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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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上)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文案·又名《此香不为王者折》·传说中的麒麟,只降临在太平盛世·然而心怀抱负的人,却无法选择自己降生的时机·叶佐兰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应该与父亲一样——·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功成名著。
在朝廷中谋得一官半职,尽瘁事国··可十三岁那年,他却签下一纸文书,自愿入宫为宦··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憎恨唐家,憎恨那个名叫唐瑞郎的少年·可十五岁时,他却被唐瑞郎拥入怀中,山盟海誓·他原本以为,皇室宗亲高高在上,凛然如神,不可僭越·可十八岁时,大宁朝的国祚,已经被玩弄在了他的指尖……·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恩怨情仇 平步青云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幽(叶佐兰)唐瑞郎 ·配角:戚云初赵南星赵暻赵晴莫雨愁叶月珊 ·其它:太监官宦·第一卷:北上一星孤·第1章 楔子··瑞和十八年,九月九日,重阳。
晨光熹微,穿过桂树的浓枝,洒落在庭院小径上··掖庭宫西南的内侍省里听不见一声鸟鸣,也没有一丝人语,唯有苔池里的清泉轻轻地流淌着··今天是内侍省例行监会的日子。
省内六局的令丞都早早儿地赶来,详细汇报各处的情况·作为安乐王爷的贴身宦官,十六岁的戚云初虽然品级低微,却也有幸列席于其中··由于年事已高,内侍监长秋公大人今日并未出席,会议也因此而草草结束。
散会之后,戚云初心事重重地穿过东步廊,朝着掖庭宫南侧的通明门走去··出了通明门往北行走,再穿过两道宫门,就能抵达紫宸宫的含露殿·十四岁的安乐王赵南星,就暂时居住在那里。
这个时辰,小王爷早已经用罢了早膳,恐怕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戚云初的归来··说来倒也是凑巧——当今圣上的正宫皇后萧氏今日临盆在即。
再晚些时候,安乐王也得赶去向皇兄贺喜,只是这贺喜之礼究竟应该准备些什么,王爷不关心,而他这个做下人的也毫无头绪··所幸安乐王爷深受先帝与今上的宠爱,私库丰盈,也就只有先让人从库里取两样应景的宝贝玩意儿应急了。
想到这里,戚云初勉强算是拿定了主意·他心情稍一松懈,忽然发觉有一阵幽香正迎面沁来··今年雨水丰沛,秋意来得也早·掖庭的桂花开过又谢;而菊花又不为长秋公所喜,内侍省里久已不植。
如今却又是谁,在这深宫之中暗香盈盈·戚云初毕竟还只是一个少年,不觉已经放慢了脚步朝周围望去——步廊两侧都是雅致的庭院,北侧连着一个八角凉亭,亭中地面上还凿有流杯渠,任清泉缓缓从中流过。
他愣了愣,想起这亭倒还有个名字——紫兰亭··他继而发现,紫兰亭的西面还摆着一条藤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动不动地,似乎正在养神,却又好像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除了内侍监长秋公大人却还有谁·长秋公大人是大内里所有宦官的首领·当朝的宦官里头,几乎已经没人弄得清楚他究竟服侍了几朝天子,又在这掖庭宫南的内侍省中度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宦官们只是习惯在这位人瑞的前面俯首低头,仿佛他与这内侍省一样,都是这煌煌宫城之中天经地义的存在··然而在小宦官戚云初看来,长秋公大人却是非常、非常的老了,老得不像是个人,反倒更像是一株古树。
他虽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下垂的衣摆却仿佛一直伸进了土壤,正汲取着大地的精华··见到了长秋公,自然应当趋前问安·戚云初故意踩着步子往前走,快走到亭边的时候却又刹住了脚步。
他这才发觉,长秋公脚边的泥地上长着一丛细兰·墨紫色的花穗正在盛放,金色的花蕊如龙吐珠,而戚云初苦苦寻觅的那一缕幽香,显然就是从这株细兰身上散发出来的。
戚云初十岁入宫,内侍省步廊一带虽然不是天天都来,却也走过不下百遍·这间凉亭虽然以紫兰为名,周围种得却全都是桂花树·更何况,这细兰生长在亭边,人人践踏的所在,又如何能够捱到开花绽放·难道是今日皇嗣诞生的符瑞之兆·这个想法只在戚云初的脑中一闪而过,便被他轻轻拂去了。
内侍省自开国以来,一直是宦官聚集之地,纵然草木葳蕤、华室栉比,也终究不是什么大雅之堂·既然是皇子之喜,那瑞象应该出现在掖庭宫东面的紫宸宫才对··戚云初正想到这里,却见那老树般的长秋公动了一动,兀然睁开了眼睛。
“秋公……”戚云初慌忙不迭地请安··长秋公抬手让他免礼,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径直落向脚旁··他看得并不是那丛细兰,而是涌进流杯渠里的清澈泉水。
“孩子……”他用沙哑的声音问戚云初:“你可知道,这些水是从何处而来”·水源戚云初微微一怔,立刻扭头寻找。
水流是从桂树林中的苔池里流出来的,苔池高处的岩石上镶着一个汉白玉的龙首,边上刻着三个字··“伏鳞池”·戚云初很快想起了另一个相近的名字——“升鳞池”,那是紫宸宫御书房花园里的泉池,清澈而甘冽。
一升一伏,莫非这两个泉池暗中相通·戚云初将猜想说出,长秋公不置可否,却又问他:“那么这伏鳞池的泉水,又将流往何处去”·戚云初又沿着水流的方向朝前看。
涓流穿过紫兰亭,绕开两棵老桂花,在庭中低洼处重新汇成另一泓泉池·池水幽深清冽,水底青荇招展,如丝绒一般··戚云初左右打量,再看不见有水流出之处,便道:“回秋公的话,这水是流进紫兰池去了。”
这次,长秋公却“哼”了一声··戚云初毕竟见过一些世面,也不多想,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候吩咐··过了一会儿,只听藤椅发出吱嘎轻响。
长秋公俯下身来,用长长的指甲掐下一朵紫兰丢进流杯渠里··戚云初睁大了眼睛,看着花朵在泉水中载沉载浮,顺着弯弯曲曲的流杯渠,最终注入紫兰池··花朵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忽然间打了几个转儿往水下沉去,并且最终消失在了水底深处。
原来水底下有漩涡··戚云初若有所悟,正准备进一步揣摩长秋公的意思·这时候,东边有一串脚步声,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禀告秋公,皇后娘娘刚才诞下皇子,母子平安”·虽然早就有了准备,然而戚云初依旧心头微怔。
他将目光投向东北,那是含露殿的方位··今日过后,在这重重宫闱之中,安乐王爷赵南星……又将何去何从·—————————————————————·也在重阳节这同一天,皇城西郊的颁政坊内,今年三十二岁的叶锴全,在僦居的院落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算起来,这是他今年第二次如此忐忑··记得第一次是在暮春时节·殿试放榜的当天,叶锴全也是如此焦虑地在庭院里踱着步,最终等到了朝廷的使者,以及二甲进士的黄榜。
而此时此刻,叶锴全也在期盼着一个不亚于金榜题名的喜讯——他那温柔娴淑的妻子秦氏临盆在即·看情形,孩儿稍晚些时候就能呱呱坠地··稳婆已经进去有些时候了,丫鬟也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忙着从庭院中的井里打水烧热。
六神无主的叶锴全恰好站在井口边上,满当当的井水提上来的时候晃了两晃,泼了不少在他的脚上,水面上居然还淌着一朵紫黑色的兰花··叶锴全弯腰捡起这朵花,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花瓣依旧娇嫩芳香,似乎不久之前应该还在枝头绽放··是谁,把这朵新鲜的紫兰掐下,又投进水中·叶锴全正在思忖,突然间,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夺走了他全部的心神。
刚才满腹的忐忑,此刻全都变成了加倍的狂喜·叶锴全紧走几步跑到屋边,却又顾忌着礼法,不敢闯进去看个清楚明白·就在窗棂快要扒断的时候,终于等到稳婆笑嘻嘻地出来道贺。
“恭喜叶老爷,夫人刚刚生了一位小公子”·一旁,立刻有家仆捧来笔墨·循着时下的风俗,叶锴全需要将新生儿的生辰八字与姓名写在一张红纸上,立刻焚烧,便算是向叶家的先祖通报,正式接纳新丁加入。
说到名字,叶锴全早就拟定了好几个·然而此刻,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紫兰,却萌生出另一番想法来··“记得附近寺庙里的比丘曾经说过,这口井里的水与皇宫大内的水系相通。
我猜测,这朵兰花恐怕正是从宫禁之中而来·子曰:兰为王者香·是故国香无偶,国士无双·这或许是一个吉兆,预示着吾儿将能成为王佐之才·如此……便就叫他‘佐兰’罢。”
这便是瑞和十八年,大宁朝最后一任长秋公人生在世的第一年··殿春时节,国子监四门学生叶锴全高中二甲进士,官拜都水丞;双九重阳当日,宁惠帝皇后诞下皇子赵阳,被视为武曲开阳星君下凡;隆冬大雪,宦官戚云初跟随安乐王赵南星,离开了紫宸宫的含露殿,迁往宫外王府居住。
·第2章 晨星··瑞和二十八年初冬··五更三点的街鼓刚刚响过,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又是一整夜的宵禁结束了,远处传来坊门开启的声响··十岁的叶佐兰被父亲叶锴全抱上马匹,慢悠悠地走出了颁政坊东侧的高大坊门。
也许是昨夜过于兴奋的缘故,此刻的叶佐兰还有点睡眼惺忪·父亲显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抓住缰绳的同时还用胳膊紧紧地夹着他·再加上出门前母亲特意裹上来的厚实斗篷,简直让他喘不过气来。
叶佐兰艰难地扭动了几下,不经意间抬起头来,他发现头顶的天空里,竟然还残留着银河浅浅的轮廓··叶佐兰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一卷书·那书上说,天上的星辰与地上的万物是一一对应的。
天上的紫微垣对应着皇帝居住的紫宸宫;而太微垣则对应着紫宸宫南面的皇城··星子虽然遥远,皇城却触手可及··叶佐兰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边——宽敞的夯土道路旁是静静的城河,岸边垂柳依依,河上波光粼粼;而城河包围的高墙里面,就是大宁朝的皇城了。
马匹沿着皇城根儿一路往南行走·拐过昼夜灯火通明的角楼,转而向东,又过了好一阵子,这才看见了朱雀大街··朱雀大街,是京城之中最宽敞恢弘的道路。
它南起城南的明德门,北至皇城的南大门朱雀门,不仅贯通了大半座京城,更是大宁朝的官员们每日朝参的必经之路··事实上,每日来往于皇城的车马之多,甚至将皇城中铺设的白沙细石一路带到了朱雀大街上。
每逢朔望大朝之日,朱雀门外的街道上就像是挂了一层白霜··叶佐兰并没有亲眼见过“朝霜”的奇观,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看见一骑马队,朝着皇城这边缓缓行来。
叶锴全嘀咕了一声,随即翻身下马,并且将叶佐兰也抱下马来·父子二人牵着马匹站在路边,等待着马队从面前经过··藉着斗篷的遮掩,叶佐兰悄悄地抬起头来。
