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头 by 十三酥的夫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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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头 by 十三酥的夫人(5)
·    这林子里,速度最快,最聪明的,就是同豹子大的山猫,阿木却早就学会怎么猎杀,他不明白为什么阿爹还要让他学那第三箭··    阿爹将他抱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尘土。
    因为太久没有说话,所以阿木一直看着他,山林里蝉鸣不知为何停了,雀儿的鸣叫也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看着阿爹有些杂乱的头发,不知为何就忽然不想哭了,也不再耍赖,乖乖的站好。
    他记得那天的阿爹神情严肃,又带着些无奈,更有些叫十岁的他看不懂的情绪,他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比山猫更强大更狡猾的东西·”·    阿木没明白,懵懵懂懂的说:“怎么会呢,阿娘说,我们要在山林里待一辈子的。”
所以怎么可能遇到比山猫更强大狡猾的东西··    阿爹却没什么表情,忽然就将弓背在了身后,站了起来·那时候的阿爹对于十岁他的来说,高大的不可思议:“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最后问你遍吧,学吗”·    阿木想起自己泼猴般耍混抵赖的事儿来,觉得现在要是变卦是不是有点太没骨气了,所以他耿直了肥肥的小脖子,还带着点小兴奋的说:“不学不学。”
    阿爹笑了下,说道:“不学,其实也挺好·”·    他说完就往前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却有些沉,树梢间婆娑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宽厚的肩上巨大的弓如羽翼般覆着,杂乱的发被吹得胡乱倾斜,衣衫也被扯得飞扬起来。
    小小的阿木跟在后头,只觉得自己阿爹帅得一塌糊涂,心里头早就后悔了,想学得不得了,可想到自己说了不学的,怎么能反悔呢·小小的年纪的他脾气还是很倔的,说不学就不学。
就这样,他就只学了如何三箭连发,却不会他阿爹的第三箭·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因为在山林里,着实用不到那第三箭,长大后,他一度认为,阿爹的第三箭,其实是用来耍帅给阿娘看的。
·    阳光下,高大的男人身后跟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握着自己的小弓满脸后悔,眼睛却崇拜得看着男人,屁颠屁颠的跟着··    忽然间,小孩子的身形模糊了起来,分离出另一个人来,如雾气般轻薄,定定的站着。
    小孩子似的无所察觉,继续朝前走着··    那雾气般的人,就是现在的阿木,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梦到了同阿爹学箭,可当他们往回走的时候,他却没法再跟下去了。
    因为他想到了战场上,那个穿着黑色盔甲的人··    那是他阿爹没错,他不会认错的的·那是他阿爹啊,是他从小到大崇拜了那么久的一个人。
    那站在山林间单薄的人渐渐变淡,肩膀也塌着,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叫他没法撑起·灰色的雾气逐渐聚集,叫他一点点消失了身形··    梦醒了,回忆醒了,阿木被清晰的痛楚逼得轻哼出声。
    立即有人抱住了他,轻轻的拍着··    阿木睁开了眼睛,视线是雾蒙蒙的,鼻尖有股浓郁的血腥气·他眨了眨眼睛去了雾气,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顾临,不知为何满脸疲惫,眼下甚至有淡淡的青晕,在见到他醒了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忽然就吻了过来:“阿木……”·    阿木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后背仿佛火烧般又痛又烫,随着脉搏的跳动一蜇一蜇的疼。
    “公子……”他喊了一声,嗓子却干的厉害,声音都发不出,沙哑又咪呜的像只断奶好几天的可怜小猫··    “我在。”
顾临低声应了,喝了口水后贴在了他的唇上,缓慢又细致的喂着··    阿木轻轻的咽着,进过口腔降温的水不烫也不冷,将他干得冒火的喉咙滋润了不少。
    有了力气,阿木就往后看去,想看看那支箭□□了没,为什么会这么疼··    这往回一看,差点没吓到他,那箭居然还插在他身体里,只是被断了尾羽,光突突的断箭直直的竖着,而他身后,站了不下六七个人,眉头紧缩,端着盆的,拿着药的,但是都不看他,要么紧盯着他的伤口,要么就看着脚尖,而他就光着半个插着箭的身子,被顾临抱在半躺兽皮上,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么人为什么不敢看他了。
    顾临用手挡住了他的视线,轻声说:“不会有事的·”·    阿木轻轻嗯了声,动也不敢动,背上疼得他直冒冷汗,眼前一阵阵的黑,可是他有一件事等不及了,想问清楚,所以他说:“为什么,阿爹会在那里”·☆、第六一章·阿木尽量仰着头,紧紧盯着顾临,等着答案。
    顾临看起来很疲惫,微微低垂的眼睫细密又蜷曲,遮盖住了眼底的光,也显现不出情绪,烛光使眼瞳看起来极其的淡,淡到阿木觉得陌生··    他说:“等你伤好了,再说这些事情。”
    阿木却用力揪住了顾临的袖子,嗓子用了力,哑的很:“我想知道·”·    顾临眼睫微颤,看向阿木紧抓着他袖子的手,视线落到那袖口上的血迹时,他的眼光就黯了下来,沉得仿若无底的深井,他抬手轻轻握住了阿木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让他放松下来。
    “他是固国将军·”顾临低声说道··    一共六个字,拆开阿木能明白,可是连在一起时,叫人难以理解,他的阿爹,怎么可能是固国将军,他阿爹,明明只是个猎户而已。
    阿木摇着头:“怎么可能……”·    顾临摸了摸他的头,尽量紧抱他的身子,不让他牵到伤口,低声说道:“别多想,先把伤养好。”
    阿木脑子一片乱,固国将军,那必定是为二皇子卖命的人,可如果他阿爹是二皇子的人,先前怎么可能那样费力去救顾临··    越是想,越是头痛,连带着身后的伤口也更是疼痛起来,那道裸露在外的伤口仿佛正被蜜蜂蜇咬着,要他想要动一动身子,可是他不能动,因为动起来怕是要更痛。
    “殿下……”旁边一直站着的老人忽然上前,颤颤巍巍的说道:“这箭,拔吗”·    顾临脸色很难看,唇抿的紧紧的,声音冷得仿若霜雪:“你是大夫,为何问我。”
    那老大夫脸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箭虽未伤及肺叶,可离得实在是太近,再加无法确定箭头是否有倒刺,拔箭时若再往前一寸就该伤了。”
    顾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老大夫都不敢抬手擦汗,他衣袍上还沾着许多血,不知道是谁的·略显苍老的手里拿着一把薄刀,晶莹剔透,精巧细致:“现在只怕得将伤口割开,才能将箭头完整取出来。”
    阿木听着他说的话,冷汗就流了下来,割开伤口,这得多疼··    顾临感觉到了他的害怕,忙低头吻了吻:“不怕·”·    阿木恩了声,可揪着顾临袖子的手还是在抖着的,他是一个很怕疼的人,小时候磕着了都要嗷嗷大哭,还要阿娘哄上个好久才抽泣着安静下来,对着小小的青紫吹个半天气,长大了就不好意思哭,可疼还是照样疼,即使他再怎么装得不疼。
    那老大夫继续说:“虽然割开了取箭要保险些,但是这样容易失血过多,直接拔箭得先透过前胸,不然内里撕裂不容愈合,外加容易伤及肺叶,两者都有利弊。”
    顾临仔细的听着,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帐子里就没人敢说话,就连呼吸都放的很轻··    要么割开拔,要么被对穿过··    这两样阿木都不想要,可是必须要一样,他不想选,所以只是低了头,埋在了顾临胸口的衣衫里,烫呼呼的鼻息略微急促。
    顾临抱着他,一手垂在床边,一手放在他肩后的皮肤上,那手掌很凉,微微带着些湿润,就像是紧张了,不安了,才会失了体温··    他对老大夫说:“取出来吧。”
    老大夫站了起来,膝盖微微颤动,下意识晃了晃手里的薄刀:“殿下说的是……”·    顾临点了头。
    老大夫忙应了,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搬到旁边··    阿木看着那一卷卷白布和炭火,忙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看··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顾临轻轻拍着他,又小心翼翼的弯下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这里。”
他说着,鼻尖就碰了他的眉,微微蹭着··    阿木弯了弯唇,微微睁开了眼睛,他不敢睁得太大,怕会看到那大夫的刀,所以他微微眯起,正好能看到顾临的眼睛,细软纤长的睫毛,还有笔直的鼻梁。
