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师 by 姬游游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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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师 by 姬游游芋(2)
·我正听着他说话,没注意到我喂着喂着禹连梨子,他最后叼着我的手不放了,我回过神来,皱眉:“属狗的松口·”·禹连这才把我手指吐出来。
我无奈,去找块手帕擦擦手,继续喂他剩下的梨子,谁知道这小子又把我手指叼进去了,而且还叼着不放··我说:“张嘴·”·禹连摇头··我:“……”·僵持了一会儿,我说:“你再叼着,中午饭就吃这个得了。”
然后我就被咬了··……·我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人藐视了··王宸忆在一旁看着,脸色不是很好:“他日日都是如此”·我:“……可能最近御膳房克扣得厉害,他想吃肉了……”·王宸忆不动声色道:“那我差人送些——”·我笑了:“不用。
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儿,俸禄养他还是养得起的,哪里有臣子往宫中送食物的,传出去,你王家还不得受尽千夫指摘·”然后,我又道:“既然到了午饭时间,你留下来用膳可好”·午膳无非是几盘素菜,禹连又把自己的凳子搬到我旁边,说:“要少傅喂。”
我对此很愤怒:“自己吃”·被我嫌弃了,他只好自己低头吃去了··王宸忆低头吃的阴郁,说道:“你为什么不肯变通些他已经是傻子了,你教他一辈子也是傻子,何苦把后半生都押在这里你即便是跟我赌气,也不能那自己半生荣辱做赔,你到底是在和我赌气还是在和你自己赌气”·我依旧吃我碗里那些素食:“禹连就在这儿,即便他听不懂,你口下也留些德。”
人总是这样,当自己说得话不用承担责任的时候,总是格外放肆··王宸忆拍案而起:“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他皇家如今飘摇欲坠,皇家能给你的,我王家全部也能给,只有给得更好,从来没有给不了的如果你恨我,那么你报复我也好,骂我也好,总好过这样一直与我僵着”·我叹气:“宸忆啊……”·王宸忆道:“你若是真恨我,那便杀了我就是,何苦这样……”·我叹气:“我真的不恨你,但我也不可能给王家做事,你懂么”·他的气势弱了些:“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想看你过得好些……若是你有政治抱负,即便是与我父亲相左,我也想要让你能一展宏图。
我认识的安延之,是能辅佐朝廷大事的栋梁之才,而不是一个只能蜷缩在冷宫里被人遗忘的少傅……”·我抬头看他:“宸忆,在你看来,什么是过得好,什么是过不好王丞相过得好么他权倾朝野,摄政为王,人人巴不得攀而附之,可是他难道不夜夜忧心是否篡位,难道不担心西边蜀国趁乱发兵所以他日日怕,夜夜惊,眼看着宝座在前,他敢坐么这可是你说得过得好”·王宸忆被我驳得无话可说。
我又道:“可是你看禹连,他虽傻了,只要看见我,就觉得安心,每日里除了吃就是坐在院子里看太阳月亮,虽然吃得不好,可依旧是——”·禹连一手拿着一个馒头,啃得正欢。
他注意到我看他,对我说:“少傅,我没法儿吃菜了·”·我:“……你放下一个馒头·”·禹连拼命摇头:“不少傅喂”·我:“……不喂。”
本来说人生说得好好的,他这么一搅和,我一下子就没心情了··王宸忆道:“你若执意如此,我不拦你,只是若有一rì你改了主意,我只希望你能记得我始终——”·禹连又插话:“少傅你脸上有米粒”·我:“……宸忆,你说你的。”
禹连茫然地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奈何哪个都不想放下,于是欺身过来,在我嘴边舔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当即把他的脑袋拨开:“你又干什么”·禹连继续用那种极为无辜的神色看着我:“少傅嘴边儿上有米粒……”·王宸忆放了筷子起身:“我先告辞了。”
说罢拂袖而去,我急忙起身来送他,一直送到东宫门外··我走回东宫,一路上挽了袖子怒气冲冲回去,看见禹连就往桌子上一拍:“你够了没有”·禹连托腮坐在桌子旁边,笑吟吟看着我:“我怎么了”·我恨不得一把将饭碗扣在他头上。
禹连还是一脸无辜:“少傅让我做的,我一样没少做·”·我压住怒火:“少傅没让你做的,我看你也做了不少我让你装傻,几时让你装痴了”·禹连一脸惊讶:“少傅,你这话就是质疑圣旨了,皇上都说我傻了,你说我不傻,你这是谋逆。”
·我:“……”·禹连在旁边托腮笑道:“那是因为傻子都知道,少傅长得太祸人·”·一纸花笺·数日前,中秋宴会,歌舞升平。
众人把酒言欢,赏一轮明月,挂一夜深秋··那日,禹连坐在我身侧··那日,皇后说,今日,太子诗做得最好,母后要赏你··众人依旧言笑晏晏,并不知将有什么要发生。
我低声:“禹连,皇后要赐你毒酒·”·正拿起酒杯的禹连手一滞:“少傅如何知晓”·我道:“你若是信少傅,便尽数喝下去。”
禹连放了手里的杯子,反问一句:“毒酒”·我轻声:“正是·”·他没回答··那日,我起身道:“皇后娘娘,太子年少,不宜饮酒,这一杯,我替他喝,就当向娘娘讨赏了。”
坐在身侧的禹连站起身来,从我手里夺了杯子,向皇后遥遥行礼,举止之间,成熟稳重,不露丝毫情绪·他饮那毒酒之前看我一眼,并未说话··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要说,少傅,我信你··之后,在寝殿之中,我眼见他鲜血满襟,心中绞痛,问刘长宏:“这药可会有副作用,留下病根”·刘长宏道:“不会。
但是太子若是不小心昏迷之时说了什么出来,前功尽弃·”·我看着禹连惨白的脸色:“不会·”·因为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告诉他·然而他饮下那杯酒时的从容,我微微吃惊。
我只说那是毒酒,没说那不会要他的命·可他连问也不问··他信我··这世上,能得一人信任,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他夜里醒来,缩在我怀里时,我说:“禹连,等你毒退了,便让天下人当你做个傻子,记住了么”·他抓着我手腕,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少傅,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我轻声:“嗯”·禹连的声音低下去,宛若梦呓:“无论如何,你都不走·”·我想,他大概是没听到我说得话,此时此刻,还在说梦话罢。
寂静夜里,我顾望四周,唯见空荡荡的床榻和寂寥凄寒的秋夜相对··我抱他抱得紧,似乎又想起那年广西深山中的什么,只是那些痛苦的记忆在迷蒙月色之间渐渐模糊,慢慢黯淡。
我轻声叹息:“禹连啊……”·.·我去太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将暮了,我遥遥看见刘长宏在里面主持事情,微微一怔,他没看见我,我便不去打扰他,复又走了。
按理说他应该挺讨厌我··我少年时在白少景门下学武的时候,白如安起初不在,他妹妹白安安便穿了他的衣服溜进来和我们一起学,白少景为人豪爽,也不说穿,但是每每溺爱自己的小女儿,我和千诚看着不爽,就趁着她洗澡拿了她的衣服,我以为这就是师兄弟之间小打小闹,谁知道——当日白少景看着我们二人良久不语,我以为他原谅我了,谁知他当夜把我送回安家,迎接我的就是一顿竹条。
我爹边打我还边说:“小小年纪,放荡□□,成何体统”·我捂着头哀嚎,然后又去捂屁股,他打哪儿我捂哪儿,谁知道他打过的地方绝不打第二遍,最后我权衡利弊,选择其重,捂了脸。
然后我爹罚我两天不许上厕所··那是何等的难受啊··我爹说:“你连肉体之欲都忍受不了,以后我还怎么盼着你有一番事业”·我当时委屈,一委屈就不怕死:“那没有肉体之欲不就瘫痪了吗”·我爹:“……”·然后又是一阵竹条。
日后我爹还写了一首诗,写得洋洋洒洒妙语连珠,具体是什么我不记得了,就记得老头子说,凡是用语言解决不了的事情,大抵用武力都能解决·比如我挨了竹条以后,哀嚎地连顶嘴都忘了。
我还想说,那白家小子丑死了,我对他能有什么肉|欲··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其实不然··安安日后出落成大姑娘,长得容貌秀美,温柔似水,可惜那时我早已没这个福分了。
当年在广西受苦的时候,白家人曾来寻我,我怕见人,躲在深山里一躲就是几个月,后来白少景叹息一声,带着儿女去了·临行前托西京给我一封信,上面几句情诗,小楷娟秀,隐有泪痕。
一纸花笺,何其旖旎,上面情真意切,可惜我承受不起·我既然给不了安安幸福,便只能做那无用的人躲着,一躲就是十年··十年后,我收到皇帝的密信,召我回京,参加科考。
那时白如安来信问我,一切都筹划得如何·我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缺一个精通医术之人帮我··后来,我临行前收到他的信,上面只有寥寥两字:好说。
我进京那日,白如安来接我,身上穿得却喜庆·他替我卸下肩头行囊,我问他是何事如此穿着要参加喜宴么·他点了下头,道:“安安今日嫁人。
嫁的太医刘长宏·”·寥寥两句,交代了一个人终身·故人再见,物是人非,事事休·这洛阳牡丹又开得绮丽,在灰色的长空下,开得忧伤··这洛阳啊。
我当时怔怔,随即笑道:“这样也好·”·她等了我十年,却在我回洛阳的这日嫁与他人·只为着我一句话··缺一个精通医术之人··这十年,这一生,都是我害苦了她。
我欠白家的,今生今世,还不完··我想着这些事,不知如何与刘长宏道谢,左右想着无以为报,索性作罢,却不料没走两步,听得一人在我身后唤我:“安少傅”·我顿住脚,回头看,正是刘长宏站在宽阔路上,向我走来:“内子与安少傅年少时有些交情,一直想见少傅一面,可是少傅自打入京之后就再未见过,不知是安少傅太忙,还是贵人多忘事”·我一怔,刘长宏这是要催我去见安安了·刘长宏道:“寒舍简陋,不知安少傅可否赏脸,移步一叙”·我推脱道:“今日已经晚了,来日再说吧。”
刘长宏道:“无妨,下官家中虽然鄙陋,但是客房还是有的,前些日子与少傅说过几句话,觉得甚似知己,想请安少傅喝喝酒,聊聊天·”·我以前听说过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他要是瞪我恨我就算了,这么有礼,我实在不好意思。
我说:“那好·”·我同他出了宫门,也不坐轿子,就在洛阳城暮云里的傍晚中走着,天际一片火烧般的红,一直缭绕道无边无际的地方去。
刘长宏道:“我听说下官成亲那日,少傅也曾来过·只是那时下官有眼无珠,怕是怠慢了少傅·”·我笑了:“何来怠慢刘大人成亲,那么多人,我当时只是一个落魄士子去蹭点酒喝,刘大人不把在下扫地出门,在下都感激不尽了。”
他叹了口气:“其实,少傅,你我这般客气来,客气去,反而不好说话·少傅长我几岁,若是不嫌弃,小弟换一声兄长可好·”·我说:“好。”
我把那句承蒙太医看得起给省了·这礼尚往来,一往来起来还真累人··刘长宏和我走着,街道两边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市井喧哗,在寂寞的人也不觉得冷清了。
刘长宏沉默许久,忽的不知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后又朗声大笑··我十分疑惑地看着他··刘长宏笑道:“安兄,你我喝酒去”·说罢便拉着我往他家走,我更加疑惑,却听他道:“败给安兄,我倒是心服口服”·我愈发疑惑。
他却笑道:“我原先以为安兄只是个负心男子,寡情薄幸之人,连累得安安白等了你多年,可我终于娶了心上人,却知她心里揣得竟是安延之,我又怎能比得过你可笑我这半生一直以为自己如何如何,如今站于你面前,自惭形秽,哪里还敢迁怒与你”·我说:“贤弟,你……静静。”
毕竟他这么一边走一边笑,还顺带拉着我,实在……有点搞笑··刘长宏道:“可笑我形貌不如你,气度不如你,就连唯一可努力的学识——”·我慌忙打断他:“这个你可以比我强。”
他黯然:“安兄说笑了·你当年才名谁人不知,不必在此安慰我·”·我看了他半晌,道:“长宏,若是你知道我并无学识,心里可会舒服些”·他一愣:“什么”·我叹道:“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鬼谷韩非,我早就忘干净了。
你精通医术,想必也通晓毒|药,可知道傀儡毒|虫这东西”·他停了下来·已经走到寂静街巷,秋风呼啸,卷席这落叶而来,我向他伸出一只手:“如今我已经是残废之人,比不过长宏的。
若是如长宏所说,安安依旧对我有情,那便是我欠下的风流债·”我苦笑一声:“想请长宏来替我偿还·”·他犹豫片刻,伸手替我把脉·我笑问:“脉象如何可有喜脉”·刘长宏素来有神医之名,与人把脉一摸一听一观即知病因所在,而此刻在这寂静深巷之中,他听了许久,伴着萧瑟秋风,残阳斜照。
他手指收了回去,定定看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顺带请教:“那请问神医,还剩多久”·刘长宏叹气:“三个月。”
我笑道:“所以刘太医放心,你的妻子,我抢不走·”·第十九章·白安安迎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先是怔了一怔,然后忽然就哭了,捂着脸转头就走,留给我一个倩丽的背影,然而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忽然就转身凶神恶煞地蹬蹬冲过来,冲着张开双臂打算抱一抱她的我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我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踉跄,看见她手里没菜刀,深深疑惑她是不是打算脱鞋抽我,谁知她赶走两步,一把扑在我怀里,哭道:“延之哥哥”·我当时整个人就不好了,须知刘长宏一直看着,一言不发。
一个男人有这么好的耐性,想必日后安安过得日子不会差··我还是永远搞不懂她··小的时候吧,以为她是个女人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是个男的而且是我师兄,等我终于相信了她是个男人,立马有人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我调戏了她把我揍了一顿,就在我捂着脸不知所措的时候,我以为她一定恨死我了,她说她喜欢我。
女儿心,海底针,我这些年头着实吃了不少苦,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以为她成熟了,谁知我还是败了——当我以为她要抱我的时候,她打了我;当我准备防着她继续打我的时候……她扑过来抱我。
还能不能好好见个面叙叙旧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若这样的是王恒,我岂不是死了千百遍了·因而我庆幸,还好,还好安安是个女人……·终于,身为丈夫的刘长宏看不下去,在旁边道:“夫人,请安少傅进来坐坐吧,外面凉……”·刘长宏终于救了我,我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他冲我微微一笑。
往昔里故人相见,总是在在秋风残阳之中执手想看泪眼,无语凝噎,最后吐出一句:“你瘦了·”·此刻残阳斜照之中,秋风吹过我头发,略显凄美的景色之中,安安执着我消瘦的手,哀伤道:“延之哥哥,你矮了。”
……·我忽然很想掀了那桌子··这哪儿还带缩水的·不过我原本是鲜衣怒马的翩翩公子,奈何自从十八岁起,王恒赐我的宝贝就让我再也没能长高,如今在同龄人之中,着实矮人一截。
我双目哀怨看向刘长宏:这一点足够你自豪了吧·刘长宏微微一笑:“安安,怎么说话呢·”·白安安去安排下人给我做饭,其间我和刘长宏把酒言欢,两个人还算说得来。
过了些时候,他问我:“那请问少傅,日后打算怎么办”·我笑道:“不知·”·我连白如安都不曾告知,又怎会说与他听刘长宏此次帮我,我自然感激,若是有机会我自当报答,但是我这些年深谙人心易变,敌友难分。
他如是问我,我只是笑而不答··刘长宏自然知趣,当下并不多问·不多时,菜已经摆了上来,刘长宏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家中一个仆人就匆匆忙忙赶过来:“老爷,邻家的孩子在树上玩儿,结果摔下来摔断了腿,他家里人急死了,请老爷去看看呢”·刘长宏于是匆忙起身:“失陪了。”