他看见马队的前方是两名步行仆役,其中一人打着灯笼,另一人则手牵缰绳,引导着一匹高大膘健的白马··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白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却又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有着一股不怒而自威的气势··在他身后,又有五六个身穿朝服的官员,全都骑着高头大马,华丽的马饰发出叮当环佩之声。
这些人缓缓地从叶锴全与叶佐兰父子身边经过,却没有任何一人主动与叶锴全招呼寒暄··而叶锴全也只是垂首肃立,一直等到这队人完全消失在了朱雀门里··“爹爹,那些人也是朝廷的官员吗”·叶佐兰还在看着朱雀门的方向,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是·”叶锴全点了点头,却似乎不愿多说··而这个时候,南边又有三骑人马慢悠悠地过来了··这一次,叶锴全牵起儿子的小手朝那边迎去。
那三个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下马朝着这边走来··到了近处,叶佐兰认出其中一位正是与父亲同年的进士傅正怀·此人与父亲私交甚笃,家宴饮酒尽兴时,父亲偶尔会将叶佐兰叫到客人面前作诗,便是在那时匆匆见过一面。
双方互相问候寒暄·傅正怀身旁那位浅绯色官服的男人含笑问道:“今日并非朔望大朝,叶兄怎么就过来了”·叶锴全正等着这一句话,立刻笑指叶佐兰:“小子蒙国子监祭酒大人亲自策问,得以破格入读太学,只因年纪尚幼,今日还需我这个做父亲的送上一程。”
·寻常人家的少年,六七岁始入小学,就算是学而有成的官家子弟,想要通过入读太学的考试,至少也得等到十四五岁··更不用说,根据本朝的规矩,只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嗣才有资格入读太学院。
叶锴全只是一介正六品的都水丞,叶佐兰能够入读太学而非四门馆,的确是获得了破格提拔·三位官员闻言,自然啧啧称奇··叶佐兰站在父亲身旁,宽大厚重的斗篷将他瘦小的躯体严严实实地裹住,同样也隔绝了大人们探究的目光。
他明白,父亲正期待着自己能够落落大方地与这些大人交流·可他却只行了礼,而后就像个腼腆害羞的普通小孩那样一声不吭··几位大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傅正怀替叶锴全打了个圆场。
“令郎资材神俊,小小年纪就能吟诗作赋、通诵五经,眼下更是连国子监祭酒大人也破格提拔,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我们啊”·叶锴全心里着实得意,然而嘴上却一直自谦。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发亮,双方又稍稍寒暄了几句就相互作别··等到那三个人也消失在了朱雀门里,叶佐兰这才又抬头问道:“爹爹,刚才骑着白马、身穿紫袍,有仆从持灯的人是谁”·“那是萧皇后的表兄,吏部尚书。”
叶佐兰又问;“他们为何不下马与父亲说话”·叶锴全的表情一僵,却还是回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叶佐兰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抿了抿小嘴,忽又问道:“您又如何知道傅伯伯他们与您是同道中人”·叶锴全心头微怔,随即伸手摸了摸小儿幼嫩的脸颊。
“别人都说你是神童·可是这人情世故,却一点儿都不明白·我与你傅伯伯他们都是同年进士,又是同窗多年的故交挚友·如今同朝为官,也一直互相提携。
你入了太学之后,自然也会遇到如此的知己好友,便是你一生的财富·”·说话间,父子二人已经重新上马,继续向西行走到了皇城的安上门外·叶锴全虚指着门内说,都水监就在安上门十字的西北方。
再往北过东宫的右春坊,就是皇上居住的紫宸宫了··然而叶佐兰的目光却转向了东面——此时此刻,天际只有一抹微红,可是东南方向,高耸的坊墙内却好像孕育着一轮蓬勃的红日似的,正发出千万盏灯烛的亮光。
那里就是务本坊,整座里坊被一条南北向的直街一分为二·其中,西侧半坊之地就是大宁朝的国子监,承载着举国之希冀的辟雍圣地··务本坊虽然有南北直街,但是为了避免冲煞皇城,北侧坊门只在盛大节日祭典之时才会开启。
平日里,出入国子监者往往会选择通过务本坊的西门··然而叶佐兰是头一天入学,还得完成一些礼仪·因此叶锴全领着他绕到务本坊的南门·入坊之后再往西走,穿过两座青石牌坊,鳞次栉比的华舍和高台顿时在眼前铺开。
左庙右学,钟鼓相对·碑石林立,古槐参天··这并不是叶佐兰第一次来国子监,可他依旧瞪大了双眼,兴奋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叶锴全在一块碑石前拴住马,牵着儿子朝一座四柱三间的轩昂大门走去。
离得近了,叶佐兰这才发现门上的牌匾写着“大成门”三字,下面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那慈眉善目的模样,竟然好像是从画轴上走下来的神仙老头。
叶锴全又紧走了几步,向着老者拱手作揖,口呼“洪先生”·叶佐兰出门前就被叮嘱过,知道这位就是父亲于国子监修习时的教官,于是也急忙作揖行礼。
洪先生捋捋长须,呵呵笑着让叶佐兰免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继而感叹道:“倒是比锴全你那时候小得多了·”·叶锴全惭愧道:“学生十九岁入读四门馆,二十八岁始有所成,三十二岁中进士,倏忽间已届不惑之年。
幸得小儿资材聪颖,便盼他早些求真证道,便也不负人生在世,这点有限的光阴·”·洪先生似乎也颇有感慨,却又提醒道:“可是,国子监也不是当年的国子监了。”
叶锴全苦笑道:“先生的意思,学生明白·然而学生一届寒仕,并无名门贵胄血统傍身·若是期待小儿有所成就,这便是最快的捷径·至于这太学馆里的是是与非非,那就还得劳烦先生相帮,提携一把了。”
见叶锴全心意已决,洪先生也不再多言·他低头看向叶佐兰,而叶佐兰也很认真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洪先生摸了摸叶佐兰的小脸,又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
“好孩子,我们走罢·”·大成门后便是孔庙,拜过至圣先师,就算是正式入了太学馆的学籍···第3章 惊鸿··线香在大成殿的供案上散出袅袅淡烟。
叶佐兰从蒲团上站起身,捋平衣褶,耳边响起了悠远洪亮的钟声··钟声意味着国子监内例行的升堂晨会仪式即将开始·洪先生领着叶佐兰从孔庙大成殿的西掖门进入国子监,向西北穿过马球场,很快就看见了维亨堂。
维亨堂是国子监内会讲与升堂的地点·叶佐兰放眼望去,只见堂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排满了学生,俱是一样的青衿袍服,全都垂手肃立着,不发出半点儿声响。
洪先生小声叮嘱叶佐兰:“国子监乃是治学修身的地方·但是你能学到的东西,远比书卷里的更多·若是学习与生活上还有什么不便,尽管到绳愆厅来找老夫。”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又压低了声音道:“然而,若是同学之间相处出了问题,老夫却更希望,你能够独自寻找解决之道·”·叶佐兰隐约觉得洪先生话中有话,然而还没来得及仔细咀嚼,就被领到了太学第二列学生的末位位置站好。
洪先生这一走,周围的学生似乎有所放松,冲着叶佐兰投来了或明或暗的目光·这些学生大多十四五岁年纪,更大一些的二十岁出头·在叶佐兰看起来,他们都是身材高大,即使最矮的也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
被这许多人围着打量,并不是什么愉悦的事·叶佐兰却不畏惧,干脆将斗篷脱下··这下子,围拢过来的目光之中更多了几丝惊诧··叶佐兰尚未到束发之年,平日里就扎着双髻,垂下来掩住鬓发。
今日出门之前,母亲还特意在他的发髻上插了几朵岁兰·黑紫的兰花,乌黑如缎的长发,更衬得他面若白玉··更何况叶佐兰还承袭了来自母亲的灵秀美貌,柳叶般的挑眉,红馥馥的软唇,长睫下的明眸蒙着一层温润的水汽。
乍看上去,简直就好像是十二三岁的昳丽少女,让那些围观的学生连连倒吸凉气··众人就这样或明或暗地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维亨堂那边有动静传来——原来是最先入堂行礼的国子学生们出来了。
务本坊的国子监乃是大宁朝的最高学府,监内办有“六学”·除去书、律、算三门乃是专业学科之外,国子学、太学和四门学研读得都是儒家经典,只是学生出身地位有别。
这其中身份地位最为高尚的,正是国子学生··叶佐兰注意到,刚才还窥视着自己的目光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了·他身边的太学生们全都低着头,比刚才还要肃静的等待着国子学生们从身边经过。
如此的静默,不禁令叶佐兰想起了朱雀门前,父亲领着自己向吏部尚书垂首肃立的场面··与洋洋数百人的太学不同,国子学生仅仅七十余名,转眼已经走完了将近一半。
叶佐兰发现迎面而来的青衿之中,竟然也有一人个子稍矮,而且只将长发在脑后简单系住,显然未到束发之年··难道说,国子学生中也有破格提拔之人·叶佐兰自幼被人捧做神童,心气不免有些高傲。
但凡见到同龄之人,总忍不住要暗中比较一番··倏忽间,对面的少年已经来到叶佐兰面前··他看起来只比叶佐兰大了一两岁,高得也十分有限·然而相比较叶佐兰的单薄瘦弱,他的身板却是结实而直挺的。
再看那剑眉星目、高鼻宽额,还有微微带笑的唇角,总之给人一种气定神闲的俊朗感觉··说来倒也奇怪,就在叶佐兰偷眼看他的时候,这位少年的目光也落在了叶佐兰的身上,而后立刻夸张地瞪着双眼,又微微张开嘴唇——竟然像是早就与叶佐兰相识,想要过来寒暄几句似的。
莫非是在哪里见过·叶佐兰也赶紧在心里回想·可是想来想去,都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个少年··而这个时候,太学的队伍开始进入维亨堂。
国子学的队伍则开始折向南边,叶佐兰就这样与少年擦肩而过了··太学馆的学生们鱼贯进入礼堂,叶佐兰默默地跟在最后··他看见前面的学生人手握有一块木牌,进门后依次挂到墙上的铁钩上,有教官从旁监督,以避免猫腻。
轮到叶佐兰的时候,那位教官将刻有他名字的木牌交到他的手上,再由他亲手挂到墙上,这便算是第一天开始了太学的生活··放牌点闸完毕,所有学生向堂内上首的教官们行礼作揖。
礼毕,国子监祭酒将叶佐兰叫到前面与各位学生介绍,并宣布将他编入太学馆丽明堂·顿时,堂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太学馆的生员分配,历来遵循得是资历而非长幼的原则。
寻常读书人,九年始有所成;然则,若真有聪敏睿智者,亦不必囿于固有的年限··丽明堂乃是太学馆内中等程度生员就读的学堂,学生大多都有十八九岁年纪·如今一个年方十岁的少年,竟然有资格入读丽明堂,这的确值得惊异。
然而教官的决定,学生们并没有质疑的资格·礼毕之后,所有学生原路退出维亨堂,与四门学馆的学生擦肩而过,接着往南前往学堂··大宁朝的国子监布局,与前面几朝都有很大的不同。
六学的馆舍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分列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国子监的中心——辟雍大殿围在中央··太学馆位于辟雍之东,与孔庙之间隔马球场遥遥相望。
站在丽明堂的檐廊上向外望,只见古槐参天、幽泉清芬,倒的确是个读书治学的好地方··朝会结束后、讲课开始之前,尚有一段时间留给学生们整肃准备·叶佐兰按照洪先生的嘱咐,找到了自己的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他正想着先试一试笔的软硬,却见一群学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年龄,出身,家族和居处——学生们的问题无非那么几个,叶佐兰也不多想,全部据实以告。
