都变成了线条,笔直又快速的穿梭在他旁边。
    他虽然害怕,可是他连发出声音都不敢,只怕自己张开口的时候,风就能变成锤子那般重的东西撞到他喉咙里··    那挤压的力量不过一瞬,之后便好了一点,林毅解释道:“让主子受惊了,属下必须甩开些人。”
    阿木晕乎得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双手双脚像是壁虎般抓在了林毅身上,紧得不得了,就算林毅不托着他,他也能抱得死紧绝不掉下来··    这力道太可怕了,忽然就离开了很远,这景色绝对的不在皇宫里,而他们还在走。
    林毅是在走,可是他的速度却丝毫不慢,没一会便已经过了几条街,在一间小屋前停下,那小屋有些别致,处处都很光滑,一处台阶也没有··    “这里是哪里”阿木问着,从林毅背上掉了下去。
    “给您画地图的人,就住在这儿·”·    “画地图”阿木问道:“不是你买的吗”·    “这么精细的地图短时间买不到,那是他画的。”
林毅回道··    “那天我请你帮我找地图的时候,你就让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画出来”阿木惊讶的问着,他想起了那天那副画上的油墨还没干透。
    林毅点头,他说:“他同我一样,从小就是主子的护卫,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断了腿,自此只能坐在轮椅上,知道自己不能保护主子后,他便退出了,四处漂泊后,现在定居在了北国,靠画画为生。”
    阿木呆呆的看着林毅,听到那句只能坐在轮椅上,心里便颤动起来··    “主子也许觉得,这个沙盘没有吴凛做的好,不想拿出来让顾临为难,可是主子该知道,主子花了多个日夜辛苦完成的沙盘里,还包含着他人的辛苦,这屋里人疾笔的地图,炉窑的奴才,甚至是顾临为您准备的食物,都已经包含在了这沙盘里,只有将它展现给顾临,才算是值得。”
林毅顿了顿,又说:“虽然主子不愿承认,可主子是林木,林家人仅剩的主子,主子做出的东西,自然就是最好的·”·    他前段话像是劝告,后段话却带着骄傲,更有些蛮横霸道,是林木做的,就算做的不好,也不会有人说。
    阿木呆在那儿,脑子里乱乱的··    忽然,那小屋的门开了,有轮椅滚木的声音传出:“谁在那儿”有人问着。
    林毅忙走了出去:“是我·”·    阿木没动,因为他在墙侧,所以那人看不到他··    那是个年龄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双腿细瘦得像是幼鸟的筋骨,软塌塌的倒着。
他坐在轮椅上,笑容满满的,还带着丝稚气,看到林毅似乎很高兴:“毅大哥”·    林毅那一贯黑得跟炭火似的脸居然露出了笑,用没握剑的手笨拙的拍了拍少年的头。
    那少年笑了笑,微微仰着脖颈,脸上有抹急切与羞赧,问着林毅:“少爷可是用了我画的地图他可喜欢”·    呆在墙侧阴影处的阿木心里忽然就抽疼了,他用手碰了墙,指节用力扣着,才没有发出声音来。
    林毅回道:“用了,很喜欢·”·    少年松了口气,双手握在了一起,温柔的笑着说:“少爷喜欢便好,我很久没画过地图了,生怕画错。”
    林毅又说:“林家没了,现在只有主子,没有少爷,该是换换称呼了·”·    那少年摇摇头:“习惯了,再说我也早已不在你们那,你也管不了我。”
    看似很温柔的少年脾气却挺大·林毅也不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少爷……他还好吗”那少年又问了起来:“小时候那么胖,眼睛又圆滚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高吗皮吗脾气好吗”他想着词,一个个的往外冒,问着林毅。
    林毅摇了头:“主子还不肯认我们·”·    少年啊了声,眼睛便有些暗淡:“还想着能见他一面的·”·    阿木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可是脚就像生了根,半步都迈不开。
    林毅好像是往他这里看了眼··    初升的太阳还不够高,照不到小屋的侧面,长长的阴影静悄悄的,将阿木很好的笼罩在里面··    “会有那么一天的。”
林毅忽然说:“我们等的起·”他没有看阿木,也没有看少年,眼里的光线仿佛落在了虚空处,不知在与谁说··    少年笑着摇头,控制着轮椅往屋子里走,说道:“下次别再来了,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快进屋的时候,他停了停,似乎正承受着让他难以控制的情绪,干净的声音都发了哑,如释重负又欣慰,喃喃着:“他回来了,真好·”那声音太轻,太轻,落在了风里,几乎难以辨别。
阿木几乎以为少年看到了他··    林毅没说话,只是站着,直到少年进了屋才走回了阴影处··    他太高了,几乎遮掉了阿木所有的光线,连鞋面上的光都被他带走了,暗暗的,阿木只好抬头。
    “主子”林毅轻轻喊了一声··    阿木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少年孱弱的腿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我想回去……”阿木说。
    林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好·”·    他背了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快,只是慢慢的走着,宽阔的后背在夏日也不觉得炎热,反而温温的很舒服,林毅的脚步放的轻,阿木几乎没有颠簸。
    阿木想了很多,那个沙盘,林毅的话,少年的腿,他觉得他像是个坏人,一边不承受自己是林木,一边行使着林木才有权利·他原先认为,要是这么拖下去,说不定林毅就放弃了,这样,他还是山林里的林木,阿娘还是他的阿娘,阿爹还是他的阿爹。
    可是不一样了,在看到少年的时候,就都不一样了··    阿木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羁绊那么深,十多年未见的人了,还在牵挂着··    这不是阿木不承受就能解决的事,这些属于林木的人,属于林木的责任,不管他愿不愿意,现在都已经担在了他身上。
    “林毅·”阿木忽然低低喊了林毅的名字··    林毅应了声:“属下在·”·    阿木斟酌了半天后,说道:“做你的主子,需不需要会写字”·    林毅愣了,站在了原地,动也不动。
    阿木继续问:“武功呢需不需要武功”·    “还有,经商,行兵打仗之类的我也都不会。
我只会打猎爬树找找果子·”阿木说着,说到后面声音就有些低了下去,因为他会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林毅又动了起来,背着他边慢慢走,边说道:“主子很厉害。”
    阿木吓了一跳:“什么”·    “属下不认林子里的果子,有次实在是饿,吃了树根的红果,之后脸就肿得邦邦硬,眼睛都睁不开。”
    阿木在林毅背上眨着眼睛,忽然怎么也憋不住,他怕太大声笑林毅会不好意思,便捂着嘴笑,脸都憋红了·胸腔的震动一路传到了林毅的后背上,惹得林毅也低低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是阿木第一次听到,很低,很沉,却很好听··    两人笑了一阵才逐渐安静下来·林毅又说:“主子无需改变自己,写字,武功,经商,行军打仗,这些我们都会,您只需要下令。”
    可阿木不习惯依靠别人,除了顾临之外··    虽然心里颤动着,可是他还是沉默了,只是勾着林毅脖颈的手紧了紧··☆、第五六章·他们没有回去,林毅带着他回到了之前吃葱花面的地方,叫了两大碗。
    那老板还认识他们,热情的招呼着,面放得特别多,还给他们加了不少的肉片,说是上次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叫他们一定要来这里吃上个百次,次次都给他们放肉。
    阿木还低落着的心情看到油汪汪热乎乎的面条时就已经好了起来,他本就不是个容易郁郁寡欢的人,很多东西都能让他开心起来,比如这面条,比如林毅吃面时放松下来的神情,比如逐渐凉下来不再闷热的天气。
·    阿木吃了两碗,肚子都撑得圆滚滚了,林毅便带着他在街上慢慢走着,说是消食,走的也实在是慢,边上逛街的姑娘都比他们走的快,时不时要回头看他们一眼,再用圆扇掩了唇,弯着眼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走的步子多了,阿木就不想走了,找到云朵的宅子,进去和云朵说了好多话··    云朵又胖了些,阿木不知道一匹马原来可以这么胖,肚子都是圆乎乎的,皮毛油光水滑漂亮得不得了,看起来日子过的很开心。