顺带嘱咐白安安:“好生款待少傅·”·说罢匆匆去了,留下我二人坐在屋子里,气氛越发沉闷··沉闷许久,忽听白安安笑了一声:“延之哥哥,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烧鸡,如何今日却不吃了”·我闻言忙夹了一大筷子到碗里,低头嚼着,却觉得无味。
白安安看着我吃,在一旁笑:“我记得当初在白家的时候,千诚最喜欢吃这叫花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挨打的都是你,你原先不愿意讲给我听,现在可愿意给我说说”·我哀怨道:“令尊从来不打我,都是罚我不许睡觉。”
白安安噗嗤笑出来,气氛算是缓和了一些·我说:“二师兄原本就是师父捡回来的,日子过得苦了些,看见叫花鸡这种东西自然馋得慌,可是他又怕犯了事情被师父赶出去,我不一样,我爹送了重礼给师父,自然不用怕这个……”·我讲起当年的事情,她在一旁笑,却完全不知道我是在胡编。
但是好在她如今见不到千诚,等她能见到千诚的时候,也不会再怪罪我如今骗她了··我编了半天,左一处漏洞,右一处漏洞,觉得心累,好在她根本只是想要听我说话,至于我说了什么,她不深究。
安安也不知是不是喝的醉了,低着头一直笑,忽然问我:“延之哥哥,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我一愣,确实是不曾··可是如今这般说,我怕伤她的心。
我说:“喜欢过·”·白安安脸一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女孩子的”·我沉着脸:“自然是我爹打了我之后。”
白安安一愣··然后我耸耸肩:“然后我第一反应是,你是女的你是女的啊……后来我就不喜欢你了·”·白安安终于听出来我在逗她,随手抄起墙角的棍子追着我就打,我万万没想到这小丫头如今变成老姑娘了还是死性不改,我慌忙道:“安安,如今你已经嫁为□□,我是太子少傅,你……你使不得啊”·我一边躲着她的棍子,一边哀嚎:“刘太医若是回来看见这副模样,定然后悔娶你”·白安安忽然丢了棍子,笑了:“延之哥哥,还是你最好了。”
我又疑惑,她这话说出来,我简直是云里雾里·我这辈子最后十年算天算地,把整个洛阳城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透了,唯独一个人我依旧看不透,那就是她。
白安安笑道:“延之哥哥,你武功得我父亲真传,又怎么会打不过我只怕天底下没几个能跟你打成平手的,难为你从小被我欺负到大·”·我撩袍坐下,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怕家父罚我两天不许上厕所而已。”
她又笑,复又坐回来·对我道:“延之哥哥,我父亲还曾和我说过,我叫安安,你又姓安,若是我真嫁给了你,随你姓,岂不是变成了安安安可见有的事儿,早就注定了,我想改,也改不了。”
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她一番话说得我唏嘘不已·如今她已为□□,我不能多说这些情话,只是劝她道:“安安,我安延之不想拖你趟这趟浑水,你若是还记得我当初的好,便和刘长宏好生过日子,来日我也能看着你们膝下儿女成群,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然而,那平日里洒脱的女子忽然哀婉道:“叫我如何能忘怀延之哥哥,那rì你还了我衣服,为何不把我的心也还回来”·我叹口气,起身向她一抱拳:“天色已晚,延之还有事情,不能陪刘夫人长谈了,就此告退。”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我转身离去,身后白安安向前疾走几步,哽咽:“延之哥哥,你我真的再无可能了么”·我说:“刘夫人请回吧”·身后再无声息,我也无颜再回首看她。
只怕不经意的一眼,又看出些别的东西来··我走到门口,发现刘长宏立在那里已久,见我出来,对我一作揖道:“长宏是小人,错度了少傅的心·”·我知道他尽数听在耳里,并不怪他,只是道:“她是你妻子,好生待她。”
刘长宏以礼送我,走之前对我说道:“安兄不必绝望,虽然历朝历代一来傀儡毒虫无药可医,但是我刘家世代为医,自然有他人不知的秘籍,待我回去细细整理,能解救安兄,也未可知。”
这当真是极好的消息了··我撩袍向他跪下:“若是刘太医能救我,延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刘长宏扶我道:“安兄快快请起,一来是为了了我夫人夙愿,而来少傅之才,若是如此消逝,未免让小人得意,朝廷痛惜。
三来我既然与少傅投缘,又岂能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我复又行一礼:“多谢·”·这幽深小巷里,这个沉重的谢字,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不禁在回头之前再抬头看了他一眼··刘长宏··我说:“就此别过·”·第二十章·禹连总是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愿意认真学习·我让他学韩非子权术,是为了他有一日能统御六级,善用人;我让他学孙子兵法,是让他能与邻国抗衡,可是……·正如此刻,秋夜凉爽,正是看书的好时节。
禹连又是抬着脸看我:“少傅,我不能一辈子跟在少傅身边么这样少傅帮我理国,天下太平·何况以少傅之才,那自然是——”·我被凉风吹得安逸的心又提起来。
我看着他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却不能确定他到底是真的不想学习,还是在试探我是不是打算同王恒一样,夺他江山·因而我只是平淡说:“多心了,少傅对江山社稷不感兴趣。
何况少傅怎么能一辈子呆在殿下身边,若是有一日少傅死了老了,也帮你理国不成”·禹连托腮,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还是那副清纯的样子:“少傅身强力壮,不要咒自己。”
我已经开始生气了:“少傅比你年长十岁,自然比你早死十年,认真读书,不然——”我从桌子上拿了根竹条:“刑法伺候·”·禹连大惊,大眼睛里全是惶恐:“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我看着他睫毛颤抖,笑着让手里的竹条在空气中发出些响声,打在桌子上更是声音听着就让人肉痛,我冷笑:“这是钟相当年打少傅手心的宝贝,如今你已经不是太子,少傅就派人取了来给你。”
说着在桌子上狠狠一抽,吓得禹连一缩脖子··禹连怯怯收了目光,低头去读书,看了一会儿,又仰着一张小脸看着拿鞭子的我:“我听说少傅与钟相决裂了,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手里的竹条动了动,禹连还是固执的抬头看我,清澈的黑眼睛实在让人不好拒绝。
我只好说:“真的·”·禹连疑惑:“钟相是好人,少傅又是钟相徒弟,为什么不拉拢钟相反而还要决裂”·我又动了动手里的竹条:“因为钟相断不许在下拿此物抽打皇室嫡子手心,在下偏就要打,于是决裂。”
说着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念书”·禹连吃痛,白皙的手背上顿时泛起一道令人心疼的红痕,他挠了挠被我无情打了的地方,只得乖乖低头看书。
我坐在一旁看书,也不知禹连看得是否用心·果不其然,过了才几分钟,禹连又低声道:“少傅,学生有心结,少傅能不能给我开解开解”·我放了茶,看着那在灯火下有些固执的小子:“你说。”
禹连和我说着话,还假装低头看书,谁都知道他没看进去,却又装模作样翻了一篇·道:“学生心里有个人,日日思念,可是不得近,寝食难安·有时直觉相思之苦磨人,不想去想,却又不得不想,音容笑貌一一难忘,因而总是不能专心于学业,想问问少傅怎么办。”
谁少年时节不曾有过一颗火热的心,莫说是他了,我当年被钟临管得何其严,该春心泛滥的时节照旧春心泛滥··我说:“少傅亦不知怎么办,少傅唯一知道的是,若是有一rì你熬出头做了皇帝,摆脱了王恒的束缚,这天下女子都是你的,今日再想,也得不到。
可是你若肯静下心来等,迟早坐拥江山美人·”·禹连低着头,手里玩儿这他那只笔:“若不是女子呢”·我被茶呛了一口,险些呛死,咳嗽半晌,看着他急切的目光,我只觉得他就是我呛死他也得追着问,只得道:“等你当了皇帝,天底下公的母的全是你的,我这么说你可接受了”·禹连抬头向我灿然一笑:“谢少傅”·我竹条在桌子上一抽:“看书”·他复又低头老老实实看书去了,灯火摇动,把禹连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也在那墙上晃动。
满室书香气,安静地恍如隔世,窗外偶尔有凉风,吹动梧桐的叶子,传来一丝秋声··那清凉的风在夜里,把人的心吹得安静,千头万绪的尘俗,都化作虚无··若是深秋无风雨,那该是多好的时节。
.·深夜,我站在窗前,写着一整日的事情,也翻了翻前几日的记录,忽听门外微动,忙开了门去看时,见月光一地,云西京一身黑衣,抱着个坛子,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我一惊,慌忙拉他进来:“这皇宫禁地,你怎么能冒险进来”·云西京看着我关上门,脸上似有喜色,拉着我到床边坐下,打开怀里的坛子:“你看。”
那是一朵有些蔫了的花,正在坛子里安静地开着·颜色在月光下有些泛着青白,不似新鲜时娇艳··云西京小心翼翼把它拿出来:“趁着还没谢,快吃了。”
我叹气:“西京,这压制我身上毒虫的七采,你是哪里来的”·他笑得欣喜:“管这么多做什么快吃”·我把花接过来,道:“你不告诉我,我便不吃。”
他只得老实交代,眼里眉梢都是笑:“我知道你来了洛阳以后,这花定然送不到这里就蔫了,但是又不甘心,便让他们连根挖了放在坛子里,小心浇水,快马送来,这不送了几百株,终于有一株活了,你快——”·我撕了花瓣,向嘴里送去,他就坐在一边看着我吃,笑得满足。
我把坛子递还给他:“以后不要做这样的傻事了·”·他把坛子抱在怀里,还是笑:“为什么能缓一日,就缓一日,麻烦归麻烦,但是胜在有用……”·我叹口气,解开胸口的衣服,西京脸红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皇宫里人多眼杂,我还是——”·我平静地看着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解开胸口的衣服,指着那个跃动的红的蠕虫苦笑:“你看,它已经醒了,来不及了·”·西京一愣,手里的瓦罐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皱眉:“你还说了要小心,这动静再引来人可怎么办”·西京看着那东西随着我脉搏跳动,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摇头:“几天前我不知道……忽然就开始跳了,大约是几天前罢。”
他眼里有苦涩,幽幽叹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得门外一阵喧哗,我一惊,如何就招了人来正要让西京躲藏时,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禹连疾步走进来,急道:“少傅少傅你没事——”·我把西京往身后拉了一下,禹连一愣。
沉默了片刻,禹连对身后的人道:“虚惊一场,你们下去·”·我看着那些侍卫,道:“钟相派来保护你的”·禹连神色一黯:“少傅不喜欢,我明日就遣走他们。”
注意到他看我,我忙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对云西京道:“西京啊,这是太子殿下·”·云西京从我身后走出,向禹连跪下:“谢殿下不杀之恩。”
禹连苦笑:“你既然是少傅的人,我又怎会动你·”·我道:“禹连,西京是我——”·西京跪起身抱拳道:“禀太子,西京不过是少傅身边一只狗,殿下既然是少傅的主子,就也是西京的主子。”
我凝眉喝道:“西京”他为何总是这般作践自己·我道:“听他胡扯,西京在我身边多年我——”·云西京朗声道:“奴才便是奴才,殿下若有任何嘱咐,小人都尽力去办。
殿下若是嫌小的碍眼,小的绝不会惹是生非·”·我气得几乎跺脚:“西京”·他复又向禹连扣了三个头:“小人告退。”
我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出殿去,心里莫名痛得很,正要追上去,听见禹连在我身侧哀哀喊了一声:“少傅·”·我只得站住,问他:“西京办事一向稳妥,他今日不知怎地了,来日我让他给你道歉。”
·禹连苦笑:“何苦道歉少傅就不想问问我是如何看他的”·月渐渐移动,埋入那层云阴影之中去,见不到依稀光芒了,只剩的三分清辉,隐隐照亮室内。
我道:“你说·”·禹连的脸隐匿在阴影里,我看不甚清··他低低开口,道:“好忠心的一条狗,好碍眼的一个人·”·第二十一章·与此同时。
王府··王夫人在灯下挑了挑灯芯,叹气:“宸忆这孩子,都几天不同我说话了,可怜孩子了,怕是他心里难受·”·坐在一边看书的王恒冷笑一声:“他心里难受,我心里好受如今终于废了太子,大业将成了,这天下他要什么没有偏生这样儿女情长,我看着就来气若不是我仅有他一个儿子,今日他就是死了,我都不带管的”·说罢看了看天色,道:“你先回房吧,我约了启跃他们商议大事,记得让家中人仔细巡查外面,断不能有人进来。
若是宸忆此时回来了,也不许他进门,知道了”·王夫人带了众人下去,不多时,进来一个青衣男子,眉目俊秀,身形修长,向王恒一行礼:“大人。”
王恒抬眼看见他,笑了:“慕容来了且坐,我给你引见个人·”·慕容息道:“是陈启跃陈大人”·王恒笑道:“正是我这个学生。”
慕容息并不坐下:“那下官还是站着的好·”·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王恒正心中疑惑,忽见陈启跃进门来,也一行礼:“老师,学生来迟了。”
正要说什么,一转头看见慕容息,嘴角微微牵了牵:“这不是慕容大人么·”·慕容息行礼:“慕容息三生有幸,蒙丞相重用,此刻见过大人。”
王恒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已经了然,这两人果然有隙·奈何他二人一个是自己门生,一个是出色幕僚,都是他王恒定大计的心腹,就算是两人再不睦,如今大事在前,也不能再斤斤计较你争我斗下去。
王恒笑道:“好了,都是一家人,男子汉胸襟可容天地,你们二人因那一点小事争到现在,知不知耻”·陈启跃冷笑:“我只怕慕容大人才华太重,可别趁着我们谋大事的时候谋私事”·慕容息淡淡看他:“血口喷人。”
陈启跃冷笑:“为何到了慕容大人手里的军报,都变了一副模样为何拉拢慕容大人的人,远比急着要攀附丞相的人还多,为何慕容大人夜夜都去那彩袖楼,干得又是什么勾当”·慕容息忽得笑了:“这三条指出来的却是好玩,下官去彩袖楼,自然是因为下官无妻,是不是真的有人拉拢下官,还得要问丞相大人,至于那军报,下官就是改了,如何”·王恒叹了口气:“启跃啊,这些事是我让慕容去做的,之前没有和你说过,让你误会了他,是老师的不是。
那军报改动是为了瞒着皇帝,至于拉拢他的那些人,我这是让慕容替我看看是否可用,毕竟贪官污吏,等我们真的拿了天下,是万万用不得的,这道理,谁都懂,偏就是不能打压他们,失了人心。”
见两人都不说话,王恒只得缓和气氛:“最近大事在即,可有什么事情有变”·陈启跃道:“我只是觉得那安延之,虽然丞相说多年前是给他下了药的,但是还需谨慎,该防着,应当防着。
故人有言:试玉要烧三日满,辩材需待七年期,他到底会不会坏了大事,要看看才知道·”·王恒点头:“说得不错·”·慕容息忽的冷笑一声,陈启跃怒道:“你笑什么”·慕容息道:“我笑这话后面还有几句,不知道陈大人断章取义是为了什么意思”·陈启跃怒道:“你——”·慕容息悠然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簒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陈大人可是这个意思”·陈启跃一甩袖:“无中生有”·王恒又叹一口气,看来他二人时不能再见面了。
次日早晨,因禹连遣还了那些侍卫,不得不去一趟钟府和钟临说清楚,禹连依旧是装傻,和我一同出宫·路上,他在轿子上问我:“少傅,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事事都聪明,只是唯独一点看不透,无论别人如何说,都不懂”·我放下了手里的帘子,不在看外面,道:“有。”