然而在得知他的父亲仅是一名六品的都水丞之后,有将近半数的学生选择了默默走开··剩下的学生中有一人名叫陈志先,父亲陈寅官居正五品的都水使者,正是叶佐兰之父的顶头上司。
他对于叶佐兰倒是颇为热情,不仅提点了很多细节,还让叶佐兰跟着自己进退行动··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叶佐兰正准备答应,这时候博士入了堂房,众人急忙散开,陈志先也赶紧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按照太学的规则,每个月的初一休息,初二、初三在维亨堂会讲;初四背诵会讲所涉及的经典;初五和初六两天,则由博士为学生们仔细复讲··今日是初五,学生们整日都会在堂房内听博士复讲。
叶佐兰知道自己是后来者,因此听得格外认真,就连课间也忙着誊抄墙上的手稿·如此半天下来,倒也没有遇上什么问题··转眼间就到了晌午时分,学生们开始前往会馔堂用餐。
这原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叶佐兰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再简单不过的事上,惹来麻烦··膳厅设在号舍的西南角,可以容纳六馆千人同时就餐·叶佐兰猜想着用餐肯定会有一些礼仪,于是决定跟在陈志先身后模仿。
可谁知道他刚刚在陈志先的身旁坐下,陈志先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会馔的座次,并非按照学馆堂房的顺序,而是与号舍的分配相同·所以,你不能坐在这里。”
叶佐兰愣了愣,一时无法理解地反问道:“难道说,这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当然有了·”坐在陈志先身边的另一个人插话进来:“把话说白了吧,这里的座次是和伙食优劣直接相关的。”
“优劣”叶佐兰愕然:“可我原以为这里的会馔都是统一烹制供给的,所有人吃得都一样·”·依旧是那第三个人回话道:“米饭腌菜鱼干,你想要吃得一样自然不是问题。
然而有人家中愿意补贴点伙食钱,你也不能逼着人家和你一起,吃糠咽菜吧”·这话终于令叶佐兰皱起了双眉··“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我原以为太学馆是求学证道的地方,却没想见……第一天就遇上了这种与正道相悖之事·”·他年轻气盛,说话未免把握不住分寸·那学生被一个比自己小许多岁、背景又远不如自己的小儿教训,面子上自然有些挂不住。
他正要发作,斜对桌的一个矮胖青年突然凑了过来··“吃个饭而已,何必如此置气”·矮胖青年居然打起了圆场,又亲热地搂住叶佐兰的身子,凑到他耳边说道:“我要是你,可不敢在会馔堂里闹出什么动静来。
教官可不管谁是谁非,各打五十大板难道你会愿意”··第4章 瑞郎··胖子的这番话倒是让叶佐兰想起了洪先生的叮嘱··学生与学生之间的纠纷,教官们不愿意去管,就算管了也于事无补——这或许是因为,虽然教官在国子监里的地位超然,然而一旦走出务本坊的高墙,他们也仅仅只是一些品级不高的朝廷官员而已。
而这些官员,反而需要仰仗学生的父母,以获得升迁的机会··当然,此时的叶佐兰尚未思考得如此深入·他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所想象的,或是父亲曾经反复描述的大宁朝最高学府并不一致。
不忿归不忿,然而此刻除了忍耐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叶佐兰深吸一口气,再不理会旁人的挑衅,起身准备往四门学生那边去,却又被那个胖子笑嘻嘻地拉住了手腕。
“弟弟别走啊第一天刚到,有什么弄不清楚的也是难免·不如这顿就跟着哥哥我一起吃,多添一副碗筷的事儿,你可千万别推辞·”·叶佐兰毕竟人小力弱,两下就被胖子拽到了身边。
原本一个人的位置上,如今却挤着他和胖子两个人,胳膊贴着胳膊、大腿挨着大腿,真不是一般的捉襟见肘··现在虽然是初冬,但叶佐兰依旧能够感觉到胖子大腿的热度隔着冬衣传过来。
还有胖子身上的熏香,与桌上肉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叶佐兰顿时食欲全无,手里的筷子也掉了一根在桌子上·然而那胖子却夹着一块油腻腻的肥肉压着他的嘴角。
“来,尝尝这个·”·周围的学生们都露出了揶揄的表情,有些还窃笑起来·叶佐兰虽然说不清楚胖子的行为究竟有哪里不妥,但是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接触。
于是他向后躲了躲,避开那筷肥肉,只解释道:“我吃素·”·胖子愣了愣,又伸出手来点了点叶佐兰的脸颊:“吃素好,怪不得弟弟的皮肤摸上去如此光滑。
倒是比外头的姐姐们更漂亮百倍呢·”·叶佐兰年纪虽小,但是听到这句话,终也明白自己是遇到了轻浮之辈·他从小被父母姐姐疼宠,只差捧在手心里呵护,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此刻,也唯有涨红了脸颊,浑身僵硬。
恰在这时候,坐在胖子身边的另两个学生窃窃私语了一阵,其中一人扭头看向叶佐兰··“一会儿到敬一亭去,有人在那里等你·”·“谁”胖子抢在叶佐兰前面反问,好像担心有人抢了自己的猎物。
“我不知道·”说话的学生摇头,“但话是从北边传过来的,你且好自为之·”·叶佐兰朝着北边看去,会馔堂的北面是国子学生的席位。
那边比这里安静许多,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似乎并不交谈··然而叶佐兰猜想,这所谓的平静只是一种假象——否则又怎么会有口信,大老远地从那个地方一路传过来·找叶佐兰去敬一亭的人究竟是谁,这一点尚未明朗。
不过胖子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言行举止都收敛了许多·叶佐兰趁机扒完了碗里的米饭,快步离席,走出会馔堂··午餐后留有大约半个时辰的午休时间·清理完餐具之后,无事的学生可以回去号舍休息。
叶佐兰的号舍晚上才能备好,他干脆就在会馔堂前的庭院里踱步··虽然收到了口信,然而他却犹豫是否要赴约··经过刚才的一番遭遇,他对太学生的印象已经大打折扣;而国子学生的身家又在太学生之上,是否会更加傲慢无礼·既然无心卷入纠纷,那么退避三舍也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想到这里,叶佐兰打消了寻找敬一亭的念头,只想随便找个僻静的地方,养精蓄锐一番··于是,他循着庭院中的碎石幽径,专往听不见人声的方向走·很快就只见古槐苍天,中间立着古老的碑石——清净是清净,却也分不清楚东西与南北了。
不觉间又走出百步,眼前忽然现出一处八角凉亭,里面隐约有人影··叶佐兰担心迷路误了时辰,正打算上面询问·而亭子里那人也听见了脚步,朝这边望了过来。
居然是他·叶佐兰心中突跳——亭中之人正是维亨堂外,冲着他粲然微笑的国子学少年··他再抬头,这才发现八角凉亭高处挂着牌匾,上书“敬一亭”三个字。
事已至此,再扭头逃开显然不妥·叶佐兰也唯有硬着头皮走过去··那少年将叶佐兰迎入亭中,用温暖带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自我介绍道:“我姓唐,双名瑞郎。
我们早上见过一面·”·叶佐兰点点头,却还是一言不发·倒是唐瑞郎追问:“你怎么不说话”·“我以为你没说完。”
叶佐兰老实回答:“我今天遇到的其他人,除去名姓之外,往往还会捎带着通报一下身家门第·”·“通报那些能有什么用就算他是一品大员之后,读书这件事,还不都得亲自跑到这学馆里头来”·唐瑞郎笑得爽朗,又直视着叶佐兰的双眸:“话说回来,你还真不知道我是谁”·“不知。”
叶佐兰不以为忤··唐瑞郎依旧只是笑:“不知也好,倒是免掉了好多麻烦·对了,既然时间还早,不如到我的号舍里去坐坐离这里也不远。”
想起刚才胖子那事,叶佐兰觉得不妥,可眼前的唐瑞郎似乎又与那人有着很大的不同·他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学生们的号舍集中在国子监的北边,并且以东北方向的最为宽敞。
唐瑞郎的号舍是东北第一进,不算多大,却贵在独门独院、环境清幽·而最令叶佐兰惊讶的是,院中的耳房里居然还住着一名小厮··唐瑞郎领着叶佐兰走进正堂,两人在靠窗的桌边坐下。
屋子里收拾得还算整洁素净,但叶佐兰知道这并不是唐瑞郎自己的功劳··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我原以为国子监的号房都需要学生自己收拾·”·唐瑞郎倒也没有避讳:“我刚来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年纪。
家中母亲放心不下,死活都要遣人关照着,否则就逼我罢学·你若是早来一年,东厢那边还住着两个小厮呢·”·叶佐兰的父亲为官清廉,全家至今还在颁政坊中僦屋而居,家中的三名仆役也都是雇佣性质而非家仆。
然而眼前的这个唐瑞郎,年纪轻轻就使唤过三名下人——相较之下,叶佐兰立刻明白了彼此之间的差距··在这堂堂大宁朝的国子监里头,难道不应该凭着学问和文章来论资排位的吗为什么吃饭与住宿,还要看家里头的背景·叶佐兰越想就越觉得气馁,然而唐瑞郎并不知道叶佐兰的这点心思。
他一手托腮,目光依旧在叶佐兰脸上打着转儿··“听说刚才,少府少监之子对你动手动脚”·少府少监之子,说得就是刚才那个胖子不提则已,叶佐兰又想起了那块肥腻的猪肉,顿时皱着眉点了点头。
唐瑞郎一手指着西边:“你才应该去那头猪的号舍里看看呢·太学分给他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住了三个仆役,还养了两匹马·他嫌马的味道大,又从别人那里半抢半买了一进院落,专供自己居住。”
“养马”·这听起来可真是荒唐透顶,叶佐兰愕然道:“少府少监究竟是多大的官,怎么难道教官都不敢动他”·“倒也只有从四品下而已。
然而这厮的父亲协调着紫宸宫的开销用度,皇家的采办和天下银钱的流通,这些可都是肥差·听说他们家的库房里,光是绢就有五万匹,雕刻精美的四足大床两百多张,珍珠宝贝更是不计其数。
去年那厮过生日,宴席摆了三天三夜,家宅花园中的树上缠满了绫罗绸缎,灯烛烧得都是人鱼的油脂,日夜不熄·”·虽然唐瑞郎的口气云淡风轻,然而这些事情在叶佐兰听来,毫无疑问都是闻所未闻的。
他愕然追问道:“这些都是贪赃枉法的事情吧难道他们就不怕被朝廷惩罚”·“……”·唐瑞郎无言地看着叶佐兰,过了一会儿才撑着脑袋笑起来:“你长得和‘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可是性格脾气却好像完全相反。
这真有趣·”·“什么”叶佐兰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你是说,我长得像什么人”·“像一位十分尊贵的人。
但我不应该随便透露他的身份,否则,日后整个国子监的学生都该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了·不过以你的资才,总有一天能够与他相见·”·听他这么说,叶佐兰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今天早晨维亨堂外,唐瑞郎的那粲然一笑,原来是认错人了。
不知为什么,叶佐兰突然觉得有点失落,又问唐瑞郎:“你和‘那个人’很熟”·“见过几次面,也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唐瑞郎不像有所隐瞒:“说实话,那个人的脾气不太好,周遭的人都害怕惹怒他·我更喜欢你这样的性格,也许今后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还是算了吧。”