    那老大夫咳了声,说道:“林公子,我会为你上些罂粟汁,下刀的时候就不会太疼·”他说完,就有凉凉滑滑的东西浸在了阿木的背上,带着微微的刺疼,那刺疼很短暂,和背后的箭伤的疼痛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可随着时间推移,罂粟汁带来的刺疼就成了唯一能感受到的疼痛,仿若浸泡在水里的温吞感让阿木觉得眼皮都要和起来了。
    顾临的眼睛在阿木的视线里逐渐模糊,可阿木不想睡,只是拉着顾临的袖子··    大夫下刀的时候很轻,很快,他能感受到背后的皮肤和肉被一层层的剥离,顺着肌理的纹路,混着极其细微的刺啦声,即使是罂粟汁也没法让他感受的少点,只是将那种痛感游离在了身体之外,叫他没法动弹,没法实际的感受,就好像正在遭受疼的人并不是他,可那感觉,却又太真实,疼得他想叫喊,即使他的面容平静仿若感受不到痛苦。
    阿木被那奇怪的感觉激的心跳加快,他下意识的去看顾临,可顾临没有看他,而是聚精会神的看着老大夫的刀,眼里满是平日里见不到的紧张·清俊的眉皱着,眼下疲惫的青晕也加深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顾临刚来木屋的时那满身的伤,那时候哪里有什么罂粟汁,只是他去采的伤草,根本无法止疼,而佟叔在割去腐肉的时候,更是在顾临清醒的时候,饶是这样,他还是一声未出。
    阿木的眼睛忽然就酸涩起来,低声喊着:“公子……”因为罂粟汁的缘故,他的声音很奇怪,就像是飘忽在云里,连些气力都没有。
    顾临听到了,辨认清了,忙低头吻了吻阿木的眼睛:“我知道·”·    他甚至都不知道阿木要说什么,就说我知道··    他不停的吻着阿木的眼睛,鼻息落在唇瓣上,再湿润了阿木的眼睫,他说:“我知道,很疼很疼,我也知道,很怕很怕。”
他不停的吻着,吻到阿木的眼睛闭了起来,吻到阿木眼角沁出了泪··    “睡吧,我在这里·”·    那句话仿佛带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让阿木彻底闭上了眼睛,忽然就不疼了,忽然就不怕了,因为顾临在这里。
    阿木放心的睡了过去,可是在睡梦中,他还是能听不到不少的声音,仿佛被隔了层沙雾,模模糊糊,却还是能听清··    他听到铜盆被掀翻在了地上的咣当声,水泼出来时飞溅开的哗啦声,还有衣袍拂开下跪的声音。
    他听到顾临仿佛带着冰霜的声音:“如果他有事·”·    他只说了个如果,话也未说全,可是只有这半句,阿木就听到帐子里不少变的短促恐惧的呼吸声。
    他的鼻尖能嗅到顾临身上干净的发肤气息,只要他是清醒的时候,他都能嗅到,就好像顾临一直都没有离开他身边··    “阿木……”顾临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低很低,微微震颤:“睡饱了吗。”
    阿木想点头,想睁眼,可是他办不到,身子很沉,头也很重,动也不能动··    有人忽然就走了进来,声音大如雷:“殿下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那粗狂的声音应该是周兴平,阿木认得。
    顾临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耳边浅浅呼吸着,不时的摸摸他的头··    “林戌已除,这小家伙什么都不会知道,再留在身边也没了意义。”
周兴平说道林戌的时候声音里满是骄傲,说到小家伙时,却满是厌弃··    阿木在一团团黑乎乎的烟云里分辨着周兴平的话,惊雷道道,却混杂在一起,叫他没法分辨。
    林戌,林戌是谁··    还有林家人活着吗··    “想要林毅那家伙不回固国,就只有把这小家伙送走,趁着他现在昏迷不醒,找个借口让人秘密送回去,谁也找不到。”
周兴平继续说··    阿木这才知道,周兴平口里的小家伙是他,为什么要把他送走,他走和林毅不回固国又有什么关系··    顾临说过不瞒着他,可是现在周兴平与顾临说的话,句句和他相关,可他句句都听不懂。
    顾临摸了摸阿木有些微微皱起的眉头,声音微冷:“出去·”·    周兴平大叹气一口:“林家没了就没了,皇宫里那个就算活着也是个废物,没必要把剩下的林家人也搭进去,白白送给二皇子。”
他说得语重心长,劝解意味十足,可顾临半句都未应答··    沉默半响后,周兴平猛的转身,衣袍盔甲相碰,铁片吱吱作响,似乎是气急··    阿木急的厉害,他想醒过来,他想问清楚,可眼还是紧紧闭着,睁也睁不开,呼吸都急促起来。
    顾临却以为他疼了,轻轻拍着他的肩,伤口上还被轻轻吹着气,温暖又干燥的气息让阿木逐渐冷静了下来,尝试着一点点睁开眼睛··    可还没等他睁开的时候,顾临却走了,有个将领高声在外面喊着什么,让他不得不出去。
    帐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外头偶尔有些脚步走过的声音··    不知尝试了多少遍,阿木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睫忽然扇起时划出微凉的风,干涩的眼睛发着疼,被帐子里的烛光晃得有些发黑晕。
    阿木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正趴在被垫高的兽皮上,上半身绑着厚厚的绑带··    而帐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是门帘上映出了外头守卫的影子。
    阿木垂着视线,动了动指尖,麻麻的,就跟他心里一般,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顾临瞒了他不少的事情,而这些事情,都和他息息相关。
·    他想了想,对着空旷的帐子喊了声··    “林毅·”·☆、第六二章·他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在了他旁边,那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面上稚气未脱,同林毅一样一身的黑色,只是束发的带子是红色的,鲜亮如火。
    那少年撇着嘴,什么情绪都露在了脸上,不服气,不开心,不耐烦,反正都是些不好的情绪,整个人都是气呼呼的,他直接就往阿木旁边一蹲,问他:“你找林毅哥哥干什么”·    他离阿木太近了,长长得眼睫几乎都要戳到阿木眼睛上来,阿木别扭的往后挪了挪:“你是谁”·    “我不要告诉你我是谁,反正过了今天也不知道是谁来。”
少年说:“林毅哥哥不在这里,他让我来暂时看着你·你快说吧,你找林毅哥哥什么事·”·    阿木沉默着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少年却哼了声,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但是告诉你以后,你就走吧·”·    阿木问他:“走走到哪里去。”
    “随你到哪里去,反正别待在这了,对林毅哥哥不好,对你家公子也不好·”少年絮絮叨叨的说··    “为什么”阿木不明白。
    “林戌会出现在固国军队里,那肯定是因为被二皇子牵制着,能牵制林戌的,也就只有少爷,虽然说琉璃刀是证明少爷身份的凭证,但是林戌本身也是一种凭证,他才是唯一知道真正的少爷是谁的人,而他会替固国出战,唯一的理由就只能是少爷。”
少年说:“林毅哥哥不在这里,就是去找林戌问清楚·”·    他说了一大段,阿木只能勉强理解一点,他口中的少爷是林木,而林戌……应该就是他阿爹。
    可让阿木彻底迷惑的是,少年将真正的少爷两个字念的很重,而根据他话里的意思和看着他的眼神,阿木只觉得犹如针刺,因为他理解到的是,林家的独子,不是他。
    阿木虽然迟钝,可他并不愚钝,顾临在的时候,他愿意事事都听他的,跟着他的脚步走,可没有遇到顾临前,阿木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所以他没有相信少年的话,闭了闭眼睛后,他问:“我能见,周将军吗。”
    周兴平和顾临的对话阿木实在是听不懂,可他知道周兴平并不待见他,因为不待见他,所不定反而会告诉他真相··    少年撇了下嘴,眼神就复杂起来,站起身子打量了阿木一会儿,说道:“那你别出去,好好在这儿等着,我得避开顾临的人,得有一会儿才能回来。”
说完他就消失了,同林毅一般,动作快得看不清,神出鬼没··    阿木苦笑,他想要出去也不行啊,后背得伤还疼着,动一动都觉得有些吃力。
    他躺回了兽皮上,细细呼吸着,脑子里乱的厉害,他想起方才周兴平和顾临的谈话,可能因为那时他还半昏迷着,虽然听到了,但是现在能记得的也所剩无几,只能隐约记得林戌已除,还有要把他送走的的那两句话。
    不知等了多久,阿木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根本没有办法睡着,焦躁的情绪像是杂草般从他心头丛生,无法理清··    那少年走进来的时候阿木一眼就看到他身后的周兴平,外头安静的不可思议,就像没有人一样。
    还没走到帐子中央,那少年就说:“有什么话你们说吧,我等着·”说完就不见了··    帐子里就只剩下阿木和周兴平两个人,周兴平身上还穿着盔甲,肩胛处有些血迹,他拿下有些沉重的头盔拎在手里,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阿木坐起了身子,问道:“林戌,是不是就是我阿爹,你说的林戌已除,是什么意思·”·    周兴平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半响,忽然就走上前,他随手就将盔甲放在桌上,而后坐在一旁:“你都知道些什么。”