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和云朵说了好一会儿话,阿木就开始犯困,毕竟云朵只是喷个响鼻甩个尾巴,最多用那黑漆晶莹的眼睛看着阿木,很好奇的样子··    最后还是林毅背了他。
    时间不早了,是该回去了··    但林毅仍走的很慢,走的很久,回到阿木住的地方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屋顶下面,照得连瓦片都是暖乎乎的橙色,四周无风,却并不闷,鼻尖是林毅身上干净的发肤气息,他的脸颊几乎贴在了他脖颈里,温温的,脉搏有力又平稳的跳动着,听着让人安心。
阿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林毅身上待这么久,也许真的是有些累了,他熬了那么多晚上没有好好睡,现在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靠在林毅肩上迷迷糊糊··    远处忽然急匆匆的跑来个婢女,布鞋在青石板上快速的哒哒响着,很着急的样子,声音由远及近:“公子林公子”·    阿木听到有人喊自己,就打起了精神,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止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看向来人,发现正是昨天给他送了几次东西的婢女,看样子是急急跑过来的,气喘吁吁不说,脸色时白时红,咳嗽了好几声才止住,行了礼后便问:“公子这是去哪儿了呀,怎么才回来”声音都拉得尖细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断的催促着她。
    林毅的眉头皱了起来:“主子去哪里也是你能问的”·    婢女脸色一白,忙跪了下来,梳得好好得发髻也有些乱,雪白的额上全是汗水,她忙说:“奴婢实在是太急了些,这才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赎罪。”
她道着歉,语速很快,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跪在地上的腿都在动来动去··    阿木忙说:“你没有做错,快些起来·”·    婢女站了起来,眼睛看也不敢看林毅,似乎是害怕的很,只是跟阿木说:“林公子,三殿下申时便来找公子了,只是公子不在,三殿下便一直等在厅里,天黑下来时三殿下发了脾气,奴才们跪了一地,公子再不回来,只怕奴才们的膝盖都保不住了。”
    阿木一愣,申时·    他看了眼天,现在都快戌时了,顾临至少等了二三个时辰··    阿木踢腾着双腿,要从林毅背上下去。
    林毅却抓了他的手,没让他动,又是一阵几乎是难受的压力传来,空气聚成了厚厚的墙面朝着阿木拍过来,险些让他咬到舌头··    不过是几个眨眼的时间,他们已经站在了厅前。
    阿木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人抱了下来,紧紧的拥在了怀里··    他耳朵贴着的胸口正剧烈起伏着,心跳都有些急促··    顾临微哑的声音透过胸膛传到了他耳朵里,仿佛隔着层厚重的湖水,有些发闷,他喊了他的名字,带着微微的叹气音:“阿木……”·    阿木应了声,抬手抱住了顾临的后背,收了收紧:“公子。”
    “你回来了·”顾临又说··    阿木抬头去看顾临,但被抱得太紧,只能看到顾临漂亮的下巴:“恩,我和林毅逛了逛,看了云朵,又吃了东西,这才回来晚了。”
    顾临没问他去了哪里,但阿木还是告诉了他··    顾临恩了声,轻轻的摸了他的头发,又用指头将他脖颈里的汗擦了,却仍不放开他,两人在大厅门口站着,厅里厅外跪着许多奴仆,死死低着头,几乎要趴到地底下去。
    阿木想到顾临等了那么多时间,就忙解释:“我不知道公子要来,才出去了那么久·公子下次过来的时候要是没见到我,就告诉我门口守着的姐姐,我回来就会去找公子的。”
    阿木说着说着,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沉闷的厉害,又有些发寒,他下意识的去看身后的林毅,却见林毅冷着张脸,看着顾临,握到的手紧得发白。
    阿木又去看顾临,只是一眼便让他感觉到了陌生·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临,眼底仿佛铺满了霜雪,连眼睫上都像凝了冰晶,视线铸就的寒冷叫人心底也要发颤,本来清明寡淡的眼瞳颜色极浅,可叫夕阳暗红的余晖落在了里头,就跟烧了凝住的红火似的,也不知是眼里的,还是仅仅被余晖染了色。
    阿木知道顾临平日里温和,可在发了倔时那脾气实在是不好··    而林毅和他接触时间虽然不多,可也不用接触太多,就知道肯定是个破脾气。
    两个破脾气对在了一起,就都不说话,光是周身的压力就叫地上的奴仆气都不敢喘··    阿木忙去抱了顾临,拿脸颊蹭了蹭他的胳膊:“公子找我做什么”·    顾临收了目光,低头看了他,眼中有淡淡的光,他说:“给你个惊喜。”
    阿木听到惊喜两个字,心里就有些怪怪的,毕竟他准备给顾临的惊喜已经没有了··    准备回屋的时候,林毅突然说:“你的担心完全是多虑。”
    顾临停了步子,他没去看林毅,说道:“至少能安全些·”·    林毅又说了话,语气里有些嘲讽:“我都能轻松甩开,也不见得能有多安全。”
    顾临沉默了会,没有再说话,带着阿木进了屋子··    林毅看着阿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隐去了身形··    阿木糊涂的很,听不明白,就问了:“你们在说什么”·    “林毅带你走的时候,甩开了我安排的暗卫。”
他微微低头,亲了亲阿木的额头:“说过什么都不会瞒你,现在才告诉你,对不起·”他说着:“只是以后别再让林毅甩开他们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会担心。”
·    顾临的声音很低,与阿木说话时总是放得更轻,和他跟别人说话的感觉不一样·每次听着顾临在他耳边说着话的时,阿木的心总是不受控制的砰砰乱跳,喉咙里也是痒痒的,仿佛心脏正攀爬着喉咙不断尝试着如何跳出来。
    顾临靠得近,自然也听到了,低声说着话,还带着轻微的笑意:“心跳的好快·”·    阿木捂了捂胸口,耳朵都红着··    顾临一直派人跟着他,他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可是他并不介意,毕竟林毅也一直跟着他呢。
他担心的是,是不是暗卫看到的,都会和顾临说,所以他问:“他们会和你说吗,我每天都做了什么”·    “只是行踪而已。”
顾临说着,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你今天不见了,所以我问了他们,最近的事他们都告诉了我,包括沙盘的事·”·    他忽然亲了亲阿木的额头,声音微微发着哑:“吴凛也拿来了沙盘,而你却不见了,我怕你难过。”
    怕他难过,所以早早的就来这里等他··    怕他难过,所以发了脾气,奴仆跪了一地··    阿木轻轻吞咽着喉头的酸涩,认真的摇了头:“我没有难过的,只是和林毅出去逛了一圈。”
阿木想了想,还是问了:“你看到了吗,沙盘”·    那沙盘就放在桌子上,想不看到都不行··    顾临点头:“很漂亮,很喜欢。”
    阿木松了口气,只要觉得漂亮就好,自己和那少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行军的时候,会带着的·”顾临拉了阿木的手,将他轻轻拥在怀里,低声说着。
    阿木一惊,忙说:“可是吴凛的那个比我做的要好多了,行军的时候,应该带着他的沙盘才对·”·    顾临没说话,带着他走到了桌边。
    沙盘正在桌上,盖头叠好了放在旁边··    顾临伸手,指尖点了沙盘旁那只草编蚱蜢的脑袋,莹润的指甲和编草微褐的颜色竟然十分搭调,好看得不得了。
他说:“他的没有蚱蜢,不喜欢·”·    阿木被这理由惊得不知该不该笑,眼睛都瞪得圆滚滚了,呆呆的看着顾临··    他想起顾临偶尔展现出来的任性,堂堂北国公主,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因此要走更多路吃更多的苦,可他不在意。