叶佐兰发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叹息:“这里与我一直以为的有些不太一样,我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呢”·唐瑞郎依旧笑着反问。
“你可知道,当年我家原本打算将我送去弘文馆,只有我的小叔坚持让我到国子监来·他对我说,比起弘文馆,国子监里面能够听见更多不一样的声音·倾听异见,思辨而取舍——这原本就是一种学习。
如今你却因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那么一点差异,就贸然放弃这个无数人求而不得的机会……连我都要替你可惜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第5章 无猜··弘文馆·叶佐兰这一下可真是寒毛直竖。
他当然听说过弘文馆,那可是设在紫宸宫中书省内的学馆,专供皇室宗亲与功勋贵族子弟入读,规格远比国子学更为高尚··眼下这唐瑞郎居然拥有入读弘文馆的资格,可见他相较于寻常的国子生,身份又要高出一截……搞不好甚至是皇亲国戚,与下级官吏之子有如云泥之别。
叶佐兰自幼便被教导“乐殊贵贱,礼别尊卑”,如今“贵人”在前,便不由得紧张起来··倒是唐瑞郎笑嘻嘻地逗他:“怎么又不说话了”·叶佐兰低着头,只抬起眼睛来看着他:“你的小叔说话似乎很有分量……他是不是什么有名的人”·唐瑞郎倒也没打算隐瞒:“正是当年的安乐王爷,赵南星。”
果然是皇亲国戚叶佐兰在心中惊呼一声,顿时不知是该坐还是该立··见他表情僵硬,唐瑞郎故意作伤心状:“怎么,莫非你很讨厌他”·叶佐兰急忙否认:“安乐王可是平定云梦沼之乱的大英雄,我怎么会讨厌他”·“那你为什么要用那么僵硬的表情看我”·“我……”叶佐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从没有认识过像你这样的贵人。”
“贵人,你说我不,我根本不算什么·”·唐瑞郎摆了摆手,顿时又恢复了笑容:“再说了,你到这里来读书,不就是为了将来封侯拜相、得到朝廷重用那时候,你不但会认识真正的贵人,还会看见皇上本人呢。”
皇上·叶佐兰的眼睛一亮:“你……见过皇上么”·“见过啊·”·“他长什么样”·“唔,挺威严的,胡子大概这么长。”
唐瑞郎在脖子上比了比划:“眼角这里有几道皱纹,笑起来比较明显·”·“皇上经常笑”·“也许吧·不过我能看见皇上的时候,都是在宫里的宴会上。
那种场合,笑得多一点也不奇怪·”·说到这里,唐瑞郎又反问叶佐兰:“怎么样,现在还想着离开国子监吗走了就见不到皇上了哦。”
叶佐兰愣了愣,认真地摇头:“不想了·”·“这才对嘛·”唐瑞郎伸出手来,轻拍他的头顶:“我爹经常说,别把机会让给你厌恶的人,明白了吗”·叶佐兰又点点头,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催课的敲钟声。
这天下午,太学馆内依旧是复课·有了中午的教训,叶佐兰再不主动与人交谈;而包括胖子在内的其他人,似乎也忌惮着什么,不再主动来找叶佐兰的麻烦··很快又到了晚膳的时候,这一次叶佐兰依旧坐在太学的位置上,却只吃与四门学生一样的饭菜。
餐后不久,鼓声从鼓楼传来,意味着今天的第二次升堂即将开始··学生们依旧和早晨那样鱼贯进入维亨堂,取回挂在墙上的身份铭牌·叶佐兰取牌的时候,看见洪先生走了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遇上难处”·叶佐兰摇头道:“一切都很好·”·洪先生也不追问,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
号舍已经准备好了,早点回去歇息罢·”·叶佐兰点点头,出了维亨堂往北边走去··早上来的时候,他两手空空,虽然听说号舍中被褥灯烛一应俱全,但还是觉得有点不踏实。
好在今天中午唐瑞郎已经领着他来这附近转悠过一圈,因此并不是太费力就找到了自己的号舍··这是一进带着天井的四合院,东西和北面各有两间屋舍·格局倒与唐瑞郎的号舍颇为相似。
然而唐瑞郎是一人独占整个院落,眼下叶佐兰却需要与另几名四门学生分房而居··这还不是真正让叶佐兰意外的·最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己的那间号舍里竟然亮着烛光,还映出了一个朦胧的人影。
难道是唐瑞郎·叶佐兰莫名地激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将门推开·却看见烛光下面的竟然是家里雇来的一名仆役··仆役是叶佐兰的母亲偷偷遣了来的,而且显然料到了叶佐兰会反对,还随身携带了一封家信。
平时在家中,叶佐兰最拗不过的就是母亲·这一次,他也没有立刻赶走这个仆役,只是暗暗打定了主意,等到这旬的假日回家,一定要与母亲好好谈一谈,打消她心中的顾虑。
如此这般,叶佐兰度过了他在国子监中求学的第一日··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万事都逐渐进入了正轨·与叶佐兰同院而居的另两名四门学生都还算本分,相处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他也开始结识一些志趣相投的伙伴。
但最令他欣喜的是,太学博士们的学问功底深厚,每天的学习都收获颇丰··现在回想起来,叶佐兰不禁要为自己第一天的冲动而感到汗颜··也正因为这迟来的后悔,他对于唐瑞郎的好感也在迅速地增长着。
平日里,两个人时常相约在午休时分见上一面,说说彼此学馆内的趣事,探讨研读经典时遇到的疑惑之处;或者干脆往窗下的短榻上一躺,眯着眼睛海阔天空地瞎聊一通。
唐瑞郎只比叶佐兰大了一岁,但说话做事都要老练许多,再加上他与皇家又沾亲带故,很快就令叶佐兰崇拜无比··而唐瑞郎似乎也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同伴,不仅整日拉着叶佐兰说话,还拿了许多稀奇的小玩意儿与他开眼。
转眼又过几天,到了旬试的日子·叶佐兰虽然只来了几日,却也得了一个不错的成绩,不仅被博士赞扬,更让同学刮目相看··旬试过后,太学馆中会有一日的假期。
通过考试的学生会结伴往城中游玩,或是逛逛务本坊西门外的槐市,挑选书籍·然而叶佐兰却心归似箭,天蒙蒙亮就领着仆从往家里赶··家中,父母与姐姐也在翘首期盼着叶佐兰的归来,不仅嘘寒问暖,还准备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
席间,他刚拿起筷子,就有大块的鸡肉鱼羹送来,他对着鸡肉看了一会儿,却轻轻地放下了碗··“孩儿在国子监里上学,平日里会馔堂配给得都是青菜、咸菜和鱼干。
如今看见这些好鱼好肉,倒不知道应该如何下口了·”·叶锴全愣了一愣,接着倒是笑起来:“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国子监生作为当朝士人的表率,自然应该过得清净简朴。
不过你要明白,这只是一种象征,并不是真正要人一辈子吃糠咽菜·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孩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应该吃得丰富一些·”·“爹爹的意思,孩儿明白。
可是,还有一些学生,不仅是饮食,就连生活都和别人大不一样·”·叶佐兰又将少府少监之子的生活简单描述了一遍,然后认真地看着父亲的眼睛:“虽然您说国子监学生的简朴只是一种象征,但是像他们这样的生活,真的能够学有所成吗”·叶锴全又夹了一块肉到儿子的碗中:“你之所以不忿,并不是真正担心他们的学业,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吃得好,或是住得更宽敞;而是因为他们拥有的,你和其他人都没有,而你并不认为自己不如他们。”
“莫非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叶佐兰若有所思地沉吟道,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叶锴全含笑看着儿子这小小的纠结,伸出手来摸着他的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官·好官会为了他人的幸福而不顾自己的福祉;聪明的官则懂得平衡自己与别人的利益;只有贪官才会为了满足自己无限膨胀的私欲而不断盘剥、欺凌他人。
自小奢侈无度者,长大多半也会利欲熏心、贪婪怠惰,你可不能与这些人为伍·”·这一番话叶佐兰倒是马上就听懂了,他连连点头,却又接着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奢侈怠惰的害处这么大,不如就请爹爹您上奏朝廷,整肃国子监的学风,爹爹您意下如何”·这一次,叶锴全却不说话了。
·第6章 虫笼··用过午膳之后,西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冬日的天空阴沉下来,像是要落雪·叶佐兰无处可去,就窝在厢房里与姐姐叙话··叶佐兰的姐姐闺名月珊,年方十一便出落得亭亭玉立。
叶家门第书香,月珊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虽说还有四年方才及笄,说媒之人却早已经络绎不绝··然而无论对方是什么出身背景,叶锴全一律不允,似乎是已经有了更好的打算。
此刻,叶佐兰偎在暖榻上听姐姐抚琴,闲来无事,就从袖笼中取出一截翠绿的竹筒·他先将竹竿放在耳边摇晃了几下,然后凑到姐姐身旁,让她摊开手掌··竹筒一端的软木塞子被拔掉,倒出了一粒指甲大小、浅琥珀色的小圆球。
叶月珊在弟弟的示意下送进口中,小心翼翼地品尝·外壳像是裹着一层凝冻的脆糖,咬破之后竟然有甜酸的果汁流出··“葡萄”叶月珊睁大了双眼:“可现在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新鲜葡萄”·叶佐兰笑道:“这是西域洿林的葡萄。那里气候燥热,葡萄一年多熟。采摘之后,再用雪山的冰块镇住�
米羁斓穆砥ニ屯饫铩;褂型饷娴恼獠闾牵凶龃堂郏巧衬<夏傻奶墙切┪饔虻纳倘艘补芩懈事丁�”·“甘露”叶月珊捂着嘴:“就是天降甘露的那种甘露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的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叶佐兰得意道:“在国子监里,我有一个朋友,名叫唐瑞郎,是安乐王爷的子侄。
这就是他给我的·”·“就是那个两年前薨逝的安乐王爷”·月珊倒吸了一口气,双眼却莹莹发亮:“你那朋友不就是皇亲国戚他长什么模样待人如何是不是总是高高在上”·叶佐兰有心捉弄她,因此戏谑道:“瑞郎他平易近人,又长得一表人才,而且他和你是同岁。
不如我去说说媒,将你嫁了与他,我想爹爹应该会满意·”·叶月珊顿时羞红了脸颊,娇嗔一声“讨厌”,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姐弟两人同时朝着外间门口望去,发现父亲站在那里,背对着天光,一时看不清楚表情··“你刚才说,你在国子监里认识了一位姓唐的朋友”·“是、是的”·意识到父亲这是在询问自己,叶佐兰急忙坐正点头:“他叫唐瑞郎,是安乐王的子侄。
爹爹,莫非您也知道他”·叶锴全并没有回答,反而又问道:“那个孩子,你觉得他如何”·叶佐兰的嘴角随即扬起一抹微笑;“记得您之前说过,希望我在太学里找到志同道合的友人,我想瑞郎正应该是孩儿一生的知己。”
接着,他便将这几天来与唐瑞郎相处的点滴娓娓道来,说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傻乎乎地笑出声来·然而直到月珊碰了碰他的胳膊,叶佐兰这才意识到父亲始终一言不发。