    阿木回道:“我知道一些,可是都太乱,不知真假·”·    周兴平哼笑一声:“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想赶我走·”阿木说:“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不会走·”·    周兴平呼吸粗了起来,他性子太烈,藏不住脾气,当下就脸色不好:“现下就你我二人,你虽然醒了,可我也能现在就弄晕你,殿下不会知道,到时候走不走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他话里说着弄晕两个字,可是握着刀的手却绷的紧紧的,眼中隐隐含着杀意··    “你想都别想·”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周兴平身后,刀也出了鞘。
    周兴平动也不动,只是说:“你走过来的时间足够我出刀三四次·”·    少年气急败坏的挥了挥手里的刀:“那你动手好了,动了手林毅大哥肯定不会留下来,说不定还能帮着固国打你们”他稚气的脸上威胁居多,眼也瞪圆了,怎么看都像是个孩子开玩笑的话。
    可周兴平不说话了,脸上青筋乱跳,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屏了气,声音沉如钟,嗡嗡的响:“你想问什么·”·    阿木看了眼少年,又问周兴平:“我刚才提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周兴平哼了声:“他是不是你阿爹我不知道,不过抚养了你十多年是真的,如果这就算是你阿爹的话,那便是吧·”说完后神情就骄傲起来:“三箭齐发又怎么样,殿下的长弓也不比他差,中箭后他再未出现过,凶多吉少不说,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出现。”
    阿木脸色苍白起来,直直的看着周兴平:“他死了”·    周兴平躲过阿木的视线,没说话··    “不会的,阿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又那么擅使弓,怎么会躲不开公子的箭。”
阿木只是摇头··    “你因为林戌受了重伤,殿下不可能放过他·”周兴平说:“你要是想怨恨谁,也别怨恨殿下,怪就怪你自己冲上去挡了箭,没有你,那箭,殿下也能躲开。”
他说的话太难听,那少年在旁边哼了声,盘腿往地上一坐,眼睛瞪着盯着他看·周兴平偏开了脸,微微尴尬的情绪一闪而过··    阿木的脸色一点血色也没有,眼睛微微发红,他往后坐了坐,扯到伤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僵了僵。
少年关切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很快挪开,头颅仰得高高的,装作不在乎的模样··    阿木闭了闭眼睛,继续问:“那又是为什么,想要我走。”
    周兴平神色复杂,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阿木点头:“想·”·    周兴平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告诉阿木,帐子里安安静静,那少年虽然坐的远,可是却竖着耳朵听着,没过一会儿他忽然站了起来,气呼呼的往外走。
    少年走后,周兴平仍沉默着,在阿木以为周兴平不会告诉他的时候,他说话了··    “林戌出现在固国军的意义,这小子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他说道:“除了让林毅那样的林家人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的同时,还有一个目的·”·    “二皇子送来了信,要殿下把你交出去,不然,他就杀了真正的林木”·    阿木愣愣的听着,身下本该是温暖的兽皮却是冷冰冰的。
    “当年送到山林里的,不是林老爷的亲生孩子,林戌身为林家二当家,放弃一切跟到了山林里,还有林家暗卫的假意解散,都让老皇帝没有怀疑林木的真假,十多年后,林家满门处死,二皇子不知怎么的就找到了真的林木,一直好好的藏到现在,直到固国防线被殿下破了,他才送来书信。
固国又由林戌领军,让人不得不相信书信的内容·林家抚养殿下十多年,殿下无论如何也会保住林家最后的血脉·”·    阿木低着头,手指抓着被褥,低声问:“为什么是我。”
    周兴平似是咬了牙,话语里含着恨意:“二皇子得知了你和殿下的关系,认为你能威胁到殿下·”·    阿木点了点头,问道:“所以你们说要把我送走,就是要将我交给二皇子吗。”
    周兴平却像是更恨,握着刀的手紧到铁质的刀柄嘎吱作响:“将你交给二皇子能保林木安全,也·    让殿下回报林家养育之恩,甚至还能同林毅里应外合提早结束战争,可是他不愿,所以不,不是要将你交给二皇子,而是真的送走,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等林毅知道真相后说不定还会将你带给二皇子换取林木的安全。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你送走,送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这样也能牵制林毅留下来直到我们破城救出林木,可殿下从没有表态过,他不愿将你交给二皇子,也不愿让受伤的你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走,只是拖着。”
    阿木心头狠狠一震,看着周兴平,满是不解··    周兴平一下子站了起来,低低的吼着:“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殿下这么固执。
他向来冷静睿智,可碰到你后却时常感情用事,你到底有什么好,让殿下这般用心对你”·    阿木看着气极的周兴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想到,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他也没想到,顾临,会这样做··    他还能记得当初在佟叔家时,顾临在知道林家满门斩首时的神情,眼中灰暗,一丝光亮也无,甚至没了生的意志。
林家人,一定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连自己的性命也无所顾及··    其实在知道自己是林木时,阿木有个疑问一直埋在心底,顾临对他的好,是不是大多来自于他是林家人的缘故。
    现在,真相大白,他不是什么林木··    阿木心里酸涩的厉害,可咕噜噜的甜意也往外冒,叫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连他自己也为自己的心情感到困惑。
    他吞咽了点喉头的酸意,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周兴平,低低道:“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周兴平冷冷的看看他,听着他说的话,神情逐渐有些发愣,而后是惊讶,最后归为复杂。
    他的怒气忽然就不见了,看着阿木,虎样的眉头紧皱,说道;“好·”·☆、第六三章·顾临回来的时候是晚上,阿木听到帐子外的野狼长嗥声,他猜想着月色应该是冷银色的,不然狼匹的嗥叫不会这么低沉悠长。
    顾临撩开帐帘的时候略带急切,厚重的帐子被刷的一下拉开,阿木看到他白色的靴子上皆是泥土,那泥是红褐的,不知是否是沾了鲜血的缘故··    帐子里没点灯,阿木微微眯着眼睛,看到背着月色的顾临从远处走来,月华凝结在他白色的盔甲上,犹如镀了一层莹白的流光。
    “你醒了·”顾临站在他旁边,声音放的很轻,眼里隐隐有些压抑的情绪,他摸着阿木的头发,眼睫下的阴影如云朵般柔软温暖,如他手心的温度,他问阿木:“伤口还疼吗。”
    阿木坐了起来,那老太医给他喂了一点药喝,他现在不是很能感到疼痛,但是动作稍微有点费力··    顾临忙帮着他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紧紧的,一点都没有挪动。
    阿木摇头,握了顾临的手,摩挲着他拇指上微微有些发硬的茧子,像是蝴蝶的蛹··    “要吃点什么,还是渴了·”顾临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帐子里并没有灯,灰蒙蒙的,可是他总能毫不费力的找到阿木的任何地方,眼睛也好,眉毛也好,鼻子也好,仿佛都已经刻在他的视线里,没有任何偏差。
    阿木仍是摇摇头,只是看着顾临··    顾临却皱起了眉,用指腹碰碰阿木有些干燥的唇,又给他倒了碗水,他的盔甲都还没有脱下来,动作间微微带着铁的生味儿,还有血的腥味儿。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抬手去解,但有些绑带的位置不是很好解··    阿木往前坐了坐,帮他把绑带解了下来··    “喝点水。”
顾临说着,把水放到了阿木的手上,看着他喝··    他只是看着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漆黑的帐子,可他的眼睛却仿佛渗着月色,即使在黑暗里还是能让阿木毫不费力的看清。
    喝光了水,顾临把阿木的杯子接了过去,用指腹碰了碰阿木沾了水后些微湿润柔软的唇,又去碰他额头,探着他发烧没,最后他才想起来要去点灯··    烛火燃起来的时候阿木心里一跳,鼻尖隐隐嗅到些细微的香气,他紧张了起来,看着顾临。
顾临却只是小心的护了烛火,仿佛丝毫没有闻到那香气··    他放好了蜡烛,又去看阿木,眼中似是在克制隐忍,他忽然抱住了阿木,低声说:“对不起。”