禹连眼里有什么闪烁了一下:“少傅不能给讲讲”·我说:“分两种·一种是他生来就有缺陷,注定了这一点不懂,任是别人怎么启发,不懂还是不懂。
再一种,就是他早就懂了,只是无能为力,装作不懂,装痴卖傻,以求安宁·”·禹连定定看着我:“少傅是哪一种”·我悠然翻开手里的书:“禹连说是哪一种,就是哪一种。
只是无论是哪种,他知与不知,不重要·”·禹连还是不肯就此放过:“那到底什么是重要的”·我终于叹了口气,看他:“重要的是他是无情之人,如是而已。”
禹连苦笑一声:“他不是无情之人,他只是对我无情而已·”·说罢撩了帘子,让人停轿·他说:“少傅,禹连心里难受,想出去走走。
禹连知道分寸,不会惹是生非,也不会给少傅惹麻烦·”·我说:“去吧·”·他便下去了,背影匆忙·我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洛阳重重人海里,轿子又抬起来,向前走,摇摇晃晃向钟府走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一阵空洞··他走了,我自然不敢独自去钟府再见钟临,临时改路去了大理寺,找了白如安,下牢狱去看柳月··柳月被关押在牢里,多日不经打理,已经浑身污泥,头发脏乱了。
我道:“你给他用了刑”·白如安斜靠在木栏杆上:“没有·”然后又补充:“就是看不顺眼抽了几下子·”·我看着柳月昏昏欲睡的样子,皱眉:“谁许你给他用药的”·白如安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不用药他不说啊。”
我很生气,大声强调:“那药那么贵你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败家子”·白如安:“……”·僵持一会儿,白如安道:“首先,他得死,按照你的计划不会出事,一切都挺顺利的,但是有一件事恐怕不能如你的意,就是钟相一定要插手,审问的时候他也在。”
我一愣:“外人可知道”·白如安轻笑一声:“带着官府的人风风火火地就来了,能不传出去你一心一意想要保他,他不识相非得掺和进来,我管不了。”
我皱眉:“事情拖一拖,不能现在做·”·白如安盯着我,我没回应,他气的一拳垂在墙上,吓得昏迷的柳月都醒了·白如安道:“事情到了这份上你跟我说停停延之,是钟相自己要插手进来的,他一个成年人了,总能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吧就算是他真的日后出了事情,那么责任也不在你我,都是他自己多事”·我还是不肯:“钟相于我有授业之恩,你不会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白师父插手,也是这个顾忌,因为报仇归报仇,但是最后关头要保护你们每一个人全身而退”·白如安冷笑:“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我白家人不贪生怕死,我就不信他钟临贪生怕死”·我道:“不成”·白如安气得额头上青筋暴露,冲我吼道:“千诚传来消息,后天早晨王恒就要发兵了,你如今跟我说等一等我倒是想知道,我去想谁借这个时间给你等一等咱们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宫里也早就知道了,你现在来跟我说,晚了”·我凝眉:“什么”·白如安吼道:“安延之,安少傅,你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来问问,谁不知王皇后养了无数面首还生了无数私生子我不管他钟临是谁,更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我师弟白死”·我一怔:“师兄……”·白如安叹了口气:“看来他们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一日不如一日,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我头痛得几乎要裂开了··这是我没有料到的事情,那时我以为,即便临时有变,我也可以再改计划,可是如今我智力衰退得太快了,如今我已经连十年前都不如,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去临时想什么两全的法子·不行,不能这样……绝对不能拉上钟临·恍然,我猛地抬头,问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禹连”·白如安皱眉:“他出去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个傻子你让他出去了延之,你都傻成这样了怎么会这么严重”·我头痛得无法思考:“师兄,我的确是一天天变傻了,但是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我现在问你,在哪儿能找到禹连”·白如安略一思忖:“彩袖楼,或是周边的街市,总之有的是人看着他,不会出事情。”
我匆忙起身··我在那条食品街找到禹连的时候,发现他着实比我想得聪明,一脸傻像在人群中走着,唯独眸子里几许寒光,细看容易露馅··我一把将他扯上车,他看见我来找他,略有惊喜,略有逃避。
我道:“禹连,同少傅去钟府,演一出好戏·”·深宫·禹连痴痴地跟在我后面,进了钟府,钟临把我们迎了进去,先是行礼:“大皇子·”然后又向我略一点头:“少傅。”
禹连则好奇地摆弄着那个文竹,只是向我们傻笑··钟临向我一推手:“坐吧·”·我冷然看着他:“钟相不会不知道下官来干什么吧”·钟临对我的口气略微吃惊,反倒是笑了:“老夫如何得罪安少傅了”·我一挥手:“押上来。”
李卫当即押着那些钟府派去的侍卫走上台来,喝道:“见了钟相和少傅,还不跪下”·说罢一脚一个给踹在地上:“跪下”·他这喝得嚣张,钟临一愣,看向我:“李将军此举,可是安少傅授意”·我冷笑:“不巧得很呢,是殿下授意,殿下说是不是”·禹连正在玩儿那文竹,回头来痴痴看我。
我道:“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禹连嘿嘿笑道:“是·少傅说是就是,嘿嘿·”·我转向钟临,斜视他道:“钟相可听见了”·钟临皱眉看我。
我一撩袍子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拖长音道:“虽然如今殿下傻了,但是殿下到底还是殿下,钟相这么明目张胆派人去监视,只怕是不好吧”·钟临已经被我的态度惹怒,脸色青白,喝了一声:“安延之,这里是我钟府,不是你撒泼的地方”·我心里微微一颤。
我一脸无赖看向他:“哦钟相是说我在撒泼”说罢一挥手:“那就把这些犯上的侍卫都给我砍了”·李卫应了一声,手起刀落,连着三个人头霎时滚下来,血溅了站在身畔的钟临一身。
钟临完全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如此,整个人震惊在那三具无头尸体旁,看了看在地上滚着的人头,又看了看身上的血渍,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这些人,都是他的忠义之士,如今我在他家大堂里,在他面前,让李卫杀了个干净。
钟临忽然大笑:“安延之,你敢在我钟府杀人,你好大的胆子”·我悠悠站起来,道:“钟相错了,不是我杀人,是殿下要杀人。”
这时身上染了血的禹连丢了那盘文竹,在地上摔了个稀碎,跑到我身边哭道:“少傅,我怕·”·我一脸得意看向他·“钟相日后就算是有窥伺主子的心,也不要到我面前来耍,没用的。”
钟临手紧紧地握着,脸色却是诡异的冷笑,不说别的,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安延之,安延之算是我错看了你”·我扯了还在哭闹的禹连,向门口走去,一脚踩在那文竹上,还不忘回头残忍道:“钟相可知我为何不要钟相帮忙”·钟临眼中五味陈杂,只是瞪着我,胸口因气愤起伏,重重板着桌角防止自己倒下去。
我轻笑:“钟相到如今还不明白么你势力微薄,马上就要倒了,到时候家破人亡别再牵连上我,话又说回来,当初我安家被杀,不就是因为你”·钟临忽然大笑:“好你给我滚出去,滚”·他笑罢,忽然一口气提不上来,向前踉跄了一步,扶住桌角,却还是没撑住,重重倒了下去,我几乎就要冲过去扶他,禹连一只手死死掐住我,我没迈出去,只是袖手站在那里看着钟家老仆李果冲进来,一边慌忙喊着找大夫,一边扶着他不要倒进那血泊中。
钟府上下,一片慌乱·我看了半晌,携了禹连的手,带他走了·我临出门看见那堂上的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朗朗忠心,可鉴日月·”·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我轻笑一声,扶着禹连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想起什么,转身对李卫说道:“你留下来,等钟相醒了,向他说殿下看上那盆文竹,想要讨走,问钟相,答不答应·”·.·我和禹连回到东宫后,依旧是该吃饭吃饭,我不说话,禹连倒也不问我。
我没胃口,吃得抑郁,忽然听禹连道:“要少傅喂·”·我冲他一笑:“别闹·”·禹连蹭过来,仰着一张小脸,瞪着大眼睛继续给我装:“要少傅喂。”
我哭笑不得:“你怎么脸皮那么厚”·他看我一眼:“笑了笑了就好了·”继而又道:“学生实在太笨,想不出别的法子逗少傅笑。”
见我敷衍的笑笑,又问:“少傅今夜有心事”·我说:“禹连,王恒本来计划后□□宫·”·禹连颇为诧异,却不是对这件事情诧异:“少傅如何知晓”·我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天下人都知道王恒想当皇帝,可是你可知他为什么不肯动手”·禹连摇头。
我道:“那是因为有着王莽的例子在前,他知道就算是他像王莽那样恭谦谨慎,也终不可得,反倒是曹家当年夺了汉朝的天下,所以他想着,三日之后让你弟弟禹城带人逼宫,就说是皇子造反,正好斩了禹城,到时候你又是已经傻了,皇位后继无人,再逼着皇帝让位与他,正好像魏晋之时一样。”
禹连笑道:“他何必如此麻烦就算他有这个虚名又如何,能抵了逼宫篡位的罪名吗”·我道:“你觉得不能,王恒觉得能,他就觉得天下人也一样。”
又是沉默··我又道:“可是他唯独算漏了一点,那就是当天子不同于当臣子·这些年他收买人心,什么人都用,那贪官势大,蠹空了朝廷。
他若是官,自然无官不贪,他若是君,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贪官吃他的朝廷所以王恒一旦上位,第一个杀的就是贪官·”·禹连听着我说,垂着头,并不看我。
我最后道:“所以我们要借贪官兴复皇室,就万万不能让钟相知道·”·禹连手里的筷子动了动:“少傅说得,都对·可是我不明白,少傅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一愣。
禹连声音有些哽塞:“少傅是要走了么”·我忍无可忍,一筷子敲在他头上:“少傅和你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到重点”·禹连抬头,低声道:“于少傅而言,天下才是重点,而于我,少傅才是重点。
少傅,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丢了筷子:“无论真假,就是不知·”·····此时,皇后宫中,云麓姑姑惊慌地跑过来,看着皇后身边的美少年,急道:“娘娘,皇上来了”·王皇后正在喂那人吃葡萄,手一抖,葡萄掉了下去:“他来做什么”·云麓急的团团转:“奴婢也不知,奴婢只知道,后日便是大人的大事举兵之时,娘娘万万不得这个时候与陛下起冲突啊”·王皇后袖了手,对那人道:“你先下去吧。”
那少年理了衣裳,行礼退下·王皇后并不在意:“无妨,他无非就是想要质问我禹连的事情,反正那孩子傻都傻了,再闹也无用,皇帝一贯是个废物,全天下都知道他无能,你担心什么,他来了,就让他进来就好了。”
皇帝走进来,自然是把这些话全听进去,冷笑:“朕的确是废物,皇后说得没错·”说罢,又对云麓喝道:“我们夫妻说话,你杵在这里找死吗”·云麓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显然并不放在心上:“你下去。”
她虽然担心,却只得应了一声,下去了··皇帝一身的酒气,看着皇后冷笑:“皇后好手段啊,把我的禹连赐死,却还不让他死彻底了,留着他一个傻子在世上磨着我……”·王皇后神色坦然:“陛下这话何必,没了禹连,陛下还有禹城呢,皇子那么多,少一个,不打紧。”
皇帝仰天大笑:“笑话连你皇后都给朕带了不知道多少顶绿帽子,又何况那些嫔妃这禹城是不是朕的孩子还不知道呢皇后那么多孩子,怎么不接一个进来住”·皇后一愣:“什么”·皇帝蓦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好啊好啊,王家人,果然一个比一个厉害是你王家兄长说要你进宫嫁朕,朕何曾想要娶你娶了你,日日好生待着,可是你呢害死朕的皇嗣,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与别人私通,朕再无能,也是个男人”·皇后一惊,见他欺身过来,吓得后退:“你……你做什么”·皇帝冷笑:“你是我妻子,行夫妻之礼还要问我做什么”·王皇后倒退一步,怒道:“你别过来我入宫之时你就答应过我,你不会碰我——”·皇帝哈哈大笑:“那是因为我那时不敢如今,我皇儿被你逼疯,名声被你丢尽,反倒是什么都不怕了,你王家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他一手扼住皇后的喉咙,死死把她按在墙上:“要么你今日就死在这宫里吧”·。
深夜宫中,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一声闷响··云麓冲进来的时候,见皇后跪在地上哭,地上一滩血,皇帝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云麓大惊:“娘娘”·皇后衣衫不整,神情恍惚,哭道:“我不想这样啊,是他先要掐死我的我也不想这样啊”·云麓慌忙过去查看皇帝,她把人翻过来,见头上的伤口着实骇人,赶紧伸手去探皇帝鼻息,云麓手一滞,忽然就哭出来:“娘娘,人死了”·桃花笺纸·王恒匆匆赶来以后,看见一地的血和面色苍白正在失神的皇后,险些没有昏过去。
他几乎是把皇后从地上拎起来:“这种关键时刻,你竟然做出了弑君这样的蠢事”·皇后双眼无神,发丝凌乱,更显得眼角的鱼尾纹明显:“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啊他喝疯了酒要来杀我,哥哥,他要来杀我我若是下手再晚一点,只怕他就把我——就把我——”·王恒眼见辛辛苦苦设好的局毁于一旦,胸中气愤,把王皇后恶狠狠扔在地上:“败事妇人”·王皇后眼中涌出热泪:“你又在怪我你又在怪我你逼着我进这深宫,逼着我嫁给这个废物,我有的选吗今天我就是选了我自己的命你凭什么指责我你反正也要篡位了,还顾忌那些虚名做什么干脆破罐子破摔,今夜就反了”·王恒一巴掌摔在她脸上:“你懂什么王莽和曹丕的下场,你难道不知道么”·他打得狠,王后捂着脸在地上哭,王恒气的在宫内负手一直走:“你可知道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手段继位,为了这个,我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亏心事,现在我自己亲生的儿子都恨我可是你,都是因为你这个没用的废人,把这一切都毁了”·王皇后声嘶力竭地叫着:“王恒你混账篡位还要名正言顺,你怎么不去当了婊|子立牌坊你以为你就算是逼着那个废物给你让了位,天下人会信吗你是叛臣就是叛臣”·王恒气的说不出话来,他不杀皇帝,不是为了什么名正言顺,而是告诉天下人,他王恒不是狠毒的人,就算是篡了位,也会给皇室一个活路,否则那些贪污的官员怎么敢和他一起谋划·他们怕他一继位就翻脸不认人啊·可是辛辛苦苦等了这么些年,全被这个妇人毁了弑君那些人怎么敢相信他钟临一向忠义,那岂不是全要倒戈·这时,听见殿外有人喊道:“大人,不能进去啊大人”·那人一把推开阻拦的人,喝道:“谁敢拦我”王恒一惊,看过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拦他,待那人走进来他才松了一口气,匆匆忙忙道:“启跃,你来这儿干什么快出去”·陈启跃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来不及过问,急道:“老师,大事不好,三皇子禹城带着人马杀进京来了我已经调了军队去拦着,老师快快与我走吧”·王恒似有疑虑:“禹城皇子手上无任何权利,怎么可能调动人马”·陈启跃顿足道:“老师,禹城皇子手里无权,兵符掌握在慕容息手里啊奈何老师数年来以恩德待他,他却如此背叛老师我就说他处处向着安延之,必然是安延之的党羽”·王恒还在震惊之中,陈启跃一把来了王恒:“老师快与我走我既然是习武之人,自然能保得老师与皇后娘娘无恙”·一路流兵甚多,陈启跃带着王恒杀出去,负了一身伤,终于杀回王府,禹城手里只有三千人马,很快就被禁卫军抓尽杀尽,然而这提前了整整一日的进程混乱不堪,完全无法掌控。