“爹爹……”他怯生生地看向父亲的眼睛:“孩儿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仿佛安静了许久许久,叶锴全才缓缓地动了一动嘴唇。
“不,没有·你做得很好·”·这天后来,雪还是没有落下··吃过晚餐之后,叶佐兰依旧回国子监去,叶锴全并没有再相送,而遣返仆役的事情居然也忘了提起。
珍贵的旬假结束之后,国子监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讲学·维亨堂的会讲跟着丽明堂内无穷无尽的背书和复讲,叶佐兰很快就沉醉在了书山文海之中··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与此同时,叶佐兰与唐瑞郎的友情依旧在平稳发展。
虽然父亲的反应曾经让叶佐兰感觉困惑,但是比起知遇知音的喜悦,那又似乎算不了什么··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又过了好几旬··每次旬假叶佐兰回家,父亲除去问他功课、生活之外,也必然会刻意地询问他与唐瑞郎相处的情况。
起初叶佐兰全都据实以告,然而父亲的反应既不像是反对、也不像是鼓励,却逐渐地令他不安起来··直到第二年的元宵节,国子监内放假三日·到了第三天黄昏,即将返回太学的叶佐兰,从父亲手中接过了一只雕工精美的乌木匣子。
“爹,这是”·“你拿去,送给那位唐家公子·你受人家这么多的照顾,总空着手去见他也不是个礼数·”·叶佐兰抱着这个匣子回到了国子监。
躲进号舍打开一看:内衬是紫色的漳绒,里面摆着一个碧玉雕凿的精巧虫笼,笼内关了一只金丝累成的蟋蟀,啃着红珊瑚做的樱桃··叶佐兰哪里见过如此精巧贵重的东西,一时竟然看得目瞪口呆,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平日里唐瑞郎虽然经常送来物什,但都是点心和纸笔等小物·如今父亲却要以如此珍贵之物来回赠,是不是有点太过隆重了·然而叶佐兰又转念一想,唐瑞郎毕竟不是寻常少年。
若是回赠普通礼品,或许反倒会显得轻浮唐突··草草打消了心中的顾虑,叶佐兰捧着匣子去找唐瑞郎··已经是掌灯时分,唐瑞郎正坐在窗下读书,读着读着却发现门口多了一颗脑袋。
“怎么了,这么晚还想着来找我”·“我刚从家里过来,有东西要给你·”烛光映着叶佐兰的双眼,暖暖地发亮··“哦”唐瑞郎放下了书卷,拍了拍矮榻,示意他坐过来。
叶佐兰将匣子抱到唐瑞郎身边,掰开金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翠绿色的虫笼··宝物当前,唐瑞郎却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叶佐兰心中咯噔一声,忙问道:“难道你不喜欢”·唐瑞郎看着那虫笼,低声反问:“这么贵重的东西,应该不是你准备的吧”·知道撒谎没用,叶佐兰索性点头,说出了这虫笼的来历。
“不,这东西我不能收·”唐瑞郎立刻谢绝:“与其说是你送我的,倒不如说是你爹送我爹的·”·这是什么意思·叶佐兰并不痴傻,当即悟出了唐瑞郎的言外之意。
“不……我的爹爹绝对不是那种人·”·他觉得委屈,不禁大声辩解道:“他只是想要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再说……你给我的那些稀奇玩意儿,不也应该都是别人送来的吗既然别人送得,那为什么我送你的,你却不收了呢”·“这些和那些不一样。”
唐瑞郎脸色一僵,勉强道:“别人我不管,可你是我的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又何必好像有求于人似的送这么重的礼物”·叶佐兰一听,愈发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我爹爹真没有那个意思,我不要被你当做那种、那种贪官污吏的儿子……”·他年纪小又情急,顿时有些口不择言;一张小脸更是憋得通红,泪光隐隐闪动。
“好好说着,怎么哭起来了呢”·唐瑞郎无奈地看着他,又换了一种语气商量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给我礼物,倒不如让我自己挑一样喜欢的,你说如何”·叶佐兰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然而想想似乎也并无不妥,于是痛快点头。
“你要什么但凡我有,都能给你·”·“我要……这个·”·下一个瞬间,唐瑞郎忽然伸手过来,摘走了他鬓边束发上的兰花。
——————————————·那个精致的蟋蟀笼子,最后还是没有送出去·叶佐兰也不敢将这件事说给父亲听,便暂且将笼子藏在号舍里。
·这夜过后,一连数日,叶佐兰都没有再见过唐瑞郎··第五天傍晚,他终于按耐不住忐忑,向监内消息灵通的学生打听,这才得知原来是唐家有事,因此唐瑞郎足足请了两旬的假期。
这倒也提醒了叶佐兰一件重要的事——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询问过唐瑞郎的家庭,只知道他是贵胄之后,却连他家在哪个里坊、什么方位都弄不清楚··好一番纠结之后,他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好奇心。
而打听之后的结果,更是令他大吃一惊··原来,唐瑞郎的爷爷名为唐鹤龄,同辈姐弟三人,长姐十六岁入宫,深受先帝宠爱,被封贵妃,皇后薨逝之后更是一人专宠。
先帝退位之后,唐太妃诞下安乐王爷赵南星,这在当年,也算得上是一件稀奇事了··再说那唐鹤龄的二姐,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二八年华,嫁与名门萧氏一族的长男为妻。
他们的女儿萧友蓉,正是当今圣上赵涳的正宫皇后。·唐鹤龄膝下仅有一子,名为唐权,正是唐瑞郎之父,如今官拜吏部尚书··听到这里,叶佐兰心头猛地一怔··他恍惚想起了入学那天清晨的见闻——朱雀门外,那个骑在白马之上,身穿紫袍的中年官员,竟然是瑞郎的父亲·他一手按住额头,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父亲貌似淡然的声音。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第7章 子宁不来··此后又过了五六日,瑞郎依旧不见影踪·而更多的消息开始传入国子监——有人说,前阵子朝廷里有一个武官因为得罪了唐权,被弹劾流放。
此人个性刚烈,又结识一些江湖上的虎狼之辈·唐家人担心瑞郎孤身在国子监内,会遭人报复暗算,因此才叫他回去暂避··又有人接着说,再过一个月便是唐瑞郎的生辰。
现在遇上这种事情,今年的寿宴也不知还会不会再大肆操办··听到这里,叶佐兰不禁皱眉道:“瑞郎应该不是那种喜欢铺张的个性·”·那人笑道:“这事儿啊,可由不得瑞郎他自个儿。
这达官贵家的子弟过生日,有几个不是大人们在背后迎来送往”·边上也有人插嘴道:“记得去年瑞郎过生日,上赶着去他家送礼的人,从侧门外一路排到胜业坊门口。
倒是寿星公自己一个人溜回了号舍里头,关着门,谁来也不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归根到底,全在期盼着唐瑞郎的邀约·叶佐兰也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突然觉得蠢蠢欲动。
希望被邀请,因为这起码是被唐瑞郎重视的一种表现;然而参加如此“媚俗”的筵席,对于一个“士人”而言,又似乎并不值得骄傲··又过了两日,唐瑞郎终于归来了。
昨日刚结束会讲,这天晚膳之后叶佐兰闲来无事,依旧留在丽明堂里誊写会讲的内容·全部抄完回到号舍的时候,坊外已经敲起了宵禁的鼕鼓··房间里亮着烛光——应该是小厮点上的。
叶佐兰右手捶着酸痛的胳膊,左手将门推开,却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嘘——”·唐瑞郎正大大咧咧地靠在床榻上,还示意叶佐兰噤声:“我刚回来,你且让我待一会儿,过会儿就走。”
叶佐兰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也立刻反手关上了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在床边··“你怎么了”·“我在躲人·”唐瑞郎以气声轻轻回答,却并没有多少的紧张:“我家人找了两个护卫,硬塞着要跟我到国子监里来。
我刚才把他们甩了,你且容我躺一会儿,让他们急一急·”·竟然还有这种事·叶佐兰想起了前段时间的传闻,看起来唐尚书对于这个小儿子的确是爱护有加,于是笑道;“人家也是受命办事,又何必要为难他们怪就怪你是尚书家的小公子,忍耐着点吧”·唐瑞郎抬起眼皮来:“你打听过我的事了”·叶佐兰这才想起他的脾气,一时不知应该作何回应。
倒是瑞郎自己伸了伸胳膊,呼出一口长气··“那我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我爹就是吏部尚书,我的大姐是康王赵暻的正室,二姐嫁给了端王赵晴,如今正身怀六甲。我爹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他一直不想让我到国子监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朝着趴在床边的叶佐兰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无稽明明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还要装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
叶佐兰原本准备否认,然而仔细想想,却又的确有点那种意思·于是干脆垂着眼帘,一声不吭··“我就是喜欢你这坦率的小脾气·”唐瑞郎勾手玩弄着叶佐兰的一缕鬓发,又摘他发髻上的小花,“可是说实话,有些事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站在我的立场上,就很难理解个中的秘辛·”·说到这里,他将手探进自己的衣襟,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状似镝矢的银色挂坠··“这是什么”·叶佐兰接过挂坠仔细端详。
原来是一把止有两寸长的小剑·正面中央有一条细细的暗红凹槽·背面则是扁平的,刻着三个字··「赵南星」·“这是安乐王爷的……遗物”叶佐兰小心地组织着语言。
唐瑞郎点头,又反问他:“听说过天吴宫没有”·“当然知道”·叶佐兰抢着回答:“那里是大宁宗室规模最大的外庙。
当年,天吴宫的开山祖师追随太祖打下江山,功勋卓著,此后历任掌门都世袭了‘武定王’的封号·”·“说得不错·”·唐瑞郎将吊坠收回掌中,小心地摩挲。
“本朝乃是水德,天吴宫主祭之神正是水伯·因此每隔二十年,都会从宗室中选出一名妙龄少女,送往天吴宫充任侍神之职·最近一次就在瑞和十九年,那时候的你才两岁。”
叶佐兰不明白唐瑞郎为什么要说这些事,却并不准备打断他··于是唐瑞郎干脆躺下来,与叶佐兰头碰着头··“我的小叔,赵南星,曾经的安乐王,那一年十五岁。
而那个要被送去天吴宫里侍神的宗室少女,是当今圣上的长公主赵香仪·虽然她只比安乐王小了两岁,论资排辈却是他的侄女·按照传统,宗室应该派一位长辈护送公主上山,安乐王便主动请缨。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到了天吴宫之后,他却赖在那里,迟迟不愿回京·”·“为什么”叶佐兰听得入神:“总该不会……他会喜欢自己的侄女吧”·“怎么可能”唐瑞郎笑得抖了两下肩膀:“别说是侄女了,就算是大宁朝最美的美女排成一排,也入不了安乐王的法眼。