    他的手指就在阿木后背伤口的旁边,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力气碰着,仿佛抚摸一般:“不该是你受伤的·”·    阿木仍是没说话,把手放到了顾临背上抱住了他,脸颊轻轻蹭着他。
    “我让人煮了面,吃点好不好·”顾临问他,可他却不想吃,摇了头,顾临又说:“你刚醒过来胃里没东西,吃点的好,我也一天没吃东西,就当陪我,一起吃好吗”·    阿木听他说一天都没吃饭,哪里还顾的上自己,忙点头。
    热腾腾的面送进来的时候阿木的眼睛就有些发酸,那是两碗葱花面,面上还放了两个鸡腿,也不知是哪里打来的野物,出兵那么久,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更别说面条这种用细粮做的东西。
    顾临用筷子给他拌了,又将自己碗里的鸡腿放在了他的碗中,撩起细细的面条饶在筷子上,吹了吹后放在他嘴边,竟是要喂他··    阿木忙伸手握住顾临手里的筷子,自己去吃。
    面条很细腻劲道,汤汁也很鲜美,葱花香喷喷的,更别提还有肉,阿木吃着吃着就有些难过,那些将士们一个月也不会吃到细粮,他在这边居然还有肉吃。
    顾临知道他在想什么,摸了摸他的头说:“细粮是我磨的,野物是林毅打的,又叫厨子偷偷做了·”他凑到了阿木旁边,忽然勾了唇,轻声说:“没叫人看见这些,放心吃。”
    他的话语里有细微的笑意,眉眼更是柔和温软,很开心的样子,更是从未有过的开起了玩笑,可见他是真的很高兴,高兴阿木醒了过来··    如果不是从周兴平那里知道那些事情的话,阿木现在或许也能露出笑来。
    顾临看着他,放下了筷子,要去看他的伤口:“怎么不说话,可是伤口疼了·”·    阿木摇头:“公子这样照顾我,我不习惯。”
    顾临笑了,眼中的流光仿佛被打破了的魁宝珠子,柔软的光华倾泻而出,柔和美好的叫人无法不心动··    他说:“你已经照顾够了,接下来的日子,换我来照顾你。”
    阿木喉头微微紧缩,若不是他闭着嘴,只怕此时会发出声音来··    不愿将他交给宫里换林家独子的性命,哪怕那样被背负忘恩的负累。
    不愿将他远远送走,哪怕得知真相后的林毅会因此倒戈··    而这些不愿,是因为想要照顾他··    阿木闭了闭眼睛,微微前倾了身子,将桌子旁的另一支蜡烛拿了出来,点上。
    细微的香气在蜡烛点燃的一瞬间飘出,藏在了烛烟里飘散到帐子各处·阿木将这支蜡烛放在了顾临点燃的那支蜡烛的旁边,看了会那两朵摇曳的橙红烛火后,说道:“我都知道了。”
    顾临看着他,他的手中还拿着筷子,指甲圆润饱满,透着莹润的光,说不出的好看,阿木就盯着他的手看,不敢看他的眼睛··    顾临放下了筷子,手就垂在了膝上。
他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沉默到阿木几乎没有了勇气主动说出后面的话··    他忽然说:“周兴平告诉你了·”他说的很平淡,语气却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我找的他·”阿木低着头,说着··    “他说的并非是真·”顾临回着,伸手来拉他,阿木本想躲,可一想到待会儿自己要说事,就怎么也不舍得躲开,反而拉住了,感受着他的温度。
    “可公子也答应过我不再瞒我·”阿木轻声说着,连他自己都没法隐藏语气里的伤心··    顾临听着,沉默着,然后肯定的说:“你在伤心。”
    阿木摇了头,又点了头··    顾临又说:“你在怪我隐瞒你,所以在蜡烛里加了迷香·”·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阿木一惊,忙去看顾临,却见顾临双目清明,丝毫没有困意,灼灼如阳,从未有过的炙热。
    阿木心里慌张,微微闭了闭眼睛镇定了会儿,他将顾临拉到了身边,随后躺下,说道:“迷香不是为了这个·”·    顾临听着,阿木手里用力的时候,他迟疑了下,还是躺了下去,甚至伸手抱住了阿木,小心的绕开了他背上的伤口。
    “我受伤的这几天,公子都没有睡过,我只是想让公子好好的睡一觉,迷香不重,最多维持一个时辰·”阿木用指尖临摹着顾临眼下的青晕,轻声说着。
    “这一个时辰里,你想要做什么·”顾临问着,深黑的发微微落在脖颈里,仿佛能吸光般幽暗··    阿木没打算隐瞒顾临,所以他告诉了顾临他的想法。
    “我要去皇宫·”阿木说··    “林家独子不管是谁,总归是公子的恩人,信里说只有我去才能保住他性命,所以我会去。”
    “而且,我还想见见我阿爹,他在固国军里,这我必须去·”·    阿木说完这几句话,微微有些气喘,因为他身上的伤,因为他心底的酸痛。
    顾临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深邃如漆黑的长路,那不似他平日的清冷平淡,反而如深渊般叫人不断沉溺,甚至是害怕··    他说:“信里所说真假不可知,你听到的那些只不过是周兴平的猜测。”
    阿木仰头看着他,忽然就犯了倔:“他好歹告诉了我,可公子却瞒着我,公子答应过不会瞒我的·”·    顾临抿了唇,他看着阿木,声音里有些冷意:“那些不过是谎言。”
    阿木的手狠狠一颤,差点就松开了顾临的手··    顾临却继续说:“林戌被我伤成重伤,你不见得能见到他·”·    阿木彻底没了力气,瑟瑟抖着。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林木,带你去北国是因为你会接管林家暗卫,保护你也只是因为欠了你恩情·”顾临淡淡的说着,声音微微发哑:“所以即使你去了皇宫我也不会感激你。”
    阿木摇着头,抓着顾临的手用着力,可顾临却不回握,只是看到他微红的眼睛时指尖抽动了两下··    “不是的·”阿木说:“你在木屋里伤成那样,那些黑衣人来的时候你就没想过逃,阿娘把血衣套我身上要将我交出去的时候你才动的。”
    “那只是我改变了主意·”顾临回着,去不看他··    阿木笑了下,他感到了顾临语气里的冷意,他太了解顾临了,那样温和沉默的一个人,心里该是有多乱,才会用言语来反驳他的话,他拉了顾临的衣服,叫他看着自己。
    “山林里你拖着重伤的身体来找我,救了我和阿娘,雪天的山洞里,遇到野狼后你就睡到了外面,把我护在了里面,诡树下要不是你拉住我一起掉进了漩涡里只怕现在我已经死了,更别提后面的石屋。”
阿木一边说着,那些情景就像是真实的场景般在他面前回放着··    顾临只是听着,没有说话,眼里的冷意逐渐消融,有细微的晶莹水光正不可抑制的想要凝结,他忽然垂了视线,叫阿木看不见他的眼睛。
    “这些我都记的一清二楚,你说我是你的恩人,其实你为我做的,早早已经超过了恩情这两个字,我以为是我一直在照顾公子,其实都是公子在照顾我,比我照顾公子的要多的多。”
    阿木一边说着,一边去握顾临的手,可是除了细微的温意外,再无其他动静··    阿木抬手揉了揉不断发酸的眼,擦掉睫毛的湿濡,看着垂目的顾临。
    “我喜欢公子,很喜欢很喜欢公子,所以公子对我好的时候我心存感激,我想,只有用我足够喜欢公子的心才可以报答公子·”·    “但在听到周将军说的那些事后我却觉得不是了,只要我还在公子身边,就只能受公子的庇佑照顾,我也想为公子做些什么的,所以,我想去皇宫,让真的林木安全。”
    顾临闭着眼睛,眼下的黑晕像是两点青色的云··    在阿木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瞳仁仿若浸透了烛火中的迷烟,叫人看不清情绪。
☆、第64章 六四章·烛是极好的烛,通身油亮,没有半分烟雾,烛光橙红温暖,只需一支就能照亮整间屋子··    阿木坐到床边,将手支在床沿,磕着下巴看着床上的人。
    他来这个地方已经有两月,可是两个月前的事他都记不清楚,记忆模糊的很,每次他试图想起什么的时候,总是觉得头痛··    床上的人呼吸很浅,睡着的样子很安稳,眉心有颗小小红痣,除此之外,他和阿木长的一模一样,就像镜子里的自己,只是更消瘦些。
他们的名字也是那么像,阿木叫林木,他叫林树·一个是木头,一个是小树··    阿木静静的看着他,半点也不敢松懈··    半月前只是因为呛了口水就差点活不过来,阿木没见过这么虚弱的人。
好像吹口气就能变成画像飞起来··    刚这么想着,小树就动了动,抱着被子蹭蹭,眼睫湿漉漉的满是水珠,小小的打了个哈欠,看样子像是想去揉眼睛。
    阿木忙伸手:“醒了可是眼睛痒,别动,我帮你揉·”·    小树唔了声,反手抓住了阿木的手,喊了声:“哥。”
    两人长得一个模样,就连声音也是一模一样,只是小树虚弱些,轻得像只小猫··    “我在·”阿木哄了他,又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看着他乖乖的闭上了眼睛后才伸手,朝着手心哈了口气,又在汤婆子上焐了半天才去碰他眼睛,轻轻压在眼皮上揉了揉。
小树天生眼盲,睁着眼睛闭着眼睛他自己意识不到,痒的时候去揉眼睛有可能会直接碰到眼珠,然后疼的流半天眼泪··    阿木见小树仰着脸,缓慢的揉动间又打了个哈欠,抓着他的指头放在了被子里,安稳的睡了过去。
    被子里已经放了很多个汤婆子,热乎乎的,阿木的手刚伸进去就觉得太烫,可是小树身上仍是冰冰凉,怎么焐也焐不热··    两个月前他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小树,然后就是跟在他后面的一个男子,那男子长得那样好看熟悉,可惜眼里皆是戾气,亮的惊人。
他背手站在小树后面,盯着阿木看··    阿木记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不知为何却没有半分慌张··    他的脑海中只有三个意识。
    小树是他的同袍兄弟··    顾安是他和小树的恩人··    小树和顾安对他很重要··    他什么都不记得,却对这三个概念有很深的意识。