那现在就更别说只是一个沙盘了··    顾临捏了捏他的脸,说道:“他做的,他们用,你做的,我用·”·    阿木抱了他,眼睛都弯了起来,高兴得不得了,他和那少年的辛苦没有白费,还能帮上忙,这真是太好了。
    他仰头去亲了亲顾临的下巴,柔软的唇碰了又碰,说道:“这个惊喜实在是太棒了·”·    顾临却笑着看了他,说道:“你以为这就是惊喜”·    阿木心里跳得快,痒的不行,他都不知道还有更惊喜的事情,便问着:“那是什么”声音里满是欢快。
    顾临没说话,他带着他往屋子后头走,那是阿木没去过的地方,该是仆人待的地方,屋外头有好多堆放着的柴火··    进了屋子,才知道是个厨房,干干净净的,一个仆人都没有。
    一个瓷白的碗就放在掀开的灶上,里面捂着好多热水,热气腾腾··    因为整个厨房都那样干净,只有那只碗突兀的放在那儿,阿木立即就看到了。
    他看向顾临,眼里有些不解··    顾临走了过去,将那只碗拿了出来··    “公子会烫的”阿木见他要直接从那热水里拿碗,连忙喊着。
可顾临已经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捧着,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碰到水的指头微微有些泛红··    阿木忙抓了他的手,往自己耳朵上放:“快捏捏,捏捏就不烫了。”
    热烫的指节捏着阿木的耳垂,把阿木热的整张脸都红了,后悔的想着刚才应该让顾临直接捏他自个儿的耳垂的··    顾临的手放上了,就没放下过,少年的耳垂肉呼呼又绵绵的,不是很大,却圆的很,柔软又散发着淡淡的热气,明明一点也不凉,却把手上的烫意带了个干净。
    要不是阿木脸红得耳朵都快冒烟了,顾临还想多捏会··    阿木看着碗里的东西时,惊奇的疑了声··    那是碗葱花面,葱花放得尤其多,还有细碎的牛肉沫子,也许是在炉子里闷久了,面稍微有些涨开了,沾了层晶莹的油光。
    顾临抽了双筷子,放在了他手里:“本来想做长寿面,但我觉得你比较喜欢吃这个·”·    阿木听了更是惊讶:“这是你做的”·    顾临垂了视线,微侧了脸,低低恩了声,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生辰快乐。”
    阿木拿着筷子的手有些颤动:“公子怎么知道今天是我……”·    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见到顾临的第一天,正是他生辰,那时他正漫山遍野的找阿爹给他的生辰礼物,回了家,便看到了哭泣的阿娘和蜷在血衣里满身是伤眉宇却宁静着的顾临。
    他们,到了今天,已经认识了整整一年··    不知怎么的,阿木的眼睛酸了起来,垂下的眼睫处沁出湿润的珠子,他眨了,珠子就碎了,晕染了整双眼睛,叫他满眼都是湿漉漉的水光。
    他撩起了面条,塞了满满一大口到嘴里,嚼都嚼不动,一点点吞咽着··    咸了··    不知放了多少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阿木差点就笑出来,使劲儿憋住了,又塞了一口进去,滑溜溜的面条涨开后没了嚼劲,软绵绵。
    可阿木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因为他吃一口,就好吃到想要落泪··    顾临一直看着他,眼中难得有抹紧张,见阿木吃得那样快又说:“慢些吃。”
    阿木点着头,速度仍然不见,不过一会儿,满满的一大碗面就下去了大半,他稍微有些饱了,速度就慢了下来,一根根的嘬着,不舍得吃完··    顾临忽然问:“好吃吗”·    阿木狂点头。
    他又问:“和你在外面吃的比呢·”·    阿木眨巴眼,吞了一口面喝了一口汤··    顾临知道他和钱笙还有林毅去吃了葱花面,也知道他很喜欢吃,所以将原本要做的长寿面改成了这个,只是顾临居然会问他做的和外面做的哪个好看,这还是惊到了阿木,毕竟顾临一向是那样的自信,这不像是他会问的问题。
    阿木吞了一口面,大声的说:“当然是公子做的好吃·”·    虽然咸了,可心里真的觉得好吃··    他忽然明白了,那两个沙盘,顾临,其实也是从心里觉得,他的那个更好的吧。
    顾临侧耳听着阿木说话,神情静静的,隐隐带着些期待,在阿木说完话后,他笑了,唇角的弧度比月儿的柔光还要温软些,岁月静好的模样让阿木挪不开视线,着了迷又丢了魂,心里跳得那样响,耳朵都失去了作用。
    今天的顾临展现了很多情绪,阿木还没问顾临是怎么发脾气的,是摔了杯子还是冷了脸,叫奴仆吓成这样··    也许是阿木不见了行踪叫顾临太过担心,担心到没有办法再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吃完了面,喝完了汤,阿木的碗就像是刚洗过的那样干净··    他仰着脸,腆着肚子,笑得露出了贝壳般的两颗小牙齿,一脸吃饱饭的奶猫样儿,满足的不得了。
    顾临的目光仿佛都在化为柔和的液体,他说:“吃光了·”·    阿木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吃光了·”·    他忽然想起,顾临知道自己的生辰,可自己还不知道他的,便问:“公子的生辰是在几日”·    顾临的笑有些停滞,莹润的双眸忽然就出现了些薄淡的雾气,带着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迷茫:“我不知道。”
    阿木愣了,他想到顾临的生辰就是他娘亲死去的日子,也想到了他父亲是如何对他的,该是从来没有过过生辰··    阿木看着被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心里就难过了起来。
    他每年的生辰,阿娘给他做面吃,阿爹给他生辰礼物,一次都没落下过··    而他十六岁的生辰,他原本已经忘记了,可顾临却帮他做了面条。
    阿木想了想,又看了眼灶头,忽然笑着说:“公子和我一起过吧·”·    顾临看着他,眼睫微微颤动··    阿木仍然笑着:“我不知道公子的生辰是几日,可是我们可以放在一起过的,谁也没说生辰不能提前滞后。”
    他这话说得牵强,却是认认真真的样子·顾临看着他,有些迟疑的点了头··    阿木站了起来,他将顾临推到了门口,自己去生火。
    现成的面条鸡蛋还有葱花和调味,虽然他不会做长寿面,可是简单的面条他还是会做的··    倒了油,煎了个圆滚滚的鸡蛋,清新的蛋液在油里微微冒着小泡,蛋黄金灿灿的。
    煎好了拿出来,再热水,和好了汤料,明明只是放了盐巴和葱花,却香得不得了··    面条放进去,咕咚咕咚冒泡时闷一闷再撩出来,最后放上蛋,撒了葱花。
    明明是一碗极简单的面,可阿木做的很认真,小脸严肃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菜,烛光印在他面上,几乎是一种在逐渐融化的暖意··    顾临站在门口,身子微微落在了外头的阴影里,可那双眼睛,仿佛是有晶莹的烛火落在了里头,亮得惊人。
    阿木端着碗看向顾临的时候,就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里狠狠一跳,面上红得不行,他垂了视线只是看着面,放到了桌上,说道:“做好了·”声音都轻了不少。
    顾临拿了筷子,一碗面,吃得无比认真,每口都咀嚼了很多次··    阿木就看着顾临吃,心里头无比的柔软,他只觉得自己成了云朵般的东西,只想靠顾临近近的,最好一点缝隙都不留。
    吃完了面,外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灯都落了下去,只有月亮的光薄沙般散在地上·阿木拉着顾临去洗澡,洗完了澡,阿木拉着顾临回屋子,顾临很安静,顺从的跟着,手紧紧的握着阿木的。
    阿木没准备回去了,他牵着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润的顾临,拿了巾子给他擦头发··    顾临自吃了面就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阿木。
阿木擦着他头发的时候,他便从镜子里的倒影看阿木··    睡觉的时候,阿木没上去,反而让顾临先上去,自己搬个小凳子往旁边一坐··    顾临有些疑惑,却顺从的没有动,头发被阿木擦得有些乱。
    阿木伸手去拍顾临的臂膀的时候,顾临身子轻微一僵··    阿木忙说:“生辰的晚上,阿娘都会哄我睡觉,直到我睡着为止的。”