他啊,喜欢的不是女人·”·“什么”叶佐兰无法理解:“不是女人,还能是什么”·“安乐王刚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先帝就驾崩了。
他的母亲唐太妃决定在紫宸宫内的寺庙中出家·所以安乐王自幼接触到的女性只有两类人——一种是他兄长的女人;另一种,则是常伴青灯古佛的比丘尼。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绝对不可以碰触的·所以……他更喜欢男人·”·“男人”叶佐兰瞪大了眼睛,“男人还能喜欢男人”·“你不是已经撞见过了吗”唐瑞郎啧了一声,伸出手指虚指着东边;“少府少监家的胖子,不也对你动手动脚的”·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想起那次不愉快的经历,叶佐兰又觉得胸闷起来。
他原本以为胖子只是在侮辱自己,可现在看起来……·唐瑞郎打断了他这小小的惊讶:“算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总之,安乐王爷选择留在渝州城外大山里的天吴宫,正是因为他不想再回京城,回到紧挨着紫宸宫的王府里。”
“京城难道不好吗”叶佐兰嘟囔道:“天子脚下,首善之乡·总比渝州那种穷乡僻壤的优渥许多·”·“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会胡思乱想。”
唐瑞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安乐王爷刚出生的时候,跟着先帝居住在雁停行宫中;先帝驾崩之后,他便搬到了紫宸宫的含露殿·虽然今上待他不薄,但是兄弟阋墙自古有之,更何况龙生九子,继承大统者,却只能有一人。”
“满目琼楼玉宇,却依旧寄人篱下……”叶佐兰若有所思,“可是他后来不也搬出了宫城,有了自己的府邸那不就自由了吗”·“安乐王府看起来是在宫外,实则靠近皇家禁苑。
不仅有太监监督起居,而且只需要通过夹城,宫城的禁军就能突降王府,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外……除了安乐王,其他宗室子嗣成年之后,都会获得封地并在封地建造王府,唯有安乐王例外。”
“一直都被监视着吗”叶佐兰已经听明白了,“那么去天吴宫就是他寻求的真正解脱的办法……只可惜,后来却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
“是啊·”唐瑞郎又忍不住叹息:“谁都没有想到,他成了众人眼中的英雄,却失去了最可宝贵的生命·”·叶佐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摩挲着唐瑞郎的头顶:“所以,你是受到了安乐王的影响,才会看淡富贵之事是不是对你而言,没有这个皇亲国戚的身份,反倒更加轻松一些”·“那倒也未必。”
唐瑞郎抬起手臂,仿佛想要捕捉着烛光··“父亲母亲与两位姐姐都待我极好,令我衣食无忧,生活优渥·更不用说,若是想要实现一番抱负,那我就是近水楼台,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比别人便利许多。”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下个月是我的生辰,我爹会办家宴·你想不想来”··第8章 急雨··这几天一直烦恼的问题就这样被抛到了面前,叶佐兰愣愣地反问道:“瑞郎希不希望我去”·唐瑞郎呵呵一笑,竟然摇头:“很遗憾,我不能邀请你。”
叶佐兰心头一怔,只觉得又酸又闷,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难过了”唐瑞郎竟还促狭他:“难过了就说出来,也许我还会改变主意。”
“……不难过·”叶佐兰的倔强劲儿也上来了:“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哼哼,不和你开玩笑了。”
唐瑞郎摆弄着指间的兰花,收敛起了戏谑的表情:“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因为那天的宾客里面,不仅有当朝的高官命妇,还有内侍省的宦官,我不知道那些人见了你的容貌,会有什么反应。”
“就因为我长得像宣王赵阳”叶佐兰冷不丁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唐瑞郎顿时支起脑袋看着他。
这下轮到叶佐兰得意洋洋:“很简单呐——既然是内侍省宦官认识的人,必然是皇朝宗室中人·若要容貌相似,那年岁想必也应该相近,宣王赵阳与我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除了他,还能有谁”·“同年同月同日,容貌又如此酷似……”唐瑞郎愕然。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蹊跷之事”·叶佐兰却摇头:“容貌应该只是一时的巧合·等过几年再看,也许就不一样了。
要不然的话,将来我可怎么顶着这张脸入宫殿试”·“要是真被皇上看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怕就怕先被宣王看见,会喊着要扒下你的这层皮”·唐瑞郎啧啧了两声,开始历数宣王赵阳的种种“事迹”——从虐杀禁苑走兽、苛责宫女,到放火焚烧掖庭女官居处,大闹弘文馆,真可谓五毒俱全。
奈何如此的一个小魔星,却是皇上和萧后的手心肉、掌上珠,谁都动不得··与他相比,彬彬有礼的叶佐兰,俨然就是仙童下凡了··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衣袍翻飞的轻响。
紧接着房门被敲了三下,有个稳重的声音在外头说道:“请公子回屋歇息·”·唐瑞郎的侍卫们终于找来了··——·有了唐瑞郎的这番解释,叶佐兰总算是定下心来,不再纠结唐府筵席之事。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这件事的波澜还远远没有结束··两天后的旬假,叶佐兰一回到家中,就被父亲叫进了书房·父子二人对面而坐·屋外春雨霏霏,天如莲实一般颜色,浸染着青苔的淡淡腥味。
叶锴全首先开口问了几句学业,随后冷不丁地问道:“那天,我让你带给那位小友的东西,你给了人家没有”·叶佐兰吓了一跳,他不敢说出实情,唯有点头:“给了。”
·“真的给了”·“真的给了·”·“……”·叶锴全眉心微皱,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终却又问道:“听说那位唐家公子,下旬就要过生日了,你可想过准备些什么”·叶佐兰垂着眼皮回答:“君子之交淡如水,孩儿并没有想过要准备。”
叶锴全冷不丁地被儿子噎了一句,当即沉下脸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只看见淡水澄清而甜酒浑浊,却不明白是淡是甜都无伤大雅,唯有清浊才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
孔子尚且束脩而教,你若心无浑浊恶念,以清正君子自居,自然就不会以送人厚礼为耻·”·叶佐兰不敢与父亲顶嘴,便乖乖点头:“爹爹教训得是,孩儿知错了。”
叶锴全又问:“那么你……究竟有没有受邀去参加唐府的筵席”·叶佐兰似乎被骂得心虚,不敢直接回答··叶锴全眼皮跳了一跳:“怎么不说话了”·叶佐兰这才慢吞吞地反问道:“那么隆重的场合,不止是国子监的学生,还有好多朝廷中的长辈也都到场。
孩儿恐怕会闹出笑话来,让爹爹蒙羞·”·“畏惧礼法,将来如何成大器”·叶锴全显然不满儿子的胆怯,皱眉道:“其实为父也担心你会露怯,你若受邀,自然会陪你前往。”
叶佐兰没有立刻回答,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攥紧复又松开,如此往复了几次之后,终于抬起头来与父亲对视··“那爹爹也不必担心了·因为……瑞郎他并没有邀请我。”
“没有”·失望的表情在叶锴全的脸上一闪而过,但在儿子面前,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的叶佐兰,却已经被自己酝酿出的情绪所蛊惑,并没有觉察到父亲的失落。
“爹爹,想要参加筵席的……其实是您自己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抖··“虽然您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同不同’的问题……明明是因为您得不到朝廷重臣的关注,得不到朝廷的重视,所以才想出了这样借口来安慰自己啊……”·叶锴全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愠怒道:“佐兰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孩儿……孩儿当然知道。”
牙齿的颤抖开始蔓延到叶佐兰全身,可是他依旧要说··“可孩儿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您一边教导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一边却又让我去给瑞郎送礼,还暗示我应该带您前去唐府……这难道不是截然相反、背道而驰的吗”·“住口”·叶锴全勃然大怒,一手狠狠拍打在书案上:“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才上了几天的太学,就敢在为父面前卖弄了”·“孩儿不敢卖弄只是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孩儿因此斗胆向父亲进言,请父亲不要忘记昔日对孩儿的教诲”·叶佐兰的这番辩解,俨然如火上浇油,愈发令叶锴全恼羞成怒··“都说欲速则不达,我平日把你当做神童,谁知却连长幼尊卑、人情世故都分不清楚满口子曰师说,那你可知‘直而无礼则绞’,又可知‘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都怪我平日宠你太过,竟连礼仪都疏失了”·“不,孩儿并没有疏于礼仪”·叶佐兰还想要辩解,然而盛怒之下,叶锴全却已经不想再费口舌。
“还不给我跪下”·“可是爹爹……”·“跪下”·短暂的僵持最后以叶佐兰的放弃而告终。
而这时候,他看见父亲转身,打开了多宝格上一个狭长的沉重木匣··那里面的家法棍,已经许久、许久不曾使用过了··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阴雨暂歇。
母亲领着姐姐出去挑选胭脂水粉了,两个仆役也各自在厨房里忙活·趁着四下无人,叶佐兰跌跌撞撞地从书房里出来,扶着走廊的栏杆朝着门口走去··脸上的眼泪干了又湿,绷着脸颊紧得难受;然而比这更加难受的,是他身体和内心的疼痛。
不能继续待在家里了,没必要再让母亲和姐姐担心··叶佐兰没有带上小厮,就这样静悄悄地出了门,独自朝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从颁政坊到务本坊,徒步原本需要半个时辰。
然而因为受了伤,他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好不容易回到号舍,两脚已经软得快要站不住了··叶佐兰回来之后没过多久,负责照顾他的那名小厮也拿着伤药从家里跑了回来。
然而号舍的门扉紧闭着,任凭他如何拍打呼唤,里面的叶佐兰就是一声不吭··眼看天色逐渐黑沉,如此僵持显然不是办法·那小厮倒也心思灵活,转身就往国子学的号舍跑去。
·第9章 噩耗··“佐兰,开门,是我,瑞郎·”·淡淡月光下,敲门声再度响起在静谧的小院中··叶佐兰还是没有回应·屋子里仿佛空无一人,也看不见一星灯火的影子。
“你不说话,那我可就进来了·”·唐瑞郎不再等待屋子里的反应·他伸手推了推门,而后又走到窗边··支摘窗倒是没有上销,轻轻一提就朝外打开了。