    他们说他从树上跌了下来,撞到了脑袋,忘了之前的事情,只要慢慢的养着,总归会想起来的··    阿木是不信的,他的头上半点伤也没有,可胸口处有道崭新的伤口,如同箭矢贯穿了整个胸膛,鲜嫩的肉刚长好,还是米分红色的,摁上去甚至疼的很。
这伤绝不会超过一个月,总不会他从树上跌下去时被树枝贯穿了胸口吧·可小树与他是那样的像,一眼便知道他们是同胞兄弟·而且阿木也没有时间去怀疑,因为小树太虚弱了,好像只要一个晚上不见,小树就会消失不见。
    “哥·”握住他指尖的冰凉小手动了动:“你在想什么·”·    阿木回了神,忙回道:“没什么,只是发了会儿呆。”
    小树恩了声,拉着他的手用了力,又说:“哥要不要上来,会冷·”·    “我没事,屋子里很暖和·”阿木说道:“快些睡吧,不然顾安会不开心的。”
    小树撇了撇嘴,把头缩到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灰蒙蒙的,半丝光亮也没有,却干净清浅的像条溪流:“那哥呢,哥会不高兴吗。”
    阿木摇摇头,又想起小树看不见,便凑到他耳边说:“不会的,只要小树开心,什么时候睡都好·”·    小树抿着嘴笑了,偏白的嘴唇抿起,睫毛都在颤,他掀开被子,不由分说的要阿木一起睡。
    阿木没办法,只能脱了鞋上床抱着他,只是他被子里太烫了些,这么捂着恐怕要出汗,最后还是隔着被子去抱他,一边抱着,一边又用手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似的。
    小树其实就是个孩子,虽然同他一般大的年岁,可是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不懂世事,又单纯得像张白纸,行为举止总是透着孩子的习性··    拍了一会儿,确认小树睡着了,他就开始等。
    一,二,三,四,五……·    还未数到二十,门就被推开了,在风雪吹进来之前又轻轻关上··    每晚都这样,他哄着小树睡着,然后他离开,顾安过来,接替他的位置。
    顾安很奇怪,人奇怪,阿木对他的感觉也奇怪··    人奇怪,奇怪的是他沉默寡言,周身布满戾气,总是背着手,一双眼睛沉如黑潭,看不透在想什么。
    而对他的感觉奇怪是因为阿木觉得顾安给他一种熟悉感,这样的轮廓,这样的身形,让阿木总想要亲近,可又因为他眼里的戾气让人觉得害怕··    阿木觉得,那双眼睛不该是这样的。
反而该是清浅的褐色,那种看似冷淡实则温暖的颜色··    摇摇脑袋,闭闭眼睛,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头都要痛上半天··    不过不管顾安是什么样的人,他对小树却是最好的,无论忙不忙,只要小树睡着了,他都要赶过来,抱着他一起睡。
    阿木自知自己该下去了,可是小树抓着他的手的力气太大,他怕弄醒他就一直没动··    顾安走上前,他的黑袍子沾了外头的雪露,平白深了颜色,看似有些沉重,也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走过来时地上都蜿蜒了一层露水。
阿木看着他用汤婆子捂了半天手,接着轻轻的掰开小树的手,在阿木下床的一瞬间他立即坐到了旁边··    小树只是皱了皱眉眉头,并没有醒,反而习惯性的抱住了旁边的人,小脑袋蹭了蹭。
    阿木看着他们,也早就习惯了他们亲近的样子,挠了挠头发,轻声说:“那我回去了·”·    顾安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阿木被他的眼睛看得身子发冷,忙转身出去。
不知为何,顾安看他的眼神总是冷得很,仿佛他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透着厌恶,虽然这样的眼神不常出现,至少在小树面前,他看着他的眼神虽算不上温和,但至少也算得上平常,哪里有现在这样明显的厌烦。
    阿木抓抓头发,尴尬的走了出去··    开门的一瞬间外头的风雪就朝着脸打过来,他的眼睫上沾了雪花,几乎是立即就看不清东西了。
他忙关上门,朝着外头打了个大喷嚏··    厚皮毛的披风立即披到了他的身上,从头到脚的兜住了··    阿木朝着帽子间的缝隙看出去,就见一个黑漆漆的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盏浅橘的宫灯,在风雪里明明晃晃得像个小太阳。
阿木笑了,哑着嗓子喊道:“林毅·”·    “主子·”黑影回话了,即使不看他的脸也能感觉到话语里的生硬:“外头风雪大,主子快些回去吧。”
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自己没穿大衣就跑出来,林毅该是生气了吧,阿木摸摸冰冰凉的鼻子,说道:“好好好,我们回去·”他又伸手,去摸林毅的袖管,想确认是不是干的。
    每次他在小树这儿待晚了,这笨蛋就站在外头等他,身上衣服都被风雪打湿了也不躲躲,虽然有内力可以烘干,可辛苦练来的内力怎么能这么浪费掉··    刚摸上去就知道已经湿透了,阿木忙拉着他跑:“怎么又在外面待那么久,不是说好了回去等我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迷路的。”
    林毅跟在他后头,浅橘的宫灯微微晃动,他突然走上前,一把将阿木背了起来··    阿木惊叫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了下来,自发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勾着,又把自己的披风匀给了他一点,唠唠叨叨:“下那么大雪也不知找个屋檐躲一躲,待在外头做雪人模子吗,要不要再给你一根胡萝卜两根树枝当鼻子手臂。”
    阿木迷瞪着眼睛,打着哈欠,说话间困的很,林毅身上又暖和,随着他唠叨间,那种生硬早就不见了,随即而来的是无奈··    阿木听见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两个月来,阿木不知听林毅叹了多少口气了··    每次问他:“你叹什么气”·    他总要回答:“是主子听错了。”
    哪怕被他抓了现行林毅也是不改口,死活不承认自己叹气了··    和林毅在一起很放松,因为他几乎像个无声的影子,需要的时候他总在身后。
阿木觉得,林毅应该知道很多事,所以他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甚至那样叹气··    可是阿木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小树曾经拉着他的手,用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清澄剔透如清水,他说:“哥,就陪我三个月吧,就三个月,就只陪着我。”
    三个月,几乎等于小树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时间··    大夫说,撑过三个月已是福了··    三个月也没有多久,阿木不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怕自己为什么记不得之前的事情,他怕的是小树比预期的更早离开,甚至是即将到来的离开。
    也许是血脉的关系吧,现在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小树更重要··    三月已过两月,除了看小树越睡越多,越来越虚弱,阿木无其他时可做。
    可他除了陪着他,也没有其他时能够做··    即使两人没有话说,也默契的从不提起从前的事情··    “主子。”
林毅轻轻的喊了他:“别睡着了,外头太冷·”·    阿木唔了一声,外头实在是太冷了,要是染了风寒他就不能去看小树了··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清醒清醒脑袋,又从林毅背上跳了下去,抖落了披风上的雪花。
推开了门··    屋内燃着几支蜡烛,不知点了多久,已不是很亮,光晕模糊而摇曳,里头坐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袈裟,那红色深沉而浓烈,几乎成了黑色。
    阿木皱了眉,看着里头的人,喊了他的名字:“钱笙·”·☆、第六五章·钱笙翻折着手边宽大的袖口,从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了桌上,瓶底在桌上清脆一响,他看着阿木,对他说道:“一日两粒。”
    阿木哦了声,上前拿了瓷瓶,倒了两粒出来,也没用水,直接吞了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钱笙老是往他这儿跑,一个国师,差人过来就好了,却亲自过来,且每次都是送药,可阿木除了头疼,也没什么其他毛病,小树那儿边每天四五个老御医守着,他要是有病,绝对不会让他靠近小树的,过到了病气可就糟了。
    “吃完了让林毅告诉我·”钱笙说着就站了起来,他的袈裟处在背光处,黑色的纹路如锦鲤的鳞,黝黑暗沉,庄严肃穆到令人屏息··    阿木皱了眉:“你……”·    钱笙就要离开的步子慢了下来,看着阿木,桃花瓣似的眼角微微眯起,总让人觉得有些期待的样子:“怎么”·    阿木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就有些发紧,摇了头,扯了笑:“唔,你要不要,喝杯茶”·    钱笙眼里的光淡了下去,他没说话,推了门就走了出去,呼啸而入的风吹得阿木打了个寒颤。
    “主子·”林毅给他手里塞了个小炉子,让他暖手··    阿木手里热乎乎的,不一会儿就在手心熨烫出了汗,黏答答的。