    顾临眨了下眼睛,视线从长长的眼睫下低了下去,然后便轻轻的闭上了,只是被子里的手忽然伸了出来,也轻轻的拍着阿木的手,仿佛是在学阿木。
    阿木笑了,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他像是在哄孩子似的拍着顾临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又轻柔又缓慢,似是所有柔软的心思都传递了过去。
    顾临虽然闭着眼睛,可眼睫微微颤抖着,不知怎么的,便从根部逐渐加深了颜色,仿佛被浸透了水般湿润了起来·有晶莹的东西正在缓慢聚集,直到潮湿成一颗圆润晶莹的珠子,挂在了眼睫上,要落不落。
    阿木看着那颗珠子,心里酸涩,手下的动作更是轻··    过了好一儿,顾临的身子才完全放松下来··    阿木看着顾临,总觉得他睡着的样子安静得像个小孩子,和平日里那清冷寡淡的样子完全不同。
睫毛长长的,嘴唇柔软得像朵花儿,鼻子也那么漂亮··    看着看着,阿木就像是着了迷,悄悄的低下了身子,悄悄的朝着那柔软的唇上亲了下··    他闭着眼睛,所以没看到他正亲着的唇正悄悄勾了个细微的弧度。
☆、第五七章·阿木很开心,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开心,他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喜欢一个人,敬佩一个人,心疼一个人,关心一个人,而这些心思都在同一个人身上,可是他却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入睡的时候,他还抱着顾临的腰,脑袋都埋在了顾临的怀里,缩得小小的,脸颊都紧紧贴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间朴素的木屋,简简单单又安安静静,圆木之间开着小巧可人的花朵,淡淡的白色花瓣,花蕊是能让人心底都变软的淡米分色,绵乎乎的满是花米分,不时有轻巧的蝶落在上面。
    梦里没有风,却有满满的草木香气,阳光如薄纱般悄悄落在脸上,散发着独特的温暖··    他坐在台阶上,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木屋前的路,嘴上挂着个笑。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他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坐在门口干什么··    那梦时间久了,阿木就有些想到了,他在等顾临··    梦都是这般,从来没有开头,忽然一瞬你就出现在了某个地方,又忽然一瞬它就结束了,醒来后或许记得或许不记得。
    阿木很少做梦,他记不得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了,阿娘总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心思简单又很会化解烦恼,从来不会思虑过重,所以他很好奇,梦里的他为了什么要坐在这里等顾临。
他托着下巴,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路,好像下一秒顾临就会从他面前出现似的,不知时间是否流逝,他就呆坐着,木屋还是木屋,蝴蝶还在花蕊上,长草伏着地,静悄悄··    而在他的脚边,有一只雪白的猫,眼睛是琉璃般的水蓝色,咪呜着跳到了他的身上,蜷成了一团,不时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碰他,柔软的肉垫子就踩在他身上。
    他不时的摸摸猫咪背脊,听着它喉咙里舒服的呼噜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阵风吹来··    天一下子黯了下来。
    眼前大片的草地忽然就消失不见,巨大的山峦凭空出现,比冷杉还要高大的山洞黑漆漆的,生冷又尖啸的风从那洞中卷出,吹在阿木的衣袍上,留下层冰霜。
    他站了起来,往后看了眼··    木屋不见了,花朵不见了,蝴蝶不见了,猫咪不见了··    顾临一身粗布白衣站在他身后,神情冷淡,黑发如瀑,他似是没看到阿木,只是看着山洞,眼中冰寒。
    阿木不解,顾临一直在他身后·    那他等的,是谁·    他顺着顾临的视线看了过去,还未看清时,冷风便卷着枯叶吹到他眼前,叫他不得不闭了眼睛。
    不过是眨了眨眼睛,可他面前忽然就多了什么··    还伴随着细微的呼吸声··    阿木一愣,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又见一个‘顾临’,这个顾临一身黑衣,眼中满是戾气,唇如生血般艳丽。
    他看到黑衣的顾临忽然就拔了剑,在阿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尖忽然就贯穿了他的身体··    因为是梦,他未感觉到痛,可他却蜷缩起了身体,仿佛痛极,而在他回头看的时候,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顾临唇角都是血,蜿蜒至脖颈,再晕染了淡色的衣袍。
    山峦化为砂石,如在当初石屋中时飞扑而来··    忽然就一片黑暗··    “不……”阿木喊着,猛然睁开了眼睛。
    微微泛着黄的烛光就在眼前,床帐轻微摇晃··    他只觉得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快得可怕,仿佛有人掐着他的脖子,才叫他这样着急的想要多吸几口气。
    他动了动手,发现正死死的抱着顾临的身子,忙放了放松··    顾临的睡颜还是那样宁静安慰,呼吸柔和··    阿木看向顾临的脸,急喘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了点,他想靠着顾临近一点,就往上挪了挪身子。
    也许是动作大了些,顾临的眼睫动了动,缓缓张开了,眼里还有刚睡醒的水光··    阿木轻声说:“吵醒你了……”·    顾临把他往上抱了抱,又抬手,擦了擦他额上的汗:“怎么这么多汗。”
    阿木摇摇头,抱紧了他,嗓子哑哑的:“做了个梦·”·    顾临忽然笑了声,抱着他拍了拍:“噩梦”·    “不知道算不算。”
阿木说:“有些害怕·”··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顾临也抱紧了他,安抚得摸着他的头,轻声说:“不怕·”·    他这两个字说得轻,但叫阿木冷静了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压在心口的郁气才彻底松了出来。
    “我梦到了两个公子,黑衣服和白衣服的·”阿木说着:“黑衣服的用剑把我们贯穿了·”·    顾临摸着他头发的手忽然顿了下,好一会儿才动了动,随后低低的恩了声。
    “后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醒了,心里跳得厉害,就有些害怕·”阿木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好在烛光并不明亮,顾临应该看不清。
    “只是梦·”顾临说道··    阿木点头:“恩,只是梦·”·    顾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道:“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公子不睡了吗”阿木问··    “恩,也到了时间,要去议事厅·”顾临说着就坐了起来,下床穿了靴子,又开始穿衣服。
    外头天还蒙蒙亮着,阿木一时也没睡意,就也坐了起来,看着顾临穿衣服··    像是白玉一样的手在衣带间穿梭的样子格外好看··    来了北国,顾临就没再穿过粗布的白衣,可他的衣衫都是干净的淡色,就像阿木梦中的白衣顾临一样。
    阿木忙摇摇头,不去想那个梦··    顾临穿好了衣服,又回到了床边,亲了亲阿木的眼睛,再次说道:“只是梦·”·    阿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知道了。”
·    “害怕的话,叫我的名字,我会立即过来·”顾临说着,因为离阿木很近,所以他弯着腰,黑发就顺着肩滑到了阿木的手里,凉凉滑滑的。