屋子里头,是囫囵一片的漆黑,根本就看不出叶佐兰身在何处··唐瑞郎记得窗户下面是一张桌案,他便摸着黑爬进屋去,不慎碰倒了几个茶杯,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脆响。
他担心踩到碎片,动作因此放慢了一些,等到终于站稳在地上,视线也已经适应了室内的昏暗,他发现叶佐兰就趴在里间的床榻上,把脸埋进未摊开的被子里,似乎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了”·刚才来搬救兵的小厮语焉不详,唐瑞郎此刻也是一头雾水·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推了推叶佐兰的肩膀··第一下,没有反应;第二下,他加大了力道。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唔……”趴在床上的人轻轻地叫了一声,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你干……什么”·唐瑞郎却反问道:“声音怎么回事病了”·叶佐兰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的嗓音沙哑,公鸭子似的难听。
“……不,我没事·”·“分明就是有事”唐瑞郎当然不信,转身就要点灯··不想自己狼狈的模样落入瑞郎眼中,叶佐兰慌忙起身想要反抗,然而才刚扭动两下,又是一股挡不住的疼痛汹涌而来。
他不禁瑟缩了一下,唐瑞郎便已经将油灯点亮,再回过头来,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灯光昏黄,却掩饰不住叶佐兰两眼的红肿和脸上的泪痕。
再加上他刚才趴在床上昏睡,头发凌乱着,因此看上去十分凄惨··“你是不是哪里疼”唐瑞郎注意到他始终趴在床上:“快让我看看。”
“没事,真没事”叶佐兰哪里肯依,死命地摇头··然而唐瑞郎也是个固执脾气,手脚并用地欺身上前,与叶佐兰扭作一团,最终还是将他贴身的亵裤给扒了下来。
“这……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只见原本凝脂白玉似的大腿上,横亘着七八道紫红色的棒痕,每一道都有拇指粗细,又隆起半个指甲的高度。
其下血管跳突、烫得惊人··叶佐兰又羞忿又伤心,只低头不答·唐瑞郎左右一寻思,国子监中未必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再加上今日本应是旬假,叶佐兰向来都是在家中度过,而这也就是说……·“难道是你爹打的你怎么惹着他了”·“我,我没有……”·叶佐兰还是觉得委屈。
然而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唐瑞郎,恐怕会对父亲的仕途不利··两相权衡之下,他便选择了缄默··好在唐瑞郎倒也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到外间,冲着站在门外的小厮和保镖们低语了几句,然后又拿着个白瓷瓶子走了进来。
“这药是你娘让人拿来的,赶紧搽了吧·”·叶佐兰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听说娘亲关心自己,眼眶又忍不住湿润起来··见他光顾着垂泪,唐瑞郎叹了一口气坐到他身边,自行拧开瓶盖。
瓶子里装着的是一种带有辛香的膏油,显然应做外敷之用··“别动·”·唐瑞郎挖了一点膏油往叶佐兰腿上的棒痕处抹去,只觉得指腹触到的肌肤瞬间弹跳一下,飞快地躲闪开去。
“我自己来,自己来”·叶佐兰红着脸,急急忙忙地转过身来,然而稍一牵动腰胯,又是好一阵龇牙咧嘴的疼痛··唐瑞郎看着也觉得难受,于是按住叶佐兰的腰不再让他乱动,不由分说地在他的腿间涂抹起来。
“你爹打得可真够狠的啊,又红又肿的,他用的是什么鞭子、手杖怎么不害怕把你给打残废了”·“是家法棍,最粗的那根。”
叶佐兰趴在床上抽噎,“……而且还打断了·”·“家法棍”唐瑞郎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那种东西只是放在家里,供人瞻仰的呢。
可是用来打人……”·“难道你从来没有被打过”这下轮到叶佐兰吃惊了:“最细的那种呢用来抽打掌心的”·“没有。”
唐瑞郎还是摇头·又抹了几下膏油,突然笑出声来··“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我爹是个大忙人,镇日待在门下省里·即便是回府也是留在书房中。
别说是打我了,就连问我功课的时间都不太有·”·膏油的清凉开始发挥作用·炎热和疼痛正在减轻·与此同时,叶佐兰感觉到了唐瑞郎手掌的温度。
温暖地、温柔地,覆盖着自己的伤处··有一点痒、一点舒服,一点安心……剩下的感觉,他还没有办法无法形容··无论如何,多亏了唐瑞郎的安抚,此时此刻叶佐兰的心绪已经平稳许多。
回想起刚才与父亲的冲突,他主动朝着唐瑞郎这边靠了靠,小声问道:“我读完太学之后,是不是一定可以得到朝廷重用”·“怎么突然问这个”·唐瑞郎虽然好奇,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读完太学之后,还要参加殿试,录取者方能成为进士。
而进士之中又分高下,或立时委任、或待诏三年……”·“这些我都知道啊·”叶佐兰叹气:“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就算有真才实学、并且顺利获得了官职,是不是一样可能得不到朝廷重用,虚度光阴”·“我想,应该是有的。”
唐瑞郎倒也坦率:“古人云:‘尽瘁以仕,宁莫我有·’京城官员大小数千人,未必都能各得其所,这也是没有办法回避的事实·”·“原来如此。”
叶佐兰努力压抑住嘴角边流泻而出的叹息,继续问道:“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如果我没有办法施展自己的抱负,应该怎么做”·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唐瑞郎的思虑范围之内,他迟疑了一会儿,这才回答道:“不必担心,若是佐兰入仕,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叶佐兰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趴在床上,默默咀嚼着这句他最怕,却也最想听见的话··————————————·三十棍家法所造成的伤害,着实不容小觑。
叶佐兰疼了七日,又熬了二十天才算是基本痊愈··二十七日之间的两个旬假,叶佐兰选择了留在国子监内··他并不是在赌气,而是想不清楚究竟应该如何面对父亲;不知道应该坚持己见,或是向父亲丰富的人生阅历低头。
叶佐兰也曾经考虑去请唐瑞郎帮忙,让他邀请自己出席唐府的筵席·然而一想到反倒可能失去唐瑞郎的欣赏,他就匆忙地将念头抹煞了··筵席之日正在一天天地临近,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场重大的变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这天清晨,唐瑞郎的二姐,年仅十八岁的端王妃在产下一子之后,香消玉殒了··由于端王府并不在京城,噩耗传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唐府上下大惊失色,唐瑞郎平日与二姐感情甚笃,顿时不顾劝阻,启程奔赴端王府。
这一走,又是许多日··而更多的坊间蜚语,在唐瑞郎走后陆陆续续地传进了国子监··端王妃唐曼香是吏部尚书唐权的次女·据说容貌娇艳、性情活泼,深得父母亲疼宠。
然而,或许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缘故,性格却异常骄纵散漫··而她的夫婿端王赵晴,则是今上与贵妃沈氏所生·端王五岁时,沈氏病亡,他便认了萧后为母亲。
传说这赵晴容貌艳丽更胜美女,可惜却也是一个性情乖戾、不好相与的主儿··更有曾经在端王府中当差的人透露,说赵晴打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带着疯病,时不时地发作一通,全都要靠药物才能抑制。
如此一双“只可远观”的男女,针尖麦芒似的被凑在一起,自然没有什么好事发生·国子监内有学生的父亲见证过端王大婚的仪式,据说筵席上,夫妻二人之间就已经是暗流涌动了。
弹指之间两年光阴匆匆流逝,端王妃突然身怀六甲·众人原本以为夫妻二人矛盾冰释——然而如今这一出噩耗,却又不得不让人脊背生寒··端王妃,说不定是被端王赵晴给害死的。
虽然没有人敢于公开质疑,但是这样的观点却已经在国子监、乃至整座京城中悄悄蔓延·叶佐兰当然也有所耳闻,然而他更关心的,却是唐家的另外一个人··唐瑞郎此刻可好·如果王妃之死果真与端王脱不开干系,那么他此行,岂不就是飞蛾扑火··第10章 献媚··唐瑞郎离开国子监之后的第七日,端王妃唐曼香在灵州城出殡。
然而由于端王尚未建造陵寝,因此王妃的灵柩将在离开王府之后,厝于灵州城最大的寺庙中··出殡的这天,阴云密布、细雨霏霏··五更三点十分,空无一人的城中大道上传来悠扬乐声。
一队歌舞伎乐,披挂着素白的纱绢,从远处走来·她们戴着王府私库中分发的首饰翩翩起舞,所过之处,尘土扫净,宝珠遍地··其后,两列手持纱幔灯笼的侍者贴着左右坊墙走来,中间是手持羽葆、幡幢的仪仗。
仪仗过后,有铜铃作响,九驾马车载着堆积如山的陪葬品缓缓驶来·第十架上站着一位从京城请来的歌者,口唱《薤露》之歌·其声如泣如诉,闻者无不潸然泪下。
马车之后便是抬着灵柩的手舆,金栏玉辂,银绡低垂;灵柩后又跟着女冠与比丘尼百人,诵经祈福而行··如此排场,不要说是在灵州城,就算是在京城恐怕都难得一见。
就在人人津津乐道于那些藏匿于祭灰之中的珠宝的时候,有一些风向也在发生着改变——出殡这一路上的哀荣与奢华,唐家人的平静缄默,似乎都在说明王妃的死与端王赵晴并无干系。
至于王妃真正的死因——有人说是产褥热,有人说是大出血·还有人说,端王府内良医所的大夫们这几日都被抓了起来,还有官差在灵州城里搜捕,或许是另有玄机。
叶佐兰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些消息,不过从未认真思索·因为除了学业和担心唐瑞郎之外,眼下的他,突然又多了一件需要分神的事··最近这几天,他的身边开始出现一个陌生的身影。
说是完全陌生之人,倒也并不尽然——前阵子叶佐兰吃了父亲那三十棍家法,仅仅只靠膏油外敷,无法祛除内伤·因此,唐瑞郎陪他去过国子监的病坊,请那边的医正开过一些内服的汤药。
病坊里有一个医工名叫张成,二十出头年岁,那时与叶佐兰有过一面之缘·谁曾料到,多日之后,这个人又主动找上门来·开始只是简单打个招呼,进而主动关心起叶佐兰的伤势和身体健康,再过两天居然送来了补药……·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jiān即盗”。
叶佐兰也旁敲侧击着想要知道对方的意图·然而这个张成始终三缄其口,反倒让叶佐兰的心里连打了好几个疙瘩··所幸,这一切都随着唐瑞郎的归来,寻找到了答案。
王妃出殡之后的第三天,唐瑞郎回到了国子监·他看起来憔悴异常,眼下还残留着浓浓的青痕,显然还未完全走出悲恸··叶佐兰当然很想安慰自己的好友,然而他思前想后,翻遍了满脑子的经文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唯有安静地陪在唐瑞郎的身边。
用完午膳之后,天上下起了太阳雨·为了躲避其他人的谄媚,唐瑞郎领着叶佐兰躲进了敬一亭里··“怎么没见你的护卫”。
叶佐兰问··“他们现在在灵州城·”唐瑞郎回答:“我让他们留在端王府,调查一些事·”·“那可是你的贴身侍卫啊。
要查案的话,偌大的亲王府,难道还差那两个人”·“那不一样·”唐瑞郎的声音低沉下来:“唯有他们是我的人,只听命于我。”