慕容息到了王府门口,却见杀出来一路人马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为首的道:“大人,我们都知道大人是一介书生,不会为难大人,可是我家王丞相下了命令,务必捆大人进府,还请慕容大人配合小人。”
慕容息伸出手:“既然如此,便捆我进去·”·那将军一行礼:“得罪了·”·慕容息被人押着进了王府大堂,见到王恒风尘仆仆,而一旁陈启跃浑身是伤,正在包扎。
他坦然站在大殿中央,道:“不知属下犯了什么罪,竟让大人起疑”·陈启跃被人包扎的时候皱着眉头,闷声不说话··王恒本想让陈启跃替他说,但见他伤的如此重,心中也感激他一路救自己出来,便不让他被黑锅,阴着脸对慕容息道:“我听下人说,这兵符是你给的禹城皇子”·慕容息一愣:“荒唐”·王恒道:“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事关重大,需要确认,你兵符既然没有给禹城皇子,那么拿出来给我看看。”
慕容息道:“这兵符我给了戍守城门的李将军,若非如此,如何才能救宫事情仓促,平息叛乱之后我立刻就回来了,还没来得及要兵符。”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包扎的陈启跃:“我和陈大人都有兵符,为什么不是陈大人给了禹城皇子,反倒来诬陷我”·陈启跃背上刚被人□□一根箭,血溅出来好几米,他倒吸一口凉气:“你少胡说明明是我给了城门李将军兵符救急你吃里扒外还要拉上我,你要不要脸”·慕容息教养极好,此刻虽然生气,却并不似陈启跃那样怒骂,只是道:“是真是假,还要请那李将军来了,方才见分晓。”
王恒叹气:“怕是也只能如此了·可惜你二人都是我心腹之臣,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何其寒心·”·这时,门外一人来报:“大人,李将军死在乱军之中了。”
陈启跃挑挑眉:“杀人灭口,你厉害啊·”·慕容息挺直了身子:“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我与陈大人素来不合,丞相大人也不是不知道。”
陈启跃道:“我就是一当兵的,会打仗,不会跟你耍什么花花肠子,我进了老师门下七年,我是什么人,老师自然知道,可你是什么人,谁知道,肚子里的东西倒出来还指不定是什么呢”·王恒听得头痛:“罢了,你二人既然说不清楚,便莫要再说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明日应当如何”·慕容息道:“按照计划进行,一切无碍,不过是早了几天而已。”
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王恒叹息:“可惜皇帝……死在乱兵之中了·”·慕容息大惊:“什么”·沉默片刻,他半晌才道:“大人,我有一计,不知道可不可行”·陈启跃当即道:“你这个叛徒说得事情,肯定是不行”·王恒摆手:“你让他说。”
慕容息道:“为今之计,若是大人执意要此时登基,那么天下人都会认为这场叛乱是大人做的,百官更是认定大人心狠,难以服众,皇子之中,二皇子并不听话,与我们积怨极深,但是有一个人,倒是非常适合这个位子。”
·王恒道:“哦”·慕容息吐字清晰地说:“废太子,禹连·”·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陈启跃忽又道:“不成,不成”·王恒问:“如何又不成了 ”·陈启跃道:“我早说了,慕容息就是安延之的jiān细,他的话,肯定都是安延之授意”·慕容息冷笑:“当今众位皇子之中,再也没有比禹连更适合这个位子,他如今就是一个傻子,摆布傻子还不容易等过两年人民不堪被傻子统治,大人又一向有政绩,那上位岂不是轻而易举”·陈启跃反对:“那安延之心怀鬼胎,不能信他”·慕容息道:“只要掌控了禹连太子,还怕那安延之吗”·东宫。
月色火光里,看那朱漆剥落的柱子,别有一番凄凉的美感·禹连看着窗外火光,问我:“少傅,何人起兵”·我翻着手里的书:“何人起兵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活到天明。
夜已经深了,你再出去不安全,暂且在少傅床上对付一日,明rì你还有很多事情·”·禹连坐到我身侧,凑得近:“少傅又在看什么”·我一手将手里的纸拍在桌子上,道:“你别管,睡觉去。”
禹连伸手去拿那张纸,笑道:“桃花笺,朱砂字,好不风流,这是谁给少傅的”·我把他手按在桌子上,“睡你的觉去,明日有大事,别管这些有的无的”·禹连道:“可是这等好东西,我又不曾见过,不然我也给少傅写一个来玩玩,只是少傅看了这么久,无非是几个字,到底有什么看头少傅不妨给禹连讲讲看,好得禹连日后也有经验……”·我叹气:“禹连,少傅只是想起昔日故人,有些感慨,你就别再来揭我伤疤了,去睡吧。”
他怏怏往回走,见我拿了衣服要出去,问道:“少傅去哪里”·我看他一眼:“去洗澡”·明日在众臣面前,有何等大事,怎么能衣冠不整入殿。
我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屏风旁边,果不其然衣服不见了,我悠悠从椅子下面抽出早就准备好的衣物,换上之后走出去··禹连这孩子,我小时候那点儿损事儿,亏他也敢学。
我出来以后见到禹连坐在我书桌前,正拿着那桃花笺在看··那是当年安安给我的信··越是不让看的东西,就越是想要去看··我从他身后夺了那纸:“就这么点儿小伎俩,想跟少傅斗”·禹连笑道:“少傅分明是专门留在这里让我看的。”
桌上一灯如豆,还在静静地亮着,而窗外那些火把,却已经全部黯淡了·我坐在禹连旁边,道:“禹连,趁着你还不是皇帝,少傅想想你讨个东西·”·禹连见我坐下来,颇为高兴:“少傅说。”
我将那桃花笺放在桌上,道:“我想想你讨一纸宽恕,饶一个人死罪·日后无论他犯了什么事情,都请看在少傅的面子上,饶他一命·”·禹连神色渐冷:“少傅是说云西京吧少傅放心,少傅的人,学生动不起。”
我看着那桃花笺,沉默半晌:“不是他·”·忽然,门外一阵喧哗,如意闯进来:“殿下,大事不好了陛下龙御归天了”·一日为君·禹连跟在我身后走出殿中,如意在前面匆匆领路,到了皇帝殿中,只见一个人卧在塌上,一动不动,地上跪了一溜儿的妃嫔,钟临王恒站在两边,皇后见了禹连,哭道:“可怜你父皇,去得早了……”·王恒从太监手里接过诏书,读道:“皇长子禹连龙日天表资品贵重堪为人君,即由禹连嗣承帝位,钦此”·王恒念罢,众人齐声叩首称道:“臣等遵先帝遗命”·王恒将那遗诏交到禹连手上,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然后跪下称臣:“臣等,叩见陛下”·禹连还是那副傻样子,众人见了,不禁摇头····我带着禹连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将近黎明。
禹连跟在我旁边,道:“少傅,为何我会为君”·我说:“等过两日风头过去了,宫里事情传开了,陛下自然就知道了·”·禹连道:“少傅为何不肯讲给我听若我为君,就不是少傅的学生了么”·见我不答,他又道:“少傅还曾许诺我,等我继位,就告诉我一些事情……”·彻夜未眠,我早就没有精力,只觉头痛得厉害,耳边全是嗡嗡响声,还来不及回答,就一个踉跄,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我醒来以后,发现白如安坐在我身边,便挣扎着起来:“师兄,禹连如何了……”·白如安见我醒了,忙扶我起来:“他能如何装疯卖傻,自然比一切都容易。
只是你如今的体质,万万熬不得夜,再歇息歇息·”·我望见白如安手里的东西,叹了口气:“师兄怎地乱翻我东西·”·白如安笑道:“安安留给你的这个东西,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留到现在”·我黯然:“暂且莫问,自有缘故。”
白如安道:“你可做好准备了如今,钟临,你,王恒三人把持朝政,权力三分,你日后权力越来越大,皇帝可还会信你你若要绊倒王恒,自然要走和他一样的路去摄政,那时候,你和禹连——皇帝陛下还能如今日般和睦吗”·我叹口气:“至少现在,禹连信我。
等到日后,他若是有一日羽翼丰满了,翻脸不认我这个师父了,也无妨……反正我也活不久——”·我的嘴蓦然被白如安捂住,他怒道:“胡说什么我去找天底下的名医,不信就治不好”·我苦笑:“谢谢师兄。”
白如安看了看时辰,道:“时间不早了,皇帝要回来了,我先走了·”·我笑道:“你犯什么傻,如今他已然是天子,这东宫是不会来了。”
白如安意味深长摇摇头:“延之,我觉得他对你……似乎很危险·过于依赖你,或许只是假象·”·我一脸无所谓躺在床上:“对于一个快死的人来说,这世界上没什么危险的。
禹连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远比你清楚·”·他走之后,我喃喃:“他最擅长做的,就是装疯卖傻·”·禹连啊……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说得那一句话,我可以相信你呢·虽然我安延之,从头到尾,唯一不曾骗过的人,就是你啊……·我把眼睛闭上,开始想着我这一年里,说的所有谎话。
西京,我想事成之后,和你一起回广西去,去看看老毒王,看看你以前背着我去过的那些井,这次,换我来背你·所以,你不要变瘦,会便宜我的··吴妈,我不想报仇。
钟相到如今还不明白么你势力微薄,马上就要倒了,到时候家破人亡别再牵连上我,话又说回来,当初我安家被杀,不就是因为你·师兄,我没事。
安安,我安延之不想拖你趟这趟浑水,你若是还记得我当初的好,便和刘长宏好生过日子,来日我也能看着你们膝下儿女成群,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若是刘太医能救我,延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好啊,千诚·你说什么,我一定答应·奉陪到底,绝不食言··如果我可以选择……我绝不会食言··可惜,我没得选··我又睡过去了,可惜没睡多久,就听见门外一声响亮的呼喊:“少傅”·禹连冲进来,对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的我开心地笑着,一下子就扑到我身上,把我压得严严实实的。
我被他撞得头晕,心里来气:“松手”·禹连不松手,还蹭蹭··我忍住怒火,思及他现在是皇帝,说话都带着个“朕”字了,我骂他就是犯上大不敬,于是我只得柔声道:“禹连,你再不起来,会压死少傅的。”
他继续搂着我脖子蹭蹭··我大怒·拎着他头发把他扔到一边儿去了·刚把他丢下去,蓦然看见一个人,笑颜盈盈地看着我,向我一行礼:“安太傅。”
我倒是升官儿了··我撩开被子站起来,向他回礼:“陈大人·”·陈启跃看了一眼禹连,道:“我是奉王大人的命令来的,太傅身子不好,还是先坐下吧。
如今朝堂之上王大人就要与太傅平起平坐了,太傅莫要再客气·”·陈启跃一身官袍,却显然一身的伤,我道:“陈大人受了重伤还来跑腿,再让大人站着,是在下失了待客之道。
大人坐·”·我说罢从那柜子中取出些药来递给他:“这是我从广西带来的好药,你拿着,回去用用·”·陈启跃道:“安太傅,药珍贵,留着自己用。”
我皱眉:“这些伤药我哪里用得着”说罢丢在他怀里:“拿回去用”·他复又要推辞,我道:“我好像比陈大人官位高吧”·陈启跃一愣,“谢太傅。”
继而又道:“王大人的意思是,太傅的野心,他明白了,既然太傅与钟相不是一路,那么既然太傅既有抱负又有手段,他便不与太傅作对,想问问,如果与太傅平分天下,太傅可愿意”·我一挑眉:“陈大人认为呢”·陈启跃哈哈大笑:“我只是个传话儿的,太傅不愿意,我自然回去说就是不过太傅好手段,轻轻一击,气得丞相大人今日起不来床,在下佩服。”
说罢,转身去了,临行前道:“太傅身子不好,以后切勿熬夜,不然来日一睁眼太傅不见了,那可就不好了·”·他走后,禹连——也就是今日的皇帝陛下对我笑道:“少傅收买人心的手段好厉害。”
我目送他远去,道:“我给他伤药,仅仅是因为他受伤了,而且伤得重·”我又问他:“当了皇帝,感觉怎么样”·“感觉么”禹连略略沉吟:“少傅变成了太傅,我不习惯了。”
我摇头:“你倒是会说话·”·禹连看向我:“我要是说得是实话呢”·我披了外衣,道:“今rì你已经是皇帝,寝殿也换到正中乾清宫了,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罢。”
禹连坐在我床上:“那少傅同我一起去·”·我道:“少傅不能离开这个屋子·整个皇宫,只有这一间屋子最为阴凉·少傅去不得暖和的地方,不能陪你去了。”
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禹连仰着脸看我:“那我就同少傅一起住在这东宫里·”·我皱眉:“胡闹你东宫的寝殿早就被下人们收拾好了,你上哪里住去难道要你堂堂皇帝睡在大殿地上么这东宫是太子居所,等来rì你有了儿子,他便又再搬进来,这是祖宗规矩,哪里是你想改就改的”·禹连看着我,还是很平静:“如果我连自己住哪儿都决定不了,那我当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思少傅,你总不能连这个都要管吧”·我转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是你太傅,就是要管你。”
说罢转身就要出去找他的随从,却听禹连在我身后道:“少傅你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落实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罪名吗满朝上下都说你要同王恒平分天下,他管我政事,可不曾管过我起居少傅不怕落人口实吗”·我一震,诧异地转过身来:“禹连,你说什么”·禹连咬唇:“我——朕说少傅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定定地看着他,我还是小看了他。
禹连啊禹连,这日日和我装傻装可怜的孩子,此刻到了那里去那双映着寒光的眸子又是谁的·那个会赖在我身边睁着眼睛水汪汪看着我的少年,哪里去了呢·还是说那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我笑了笑:“禹连为什么不肯走”·他镇定地看着我:“朕走了,又怎知道少傅在这东宫之中做什么朕怎知道少傅依旧是朕的少傅少傅说得对了,朕不信你。”
我沉默··他拂袖起身,对如意道:“给朕把原先的寝殿在入夜之前收拾出来,不然小心你的命·”·如意几乎要哭出来:“可是殿下,现在的天色实在是来不及——”·禹连大喝一声:“那你还不快去”·我看着这个说话凌厉的少年,半晌无话可说。
禹连临走前对我道:“对不住了少傅,可是朕才是皇帝·”·他又走几步,却忽然掩面哽咽起来,我一愣,走过去扶着他的肩:“算了,是我不对。”
禹连的声音断续:“少傅,无论我说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在听”他甩开我的手,“你从来都不在乎我是怎么想的”他跌跌撞撞,向正殿去了。
苍茫暮色闭合,把他身影一点点吞噬,直至我看不见··第二十五章·次日清晨,我正要出东宫,却见禹连追出来:“少傅去哪里”·他这么喊我似乎都改不了口了,如今他是皇帝,哪里来的少傅。
没错,我好不容易升了官,他就不能喊两声太傅让我过个瘾吗·我清了清嗓子:“是太傅·”·我看着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赶过来,道:“这么早,平日里你都起不来床,而如今我才走到这里你就蹦起来了——”·禹连低着头。
我笑道:“皇帝陛下派人跟踪老臣”·禹连依旧低头:“我只是怕少傅一个人出去遇到危险·”·我继而重复:“是太傅。”