    阿木拿手握了,恩了声,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他知道顾临不止是在安慰他,他身边有暗卫,喊了顾临的名字的话,暗卫就会告诉顾临··    顾临抬手碰了碰阿木微微发烫的脸,又说:“快回固国了,要是想带云朵回去,就带它多跑跑,不然该跑不动了。”
    阿木一惊,忙问:“回固国要……要打仗吗”·    顾临点头··    阿木微微有些心惊,梦境里顾临胸口埋了剑的样子挥之不去。
    他说道:“那我也起来了,云朵那么胖,是该减减肥了·”·    顾临却推了他回床:“还早,再睡会儿,做了噩梦精神会不好。”
    阿木想了想,也是,他其实还有些困呢,眯眼打了个哈欠就躺了回去··    顾临给他盖了薄被,又如他昨夜那样轻轻拍着他。
    “公子快去吧,不用管我的·”阿木嘟囔着,话虽这么说,可眼睛闭上了,呼吸也顺畅了,还很舒服似的蹭了蹭枕头··    他感觉顾临低了身子,在他额上印了个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阿木伸了个懒腰,精神十足,穿了衣服又洗漱好,往婢女送的早餐里拿了两个包子就准备去云朵的宅子··    刚出了宫门,阿木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天上喊了声:“林毅”·    “主子。”
林毅忽然就出现在他身后··    阿木习惯了林毅的神出鬼没,也不去想他之前躲在哪里了,伸手往他眼前递了个包子:“吃吗”·    “属下吃过了。”
林毅说道··    阿木哦了声,咬了一大口,呼呼的往外吹热气,烫得嘴唇都是红艳艳的,他说:“你别躲着了,和我一起走吧·”·    林毅眼中闪过丝喜色,说道:“谢主子。”
    阿木摇了头,说道:“你不要叫我主子,叫我阿木好了·”·    林毅看着他,没说话,脸上有些呆··    阿木又说:“不叫阿木的话,林木,木头,都可以的,我小名很多的。”
    “阿木·”林毅忽然就喊了,声音放的很轻,在喉底轻微滚动··    他们去了宅子,将云朵拉到空地,带着它慢慢的走着。
    云朵已经很胖了,比阿木初见到的时候还像是更高了点·一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因为云朵见到阿木很兴奋,撒欢跑了很久,但小半个时辰后就不对劲了,喷着响鼻甩着尾巴就是不肯往前走一步。
    阿木轻轻摸了摸云朵的头,拿了根胡萝卜在它眼前晃晃:“吃吗”·    云朵黑漆漆的眼睛一亮,舌头一卷就吃了下去,嘎嘣嘎嘣两口就没了。
    阿木见它喜欢,就又拿了一根,走到稍远点的地方挥了挥:“云朵,快来·”·    云朵好奇的看着他,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胡萝卜,喷了个响鼻,不屑的甩甩尾巴,不上当。
    林毅在一旁看着云朵肥肥的屁股,拿着刀的手就有些痒,往那屁股上一拍想让它吃痛走起来,阿木忙喊了:“别别别,它不走就算了·”林毅那么厉害的人,一刀鞘下去不知什么力道,要是拍疼了就不好了。
    他以前坐在云朵身上连马鞭都不用的,更何况困在石屋的时候,云朵受了那么多伤,他可不舍得为了让云朵减点肉就要屁股开花··    他叹了口气,拍拍云朵圆滚滚的肚子,有些失落的说:“公子和我要回固国了,路上会打仗的,你要是不瘦下来到时候会跑不动的。”
    他捏捏云朵的耳朵:“也不想你吃苦,不然就留在这儿吧”想着要分离,阿木的话里自然就有些不舍与难过··    云朵耳朵一转,晶莹如宝石的黑眼睛就湿漉漉的,他忽然就拿脸蹭了蹭阿木的手心,直了脖子嘶鸣一声,扬起了前蹄往前跑了起来。
    阿木愣愣的看着云朵的胖屁股,眨巴眼:“它是听懂我的话了”·    林毅摇头:“他听了你语气里的难过就跑了起来,通人性脾性也不错,真是匹好马。”
    阿木笑了:“云朵是公子送我的呢·”·    林毅眼里的赞赏一下子就不见了,脸绷得黑漆漆的··    带了云朵跑了很久,又给它洗了澡,说了很多的话,阿木这才往回走。
    去辉月殿的路上,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儿还有好多顾临做的草编蚱蜢,不知道有没有被婢女收起来,得放放好才行··    这么想着,他就往自己的住处走。
    刚进了大厅,他就看到有人坐在了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茶,腰间佩环被风吹得叮当响··☆、第五八章·这是阿木第一次近距离看公主,同他想的一样,公主面容精致,眼睛是很漂亮妩媚的丹凤,唇中淡色,如牡丹般贵气。
    阿木站在门口的时候,公主也看到了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杯底在桌上轻轻磕出点声音··    “林公子·”她说话了,对着阿木,声如莺雀,温婉动听。
    阿木没学过礼仪,此时连手都不知怎么摆,只能背在身后··    “林公子不必紧张,本宫只是来坐坐·”她说着,手就放在了膝上,缓慢而端正,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贵气的很,叫阿木更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话。
    他想了想,还是走到公主前头,直接说道:“公主想问什么·”他知道公主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    坐在座上的女子微微有些愣住,却只是很短一瞬,她笑道:“林公子是真性情,也不必拘于礼节,唤本宫一声庄坞姐姐就好。”
她说着,嘴角有一抹很浅的笑,唇线微微泛着光,莹润潮湿:“若我没看错,你该是比我小上一两岁·”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省下了本宫的称呼,直接用了我来代替,更是微微放松了身子,没有给阿木那么多压力。
·    阿木稍微有些松了口气,喊了声:“庄坞姐姐·”·    庄坞点了点头,对他示意:“快坐下吧·”·    阿木往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看着庄坞,他还是有些无措的,眼睛瞪得有些圆,手也抓着裤子,可丝毫没显胆怯,小虎儿一样精神的很,只是像是看到了未知的敌人般紧张的很。
    庄坞打量着他,眼中有丝柔软,她说:“你和三殿下,这几天就该走了吧·”·    阿木点点头:“公子没说是什么时候,但是是这几天了。”
    “你唤他公子·”庄坞笑了笑:“你与他,并不是主仆关系,却也不止于君臣,可为何唤他公子·”·    “习惯了,一开始就是叫的公子,后来就改不掉了。”
阿木老实的回答··    庄坞恩了声,风儿吹到堂里时,她发上的簪子就微微摇晃,衬得耳朵莹润小巧,耳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她说:“我挺喜欢三殿下,可惜他不喜欢我。”
    她说着,眼中就有些暗淡·阿木接不上话,就听着她说话··    “父皇将他的事情告诉我时,我只是惊叹,怎么会有那么坚韧如柳之人,见到他后,也止不住的喜欢,他坐在殿上侧耳倾听的样子,叫人没法不心动,我想着,嫁给他,应该是不错。”
    阿木有些发愣,他不知道身为公主的庄坞,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你们来北国前的那场磨难,是我让父皇给的,我想,要娶我,怎样也要有些胆子,你们挺过来了,我也很高兴。
可我发现,三殿下他并不喜欢我·”她说:“他对所有人都是那样宁静安稳的面容,对我更是温和有礼,但他的眼里,没有喜欢,我更是没法发现他眼里的半点情绪。”
    “后来就看到了你,”庄坞摇了摇头,发间簪子轻响:“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情绪,听到他喊你名字时声音里的情绪·”·    阿木缩了缩身子,他知道庄坞说的是那次在辉月殿阶前的事情,那次庄坞慌张的离开了,该是觉得很丢脸。
    “我先是觉得失了颜面,我一个公主,却被他撇在身后·后来想了想,却更是好奇,你与三殿下,是相爱的吗·”庄坞忽然问他。
    阿木呆呆的看着她,脸色有些泛红:“我是喜欢公子的·”·    庄坞点了头:“我不知固国兴男风到了何种地步,可皇室间,男风并不盛行,未来他得了固国,为了子嗣,必定会娶妻。
到那时,你该如何”·    阿木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庄坞··    庄坞只是问问题,面上有些好奇,并无任何恶意。