他坐在了钱笙坐过的位置上,冰凉的凳子没有留下任何温度,如同刚才的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林毅·”阿木轻轻唤了声,视线落在房里的某处,眼睛却是虚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看:“我是不是忘了很多事。”
    林毅正在点蜡烛,屋子逐渐明亮起来··    “林毅……”见林毅没反应,阿木又喊了他的名字··    “主子受过伤,的确忘了很多事。”
    不知道因为什么,阿木总相信林毅不会骗他,所以他继续问:“我和钱笙,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是。”
    “他以前,是这样的人吗”阿木想了想,说了几个词出来:“少言寡语,又那么严肃·”·    林毅回道:“属下与国师并不熟悉,但现下固国战事连连,国师该是忧国过甚,才少言寡语。”
    阿木点点头:“忧国忧民的国师还不忘每隔几天给我送次药·”他看着桌上的小瓷瓶,笑了笑··    林毅没有回话。
    阿木知道再怎么多问也问不出什么,坐在凳子上想等着手脚暖和点了就准备歇息,也还没等他坐上一会儿,门就被打开了,匆忙间风雪如鞭子般抽打进来,叫他眼睛都睁不开。
    “木公子”那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几乎是爬到了他脚边,眼泪都冻在了眼眶旁,满是惧怕与紧张:“木公子不好了”·    阿木一把将他扶到了背风处,林毅也立即关上了门。
    “出了什么事”阿木忙问··    小太监气都喘不上一口,嘴巴干裂,哑着声音说:“树公子那,他……他……”·    阿木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捏住了,也没等小太监说完,忙朝着林树那奔过去,可他腿都软了,一脚绊在门框上差点跌倒,被林毅扶住,稳步向前跑着。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阿木的眼睛都红了:“那些御医明明说可以撑三个月的为什么会出事”·    林毅一边带着他快步往前走着,一边安抚他:“公子冷静,那么多御医在,不会让树公子有事的。”
    林毅的话是对的,这个国家最厉害的大夫都在这了,怎么会出事,再说了,他才离开小树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前小树还像个孩子那样在他臂弯里安心的睡觉。
    临到屋子前,隔着风雪,阿木就瞅见一堆太监站在外面,他推门进去,就又看见四五个御医在屋子里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在商量什么·阿木拉住一个御医问:“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在外面。”
    那御医连连叹气:“殿下不听劝告,树公子,现在怎么能承受这个·”·    阿木没听懂,也没看明白御医脸上奇怪的神色,只当小树出事了,忙朝内室走去,因为大门开着,屋子里冷,所以他冲进去后立马把门关上,门扣上的一瞬间,他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似压抑痛苦,又似欢愉,沙哑又如猫咪喉间舒适的呼噜声··    阿木皱了眉,转身看去··    偌大的床上两具身体交缠着,一个瘦弱一个强壮,顾安还穿着黑色的龙袍,宽大而厚重,将小树挡得死死的,只能看到一节苍白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纤长圆润的指头个个蜷缩,在床单上难受的蹭着。
    听到声音的临安连看都不看阿木一眼,喉咙间嘶嘶的响:“滚”他低声喊着··    阿木的脸猛的红了起来,不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羞的,而是气的,他上前将顾安一把推开。
    小树轻嗯一声,迷蒙的灰眼里全是水色,阿木看见顾安的那东西从两人结合的地方落出来,还带着红白相交的东西··    阿木气的眼睛都红了,指着顾安的手也是抖的,他一把将靴子中的小刀抽出来,就要去刺,被小树一把抱住了腰。
    “哥……”小树轻声喊着,声音还有些虚弱··    “他病的那么严重,你怎么还可以这么对他·”阿木咬牙切齿的喊着。
    顾安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阿木的眼神像是头匍匐狩猎的兽,黑色的戾气仿佛渗透出了他的龙袍,他一言不语,只是慢条斯理的穿好了衣服,甚至还越过了阿木的刀,亲了亲小树的额头:“好好休息。”
声音是对小树才有的温柔··    小树还抱着阿木的腰,轻轻的嗯了一声··    顾安下了床,一把拉住了阿木的手要拉他走,被小树拦住:“我可以和哥呆一会儿吗。”
    顾安听了,松了手,声音冷淡:“就一会儿·”说完就走了出去··    阿木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气得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小树顺着他的手摸过去,直到摸到刀柄上,他碰了碰,有些好奇的问:“这是爹的琉璃刀吗”·    阿木怕刀刃伤了小树,就把刀鞘抽了出来,放到了小树手里:“林毅说是的。”
    小树摸着刀伤微微凸起的琉璃,轻轻的叹气:“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阿木看着他那双焦距的灰眼睛,心尖都是疼的,他忙让小树躺下,坐在他旁边:“是不是他强迫你,你都生病了,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你。”
    小树摇了摇头,他的脸还潮红着,像个孩子一样弯着唇,有些害羞的说:“我们以前经常这么做,这么做他会很舒服,很开心,我也想让他开心,再说,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阿木说不出话来··    “他在皇宫中长大,从小到大都没有开心过,可是他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我在寺院中长大,僧人伯伯没有教导我何为开心,是他这个从没开心过的人教会我什么是开心的。”
小树说着,眼睛都是弯弯的··    阿木心口忽然抽紧了,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可他杀了林家满门,还把……”·    还把……·    还把什么那句话就像黏住了他的唇,叫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有些痛恨钱笙的那些药,虽然不吃药头会很疼,可是头疼的时候他总能记起些什么··    小树握住了阿木的手腕,担忧的看着他:“哥,头疼吗,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阿木摇摇头,太阳穴突突的跳:“我刚才说的,你都知道顾安他,真的屠了林家满门”·    小树点了点头。
    阿木的脸忽然就惨白:“可我为什么一直觉得他是我们的恩人·”··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顾安在你的饮食里下了药,让你记不起从前,但是等我死了,他会解开药性放你走的。
那药也不会伤害你,至多有一些头疼,但是不去想过去的事就不会疼·”小树想了想说:“顾安说,像是被蚊子咬一下,不会很疼·”他有些紧张的看着阿木:“很疼吗哥”·    不会很疼该是顾安对小树说的,阿木可不觉得,如果不是钱笙的药,他现在可能疼的路都走不动了。
    可他笑了下,对小树说:“不疼,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我头疼过·”·    小树松了口气,依偎在阿木怀疑,像个小孩子似的抱着他的腰,信任又依赖。
他说:“哥,你不要怪他,我知道是他杀了林家满门,可是那是他爹让他做的,他爹已经死了,他不能不完成他爹的遗愿·有什么错,都降到我身上吧,我喜欢他,不想看着他死。”
    阿木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树:“降到你身上,你说……什么”·    小树仰了头,乖巧的笑了笑:“他杀了我爱的林家人,我就只能伤害他爱的人。”
他有些认真的对阿木说:“他很爱我的,我死了,他不会好受的·哥,我已经给林家报了仇,你能不能不恨他·”·☆、第六六章·阿木说不出话来,只是一把抱住了小树:“为什么,难道你……”·    小树收紧了胳膊,在他怀里蹭一蹭,像只小猫咪,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微微发着凉,他说:“我和他,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我也知道他会这么做,可是我没有制止他,只是在听到消息后,吞了药,虽然他把我救了回来,但也不能活多久了。”
小树边说边抱紧了阿木:“至少,我最后的时间里,还能见到哥,我知道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哥是什么样的,虽然不能亲眼看见,但是能听到哥说话,也能感受到哥的体温,我已经很满足了。”
    阿木轻轻的拍着小树的后背,手心里甚至能感受到小树虚弱得骨头凸起的背脊··    不过一会儿,小树就睡着了,还没有躺到床上,只是抱着阿木,呼吸浅浅。
仿佛知道小树什么时候能睡着,那些御医推了门进来,将小树从他手中接过,细心的看诊··    阿木手里还握着刀,而小树手里还握着刀鞘,他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有拿走。