然后我想了想,又道:“有个人贴身保护也不错,但是还请陛下恩准,给在下一个上厕所洗澡的自由·”·禹连终于笑出声来了··我叮嘱:“你今日已经是皇帝,要说“朕”,而非“我”,这你难道也不知”·禹连笑道:“少傅面前,学生永远是学生。”
我:“……是太傅·”·我说罢要走,禹连赶两步又拦住我:“少傅去哪里”·我:“……”·禹连道:“少傅若是去彩袖楼,学生同少傅一同去。”
我看着这个比我高出半头的少年,挑挑眉:“陛下倒是长进得快,找人调查我么”·禹连不语··清晨,我们就这么站在水雾里,很快头发被雾气打湿,深秋早晨微寒,他衣服穿得匆忙,只怕是要着凉。
我道:“那彩袖楼是风月场所,陛下尚在热孝中,同我去,怕是不合适吧”·禹连的眼睛隔着雾气盯着我:“少傅是去寻人,又不是去找女人。”
我正要赶他回去,想起他昨日的话,又咽了回去:“我不去彩袖楼,我是去骁骑参领林竟夕,陛下信不信臣,臣不在乎,等来日除了王恒一党,陛下再来除臣这一党便是了。”
说罢,转身去了·禹连站在我身后,并没有追来··怕是又伤了他那颗玻璃心··我站在林府门前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下了帖子,他自然得迎我进去。
那日在彩袖楼让白如安陪我演这一出戏,一来是为了抓禹连,而来,就是为了这个林竟夕··林竟夕不是钟临一党,也不是王恒一党,但是他老丈人是王恒的表弟,姓曹,名曹达。
曹家和林家联姻,一来是为了拉拢,二来是为了压制,而林竟夕,我想他是为了保身··所以曹家夫人一贯泼辣,在家里事事做主,而林竟夕堂堂一个将军,还要听命于一介妇人。
我所行,就是为着这个妇人··我还没站多久,林竟夕就慌忙迎出来:“安太傅,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说罢赶忙道:“太傅请。”
我冲他一笑:“你夫人可在”·林竟夕差点没栽下去:“啊在在在……”·我临进门,他一把拉住我:“太傅,那日真的是我们几个有眼无珠,而且我又不曾——”他说这话的时候四下环顾,生怕人听见:“就算是冒犯了你,那也是白如安那小子,你就饶了——”·这时,内堂传出来一声拖长的妇人声音:“老爷,哪里有让客人站在门口的道理快快请进来——”·他在我耳边千叮咛万嘱咐,只差给我跪下了,我一笑,并不回答,径自向里面走去,林竟夕在我身后急得跺脚:“安太傅,安大人,你就饶我一命吧”·我走进去,向曹氏笑道:“林夫人。”
曹氏赶忙起来向我行礼:“哎呀安大人,快坐快坐”我坐下之后她打量我,对林竟夕道:“早就听说安太傅风流倜傥,如今见了,果真是相貌不凡呢只怕是当年潘安宋玉也不过如此了,是不是”·林竟夕还在发呆,没有回话。
曹氏用胳膊肘在他身上狠狠一撞,声音却还是婉转柔软:“老爷说,是不是”·林竟夕一头大汗,慌忙回过头来:“是是是,夫人说得是。”
曹氏冷笑一声:“蠢样·”然后又做到我身侧,对我笑道:“安大人,我家老爷什么脾性我也知道,他有那么几个见不得人的小癖好,若是得罪了安太傅,还请安太傅见谅……”·林竟夕急得满头大汗:“当着太傅的面,说什么呢你”·曹氏冷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哦”我微微一挑眉,笑道:“夫人倒是说说,什么癖好我和林大人认识不久,还真是不知道呢。”
曹氏似乎是放了心,才道:“他啊——”·林竟夕急道:“夫人”·曹氏做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算了,给你留个面子。”
然后她又望着我,殷切道:“太傅年纪不小了,至今未娶,可有亲事”·我笑道:“原本有,可是安家倒了以后,就无人敢嫁我了。”
曹氏似乎来了兴趣:“当真那我认得好几家的好姑娘,为太傅觅一门亲事如何”·我微笑颔首:“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曹氏大喜:“那太傅等着,我这里有几家小姐的庚帖,也是她们父母托我寻这亲事的,我现在就去给太傅拿来看看,太傅稍等·”·我做出沉吟的样子:“这样,不好吧,我何德何能,怎么能让我来挑”·曹氏执了我的手,激动地拍着我:“无妨太傅稍等”·说罢便喜气洋洋地去了。
·林竟夕一头大汗,看她走了,方才对我道:“太傅,我向你赔不是,求你饶我一命·”说罢,向我跪了下去,甚至还给我磕了个头·我笑了,俯身去扶他,他见我凑得近,脸一红,慌忙退开:“得罪,得罪。”
我笑道:“林将军,你可想过若是夫人与你和离,你会有怎么样的下场”·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极为苍白··我还是笑得和煦:“我能让陛下登基,让你一个区区将军被和离,又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我只要随便和夫人说几句,你这婚事,就悬了·”·他脸色苍白看着我:“太傅究竟想怎样”·我还是笑得温和:“那时候全洛阳的人都会知道,你林竟夕被自己的夫人休了,至于原因——我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是不知道林大人,在乎不在乎。
而且凭我的手段,凭我的条件,将林夫人娶回来也不是没可能吧我看夫人对我还挺赏识的”·林竟夕脸色越发苍白,眸子里的光芒也更冷了,他一把抓住我领子:“安延之,你竟然是这等小人”·我笑道:“只怕就是王恒,都做不到我这样的地步。
所以孰轻孰重,你现在,应该比我清楚·”·他手上使力,几乎把我提起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我坦然:“一来,你若是继续这样拎着我,等你夫人回来,我说得一切都会转瞬变成现实,你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二来么……我安延之是谁,你在庆和五年就入朝为官,不会没听过,你不会真的以为凭借武力,你能打得过我”·他狠狠放开我,冷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整理了一下胸前被他揉成一团的衣服:“不怎样,想借着你,结识曹公。”
林竟夕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竟没看出,你有这么大的野心·”·这时,曹氏取了庚帖回来,向我笑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快坐”说罢又对下人道:“还不跟太傅端茶来”·她说罢拿着那些庚帖给我看,笑道:“这些丫头要是能嫁给太傅,那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太傅看看我这个堂妹可如何家世好,相貌好,自小请了先生来教书,学识也是不差的”·我笑道:“夫人,我安延之不过一介书生,哪里配得上曹家的女儿。”
曹氏忙道:“太傅说哪里话像太傅这样的如此,相貌卓绝,学识过人,都是他们配不上太傅才是可惜我是没这个缘分了,若是有,我也赶着要嫁给太傅呢”·我哈哈大笑:“夫人说笑了这可是折煞延之了,来日林将军还不知如何恨在下呢”·曹氏瞪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林竟夕:“他那个德行,哪儿能跟太傅比当了十年官儿,还是那个位子”·我此刻笑着看向林竟夕,以眼神问:将军可信我了·林竟夕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终于,在林夫人曹氏絮絮叨叨半日之后,他阴阴地开口:“夫人,安大人来,是有正事与我说的,你这样一直纠缠,岂不是浪费了大人的时间·”·曹氏正说得兴起,被他这么一打断,好生无趣,起身道:“罢了,我去给你们准备饭菜,安大人一定要赏这个脸,在我们家吃这一顿,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说罢去了,还不忘对我道:“这些姑娘的庚帖,我着人送到太傅住处去,太傅慢慢看·”·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我笑道:“有劳夫人了。”
林竟夕见她去得远了,对我一拱手道:“安太傅里边请吧,既然我已经别无选择,安太傅就请敞开了说罢·”他看了看自家夫人离去的背影,“我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
我道:“林大人见着美貌之人不动心么”·林竟夕一愣:“什么”·我道:“爱美之心人人皆有,林大人有不曾彻底忠于你夫人,又怎么能指责你夫人见到别人动心心是别人的,你管不了。”
“所以林大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动心之人,不做逾矩之事·”·他与我并肩向屋内走去,我忽然笑了:“今日林夫人不过夸我几句,林大人心中不悦,林大人如此正义,那日还不是盯着我看了一整个下午。”
他一愣··我道:“权力这个东西,好比美色,有人伸手去拿,有人动了心也只是看着,但是无论如何,看着的那个人动不动手,只要看了,就陷进去,逃不掉了。”
林竟夕忽得冷笑一声:“我原先以为你与王恒是一路人,如今才懂得,王恒好歹还会在乎这权利是不是拿得名正言顺,而你,你是不择手段·”·我向他行了一礼:“谢大人夸奖。”
一戏绵长·也不管他如何,我先是大大方方坐在他家椅子上,道:“前日乱军之中,左右翼前锋营统领李镇已经死了,这事你应该听说了吧”·林竟夕看着我,问道:“怎么,你杀的”·我笑了一声:“你这是跟我商量事情的语气么”·林竟夕后退一步:“下官不敢,李将军为了朝廷献身,正是下官的楷模,下官佩服的紧。”
我手里拿着那杯茶,看着一脸警惕看着我的林竟夕:“无论你如何看我,我自然有办法让你坐上这个位子,我只有一个要求·”·他许是在听。
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护得陛下周全·这官位现在掌控在王恒手里,但是你就是继任者·你投奔王恒也好,投奔钟相也罢,甚至两不选择,都是你的事情,或者是你日后想法子背叛我,都好,我只需要一个人保护他。”
林竟夕冷笑一声,问:“凭什么相信我”·我说得悠闲:“因为我知道你林竟夕好面子胜过一切,不然也不会为了区区忠义虚名就拒绝王恒——但是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就是,如果你有任何危害到皇帝的举动,那么我方才说的一切,三天之内就会变成现实——你林竟夕三天之内就会变成洛阳的笑柄。”
我放了茶杯,站起来道:“我若是留下来吃饭,只怕林统领几天的饭都吃不好了,我就先告辞了·”临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来说:“不过有一件事情你要记住,面子,是会害死人的。”
·东宫··一树秋色,渲染离别··我刚进去,就看见如意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对我道:“太傅,慕容大人在里面呢还带了戏班子来,正带着陛下看戏。”
慕容息·我忙问:“皇上露馅了没有”·如意悄悄道:“陛下何等聪明的人,现在把慕容大人唬地一愣一愣的,好几次都气得险些摔了杯子呢”·我不禁笑了,禹连这孩子。
常人谁会和傻子较劲,就算是被一个傻子戏弄了,也不能发脾气,不然总要被世人嘲笑连傻子都不如··我走进去,看见那临时搭起来的戏台子上的伶人长袖一荡,咿咿呀呀的乐声里漂浮着唱词,说得正是那些前朝的故事。
慕容息这是在试探什么·或许王恒也觉出不对了,太子疯的太巧,以至于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台戏,一台我们自导自演的戏··慕容息,王恒身边一文一武,文的是这个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武的是昨日带伤的陈启跃,这两人之间的矛盾从七八年前年前就开始了,如今,昨日陈启跃来说的话,慕容息怕是都不同意。
戏台子上的唱声飘过来,在这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格外绵长·我还没走到慕容息身后,就听见他道:“安太傅回来了不如一起听这一出戏如何”·我走过去,禹连看见我,兴奋地向我招手:“少傅”·慕容息向我笑道:“看来皇帝陛下这称呼是改不过来了。”
我坐在长椅一侧,道:“无妨·”·慕容息笑道:“这戏都是老几年的戏了,如今我又把他们搬出来,难得皇上不觉得老掉牙,还同我一起看了这么久。”
我歪歪头,问禹连:“陛下可知道这戏里讲了什么”·禹连像一只乖猫一眼趴在我怀里,我忽然觉得,他要是真的一直这么装傻,收齐那锋利的爪子和獠牙,倒是一个可以愉快相处的人。
禹连在我怀里蹭蹭:“不知道·”·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觉得一阵安心··那乐声传过来又穿过去,在这个下午让人昏昏欲睡,若不是慕容息一直在这里坐着,我怕是就要睡过去了。
禹连趴在我怀里,已经睡着了··慕容息说:“皇帝陛下倒是很依赖太傅,他睡得这么安稳,显然是觉得安心·”·我说:“有什么不安心的若是无所求,自然安心。
慕容大人不安心,无非是想得到的得不到,所信任的怀疑你就是了·”·慕容息笑了一声:“安太傅是如何知道的”·我道:“昨日王丞相派陈启跃陈大人来对我说,想要和我平分天下,可见陈大人颇得王大人信任,而如今慕容大人一个人带着这戏台子来看望皇帝陛下,是讨好呢,还是想要另寻知音”·慕容息抿了口茶:“和太傅说话,真累。”
我说:“那我们就说点有趣的,这是什么戏”·慕容息笑道:“无非是前朝少傅与公主私奔一事,唱烂了的故事,太傅听不出来”·好狠毒的讽刺,我只当没听见。
我依旧揽着怀里的禹连,面色不动:“听不出来,咿咿呀呀叫的什么东西·”·慕容息放了杯子,对下人说让台上不要再唱了,“别吵到陛下睡觉。”
说罢,他又对我说道:“下官帮了太傅这么多,太傅就一点都不感激么”·“哦”我笑了:“你哪里是帮我呢,只是陈启跃说什么,你要与他争个高下罢了。”
慕容息一笑:“太傅,我能帮你,就能毁你·”·我仰在那长椅上,坐得随意:“请便·”·他说罢站起来,转身离去·那一台子的戏子,穿着华服下场,这东宫又安静了下来,这静谧无波澜的空气里,已经酝酿着下一场变故了。
是夜,我坐在屋子里看书,挑了挑灯花,继续看·窗外秋风瑟瑟,吹得仅剩的落叶也飘零到地上去·我关了窗子,以防书被吹得哗哗响··桌子上放着些红色的庚帖。
这时,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说了一句进来,禹连身上连黄袍都没换,就急忙忙走进来,开口就是质问:“少傅,你要娶妻”·他说罢看见我桌上的庚帖,一把抓起:“曹家的三女儿慕容息的幼妹,这些人……少傅”·我淡淡看了一眼:“哦,就是有人看见我年纪不小,要给我做媒而已。”
禹连手里死死捏着那几张庚帖:“少傅真的要娶妻了”·我笑了:“我不娶,给你纳几门妃子·你到底是皇帝,如今已经继位,后宫不能没人。
我要拉拢曹家,你得委屈一下了·”·禹连眉眼之间尽是暴戾:“少傅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么”·语气陡转,又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禹连冷笑一声:“朕要封后封妃,也该是朕自己做主,怎么,如今少傅把自己当成朕的父皇母后了”·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些快要被他捏碎的庚帖:“那臣不管便是,皇上不要动怒,可好”·他拿过那庚帖,在我面前撕得粉碎:“国家未定,少傅是朕的臣子,当以国家社稷为重。
儿女私情,还请少傅暂且放下·”·我看在他将那撕碎的纸放在烛火上烧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抬头问了他一句:“如今是几月几日了”·他一愣,道:“明日便是十月初。”
.···一夜秋雨,天气转寒,树叶凋零而尽··陈启跃拿着酒杯,对着一旁闷闷不乐的王宸忆笑道:“公子到底在想什么事情”·王宸忆苦笑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故人而已。”
陈启跃举杯:“公子的故人,除了太傅安延之,难道还有别人如今钟相、大人、安延之在朝中三足鼎立,这个人也是个人才了·”·王宸忆依旧心思不在这里:“陈大人,我总觉得事情蹊跷。”