    可阿木却是怎么也回答不出来,他没有想过那么远的问题··    所以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欢公子,没想那么远·”·    庄坞看着阿木,一直看到他的眼底心里去,可阿木双眼清澈晶亮,叫庄坞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笑,忽然端了身旁的冷茶,轻饮一口,再放了回去··    她说:“我此次过来,只是想和三殿下道个别,可既然来了,也就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见到了,也和你和说了话,现在也该走了·”她站了起来,长裙拖曳在地,佩环叮当··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阿木也跟着站了起来,礼貌的说:“庄坞姐姐再见。”
    庄坞却笑了,伸了手,似乎想去摸摸阿木的头,可她还是放了回去,端庄的站着:“该是不会再见了·”她说着,就朝门外走去。
    阿木跟着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庄坞走得很快,却很稳,一步步站在阳光下,长而繁复的宫装没能叫她弯下背脊··    阿木觉得,这个公主,是个很好的人。
    “主子·”林毅忽然站到了他身边,神情急切:“那个女人和主子说了什么”·    阿木说:“女人公主吗她没说什么,就是问了几个问题,你没听到吗”阿木以为林毅能听到的。
    “那女人不简单,和主子说话时,有人用内力布了隔音的网,属下听不到·”林毅皱眉说着··    阿木看着逐渐变远的身影,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清脆的佩环轻撞声。
    他揉了揉眼睛,在门阶上坐了下来,托着掌:“那个公主,是个好人呢·”·    林毅站在他身旁,也许是觉得这样两人高度差得太多,他也跟着坐了下来,微微曲起了腿,长剑就在手边:“何以见得。”
    阿木摇头:“只是那么感觉·”·    林毅一时没有说话,呼吸声极淡,片刻后,他问:“主子真的要和顾临走吗,留在北国,也能过得很开心。”
    阿木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林毅还在劝他,他说:“公子对我很重要,他去哪儿,我也要去哪儿的·”·    林毅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主子决定了,那属下也无可多说。”
    他说:“只是还请主子和顾临说一声,与固国之战,算上我们·”·    阿木瞪圆了眼睛:“什么”·    “林家虽然没了,可百年根基不是说没就没的,留在北国的人,少说也就一两百人,能帮上忙的,属下定会帮忙。”
    阿木却慌了:“可你们没必要参加,打仗,会受伤的·”阿木心里乱的很,因为按照林毅的意思,林家剩下的这些人,是因为他要跟着顾临,所以才会参加战争,所以他结结巴巴,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只知道,会受伤,会因为他受伤。
    林毅摇摇头:“主子不必紧张,留在北国的林家人不是普通人·更何况,林家的仇,我们也忍了很久,现在主子已经找到了,我们也没有什么好顾及的。
固国由顾临执掌,总比由那林家的仇人执掌的好·”·    阿木低着头,没有说话··    “主子不必多虑·”林毅说道:“顾临筹划已久,这场仗,不会太久。”
·    阿木点点头,依旧不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阳光落在鞋面上时那闪烁的颜色叫他眼睛酸涩··    他忽然说:“再短的仗也是仗,我也要参加。”
    林毅眉头轻皱:“主子……”·    “我虽然不会武功,没有内力,可我会射箭,我射箭射的很好,在林子里时,几十米开外的狐狸,我也能射中它的眼睛。”
他说得很认真,眼里的黑色凝结着晶莹,他是真的在考虑可行性,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逞强··    林毅深深的看着他,忽然有了丝笑意:“主子与我说没用,毕竟顾临才是主将。”
    阿木有些失落的放下了正比划着射箭的手,哦了一声··    他从房里拿出了那些草编蚱蜢,小心翼翼的裹在了巾子里,然而就直接去找顾临。
    他等顾临从议事厅里出来后就直接问:“公子,我可以上战场吗”·    顾临走路的步子微顿,他摸了摸阿木的头,轻声问:“为什么这么想。”
    “林毅说,他们要帮公子·”阿木说:“我也要帮,我很会射箭的·”·    在林子里时,顾临不愿开口,所以那个时候阿木什么都说,大大小小乱七八糟,不断的说。
当然也就包括了射箭的事情,别提多仔细,哪天射的,射了几只,语气里满是骄傲··    也许是想到了那个时候,顾临嘴角就有抹笑意,他说:“好。”
    阿木一愣,他没想到那么容易,忙扑到了顾临的怀里:“真的”·    顾临被他冲得往后一退,他搂着他的背,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说:“只要你能保护好自己,别离开林毅太远。”
    阿木狂点头,开心得不得了··    那个时候,他没有感到奇怪,顾临对于他说的林毅要帮忙的事,丝毫没有惊讶··    接下去的几天,锻炼云朵,练习射箭,锻炼云朵,练习射箭。
也就这两件事情不断的重复··    顾临白天会来看他,并不打扰·但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摸着阿木手上又变厚的茧子,轻轻的揉着,又叹气。
    再三天后,他终于对阿木说:“是明天了·”·    明天就要离开北国··    和固国的战事,开始了。
☆、第五九章·帐子是用兽皮缝制的,很厚,几乎看不到外面,拉起帘子的时候,即使是大白天也要点支蜡烛·帐子有些低,里面也没有床铺,只是用大张的兽皮铺在了地上。
中间放着桌椅,还有储物的柜子··    阿木正在点蜡烛,白色的烛身有些剥落,烛心很短,好不容易点上了,身后就有人抱了过来,正好一阵风带过,将小小的火苗吹熄了。
    阿木哎呀一声,眉头就皱了起来,眼睛因为突然消失的光亮而有些看不清,摩挲着去找眼前的蜡烛·身后的人伸了手,帮他把蜡烛点了起来,那手很消瘦,指尖纤长,本该是莹润如玉石般的颜色,却被染成了红色,干涩的血渍正凝固成红黑的结块。
    阿木心里头一颤,立马就握住了:“怎么那么多血”他站直了身子,往后看去··    顾临却没给他看的机会,低头吻住了阿木微微张开的唇,细细的吮着。
    阿木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咪呜,难得的抗拒起来,挣开了顾临,朝他身上看去··    本该是银灰的盔甲几乎像是越过了无数尘土与鲜血,大面积的红黑血渍凝结在上面,如若开得极盛的红梅。
阿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几乎是如临大敌的看着顾临的盔甲··    顾临去抱了他,轻轻的吻着他的额头,只是盔甲成了阻碍,让两人没法贴在一起,他顿了顿,用鼻尖蹭了蹭阿木的鼻尖,亲昵的很,低声说:“重。”
    阿木忙伸手帮顾临把顾临脱下来··    看起来轻便的盔甲却重得像块石头,又因为角度问题,阿木几乎拿不动·顾临便托了他手,将盔甲随意丢在了地上,发出哗啦的响声。
    阿木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看着顾临身上,随着逐渐脱下的盔甲,里面的衣物还是干净的,并没有血迹时,他才松了口气··    顾临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细微的抿了唇,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我的血。”
    阿木点了点头,忙去旁边倒了水··    顾临接过喝了,眼中里明亮的晶莹:“敌军大破,再过两天就能拿下固国边境·”·    阿木是不懂这些的,可是他能看出顾临很开心,所以他也是笑,眼中却还是有些担忧。
    离开北国的那日,是阿木见过最多人的一天,黑压压的,几乎望不到头,连着天都是乌压压一片,沉得几乎伸手就能握到,他看见顾临站在最前面,银灰的盔甲在青黑的天下闪烁着黯光,明明只是一个人而已,可所有的视线就都落在了他身上,就好像是个被人信仰的存在。