    推开门,走出了内室,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顾安就坐在那里,黑色的龙袍几乎和他的影子融在一起·他微微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阿木突然就有些头疼,觉得这个样子的顾安无比熟悉,却又有些怪异,说不上原因··    他走到他面前,将刀放到旁边的桌上,刀柄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冷的屋子里无限放大。
    “你要是想让他早点死,不如给个痛快·”阿木的声音哑着,用了太大的力气才没让哭音和愤怒一并涌出··    顾安没说话,他的左右和右手交握着,玩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那扳指非石非玉,奇怪的很。
    “不要再这么对他了,他至多也就只有一个月可活了,即便你不听我的,也听听御医的话吧·”阿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捉住了顾安的一个胳膊。
    顾安原本微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眼角的线条如毒蛇般凛冽的眯着,深色的眼瞳里居然有了怨恨·他一把拎住阿木的衣领,将他撞在墙上,声音嘶响如蛇信:“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教,林家将他丢在寺庙里不闻不问那么多年,是我一直陪着他,我才是他的亲人,我才是他最后需要的人,你只是同他长得一样,你甚至都不知道两个月前的他是什么样子。”
    阿木被撞得头昏眼花,不管不顾的朝着他吼:“是你给我下的药让我忘记的,不然我怎么会不记得”·    顾安忽然勾了唇,露出了怪异嘲讽的笑,他放开了阿木:“即使不给你下药,你也不会记得。”
·    “什么意思”·    顾安没有理他,只是站在了内室的门口,却不进去,只是站着,隐约间还能听到内室御医的交谈声。
    “这可怎么办,身子亏损的太厉害,这样只怕一个月都熬不下来·到时陛下怪罪……”·    “陛下不听劝告,又怎么会是你我的错。”
    “你可别说那么响,陛下就在外头,再说,陛下怎么会犯错,现下,唉,只能尽全力了·”·    “如何尽全力,树公子心脉早就破损,要不是宫里每天黄金似的药材吊着,哪里还能活。”
    “唉,尽力吧,尽力……”·    小树离的近,当然也能听到,他看向顾安··    顾安一动也不动,似是石像矗立,可阿木觉得这人像是在死撑,就好像只要被人碰一碰,下一秒就能看到他的身体在冰凉的石砖地上摔的米分碎。
    阿木的拳头紧了又紧,松了又松,他意识到,顾安的伤心不比他少,甚至,比他更多··    阿木深深呼出一口气来,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太监见了他,也不管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立马就给他披上了外衣塞了个火炉··    阿木道了声谢,漫无目的的走了起来,寒冷的冰雪没有办法为他又热又烫的头颅降降温。
    林毅就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他的披风在雪粒子里滚动着,划出一道道白痕··    “主子去哪儿·”他问··    阿木看着眼前被白雪照得白晃晃的地面,呼出一口白气:“我只是随便走走。”
    “在往前便是冻湖了,风雪里不安全,主子不如朝这边走·”林毅指了个方向··    阿木无所谓自己朝哪里走,只是想冷静冷静,所以便朝着林毅指的方向去了,也是到后来,他才知道,林毅是故意带着他朝那里去的。
    黑魆魆的天夹着银丝般的雪,几乎成了块闪烁的巨大布条,阿木走的很慢,·    当他看到那银丝中站着一个人时,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人站在角落的一个亭子里,一个枯树枝桠乱窜的亭子。
    阿木揉揉眼睛,再看过去时,那人竟然还在··    “林毅,那里是不是有个人”阿木问着,可是没人回应。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林毅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鹅毛般冰寒却无风的雪花中只有他独自站着··    阿木握紧了肩上的披风,又往前走了两步,确定那里真的有个人。
    他快步走了上去,也钻到了亭子里··    那人背对他站着,身上是一件同雪花般干净棉白的大氅··    阿木吸吸被冻出的鼻涕:“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站在这里,你是谁”他问的警惕,林毅不在这儿,也许就是为了他能和这个人能碰上面。
    “钱笙给你的药吃了吗·”那人也问他问题,声音是清流般的冷淡,却隐隐透着温和··    阿木的头一疼,他皱了下眉,拿手敲了敲,回了他:“吃了。”
    话音刚落,那人就转了过来··    阿木看到他的一瞬间,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张和顾安极其相似的脸。
    可阿木惊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人给他的感觉·如此熟悉,如此想让人亲近,几乎是立刻,阿木的鼻子红了,心里翻涌着不知是酸涩还是高兴的情绪,叫他喉头滚烫,不断的吞咽。
    “你是谁·”阿木被这奇怪的情绪搅昏了头,闷闷的问··    那人却半句话不说,走上前来将他搂在了怀里,一手放在他腰上,一手放在他脑后,很紧很紧。
    阿木下意识的就伸手搂住了那人的腰,脑袋也磕在那人的胸口,还蹭了蹭··    蹭完才发现不对劲儿,尴尬的想要退出去,那人却不放手,紧紧的搂着,呼吸都落在他耳朵尖上,时而滚烫,时而冰冷。
    阿木只觉得身上燥,热乎乎的气从心底涌出,再蔓延到四肢,他觉得自己仿佛忽然跳进了滚烫的水里,连眼睛都被那烫意惹得发红,更别说他乎乎冒着热气的脸蛋儿和耳朵尖了。
    “我是不是……认识你”阿木问着··    那人轻轻的恩了一声,下巴在他头顶轻轻的蹭着,他的脖颈很暖和,贴在阿木的额上,软软的。
    “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阿木轻声的道歉··    那人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了下来,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低笑着说:“没关系。”
    阿木看着那人微微勾起的唇,只觉得那里的颜色分外好看,因寒冷而有些偏白的红色,却让他挪不开视线,更是下意识的舔了舔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要去尝一尝,碰一碰。
    他只是这么想着,可眼前的人却贴了上来··    柔软的唇相贴在了一起,也许是比自己的体温低一点,阿木就像尝到了柔软的雪,但这雪却没有满足仅仅相贴带来的温度,而是缓慢的摩擦起来,更是细细的舔着,想让阿木张开嘴。
    阿木浑身僵硬,却没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像只小奶猫似的轻轻吮着,喉间咕噜咕噜响,更是伸出一节小舌头碰了碰相贴的唇,接着猛然缩了回去,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害羞的躲了起来。
    那人的身体一顿,微微的喘着,就在阿木以为要结束的时候猛然加重了这个吻,从小雨到暴雨般的转变,密密麻麻毫不留空隙,连空气都不放过··    在阿木身体战栗,眼前一阵又一阵因为缺氧带来的黑时,一粒药从那人的嘴里度了过来,味道竟然和钱笙给他的一模一样。
    “你……”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猛烈的困意打败了··    他感觉那人抱住了他,轻轻的搂在了怀里··    “阿木。”
他听见那人叫了他的名字,温软得像是呼出了一口气:“乖乖吃药,不然会头疼·”·    阿木听见自己迷糊间嗯了一声。
    “一个月后,林树死了,我就来接你·”那人又说··    阿木感觉自己挣扎得动了动身子,却还是嗯了一声··    “我很想你。”
    嗯··    “忍不住来见你·”·    嗯··    “一个月后见,阿木,我是……”·    之后的话阿木没有再听见,他只知道自己睡着了,像是做了一个不能再美好的梦。
鼻尖是温暖的草木香气和太阳的味道··    早晨醒来时阿木腾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摸着嘴唇瞪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毅上前,往他手里塞了暖手的小炉子。
    “林毅,我……我昨天是不是见了什么人”阿木抓抓脑袋,皱着眉头问··    林毅盯着他嘴唇看了两眼,脸色有些不好看,抿着唇说:“主子从树公子那回来后就直接睡了。”
    阿木哦了一声,觉得也是,到底是个梦,不然怎么连人脸都是模糊的··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他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主子受了寒,御医说最近几日先别见树公子,让主子养好了身子再去。”