陈启跃不动声色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什么蹊跷”·王宸忆道:“我父亲是不是瞒着我什么”·陈启跃大笑:“这个在下怎么知道,在下是丞相的门生,又不是丞相肚子里的蛔虫”·王宸忆替他把酒满上:“世人皆知,我父亲身边有两个厉害角色,一文一武,文的是慕容息,武的是你陈启跃,可是我不明白,你既然是武将出身,怎地将左思的三都赋背得如此顺溜,一下子就听得出来我父亲说得是左思的句子”·陈启跃滞了一下,笑道:“公子都这么问了,我也就不瞒你,不错,那日的确是丞相与我事先说好笑话安延之的。”
王宸忆问道:“笑话什么”·陈启跃坐得悠哉:“公子可知道为什么丞相大人对安家的余孽这么放心”·王宸忆摇头,复又道:“或许是因为我”·陈启跃哈哈大笑:“非也,非也,那是因为丞相大人有先见之明,早在十年前就给那安延之埋下了毒物的种子,等到这十年时候,就是他丧命之时,所以安延之再得重用,也不过是个辅佐傻皇帝的太傅罢了,等过几日安延之一死,那些人都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能与大人敌对——”他说到这里,察觉王宸忆脸色苍白,问道:“公子怎么了”·王宸忆还在那样的震惊中:“他快死了”·陈启跃道:“正是,傀儡毒虫已经蚕食尽了他的智力,所以他可能现在连过去读的书都忘干净了,再过些时候,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公子,公子你去哪里”·陈启跃赶忙站起来,然而王宸忆走得太快,陈启跃又不舍得手里的酒杯,最后只是一耸肩,“罢了,我自己喝就是了。”
二十七章·王恒正在密室与慕容息议事,忽的,听见外面有人急道:“公子,公子不能进去啊公子”·砰·门被一脚踹开,只见王宸忆冲进来,质问:“父亲,你给延之下毒了”·王恒淡淡道:“你如今方才知道”·王宸忆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心里钻心地痛,忽然就笑了出来:“父亲为什么那么恨延之”·王恒一拍桌子:“我为了你已经三番五次地忍着他,难道还不够吗他厉害啊,寥寥数招就坏了我大事,难道父亲不给他下毒,还要去给他拿解药吗”·王宸忆似乎听到什么,急道:“那傀儡毒虫可有解药”·王恒咧嘴一笑:“自然是,没有。”
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东宫之中,秋意渐浓,昨夜刮了一整夜的风,今天一早却是天气晴朗,碧空万里无云,天朗气清,让人好心情··这时,忽然有人说要见我,我自然乐得去见,唯独禹连,这这几日我一有点什么事情,他就一脸紧张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出去,见到林竟夕,他见禹连也在,竟给我挤出一脸笑来:“家里夫人想让下人来下帖子,可是我听说是太傅,便亲自来了,太傅不会嫌我唐突了吧”·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玩儿手指的禹连:“怎么会只是我记得陛下还是太子时,曾与你交好,怎地如今也不来看他了。”
林竟夕看着我,负了手:“不是太傅不让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妨碍殿下读书么”·我道:“当日是如此,到了如今,你可以随时来。”
林竟夕道:“臣不敢·那时臣来时,他是皇子,却更是臣的朋友,如今他是陛下,臣子就是臣子,不能逾矩·”·我见他话里句句都是锋芒,懒得与他多费唇舌:“找我什么事”·林竟夕知道禹连傻了,因此也不忌讳他,直接道:“明日曹公家宴,老丈人让我来请太傅去喝一杯。
太傅还是穿得好看点入场吧·”·我眉一挑:“哦”·林竟夕把那请帖交于我:“曹家的三小姐,似乎对太傅也颇为倾心。
曹公有意招婿,也算是一桩美事了·”·他走后,禹连还在低着头玩他的手指,我对他说我出宫一趟,他不曾理我,我见既然如此,便一个人收拾了东西往宫外去了。
我坐在彩袖楼的时候,西京忽然噗嗤一笑··我瞪他:“笑什么”·云西京笑道:“我只是不曾想到,你有一日也会娶妻,来日看你身着红衣的样子,想想倒也激动。”
我在桌子下给他一脚:“说正事”·云西京翻开了手里的那一摞纸:“曹家的三小姐,是嫡出的幼女,好在不娇惯,从小到大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为人温婉贤淑,相貌美丽,不过养在深闺之中,美丽不美丽,外人哪儿知道,你明日一见便知。”
我夹着盘子里的小菜吃着,自顾自地说:“美丽又如何,不美丽又如何,她就是长得像无盐,我该娶也得娶·”·云西京道:“心地善良,不忍杀生,好像闺中还养着一只本来要做菜的兔子,喜欢弹古琴,不饮酒,好饮茶,最喜欢的颜色是湘妃色和豆绿,最爱吃的菜貂蝉豆腐和牡丹燕菜,喜欢宋词,爱听琵琶。”
我略一点头:“大概知道了,明日也有法子对付她了·”·云西京问道:“明日,需要我同你一起去吗曹府尚且凶险,万一那曹辉公要与王恒一道儿害你,你岂不是有去无回。”
我倒是并不担心:“你放心,他二人虽然是堂兄弟,在朝中见解却颇有不同,更何况曹公虽然老谋深算,他那个儿子你也知道,贪墨了河南三百万两赈灾银子,那件事情你可还记得王恒一旦上位,第一个惩治的就是亏空他江山的贪官污吏,所谓杀鸡儆猴,在没有什么人比用自家亲戚开刀更能起到威慑作用了。”
云西京心思却不在这里,反倒是笑道:“我还记得那三百万两银子,想想,都觉得心里痛快·”·我们相视而笑··三年前,朝廷运往河南赈灾的整整三百两银子在半路上被截,原本这带着这样沉重的银子,抢匪根本跑不远,因此官兵们倒也不甚着急,却万万没想到那些劫匪竟然把几车的银子尽数倒进了泛滥的黄河之中,河水湍急,把那些银两搅得粉碎,曹正清倾尽全省兵力,也才打捞出来不到一成。
事情传到朝廷,却彻底变了样,说曹正清贪墨银两,编制借口,王恒令陈启跃带兵陈列于曹家大门前,让他交出所有贪墨的赃银,奈何曹家拿不出这笔钱,僵持了整整三天三夜,两家芥蒂从此结下,无法化解。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云西京对我笑道:“直到今日,白老先生还总向我抱怨,那么多兄弟辛苦一趟,眼见着三百万两白银全部入水了,一分钱都没捞到,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疼。”
我大笑:“怪不得他老人家至今都带着一班子兄弟在黄河下游泛舟我还以为他老人家已经忘却尘俗,只为江上清净,原来是为了那几两银子”·云西京被酒呛到,对我笑道:“几两那可是河南府一整年的税收”·他见我要走了,站起来送我,把那张纸递给我:“回去再看看。”
我接过他手里那张纸,向他一笑:“你看出来我记不住了·”·云西京的笑有些僵硬,不知为何,他竟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肉麻话:“好像当初让我动心的,是那个天资聪颖世人难及的安延之,可是如今让我不离不弃的,却是如今的你,一个为了三个月的计划而苦苦筹划了十年的人,一个各方面都变得平庸的——”·我打断他的情话,笑道:“西京,我怎么觉得你在损我”·他脸上的笑却突然舒展开,宛如冰雪后那三月的春风散逸在寒冷的空气里:“那时的安延之,我不敢高攀,如今的你,一无所有,所以你只属于我。”
这么肉麻,说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我大笑:“得了吧,你是怕我娶了妻子忘了你”·可是为什么我心里却有几分欢喜罢了,将死之人,管他这些虚礼呢。
我直接张开双臂抱住他,板着他下巴吻下去··;·我刚进东宫,就闻到一股酒气,不禁皱了眉,一把扯过如意:“谁喝酒了”·如意瑟缩着:“皇、皇上……”·我快步走进寝殿里,一把夺过他的酒盏:“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喝酒”·禹连显然没醉,反倒站起来从我手里抢了酒盏回去:“什么时候,无非就是到了少傅要娶妻的时候了,反正到时候喜酒没我喝的,我现在喝两杯,也不为过。”
我一把将那酒盏扔到他脸上:“你现在哪里还有半分为人君的样子”·“少傅”他被酒盏砸了以后,忽然嘶哑地喊了一声:“我说了这江山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想要的——”他的眸子看向我,却突然闭了口,自己摇摇头:“少傅不让我说就算了,知道你不爱听。”
他颓然坐下,声音有些干哑:“少傅明天要怎么和曹家小姐见面”·我在他身边坐下:“无法是穿得好看些,说些诗词歌赋,谈谈乐理,聊聊家常。
无非是些虚话儿,骗个女人,还不容易·”·禹连自顾自喝酒,忽然笑道:“无非是些虚话儿,少傅想要骗我,还不是轻而易举,可惜少傅连骗,都懒得骗我。”
他这些颓废的话一句接一句地砸在我心上,起初砸的我心疼,日后砸的我来气,灯影下越是看他脸色越是觉得他不懂事,气得我一把掀翻了他那桌子,喝道:“我不娶曹公之女,谁替你拉拢人脉,谁在最后时节保你皇位王恒手下千军万马,你皇室衰微到了这般地步,手上无权,先皇暴毙,你却在这儿给我儿女情长喝什么闷酒我倒是想问问皇帝陛下,曹家的女儿我不娶,你来娶么”·禹连没说话,也没看我,我拂袖而去:“朝廷不都是说我安延之专权乱政么好,那我如今就是专权乱政今日之后,谁敢给你端一杯酒,我第一个拿剑砍了他你们都听清楚了吗”·东宫侍婢跪了一地:“奴婢知道了”·气的我头痛,我跌跌撞撞从那书柜之中取了几本书,摔到他脸上:“背不完,不许吃饭。
从今日起,除了上朝,你不能出东宫一步·没错,我安延之就是jiān臣,你有能耐,什么时候羽翼丰满,什么时候斩了我·”·说罢我拂袖就出了他寝殿,宫墙之外,秋风萧瑟,满目银光,只是那树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是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外面的风吹得我微寒,回首在看他灯火辉煌的寝殿时,竟然觉得遥不可及··我和一个孩子发什么脾气,他无非就是一个一心想要自己的珍宝,却踮着脚也够不到的孩子而已。
一直都是我,不问他愿意不愿意,就闯进他的世界,逼着他成长,可是等他乖乖听话长大了,我就该甩下他走了··空中高月,半轮秋色,那辉煌灯火里的一个明黄色的影子,分外落寞。
我叹息一声,禹连啊··时至今日,却依旧唤我一声少傅··禹连啊……·二十八章·次日,我只身一人赴宴,曹公在门口迎接我的时候笑道:“安太傅只身赴宴,就不怕老夫给你下了□□,谋害太傅的性命”·我故作诧异:“原来曹公如此打算,可惜延之的命不值钱,曹公下手前记得多赏我几盏酒吃,死得也值得了。”
他大笑,带着我进门去··我到了席上坐下之时,四下环顾,并未见到钟临和王恒的影子,故作奇怪道:“怎地朝中二位泰斗都不到独独我一人,曹公怕是要得罪人了。”
曹公道:“那两位,我请不起”·说罢便是喝酒,始终不见那曹家三小姐的影子·酒喝到一半,林竟夕忽然道:“太傅喝醉了”·我即刻会意,向曹公告罪道:“在下酒喝得实在是多了,如今头沉胸闷,不知能否走走透透气”·曹公笑道:“如此,安太傅不如去我家后院走走,老朽不才,家里唯独有这一个园子,虽然不大,但是亭台楼阁什么的还是可供休息的,太傅去就是了。”
我笑而告辞,向那后面的花园走去,不去不知,这曹公的家里比王府还要气派,再气派可就堪比皇宫后花园了,这么一个从一品的官员,一个偏院就能顶钟临整个府邸,若说他不贪,根本不可能,也难怪出了那件事情以后,王恒不肯信他。
我走到后院湖畔,听得一阵琴声,乐声流畅,品味高雅,跟前厅那些伶人的俗乐简直是云泥之别,我向那琴声源头走去,果然见到一个身穿湘妃色长裙的女子,在湖面亭子之中抚琴,妆容精致,粉面含羞,显然是专为我而来。
我走上那亭子,她见我来了,慌忙停了手,起身道:“小女……卖弄了·”·我痴道:“既然是小姐的琴声,自然是好的,可惜在下不懂乐理,注意力不在这里。”
她微微疑惑:“我……琴弹得不好,让太傅笑话了”·我摇头,在她耳边轻声笑道:“淡妆浓抹,轻顰微笑,端的胜西施。”
她有些恼怒:“你——”·她是大家小姐,和那采莲女如何能比··我在一旁坐下,不理会她气的一脸通红,只是堪堪笑道:“今日天气正好,小姐再弹一曲如何”·到了秋天,天黑得就早,曹家留我用晚宴,见我喝的不少,给了我一间屋子让我休息。
天色将暮,正是漫天红云的时候,我拎着一只白兔,站在曹白萱二层楼阁窗外的大梧桐树上,敲了敲她的窗户··里面一阵惊慌,一个人匆匆来开了窗户,见我站在这高树之上扒着窗户,吓了一跳:“小姐,是安——”·曹白萱慌忙捂了她的嘴:“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我在窗口,向她挥了挥手:“白萱”·曹白萱脸色微微一红,向我走过来:“天色不早了,太傅在这里——”·我一把将那只兔子拎出来在她眼前一晃:“今天是谁跟我说,晚上要请我吃月宫白兔,不过好像下人们没看好,那只兔子跑了,曹家长辈要言出必行,偷偷把你这只兔子抓去了,连我都知道,你不知道”·她赶紧把那只兔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多谢太傅救命之恩,白萱……无以为报。”
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我托着腮看她:“谁说的,曹小姐大可以以身——”·我话还没说出口,忽听见一个人笑道:“人说才子风流,风流才子,如今我可算是知道了,只是这洛阳城中才子不少,像安太傅这样既有好相貌又有好官位的人可不多,妹妹要抓紧哦。”
说罢,之间林夫人从那后面走过来,冲我笑道:“安太傅这么快就等不及了”·曹白萱脸红得像滴血一样:“姐姐别乱说,太傅只是帮我——”·我也在树上附和:“我只是帮忙把兔子送回来——”我话还没说完,脚下一脚踩空,整个人就跌了下去,楼上尖叫一声,我攀在树枝上,微微一笑。
曹白萱冲下楼的时候,我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身上落了一身的叶子,她手忙脚乱地把我扶起来,一叠声道:“你没事吧伤着哪里没有伤着哪里没有”·我被她扶起来,道:“曹小姐,小点声——”·她急道:“你到底伤到了没有”·我扶额:“你——”·她急的跳起来:“我去找大夫来”·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道:“白萱,我要是说我屁股疼,你会揍我么”·她气急败坏,一把甩开我的手:“你——你吓死我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继续在地上没皮没脸地笑着:“你就要给我殉情。”
她跺跺脚,跑回屋子去了,还不忘遥遥喊一句:“登徒子”·;·晚饭的时候,自然没能吃成那道月宫白兔,曹公和我谈着朝廷上的事情,我一边应和着,一边注意到在走神的曹白萱,她旁边的林夫人推了她一下,笑道:“妹妹想什么呢”·曹白萱被她一叫,吓得手一抖,酒当即洒了出来。
我一边看着,曹公在那边叫我:“太傅”·我回过神:“曹公方才说什么来着”·林夫人笑道:“这下可好玩儿了,两个人,一起走神,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到一块儿去了”·我只当做没听见,曹公复又跟我扯些有的没的,我见曹白萱还是没怎么吃东西,直接夹了一筷子给她牡丹燕菜给她,一时间,全殿寂然。
我手里抖了抖,清了清嗓子,涎着脸笑道:“我只是听说曹小姐喜欢吃这个·”·曹白萱脸通红,连曹公也颇为惊讶,整个屋子安静了许久以后,他忽然大笑:“太傅果然是个豪爽的人”·.·曹家与王家之间针锋相对又要假装和睦,已经整整三年,因此我这门亲事,竟是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定下了,日子在三年之后,至于哪一天,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是黄道吉日。
三年,何来的三年··我正在想着曹家的婚事,忽然听见外面一个人的脚步匆匆赶来,在我门上大敲特敲,我打开门见是一脸着急的白如安,诧异道:“师兄,如今王家人盯我盯得何其紧,你怎么能还这么大摇大摆进宫来看我”·白如安一把将我推进屋子掩上门,低声问:“我且问你——你别笑给我认真回答,你和安安到底有什么事情没有”·我一愣:“谁”·白如安从门缝里往外看:“你是不是对安安有情”·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师兄,你在开我玩笑吧你也知道我生来就对女子没兴趣,你——你——”·白如安松了一口气,“这不是看着你要娶妻了我——不说这个了,我记得刘长宏与你交集不多为何他今日来寻你”·我更是莫名:“他来寻我我怎么不知道”·白如安立刻示意我低声:“就在门外”·我皱眉:“你怎的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人带进东宫来了”·白如安神色之间显然有些不悦:“什么叫把人带进来,安安可是已经嫁给他了,他是我妹夫,就是我家人,你这是什么话。