    接下来便是战争··    之前阿木说过也要加入,顾临答应了,可是到了真正的战场时,他却让林毅仔细教导阿木的箭术后再让他加入。
    阿木没有任何意见,毕竟要是想帮上忙,他也得锻炼自己才行··    云朵成了顾临的坐骑,每次顾临出发前,阿木总要和它说好久的话,要它当心自己,要它将顾临安全的带回来。
    喝了水,说了会儿话,顾临又走了,仆人拿了脱下的盔甲下去擦拭修理,要不是被盔甲染脏的地面,阿木几乎以为刚才是做了个梦··    “主子。”
林毅忽然站在了阿木身后,身上有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你受伤了吗”阿木忙问着,上下四处检查着··    “不是属下的血。”
林毅说着·和顾临刚才说的那句基本一样,叫阿木放下了心·这些天来,最让他放心的不是什么战事的顺利或者敌军的陷落,而是那句‘不是我的血’。
    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他们没有受伤··    阿木拿了弓,又背了一桶箭:“今天去哪里练”·    林毅看着他,说道:“主子的箭术已经很好,今天,我们去高地。”
·    阿木拿箭的手微顿,然后他转向了另外一桶箭,那里面的箭矢数量极其的多··    在高地,几乎能看到战事的全貌,因为地域问题,上面很少有敌兵。
    上去的时候费了会儿功夫,在攀爬时,阿木的手也在颤抖,想着一会儿箭矢射入的地方不是移动靶子而是真人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奇怪,兴奋也有,无措也有。
    他的箭术已经被林毅练得很好,阿爹曾经教过他如何将三支箭连发,他首次展现出来时,林毅的眼里露出了抹赞赏,之后他将阿木的动作改进再改进,并教了他不少防身的功夫,以防有近敌出现。
    找好了掩护的石头,阿木半掩在了石后,看着不算太遥远的平原··    风沙很大,能见度有些低,但是却将那些刀剑相交的声音传播得更快,空气中有浓郁的血腥味,仿若千万把生锈的铁刀断裂后散发的气味。
    “准备好了吗·”林毅说道··    阿木点了点头,将箭矢上弦,细硬的弦勒得他指尖微颤··    “主子有三箭连发的能力,只要盯上了,多怕是逃不过了。”
林毅说道:“擒贼先擒王,主子不必管小将,盯住主将就好·”·    阿木问:“他们都一样,我要怎么辨认”·    “刀,主将的刀和普通小将的不一样。”
    阿木眯起了眼睛,逐渐压低了身体,看着藏在风沙中的闪光,他其实看不清小将的脸,也看不清他们的刀,可是能看到刀剑的闪光··    在那千百点的闪烁中,阿木逐渐发现了不同。
    比其他的更迅速,更复杂,甚至比起那些繁星陨落般的光点,那剑光一直存在着,只是位置不同·确认了剑光,他就转了视线盯上了人,那是个穿着深蓝盔甲的人,身子比普通人健壮许多,挥刀时,似乎是在做什么很轻松的事情,几乎一刀就斩落了头颅,短短时间里,阿木已经见他杀了四个人。
    “看到了吗·”林毅问道··    阿木点了头,有些紧张的握紧了书中的箭羽··    “主子不必紧张,在他们发现我们之前,主子至少能杀掉一两个将领,没了头领,那些小将唯有溃败。”
林毅在阿木耳边说着,声音低得仿佛是从胸腔中发出的,微微震颤,他说:“就是现在·”·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阿木吐出一口气,手中就松了弦,箭还在半路中时,第二支也射了出去,紧接着第一支的尾羽,他动作连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搭弦,双箭仿佛成了同根长箭。
被他盯住的人十分警惕,甚至还没看到箭矢的来路就已经挥刀斩落,可他斩落一支时,另一支就接踵而至,慌忙斩掉了第二支后,却无论如何也没法躲过第三支··    离得那么远,阿木却能感觉到自己射出的箭矢破开皮肉冲撞骨头再裂胸而出的声音。
    他似乎看到那将领瞪大到不可置信的眼睛,嗔目结舌的样子··    “我……我射中了”阿木低呼声,可声音很快低落下去,他看到被他射中的将领没有倒下,带着穿胸而过的箭矢暴躁的怒吼着,似乎在找谁射的箭:“可他……他没有死……”·    话音刚落,那将领的视线就看了过来,恶鬼般阴冷,他忽然高举了刀,喊了句什么。
    立马有弓手朝着这边射出箭矢··    林毅冷着脸,没有动,只是挥剑斩落射来的箭矢,说道:“继续·”·    继续对着已经带着穿胸而过的箭矢的人继续阿木慌忙的上弦,手却是抖个不停。
    “主子·”林毅靠近了他,空出的手摁住了他的肩膀:“别慌·”·    林毅的手有些烫,透过衣衫直接熨烫到了他的皮肤上,阿木闭了闭酸疼的眼睛,呼出一口气,平静了下来,在架弓时,他就对准了那个将领的头。
    一箭……·    二箭……·    三箭……·    如刚才那样,将领没法躲过连发的三箭,箭矢穿透了头盔,将那头狠狠刺穿。
箭矢稍微歪了些,穿过了脖颈刺到了喉咙里·血管被破开,瀑布般的血流从脖颈出喷溅而出,洒到了他身前的小将上··    小将大叫一声,奔溃的抱住了那将领倒下的身体,呆愣了一瞬后便嚎哭了起来。
将领附近的小将都慌乱起来,不做所措的后退分散,被一一斩杀干净··    阿木立即撇开了视线,心脏跳得太快,几乎感受到了疼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轰隆一声,地面也剧烈晃动起来,碎裂的砂石无惧狂风,纷纷砸落在地,溅起成块的泥土。
    裹着火的巨大石头几乎就砸在了阿木面前,那些还来不及欢呼斩杀了多少敌军的士兵几乎立即就变成了肉泥··    林毅脸色一变,立即就将阿木抱起,快速往后掠去。
    阿木的视线被林毅的身子挡住了,所以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了风的呼啸声,还有扑面而来的热气··    林毅将他放下时阿木还愣着,僵硬的站着,声音有些哑:“那个……是什么”·    林毅看着他时眼里有丝复杂,轻声说:“火石。”
    “被砸到的人都死了吗”阿木又问··    林毅点了头:“伤害太大,就算没被砸到,也会烧伤,大多是没法继续战斗了。”
    阿木恩了声,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面上逐渐平静下来,可手还在继续颤·他忽然扯了一个笑:“我刚才射中了,那个将领·”·    “是的,主子很厉害。”
林毅回道··    阿木又说:“我们,什么时候再去”·    林毅沉默了,他看着阿木,忽然就伸手捂住了阿木还在颤抖的手:“主子……”他神情复杂:“害怕,是正常的。”
    害怕,是正常的··    阿木知道,而且他现在正在怕着,怕得恨不得跌倒在地上揪着泥土好好嚎上几句,可是他没这么做,他意识到,如果他现在害怕了,那他以后还要再回到那个地方就难了。
·    他摇了摇头,只是坚定的问:“什么时候再去·”·    林毅看了他半响,想要看到他眼里去,可是阿木扭过了头。
他想了想,说道:“那将领来头不小,没了他,固国兵一时半会儿凝结不起来,我们现在不必再去·”·    阿木点点头:“那我回帐子去。”
    “主子……”林毅皱着眉:“主子还好吗”·    阿木点头:“我,我只是想回去喝点水。”
    回了帐子,只有他一个人,阿木双腿发软的坐在了地上,手里是林毅给他倒的水,可他一点都没喝,只觉得胃里有根棍子不断搅动着,几乎要将五脏都搅出来。
    闭上眼睛时,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他都能看到那将领喷涌出血肉的脖颈,那小将抱着尸体嚎哭的样子,还有火石砸下地面的震动和扑面而来的火舌··    他知道这些是必须经历的,可是他没想到他会这么难接受,即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可是回到没人的帐子里,他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阿木……”他忽然被人抱住了,平放在兽皮上轻轻的吻着:“别怕,我在·”·    那声音,是顾临。
    阿木伸手抱住了,低声喊着:“公子·”·    “你在抖·”顾临轻声说着,他的身上还穿着盔甲,搁得阿木有些疼。
    阿木这才发现自己抖的厉害,他抬头去看顾临时,就看到了顾临雪白的脖颈,淡色的血管就在薄薄的皮肤下缓慢跳动着·他忽然一把抱住了,将唇埋在了那脖颈里,结结巴巴说着:“公子,我射中了那人的脖子,我杀了人……”·    顾临单手抱着他,将盔甲卸下后将他抱在了身上,轻轻的摸着他的头:“我听到报信了,三箭连发,阿木好厉害。”