    阿木皱眉,把自己团到了被子里,受寒他身体那么好,怎么会受寒,明明是顾安不想让他见小树··☆、第67章 正文完结·十天后,小树病重,屋子关的死死的,一丝风也不让透。
    又十天后,顾安不上朝了,屋子外面跪了不少太监,有时群臣在大殿中的喊声都能隐约传到这里··    最后的时刻,顾安竟是不愿让自己的时间被其他琐事羁绊,也不愿小树的时间浪费在除他以外的其他人身上。
    阿木每次去的时候都被拦在外面,可他还是天天去,虽然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是小树是他弟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冬雪已经停了,初春的阳光还透着凉意时,小树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现在已经不是很冷,所以只要是白天,阿木就坐在小树屋外的石凳上,等着什么时候顾安会让他进去,林毅怕他初春伤风,给他找了怎么也喝不醉的糯米酒来,可以暖暖胃。
    可阿木哪里需要暖,对小树的担心让他胃里总是烧着一把火,喉咙疼痛··    有时钱笙也会来,仍旧一身黑色袈裟,坐在他旁边,蹭着他的糯米酒喝,他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带过那小瓷瓶里的药了,可他的头却也没再疼过。
    他总觉得和那天晚上的梦有关,时间久了,那梦反而越来越清晰,熟悉的发肤气息,还有熟悉的声音,该是个认识的,甚至是很熟悉的人··    “林树走后,你打算怎么办。”
有一天,钱笙这么问,他正看着角落里那颗桃花树,新长的嫩绿枝桠让人眼睛都舒服了些··    阿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虽然知道小树挨不过这几天了,可是他总是在心里觉得会有奇迹发生,或许御医能找到彻底治疗小树的方法呢。
    “固国边城已破,到这皇宫里来,也就几日时间·”钱笙看着他··    阿木心底一惊,日日呆在这皇宫里,从不知外头战事,竟已经快到打到皇宫里来。
    “当年林家助老皇帝夺位,开国后老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削弱林家势力,快到归天之时又嘱咐他的儿子千万别放过林家,怕林家功高盖主,自己的孩子变成傀儡。”
钱笙将手支在石桌上,凉风吹拂起他的袍角,让他看起来离的很远··    “林家完了,老皇帝的小儿子也差点被折磨死·”钱笙说着,抬手摸了摸阿木的头发:“小木头,这些我都没告诉过你,你日后可能也不会记得,但是现在不说我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我帮了顾临许多,顾临若继位,开国杀功臣这个惯例没人能逃开。”
    顾临·    阿木的脸一下子苍白了,猛的抓住了钱笙的手拉下来,盯着他:“顾临……是谁”·    钱笙的唇淡淡勾起,细长的眼弯成笑的弧度,可他那样子,却更像是苦笑:“我与你说那么多,你最关心的果然还是他。”
    阿木没有反应,脑子里顾临两个字像是石刻般叫人忘不掉··    正在这时,长久封闭的屋子里忽然传出恸哭声,大片的太监宫女跪在地上,细声的哭着,像是怕吵着谁,又像忍不住悲痛,可却只有声音,不见眼泪。
    阿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要去推门,被一个小太监拦下··    “让我进去,我要去看小树……”阿木推开他,只想进去,但又有宫女来拦他。
    “树公子已经去了,陛下在里面陪着他,不便打扰·”宫女带着哭腔说着话,还不时的用手绢擦眼睛,可真的是半点眼泪也没有·他们哀恸皇帝的哀恸,却并不真心。
    两人拉扯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因为怕有风渗进去,屋子里都是黑色的帷幔,乍一开门,阳光猛得窜入屋内,在开门人的身上斜拉出一条长长的白光。
    顾安就站在门口,仿佛老了不少,没了往日的阴狠和威严,眼下都是青晕,阳光落在他昏暗的眼里,几乎将他的眼瞳晒成透明··    他沉默不语,只是挥了手,屋子里的人就都退得干干净净。
    阿木忙冲了进去,踉跄中他扑到了小树的床边··    除了不再呼吸以及太过瘦弱外,阿木几乎以为小树还活着,只是安静的睡着了··    阿木伸手碰了碰小树的手腕。
    一丝体温也没有··    阿木心里难受的很,眼睛酸胀喉咙疼痛,可他竟也哭不出来··    “你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他们还知道装装样子哭上两声,你却连装也不愿意装。”
顾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声音干哑如同几日都未喝过水··    阿木摸摸自己干涩的眼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心里难受得连呼吸都困难,却半滴眼泪也流不出。
他不想在小树的旁边和顾安争执,所以没有说话··    可顾安像是把他当做了空气,站在小树床边不断的说话·从他们相识,到后来牵扯越深的羁绊,再到他听从老皇帝的遗嘱不得不拔掉整个林家才能登上皇位。
小树为此吞了药,叫顾安做皇帝的每一刻都饱受煎熬,作为整个国家权力最大的人,他却没法让自己爱的人活过三个月··    阿木不愿意离开小树,顾安也不愿意。
    但顾安却连让小树下葬也不愿·nn·    整整三天,小树尸体散发的阴冷如寒冬,因为在他嘴里放了防腐珠,他的身体仍像是离开的那天,安静如酣睡。
    顾安不愿吃东西,也不离开这屋子,敌兵两天前就打到皇宫来了,找到这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阿木坐在角落,不说话,也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想离开小树。
    午后的强烈光线透过帷幔照到桌上时,门被打开了··    温暖的风吹进了冰冷的屋子里,淡橙的阳光如盛着温水般舒适··    有个人背着光站在门口,白色的盔甲几乎泛着淡银的光。
    他几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握着柄剑··    不知为何,阿木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连小树的死都没能湿润的眼睛却猛得酸涩起来,泪水顺着眼眶大滴大滴的落下去,流到嘴里时竟不是苦涩反而甘甜。
    那人蹲下了身子,与他齐平了视线,眼中也有些许晶莹,温暖又美的惊人·他伸手抱住了阿木,低声说:“我来接你了·”·    阿木的脸色苍白,紧紧皱着眉,被尘封了三个月的记忆忽然回到了原位,叫他头痛不已。
    那人似知道会这样,一手仍是抱着他,一手轻轻的揉着他头上的穴位··    阿木感受着那指尖的力度,嗅着熟悉的发肤气息,轻轻的喊了声。
    “公子……”·    那人如从前的千百次,低低的嗯了一声,温暖柔和··    ··    半月后。
    明明已经打到皇宫的北国不知何原因静静的撤了兵,固国仍以顾为国姓·但皇帝积劳成疾身患恶疾日日昏睡,固国由国师代为监国··    原本已被灭门的林家却忽然出现,家主神秘,听闻一身黑衣不苟言笑神出鬼没,单名一个毅字。
    而阿木现在正无奈的盯着这个神秘的家主,希望他快点早早的走··    顾临却旁若无人的抱着阿木,玩着他耳朵边上的一卷头发,在手指头里绕啊绕,看着阿木的耳朵越来越红。
    林毅黑着脸,又问:“主子何时回去·”·    阿木摇摇头:“不是刚去过吗,不去了不去了·”每次去林家都兴师动众,他总是要撑得动不了。
虽然顾临觉得不错,说是每次去都跟摆了次喜宴似的··    林毅说:“那是半月前了,林家不可无主,主子还是……”·    “你做的比我好多了。
我不会算账不会和商人讲话,会坏了你们的生意的·”·    哪里又用得到主子算账讲话,这些事手下都会做,林毅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山林离城有几里路,主子平日用度可还够,我让人再拖几车来。”
    阿木忙摆手:“地窖里都塞满了·真的不用了,我和公子两个人能吃多少,再说我还可以去打猎采野果·”·    听着这些林毅的脸都黑得不能形容了,盯着顾临的眼睛简直要冒出火。
    阿木瞄了眼顾临,又瞄了眼林毅,最后决定了,对着林毅说:“我过几天就和公子过来玩·”·    说了过几天会去,那么这几天林毅就没有来的必要了。
    林毅也明白阿木的意思,咬了半天牙最后还是先走了··    身后玩着自己头发的手指不动了,阿木揉了揉眼睛,就扭头去看顾临:“公子我想吃糖葫芦,我们过几天……唔……”·    阿木扭扭身子改变下坐姿,想要正对着顾临,可顾临却一下子压了下来,阿木一个不稳就跌在了地上,被顾临很好的护住了头和后背。
    地上扑着柔软的毯子,随时预防着这种情况的发生··    顾临还是那样,不是很喜欢说话,他更喜欢在阿木啰啰嗦嗦或者看着他的时候去亲他,看着他瞪大了眼睛泪汪汪的像只水桃子。·    阿木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了嘴,可他没半点不满,揪着顾临的衣领像只小猫似的舔着,咪呜咪呜的快要钻进顾临怀里。
    两人亲了好久,几乎都没法呼吸的时候才分开··    阿木动动有些发麻发烫的舌头,不利索的说:“我们过几天去玩吧,也好久没见阿娘了。”
    顾临勾了唇,眼底的笑容如打破的瑰宝珠子,光华流转··    声音比花还软比蜜还甜··    “好。”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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