不过大事当前,我自然有分寸,这件事还是禀过皇上的·”·我已经懒得和他争论,只是道:“既然人都到了,还不请进来”·刘长宏进来之后,先是向我一揖,道:“太傅升职,在下还没来得及庆贺。”
我忙道:“你这是哪里的话·”·刘长宏笑道:“知道安太傅忙,没有要事我哪里敢叨扰,只是我这些日子翻看医术,找到了医治傀儡毒虫的法子了”·白如安一愣,连忙伸手抓住我,继而又仰天大笑,问刘长宏道:“当真”·刘长宏笑道:“自然当真,我刘家世代为医,还诳你们吗”·白如安一只手抓着我,掐的我生疼,说:“延之,快快快,扇我两巴掌,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抬手就给他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踉跄,他捂着脸骂道:“娘的,你还真打啊”·我笑了一下:“不真打,假打么”我走过去:“不如再打一下”·白如安连连后退,摆手道:“得了得了,从小就知道你厉害,不打了不打了”·我向刘长宏行礼道:“延之多谢太医。
只是敢问太医,要如何医治”·刘长宏道:“我用刀将那虫子取出,在辅助以药物清理周身血液,调理几年,就能康复·安太傅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道:“今日就有时间,若是刘太医不嫌我叨扰,我便夜往刘府如何”·刘长宏忙道:“不可不可,这药物基本都在皇宫之中,身为太医,若无要事,是不能带那些名贵药材出宫的。
若是太傅今夜有空闲,在下带了东西来东宫如何”·我点头道:“如此甚好·”·刘长宏道:“那就请太傅清理东宫,在下午时一定到这里,为太傅清理顽疾。”
说罢向我告辞··我说:“太医慢走·”·他打开殿门走出去,略带寒冷的风吹进来,我目送他离开··白如安还在激动之中,此刻忽然狠狠地从我身后拍了我一下,笑道:“你们两个人怎么如此客套都是一家人,哪儿那么多什么‘太医’、‘太傅’……”·我笑了笑:“你今夜可有空”·二十九章·是夜。
刘长宏把沾了血的刀子放下之时,云西京撩开帘子走进来:“可完事了”·刘长宏点点头:“已经取出来了,等安太傅醒了,让他喝这药就是了。”
云西京小心翼翼接了药碗,道:“麻烦刘大人了,只是这药方子给我们就好,麻烦大人日日端着这药碗来送,实在是心里有愧·”·刘长宏起身收拾东西,见云西京已经替他拿起了药箱,对他笑笑:“我自己拿就是了。
这煎药的火候极为难以掌控,让你们来,万一有了闪失,是要命的·”·云西京一行礼:“大人慢走·”·刘长宏接了药箱,正要出去,复又转过身来:“阁下面生,不知道阁下是——”·云西京笑道:“在下云西京,是太傅手下罢了。
太医慢走,我们过不久,还会相见·”·刘长宏回到府里,见家里的灯还亮着,不由叹了口气,走进去,看见自家妻子坐在正堂,见他回来了,忙迎出来:“你去哪里了”·刘长宏笑道:“今日皇上有急病,我去看了看。”
白安安疑惑道:“可是皇帝急病,不该是宫里值班的太医去看么怎么让你去”·刘长宏被问得一愣,只得敷衍道:“这不是安太傅不放心那些太医吗,有我看着,至少安全些。”
白安安揽了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叹息一声:“都是我不好……”·刘长宏正要说什么,忽然见管家匆匆走进来,看见白安安在,脸色微微一变,向他使了个眼色,刘长宏便对白安安道:“你先去睡吧,都这么晚了,你身子不好,日后别熬夜。”
白安安点了点头,放开他,向屋中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长宏,总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刘长宏笑道:“你是我结发妻子,我为什么要瞒你”·白安安被他说得笑了笑,回去了。
管家匆匆赶来,道:“丞相大人忽然派人来了,老爷,是晚上的事情有变吗”·刘长宏一愣:“来得谁”·管家低声道:“还能有谁,自然是丞相身边那一位老爷快去吧”·刘长宏把药箱递给他,慌忙迎出府,见面前那人正是王恒身边最信赖的幕僚,赔笑道:“大人,下官——”·那人冷笑一声,一挥手:“将他拿下”·转瞬,在刘府门口的暗影之中涌出来几个人,将刘长宏按在地上,刘长宏挣扎了一下,道:“大人,我——”·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被人押上一辆马车,带走了··那管家有些慌张,不敢声张,正在原地急的团团转,忽然见自家夫人走出来,更是吓得不敢说话··白安安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见他慌张,奇怪道:“你怎么了”·管家低着头:“老奴……老奴没事……”·白安安四下看了一眼:“老爷呢”·那管家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夫人,救救老爷吧,老爷被人带走了”·白安安一愣:“怎么会这样”·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奴也不知情,只求夫人……夫人快想想办法吧若是去得完了,老爷就没命了啊”·白安安是个妇人,见此情况也是手足无措,赶紧去扶那跪在地上的老管家:“李叔,你好歹要告诉我是谁抓了他,我才能去想办法啊”·老管家的头低得更厉害:“是……是王丞相……”·白安安更加茫然:“我们与王丞相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抓人而且长宏是太医,也不会做什么得罪人的事情啊,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老管家在地上扣头,哭道:“求求夫人别问了,快想想办法吧”·白安安只得让仆人去拿了外衣,道:“我那个兄长虽然在朝中有些地位,只是太莽撞,我如今去找安延之想办法,你把车夫叫来,让他带我去安府——”·老管家刚站起来的身子又扑通跪下了:“去不得啊”·白安安正在披外衣,被这一跪搞得更是摸不着头脑:“为何去不得”·老管家匍匐再度地上:“决不能让安太傅来管这件事情总之,夫人听我一句劝,还是去找白大人吧”·白安安叹口气:“你又不肯与我说着这些事情,必然是你们有事情瞒着我了。
罢了,如今我不问你这些,我去寻我兄长就是·”·她在踏上马车之前看了一眼,刘府张开的大门,仿佛一个空洞地张开的大口,正在等待着什么·昏黑的夜色里,寒冷的秋风凄厉地吹着,方才过于着急,竟然连寒冷也不察觉,如今风吹透薄衫关进衣服里,竟然已经如刀子一般地割人。
白安安在放下帘子的那一刻,暗暗地想,冬天就要来了吧车夫一鞭子打在马背上,她在着暗黑的夜里,朝着未知的方向奔去··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长宏啊长宏,你到底做了什么·※·桌上,一灯如豆,大理寺里寂静如死。
西京扶着我,坐在垫了软榻的凳子上,微微一动,牵连得伤口流血··白如安坐在我身侧,脸色凝重,先是骂了一句娘,然后又骂我:“你他娘的非得跟来干什么你看看你流的那些血”·我咳了一声,牵到胸口的伤,整个人都疼得皱了眉:“不放心你做事而已。
别自作多情,我又不是担心你·”·这时,外面一阵喧哗,我听见安安的声音,紧接着她跌跌撞撞跑进来,急道:“哥,不好了,有人把长宏抓走了——”·她进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疾走几步,道:“你受伤了”·白安安慌忙跑过来,急的快哭了:“怎么流这么多血,你……看了大夫没有”·白如安冷哼一声:“怎么,这么快就不管你丈夫了”·白安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转过脸去不看我,道:“哥,王丞相把长宏带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赶紧想想办法啊”·白如安说:“他那种——”·我咳了一声,让他闭嘴,对安安笑道:“大概是他当初帮我们,惹怒了王恒。
不过你放心,他是太医,就算是真的惹了,王恒也不能杀他,过两日我想想办法,一定把他给你好好的带回来,好不好”·白安安看向我,眼中略有失神,忽又把脸转过去,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又让你费心了。”
说罢又轻声道:“伤是怎么回事”·我笑了:“今天跟禹连比剑,那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划伤了几道子,不碍事的·你看我已经包扎过了——你延之哥哥皮最厚了,别担心,啊。”
白安安破涕为笑:“你又——活该”·我对西京道:“夜已经深了,你替我把安安送回去吧·女孩子不早睡,是要变丑的。”
西京有些担心的看着我:“你真的没事么”·我喝他一声:“让你送你就送”·云西京只得对白安安道:“刘夫人,请。”
白安安抿了嘴,低头向门外走去,她回过头来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跟着云西京去了··白如安叹气:“你看看,在她心里,就算是她丈夫生死未卜,都比不过你这一点流了血的伤。”
我扶着桌角站起来,对他道:“送我去大牢里看看吧·”·※·大理寺的大牢最深处,弥漫着发霉的气息,幽暗难名,一层层走下去,在这深夜里,只剩下火把发出的摇摇晃晃的光,在这牢狱里惨淡地照亮着罪犯凄惨的面容。
月光从狭隘的窗子里照了进来··我们走到底,白如安扶着我坐下,点上那早已熄灭的火把··我抬起头,看向那在尘埃之中带着枷锁的人,他亦抬头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刘太医,别来无恙·”·回忆·三日前·深夜洛阳,月正中天··这洛阳种种,皆为当年因果·有时我懒得问,更是懒得说,想得多了,偶尔可以从那些伶仃的记忆里挑出来点东西,类似于什么说与琵琶红袖客,好将新事曲中传;什么都把发春闲懊恼,碧波深处一时抛,总之就是想不起来钟临让我背的东西。
可怜当年钟临费劲功夫教我四书五经,如今我忘却大半,竟只记得这些曲子·或许当年高楼上,我记得几许艳丽的衣袂罢了··当年,当年到底是怎么样的对于那十年之前的种种,那皇宫巍峨中纵马的我,那鲜衣怒马游京华的我,似乎都被一点一点啃噬尽了。
我现在想不起父亲的面容,只依稀记得安以山这个名字,记得他是洛阳名士,记得他逼我学习,记得他亲自交给钟临的戒尺,记得他罚我的时候不让我上厕所,记得他不让我把西京捡回来,但是我到底是怎么把西京捡回来的,自个儿都忘了。
等事情完结,我要是还活着,哪天有空,问问西京得了··我一边想一边笑自己太矫情,半夜站这儿也就是吹吹冷风,想个屁啊··正想着,云西京撩了帘子走过来,笑道:“你看谁来了。”
我当时还沉浸在回忆的矫情之中不能自拔,甚至还叫了他一声,说来来来,我给你唱个曲儿,平湖云锦碧莲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哈哈哈哈··云西京笑话我:“唱得破什么玩意儿,让别人听见,笑话死你。”
我跟着他撩了帘子往楼里走,说:“那你给我说说,原来是咋个样的”·他苦笑:“这有什么好说的,你看这是——”·我开始各种不讲理:“你不说,我自己回家翻书去,你说不说,说不说”·云西京大概本想回避我记忆衰退这事儿,但是我不想回避,他只好给我说:“是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这是李白的·”·我一副受教的样子狂点头:“差不多,差不多·”·云西京想了想,说:“你那个平湖云锦我没听过,不知道是什么。”
我继续丢人:“你没听过我给你唱嘛,你听啊,平湖云锦碧莲秋,啊啊啊啊啊,一曲菱歌满樽酒,暂消忧,人生安得长如旧,啊啊啊啊——哎,又忘了。”
我正唱着,里面一声粗犷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延之兄弟你接着唱老头子我听着呢”·那声音何其熟悉,我惊喜跑进屋子里去:“老毒王”·广西离这里千里万里的路,他年纪这么大了,竟一步一步走来这里看我么故人相逢,总是惊喜,奈何汉人的矫情,广西深山里的汉子不懂,此刻豪放道:“来来来,喝酒再不来跟你喝两口,过两天你就死了”·好直接的人……·心好痛……·他让我接着唱,我还就真的接着唱,问春工,啊啊啊,流水桃花飏晓风,啊啊啊啊啊啊啊……一环清影到湘东……忘词了,直接啊啊啊带过,谁知道唱到最后,竟然只剩啊啊啊。
真是奇怪,明明那些文字早就在脑海里丢失了,那些曲调我却仍然依稀记得,记得当年洛阳,在各种各样的楼里听各种各样的曲,记得那时节和我一样浪荡的王宸忆,记得满街找我一头大汗的云西京。
·西京为什么找我来着·对啊,那一日,西京为什么找我来着我没喝多少酒,却觉得眼前昏花,听见老毒王隐隐约约的声音:“终于睡了,让我看看他胸口的毒虫——”·世界昏暗,消失不见。
大概是在梦里·伶人在珠帘后模糊的面容,午后慵懒的阳光,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拉长的曲调,朱瓦飞檐··是了,一定是在梦里·这是庆和六年。
有人在唱曲子,我听不分明,但是那调子拉长沉醉在这往昔时光里:·“明放着服侍君王不到头,休休,难措手·游鱼儿见食不见钩,都只为半纸功名一笔勾,急回头两鬓秋。”
一阵笑声·是我,我在笑王宸忆:“好端端听这个做什么”·王宸忆喝着他的酒,自顾自道:“难道说得有错”·我懒得跟他闲扯这些,索性道:“年少之时,听这种东西就是消志气,大好前程摆在面前,何苦说这些老头子才会说的话”·他问:“那你说听什么”·我说听我给你唱,要唱就唱那金鱼玉带罗襕扣,皂盖朱幡列五侯,山河判断在俺笔尖头,得意秋,分破帝王忧。
我说我这叫有志气,你那叫没志气··大概就因为是梦境,我站在那里,看着十年前的我得意洋洋的说着这些豪情万丈的话,看着王宸忆坐在那里,看着我,似有话要说,却终究摇了头。
我很想走过去,给那时的自己一巴掌·说醒醒吧,那时你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日子·说什么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你不知道这一日的洛阳,发生了什么。
正喝着酒,李卫忽然冲上来,对我道:“少爷少爷,快跑快跑,云西京来了,都到楼下了”·我一口酒呛进嗓子眼里:“又来”我赶紧拿了自己的东西,让李卫给我穿外衣,还不忘对王宸忆道:“早知道当初我就不把他捡回来了,现在可好,彻底沦为我爹的耳目,天天来秦楼楚馆抓我,咱们快跑”·王宸忆也慌忙收拾东西:“又跑啊”·我一瞪眼:“不跑,被抓回去,我又要挨罚”我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厚厚的积雪,有些犹豫:“咱们还跳不跳”·王宸忆道:“那么多雪你跳过去,万一滑倒了,找死不是走后门”·我从怀里匆匆掏出一块银子,丢给珠帘之后那伶人,就和王宸忆匆匆向后门跑去。
刚下了楼,就见云西京遥遥地追过来:“延之”·我们赶紧掉头跑,一边跑一边笑,任由他急的满头大汗:“延之”·李卫跟在我后面还不忘频频回头:“少爷,他也太没规矩了吧一个下人还叫起少爷你名字来了,就凭这个咱们就能整他——”·我脸一红,把手里的东西尽数甩到他身上:“用你管”·李卫被打得没道理,慌忙接了东西,再往前走,已经没路了。
惨了惨了,要被抓回去挨揍了··王宸忆说:“要不咱们开打”·我想了想,应该打得过··然而,就在我们两个幼稚地思考怎么脱身的时候,我看见云西京在对面的楼梯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神色悲怆,手里拿着一把剑。
我第一反应是他要替我爹教训我,然而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喊已经沙哑:“如果我是你,现在就杀了他·”·我一愣··云西京手里的剑,指向王宸忆。
是啊,那时的我还不知,云西京那两声延之里,带着什么·不是他在叫我,是整个安家在叫我·我茫然看着他拿着剑走过来,像拎死人一样拎着我后领拖走了。
我被他拎着领子,一步一步,在及膝的雪里,就这么狼狈地走回安府··一步一步,走回去·深冬的风凛冽着,吹得我的脸颊生疼··谁也想不到,王恒带人抄我家的时候,我正跟他的儿子在酒楼里喝酒,听着曲子,笑谈天下。
若不是我日后再看到这一幕,都不知道命运安排何其机巧,而深陷漩涡中的你我,何其可笑··走过一片狼藉的安家,走向东市,嘈杂的人群,脏乱的雪··这么冷的天气,那么多人,围在这个菜市口。
王恒在斩我安家人头颅的时候,我跪在人群里,被白少景死死按在地上·我记不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是记得在那大雪之中,鲜红的血染了白雪,竟美得如此妖娆,美得如此凄然。