    阿木呜咽一声,忙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临轻轻的摸着他,安抚着:“已经没事了,别怕·”·    阿木听着顾临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他嗅着顾临脖颈中的发肤气息,感受着那脉搏平稳的跳动,忽然就哽咽着说:“我第一次对着人射箭。”
    顾临恩了声:“我知道·”·    阿木摇头,蹭着顾临的肩膀:“我只是第一次,就能射中他,还离得那么远,只是因为我可以三箭连发,可如果有人和我一样呢,如果那人的箭是对着公子的呢,如果今天被射中的人是公子呢……”阿木说的很快,声音都黏在一起,带着湿漉漉的呜咽声,呼吸滚烫。
    顾临摸着阿木脑袋的手忽然就停了下来,他低头去看阿木,眼中复杂:“你害怕的,是这个”·    阿木眼睫还是湿濡着的,眼珠是一种仿佛水洗过的清亮,带着后怕:“我只是突然这么想到了,然后就连箭都拿不起来。”
    在阿木眼里,战争离他太远,也许是自私,可他关心的,只有顾临··    顾临看着他,深色的眼里仿若有什么从深处融化再凝结,变成岩浆一样滚烫的液体,他的呼吸忽然就急促起来,猛得低了头,狠狠吻住了阿木。
    那吻犹如暴雨般叫人承受不住,倾盆而下连准备都没有,阿木甚至能从柔软的唇瓣上尝到鲜血的味道,他呼吸都卡住了,只有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从眼角逐渐沁出,带着湿润染湿了皮肤,再凝结成颗粒无声的落到发间。
    顾临吻了太久,久到阿木几乎没法呼吸,可他又不舍得推开顾临,只是承受着·当顾临放开他的时候,他的眼前几乎都是黑影,连东西都看不清,只知道剧烈呼吸声,发出了猫儿般沙哑的呜咽声。
    “阿木……”顾临忽然喊了他的名字,比花蜜还要甜,比融雪还要轻··    阿木看向顾临,那柔软的唇瓣上有被他磕出的一抹鲜血,艳丽无比。
    自那以后,顾临就将阿木带在了身边,他要他看着,他不会受伤,不会被人一箭贯喉·他在战车上指挥时,阿木就在他身边执弓,所以想要靠近的人,几乎没有能逃开的。
    没过几天,他就变成了敌军首先要除掉的人,为此,林毅没有再离开他一步,一直跟在他身后··    过了高地,火石机就没了优势,顾临的军队犹如破竹之势,几乎拿下大半个边境,连着向境内进发。
    可在那之后,阿木担心的居然真的成真了··    能三箭连发的人,在固国军出现了··    那箭矢循着他无比熟悉的方式朝着顾临射来时,他几乎下意识的抱着顾临朝一边倒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是三箭连发,那第三箭,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的,除非他将顾临撞到一边··    而另他吃惊的是,那第三箭,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快速,直接破开第二箭的尾羽,以不可抵挡的速度靠着第二箭的尾羽转变了方向,朝着他的后背射来,林毅出刀时是循着第三箭原来的方向去挡着,他似乎也没想到那箭会突然转变方向,脸色顿时巨变。
    箭入皮肉的声音那样清晰,叫阿木连感受疼的时间都没有··    他突然意识到,这第三箭的射法,是他无论如何也没学会的,阿爹想教却没教会的第三箭。
    “阿木”顾临惊慌的喊着他的名字,紧紧的抱着他的身体,手也颤得厉害··    阿木却只是向后看,看向箭的来处。
    远处的人放下弓,神色复杂,深黑的盔甲闪闪发亮··    虽远得辨不清容貌,可那身形··    是他阿爹没错··☆、第六十章·天仿若水洗过的蓝,透着特有的澄青,云朵绵软如糖,几乎要碰到参天的树,阿木仰着头的时候,鼻尖都是枝叶上那种带着特有的被太阳炙烤过的干燥香气,微风同沙般,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从发梢轻拂过的柔和。
    他在哪里··    他在山林间最高的一颗参天树上,眼底是漫山的青木与云海,溪流变成指尖般小巧又闪烁着的细弱曲线,阳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淡橙色落在草叶之上,山同高石般耸立。
·    衣衫被风扯着,柔韧的树冠支撑着他,虽微微摇晃,可让他觉得无比安全惬意··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忘了。
    他眯起了眼睛,眼睫落下的阴影让他眼前的景色黯淡了些,却更见美丽··    可这美丽却不真实,仿佛他正从某个奇怪的角度看过去,所有的事物都蒙在了一层单薄的雾气里,就连风儿都重叠在了一起,迷迷蒙蒙,更像是一段许久前的记忆,叫他忽然想了起来,成了梦境,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树下有人喊他··    声音粗糙低沉,还带着一丝笑意,因为离得有些远,所以显得轻,可阿木还是能辨别每一个字,因为那声音太熟悉了。
    “臭小子,不好好打猎,又爬到树上去做什么·”那声音说··    阿木心里高兴,急急下了半颗树,腰间用力,身子就甩在了树梢之上,柔软的枝条撑不住他的身体,便有些下弯,叫他摇摇晃晃的荡在上面:“阿爹,今天天气不错。”
    阿爹笑骂:“别乱找理由,赶紧下来,练完箭快回去吃饭,不然你阿娘又该揪我耳朵·”·    阿木做了个鬼脸,还显稚气的小脸红彤彤得像是画了两朵小云,唇儿嫩如桃,眉眼弯弯:“阿娘揪的是阿爹,又不是我,我才不着急。”
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阿爹一笑,也不同他乱贫嘴,抬手箭弓就满了弦·阿木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就射了过来,将他待着的枝条射了个对穿。
    只听见嘎啦一声,树枝从中折断,树叶子哗啦啦的掉,阿木啊的一声从那枝条上掉下来,手脚乱挥,慌忙抓住了低一点的树枝,猴子似的扒着,有些短的衣衫就从裤子里跑了出来,露出了细瘦的小腰。
他那时不过十岁,长得太快,新做的衣衫没过个几个月就显得太短,叫他阿娘又愁又欢喜··    阿爹走了过来,直接扒了他的裤子,往他肉呼呼的屁股上一掐:“你娘揪我,我就揪你。”
    阿木疼得屁股一扭,左右摇晃,一手扒着树枝一手揉着屁股,忙得不得了,他说:“阿爹欺负我,我要告诉娘去·”·    “大可试试。”
阿爹眼睛一瞪,把像只猴儿的他直接抱了下来,往地上一扔:“快些,你娘今天炖了鹿腿·”·    山林里虽然多鹿,但打到的大多鹿肉都腌成了干,好储着过冬,新鲜炖腿儿还真是少见又美味。
    阿木连忙爬了起来,拿起和他人差不多高的弓:“练练练,我练”·    阿爹却笑,使劲儿往他脑门上一个爆栗:“人都没弓高还想练,用你的小弓去。”
    阿木拿手摸摸头,哦了一声,把自己的小弓拿出来,再拿出特质的箭,和阿爹的比起来,简直就是玩具··    他小时候还是有些胖的,肚子圆滚滚的,手儿也像藕节似的,拿着弓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好笑,所以在木屋前被阿娘笑了不少次后,他就央着阿爹在山林里练。
    搭箭上弦,虽然速度慢,可还是接连将三箭连续射了出去,第二支甚至已经紧紧贴了第一支的尾羽··    树干上划了靶子,他三箭都正中靶心,就有些得意起来,圆溜溜的眼睛斜着,歪歪的瞅着他阿爹,嫩嫩的唇翘得老高。
    其实他一直觉得,他小时候性子那么皮实,后来被阿娘阿爹教导得那样乖巧还真是个不容易的事儿··    阿爹半句话未说,只是抬弓射箭,箭箭破竹之势,视线都跟不上他换箭的速度,只是短短两个眨眼间,阿木插在靶心中央的箭就被一一打落,而靶心上,三箭几乎融成了一箭,极其接近,其中一箭更是劈开了前一箭的尾羽。
    阿木丧气起来,不过小小年龄的他被这样打击还是很不开心的,耍赖皮的滚了满身泥,肥嘟嘟的脸儿也皱成了包子,眼泪珠子就往下滚:“我不练了我不练了”·    阿爹见他哭,直摇头,抬袖给他擦眼泪:“堂堂男儿,哭什么哭。”
    他只是哭:“堂堂男儿又怎么样,反正这里又没人来,没人知道我哭”·    阿爹笑骂:“那给你擦眼泪的我算什么。”
    阿木撇开脸,啪嗒啪嗒掉眼泪,也许也觉得自己哭得有些丢人,倒是自个儿乖乖的把眼泪擦了,红红的眼睛睫毛都翘了起来,湿漉漉的:“阿爹,为什么要练这个,山猫都躲不开我的第三箭,为什么还要让我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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