我果然不记得父亲的面容了,连在这如此逼真的梦里,他都只是一个虚影,在重重血幕过后,变成漫天的飞雪··忽然什么人一声断喝,我蓦然惊醒,眼前是浓重的深夜,老毒王坐在临窗的月色里,留下一个硕大的而又微微驼着的背影。
对啊,已经十年··※···两日前·老毒王来得不巧,正逢秋日淡去,冬日来临·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来得冷·而北方内地的风霜对一个在东南之地生活了数十年的人来说,冷得出奇。
即便是在初冬,他也日日裹在被子里,坐在火炉前取暖·他没有棉衣,也不知道一路走来何其凄惨·老毒王天生身子壮硕,绝非寻常人的体型能与之相比,更何况这两年效仿神农尝百草,吃得毒物多了,身体开始畸形发展,实在是找不到可以给他穿的衣服。
为此我只得回一趟安家,让吴妈替我做些他能穿的衣服,又被好一通数落··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我到安家门前,那两只狗依旧冲我叫·以往问问家里有人没,有人给我开了门,我就能回家,奈何现在得问问家里有狗没,有狗不待见我,还真回不去。
这两日有了老毒王在,我便日日往宫外跑·禹连的情况更是不清楚,但是也不怎么上心,他窝在自己宫里,除了特定日子出去上朝,和外界几乎断了联系·我心里暗喜,思量他这样闭关,想必用不了几年,一定能再闭关出一个范仲淹来。
然后我的思路在这一条幻想的路上快马加鞭,得意地想到我将成为范仲淹师父,这一定是我朝的另一个神话,想想就神清气爽,于是当即站在宫门口叉腰仰头大笑两声,一转头看见一堆小宫女对我指指点点,不由擦擦额头,失态了。
太医说我智力下降得厉害,果然没错··陪着老毒王找了个墙根,偷着摸着跟他喝两口酒,还没喝完一壶,当即被云西京发现·他这几日越发不给我面子,拎着我的领子就把我拽出来,质问:“谁许你喝酒的”·我很委屈:“人都快入土了,喝两口还不成吗。”
他见说我没用,便开始数落老毒王:“是您告诉我,他现在的体质吃不得辛辣喝不得酒,怎么您今天倒带着他来喝酒了这大冬天的把他带出来,冻着了生病了,不是雪上加霜么您是广西最好的大夫,就不能替病人着想着想他智力衰退,难道您也智力衰退”·变傻有一个好处,就是你无论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儿,都可以往这上面推。
我们俩站墙根被一顿数落,老老实实低着头跟着他往回走·老毒王最是心直口快,边走还闷声闷气地咕哝:“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趁着或者赶紧吃点喝点……”·这我知道,怎么听着就这么不是滋味儿……·老毒王自己喝着酒,喝得多了,就开始什么都说:“延之,等过两天你身上的母虫产了卵,就可以给挖出来了,这样还能缓解个一两个月,我就是干这个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得搓手:“倒时候把那母虫子挖出来,血淋淋、肉乎乎的,还回动,啊哈”·他一声啊哈慷慨激昂··我在冷风中就是一个哆嗦。
老毒王丝毫不体谅我的苦衷,继续搓着手:“到时候就把你胸膛刨开,拿用火烤过的快刀子一挑,一只母虫就能挑出来了就那么几天的功夫,它刚产完卵,没力气咬你,不然啊——啧啧。”
我原本还想问一句那母虫一只在我身体里连公虫子都没见过,怎么就能自给自足产了卵繁育后代呢,但是我就那么一想,还真没敢问··我怕我问完了这两天连饭都吃不下。
正走着,老毒王忽然说:“你没乱动它吧”·云西京道:“前辈教导的事情,自然不敢乱动·也没有再请过别的大夫,更没吃过不该吃的药。”
他说到这还不算完,特意加上一句:“除了刚才跟前辈和不该喝的东西,其他一切都依照您说的办·”·老毒王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狰狞的牙来,顺带偷偷指了指云西京,自以为小声地说:“婆婆妈妈。”
我脸色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毕竟老毒王的声音,就算是哑声说都能穿墙越地,实在是很难在这短距离内藏匿·为了防止云西京怒火升级,我赶紧道:“没没没,西京这是关心我,关心我。”
他嗤笑一声,丝毫不卖我面子··正愁着,老毒王忽然从后面悄无声息地上前来,光是这个悄无声息就吓了我们一跳,继而又用沙哑低沉加几分恐怖做辅料的声音道:“你们可知道若是不到时候,乱动那虫子会怎么样”·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俱是不知。
但看他这样子,深觉定然后果严重,不堪设想·老毒王用青白混沌的眼珠盯着我们,幽幽道:“一旦乱动——”·我们屏住呼吸等着··老毒王见把我们的胃口都吊起来了,这才一耸肩说:“我就是不知道,当初才乐意治你的。
本来想拿你开刀做个试验,结果你天天哄我,哄得老头子喜欢上你了,一直没狠下心来下手试试……”·我:“……”·云西京:“……”·老毒王喝了口酒以后开始总结:“总之,没事儿别乱动它留给老头子我”·三十一章·大牢幽暗的光芒里,我坐在木栅栏外面,看着里面的刘长宏。
他一身平日穿的寻常衣衫,暗纹精致,腰带锦绣,可见那衣服上安安费了多少心思··我淡淡道:“刘大人,别来无恙·”·刘长宏盯着我片刻,忽然自嘲地笑笑:“我还以为定然能赢你,谁知,却就这么输了。”
我打开旁边的一个饭盒,捧出那碗药来:“刘大人给我开的药,自己可敢喝”·刘长宏看了一眼:“想不到你比我还精通医术,竟立刻能看出这碗里的□□。”
我道:“我不通什么医术,只是早就知道刘大人想要我的命,所以不敢造次,把这药带给了一个比你还擅长毒物的人去看了而已·”·刘长宏叹息:“我早该想到你疑心这么重,断不会因为我一句话乐昏了头脑,就会顺利把这药喝下去。
一念之差,我输得不算太丢人·”·我笑道:“事实上,我从刘家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刘大人想借此要我的命了,你那日和我告别以后,去了王恒府上吧”·刘长宏凝眉:“不错。”
我叹息一声:“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认定刚帮了我的人要害我”·他沉默不语··我道:“这道理何其简单刘大人当初出了府门,又回到府里,哪儿有时间翻阅什么典籍就这么告诉我你能救我,难道不可疑”·刘长宏道:“哪里可疑难道我精通医术,不能一时间想起来么我虽败了,却只想问一句,我行事处处小心,太傅到底何时看出我有不对之处的太傅方才说的,尽是敷衍我的话,我已经死罪临头,难道连个真相都不能知道”·他害我,不过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私人恩怨,何来什么死罪临头他这是多想了。
事到临头,他依然想给自己的惨败挽回一点面子·这狱中灯火昏暗,时有穿堂风卷裹了湿冷之气,呼啸而来,宛如人泣·我坐在椅子上不动,他也不动,一半脸隐在暗影里,看不分明。
我叹了口气,轻轻道:“那日在刘府门外,从刘大人说要救我时起·道理很简单,刘太医是稳重之人,既然这法子失传已久,连你自己都不能确定能不能救我,为何如此着急告诉我若是真的有那方子,你应当早早地回去翻一翻,看一看,再来与我说不迟。
万幸我是将死之人,对什么长寿无疆早就心灰意冷,不报任何希望,连后事都准备好了,不然听见你这句话,早就喜不自胜,乱了大计·”·刘长宏挑眉:“哦”他还是不懂。
在那牢狱暗影之中,我忍着胸口的痛,看着那给我开刀的人,苦笑:“垂死之人,最怕空欢喜·医者仁心,怎会不知·”·我方才说了那许多,都是废话。
这一句话寥寥数个字,刘长宏却低了眼,神色暗下去··“长宏自愧不如·”·医者仁心,怎会不知他败在他一生为医,救苦救难,不改初心。
然而那日秋风残阳之中望向我时,原本悲悯的眼中,带了那一点凌厉·就像绵里针,在夕阳残照之中,映着光,散着寒冷··人心,难不难,杂不杂,都在一念间。
牢中灯火晃得更为厉害了,我看着他低着头,问道:“只想问刘太医一句:禹连佯疯之事,可曾告诉王恒”·一室空荡,秸秆铺地·那原本救人于苦难的人困于其中,青丝凌乱,笑容苦涩,对我道:“不曾。”
我反倒诧异,下意识问了一句:“为什么”·刘长宏道:“我今日替王恒做傀儡来毒害你,无非是一时嫉妒,迷了心窍·然而皇帝未疯的事情,我保密,是因为那是我对安安的承诺。
我不想骗她,也不想背叛她——她是我结发妻子,我如何能辜负了她的请求”·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却听他道:“安延之,我对安安有情,但是她不愿嫁我。
我左等右等,希望等她有一日发现我的好,糊涂糊涂,也就嫁给我了,可是我一等就是七年,等得自己焦急,她却一点也不急·一个女子,到了这个年纪还嫁不出去,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就能那么淡然地守着。
我就想,等她有一日也知道没人比我更好了,或许也就愿意嫁给我了……”·“那时我才知道,她心里满满地装着一个人,再也塞不进去别人·我就在想,你安延之有什么好的满门被抄,杳无音讯,无非就是相貌好了些,你有什么好的”·“我等了那么久,等有一天,白如安忽然告诉我,安安想要嫁给我了,你知道那时我又多开心吗我甚至跟我自己说,安延之就是个死人,我不去跟她的回忆争,她愿意把你放在心里,就一直放着好了……我就在她身边陪着……陪着,也比你强……”·“可是我终于等到了那日大婚,她一身鲜红嫁衣何其美丽,满室皆是来祝贺的人,喜乐漫天,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我娶了我心爱的妻子……所以那时白大人说要去接一个人,我也不在意……”·“然后你就那么走了进来,一身落魄潦倒,坐在满室贵胄之间,你那么落魄、那么难看,可是她的眼睛就一直跟着你,就好像这一切华美都是虚妄,只有你是真的,而我穿着那新郎的新衣,站在旁边,多像摆设”·“那之后我便明白了,她嫁给我,不过是为了你一句话,哈,我刘长宏只值你一句话”·我看着他,无言。
或许我可以指责他倒戈相向,可以指责他枉为医师,但是我不能指责他作为一个丈夫,深爱自己的妻子·这一刀,算是我欠了安安的事情··事到如今,我唯一能说的就是:“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别再牵扯别人进来就是。”
和他说了许多话,我也累,原本想说两句安安,这时云西京进来拉我,我无奈,被他带回去·刘长宏禁在牢里,也不再多说·我起了身,我向他告辞,他也不理睬。
我走向牢狱出口处,忽得听身后喊了一声安太傅,回头,见刘长宏腾地站起身,向前疾走两步:“王丞相身边那人,也是你心腹”·我不回答他,只是静静走了。
他其实不是想问那人是不是我心腹,他只是想知道,王恒是不是要杀他,他想确保这件事情出来,他妻子是否平安··没错,王恒是要杀他·他本是个大夫,心不狠,尊圣人何苦卷到这权力争夺之中来。
··我回到东宫已经是深夜·如今禹连的地位不比寻常,当初的东宫何其黯淡,如今却是灯火辉煌,哪一样东西准备得不是极度认真,就差连马桶都是金的了。
比起那几个月东宫凄冷荒凉,这两相比对之下,显得今日何其显贵··只是这个时节,禹连应该早就睡下了,他既然要装傻,就得装得彻底,可是今日这情形,倒是让我诧异。
东宫之中,笙箫齐鸣,欢歌燕舞,飘扬久远··我胸口还带着伤,血还没彻底止住,但是已经顾不得西京阻拦,大踏步就向禹连殿中走去··这歌舞何其熟悉,我一时想不起,问禹连:“这是什么”·云西京紧紧拧了眉:“南朝旧曲,玉树□□花。
亡国之音·他怎么听这个”·我心里隐怒,道:“曲子就是曲子,什么亡国之音”·说罢就差一脚踹开门,云西京慌忙拦我:“疯了再扯到伤口,你想流血到死吗”他替我把门推开,那黄金塌上坐着的不正是我那个好徒弟·我一进门,周围歌舞之声顿歇,所有人看着我,都不敢说话。
我唱吸一口气,对着满殿的人说:“滚·”·强强励志人生边缘恋歌·殿中的人唯唯诺诺,一时间竟走了个干净,我快步走到禹连面前,扬起手就要打下去,他却仰头动也不动看着我,眼中固执,光芒暗藏。
我到底没打下去,定了定心,质问:“怎么回事我让你在东宫读书,你倒是给我读出来不少东西啊”·禹连眼睛转向云西京看了一眼:“安太傅不也读出来不少东西吗”·我听了怒火顿得升上来,就差一巴掌打下去,然而胸口隐痛,到底还是没动。
禹连忽得笑了:“昔日是王恒,今日是朕的安太傅,都把这皇位上的人当傻子玩儿着转,我嬴家真是活该败落了啊,当年祖父错信王恒,朕更傻,眼看着王恒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也被别人挟着,还好意思笑话别人——”·我终将没忍住,一巴掌就打下去了,云西京来不及拦,只见禹连脸上就是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你小孩子脾气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老老实实滚回去,看你的书去你现在的样子,哪儿有一个一国之君的样子”·禹连忽然大笑起来:“我是一国之君我不过就是你安延之手底下的一枚棋子少傅,我多信你啊,你让我喝毒酒,我就喝下去,你要是想要我死,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非得要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吗”·我能感觉到胸口的血流如注,此刻努力撑着,勉强问:“你说什么”·刘长宏说他死罪临头,到底为何死罪临头头痛得厉害,答案仿佛就在眼前,可是我无法思考,只能声嘶力竭问禹连:“你说什么”·禹连看着我,神色凄凉:“刘长宏是你的人,他给我的傀儡虫,是你给的罢少傅还嫌禹连不够傻——少傅”·鲜血渗透衣衫,周围的东西我一概看不清,似乎云西京一把抱住我,我听见禹连在我耳边喊我少傅,然而所有的意识都随着鲜血流去了,我看不见,听不见,天地昏黑。
·我只得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禹连,只得艰难道:“禹连,江山是你的,少傅不想要……”·意识被带得远了,所有的声音都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儿时被丢进水里,黑色的水从眼睛里、耳朵里灌进来,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禹连,这江山我从来就不想要··三十二章·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睁开眼,拨开眼前浓重的黑暗,恍然彻底醒来,看见东宫如旧的装饰,看见那皇宫的雕花木窗,不由苦笑,对西京道:“让你笑话了。”
老毒王手里拿着个杵,上面沾着不少烂泥一样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过来:“你们汉人的皇宫还真是有意思,我倒是找着不少好东西咧”·他把那石杵伸到我面前来,一股恶臭袭来,呛得我咳了两声:“这什么味儿”·老毒王沙哑地笑着:“死人味儿我从那井里捞出来的,可以用来喂——”·他说得我当即一阵干呕。
所幸许久没吃东西,什么都没吐出来·我脑子清醒了些,想起昨天的事情来,急道:“老毒王,禹连如何了那东西我知道厉害得紧,发现得早,能不能——”·老毒王瘤子下的眼睛瞥了我一眼,不屑问:“禹连是谁那个穿黄袍的臭小子”·云西京道:“日后万万不可这样说,老毒王,在汉人这里,那黄袍人是皇帝,你说的话传出去,要惹大祸。”
老毒王伸出舌头舔了舔石杵上的肉泥:“哼那娃娃一肚子里全是腐肉,没甚么好东西小子,我去给他毒,他倒好,一脸怀疑盯着老头子看你可知道他中了什么毒”·我忙问:“什么”·老毒王把嘴里的什么东西啐出来:“什么毒都没中他压根儿没喝那碗□□”·云西京道:“皇帝看来是不信你了,当初刘长宏是我们的人时,只让小皇帝喝过他的药。
如今这药显然是被别人看过,发现有异样,他也就没喝·昨日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激你而已·”·我说不出话来·我刚进宫之时就知道禹连是个很机灵的孩子,不然他也不会在太子之位上呆那么久。
王皇后当初选他做嫡子,必然是因为他讨王皇后喜欢·我进了宫之后处处照顾他,原本以为他已经与我同心协力了,却不想他刚刚登基,就生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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