叶佐兰扬了扬眉毛,似有所悟·而就在这时,古老幽静的槐树林间,忽然钻出了一个浑身淋得湿透的男人··“……”在看清楚来者之后,叶佐兰的身体顿时一僵。
“谁”·唐瑞郎则上前一步将叶佐兰护在身后,同时低声问道··那个人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说道:“小、小的叫张成。
是、是叶公子的朋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这家伙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朋友的叶佐兰不禁瞪大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解释道:“他是病坊的医工。”
“我记得你·”唐瑞郎冲着张成点了点头:“你有什么事”·张成又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唐瑞郎面前。
“唐公子,小人是端王府良医所医正张全的胞弟·我兄长与王妃的事没有任何的干系,小人斗胆,请唐公子明察呐”·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跪倒在年方十二岁的少年面前——这样的场面,叶佐兰光是看着就觉得尴尬,然而唐瑞郎却镇定自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有求于他的男人。
“我记得张全这个人,他既然自认无罪,那又为何要逃离端王府”·“他害怕成为别人的替罪羊”·张成大声辩解道:“小的斗胆,听见了一些您刚才与叶公子的对话,您不是也在怀疑端王吗就是他……是端王杀死了王妃,还想要栽赃嫁祸给良医馆的人唐公子,如果让王府的人抓住我的兄长,屈打成招……这样一来,我们全家遭殃是小,而王妃之冤仇无法得报,这才是大啊”·他的言辞恳切,听得叶佐兰几乎就要心软,只有唐瑞郎反而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你想要我相信你,想要我帮忙洗脱你兄长的罪名”·“正是如此”张成连连点头··唐瑞郎又问:“你难道就没想过,贸然指控一位宗室中人的后果,比连坐更为严重”·张成明显一愣,却又立刻连连点头。
“小的只知道‘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小的相信唐公子一定能替小的全家做主”·他这话说得谄媚太过,反倒让人浑身绽起寒栗。
唐瑞郎冷笑道:“那你就必须明确地告诉我,你和你的兄长,究竟与我二姐的死有没有任何的干系”·“小的可以对天赌咒发誓,真的没——”·张成正想赌咒,却见唐瑞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我都明白,赌咒发誓这种事根本一文不值·你也别欺我年少无知·从此刻开始,小心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因为,只要你所说的与我所掌握的存在一丝一毫的差池,等着你的……就一定会是比死更可怕的酷刑。”
说出这番话的唐瑞郎,完全抛弃了少年的稚气与天真·眸光中只剩下尖锐的寒光··叶佐兰忽然觉得不认识这样的唐瑞郎,却见过这样的目光··高高在上的,不怒而自威的目光。
张成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吞吞吐吐地说道:“王、王妃出事那天,张全并未在王府当差·因此……也与此事毫、毫无关系·”·“毫无干系”·唐瑞郎反问他:“你好歹也是个医工,应该听说过催生丹这种东西吧王妃怀胎期间所服之药,包括催生丹在内,全由良医所配制,不仅找人试过,还打上了医正的戳印。
不如你去问问你那兄长,当初他找的什么人、试得什么毒,竟连乌头都试不出来”·乌头·叶佐兰倒吸一口凉气·就连他也知道乌头是穿肠的毒药。
若是真有人试过药,绝对不可能尝不出来··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张成猛然安静了,虽然他的嘴依旧大大地张开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唐瑞郎突然俯身靠近张成。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要替你那混账兄长求情,却不知道他将你蒙在鼓里·若是让他知道,你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讨死,恐怕早就收拾细软逃跑了罢”·“不,不,不是这样的……”张成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反反复复地摇着头。
可是他却没有办法逃脱唐瑞郎的追问··“张全现在藏在什么地方告诉我,我也许还能让人对你从轻发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成转了一个身,竟然连滚带爬地抱住了叶佐兰的大腿:“叶公子、叶少爷,我求求您,可帮我说说情吧”·叶佐兰真是哭的心都有了。
要是早知道张成接近自己是这个目的,他肯定敬谢不敏·然而此刻,拒绝一个似乎走投无路的人,他又觉得有些残忍··还有唐瑞郎,如果这一次自己选择维护张成,就真的会惹怒他。
两相权衡之下,叶佐兰一手按住张成的肩膀,正色道:“不如报官罢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你们兄弟当真什么都没有做,自然会还你们一个清白。
可如果张全果真害死了王妃……那也由不得你在这里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知道求情无果,此地不宜久留·张成顿时松开了抱着叶佐兰大腿的手臂,起身就往敬一亭外面跑。
唐瑞郎哪里肯放过他,高喝一声“来人呐”,紧接着才想起来两个侍卫都被他留在了灵州城··而这时候,叶佐兰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跳起来扒住张成的脊背。
张成大吃一惊,转身就要反抗·两个人顿时扭作一团··然而叶佐兰毕竟只是一名十一岁的少年·敏捷虽有余,可惜力量却是不足·三拳两脚之间,就已经被张全揪住衣襟,向后摔去。
这一摔,可摔出了大麻烦··叶佐兰仰天跌倒在敬一亭前,太阳穴正好磕中了台阶尖角,顿时两眼一黑··而他最后听见的,是唐瑞郎急切的呼唤声···第11章 宁莫我有··不知道多久之后,叶佐兰缓缓地睁开双眼,习惯着周遭明亮的光线。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头顶是青色幔帐,身下的褥子则比国子监号舍里的柔软许多··好像是在家中的卧房·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这里的,叶佐兰暂时想不起来。
他稍稍仰了仰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又有钝痛从太阳穴上传过来··他再抬手去摸,触到了一圈布巾··对了……在国子监的敬一亭里……·他隐约想起了一些混乱的片段,也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叶府仆役,手上端着汤药·他将药碗放在桌上之后走到床边,发现叶佐兰已经醒了,又赶紧跑出去报信··过了一会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佐兰稍稍仰起头,随即看见了满面愁容的母亲和姐姐··从母亲的口中,叶佐兰找回了失落的那些记忆——当日在敬一亭前,他将想要逃跑的医工张成扑倒在地,却也因此磕到台阶上,脑袋破了一个洞。
是唐瑞郎将他抱到了病坊,这才止住流血,阻止伤情继续恶化··这之后,叶佐兰又被送回家中,一连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刚才才苏醒过来··“没事了,你已经没事了。”
母亲将叶佐兰抱在怀中,心疼地轻抚着他额头的白布··叶佐兰原本不觉得委屈难过,这下子倒是勾起了小孩子脾性·他在母亲怀里蹭了几下,目光越过了站在床边的姐姐,看见了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的父亲。
即便没有明说,但父亲毕竟还是在默默关心着自己的··想到这里,叶佐兰便主动唤道:“爹爹·”·叶锴全应了一声,终于也走到床边,伸手轻拍妻子的肩膀。
“我有点话要和与佐兰说,你先带着月珊出去·”·母亲和月珊依言走开,屋子里便只剩下父子二人·叶佐兰想要欠身起床,却被父亲按回去继续躺着。
·“别动,听我说话就好·”·父子二人对面无言了好一阵子,还是叶锴全主动询问道:“腿还疼吗”·叶佐兰摇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叶锴全又忍不住教训道:“自从那天我打了你那三十棍,你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你娘她一直挂念着你·这次听说你出了事,更是吓得魂不守舍·你要恨我可以,但却不能这样折磨她。”
“孩儿知错了·”叶佐兰垂下眼帘:“孩儿并不埋怨父亲,也不应该害母亲担心·”·叶锴全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坐到叶佐兰身边的床沿上。
“为父想要和你说一些……陈年旧事·你可愿意听”·叶佐兰点头··叶锴全略作沉吟:“你出生的那一年……咱们家出了两件天大的好事。
一件,是你娘生了你·而另一件,则是为父考取了功名·”·“进士二甲第二十六名·”叶佐兰背出了这个已经听到耳朵起茧的数字。
“不错·你可还记得,那年殿试的人数”·“三千四百五十六人·”·“殿试登科者呢”·“只有一百五十七人。”
叶锴全点头,对叶佐兰的回答十分满意··“不错……那一年的殿试登科者共有一百五十七人,其中留京待选三年者,十之六七;立时启用者,则不足五十人。
那个时候,为父被朝廷启用为都水丞,要说是春风得意……也不为过啊·”·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微笑··“初入仕途者,总是满怀着抱负与设想。
那时的为父我……也恨不得整天都窝在都水监里;甚至连你也带在身边,从小接受皇城朝堂的熏陶·”·叶佐兰稀奇道:“孩儿曾进过皇城”·“进过,只是你自己不记得罢了。”
说到这里,叶锴全脸上的柔和却又慢慢黯淡下来··“那之后的整整十年,青年才俊不断入仕,同期的进士频繁右迁……只有我一个人,守着六品官阶和那座小小的都水监,驻步不前。
慢慢地,我从满心欢喜变得惴惴不安,时而自惭形秽,时而却又愤世嫉俗……”·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你说,为父的才学,难道当真不如你那傅正怀伯伯”·叶佐兰对傅正怀并不熟悉,但是他还是果断摇头:“在孩儿的心目中,爹爹永远是最优秀的。”
“……你也学会拍马屁了啊·”·叶锴全因为儿子的答案而苦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其实,那天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我一直以圣贤的教诲来衡量你的行为,然而这已经不是一个圣贤生活的时代了·传说中的麒麟只降生在太平盛世,可是心怀抱负的人却无法选择自己出世的时间·坚硬的石子或许可以抵御流水的一时冲刷,但是柔弱的落叶只能顺流而下……至于为父我,也不应该忘记自己本心,甚至还在你做出提醒的时候,恼羞成怒。”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显然在叶锴全的心中收藏了许久,或许从叶佐兰挨打的那一天就开始了酝酿··在叶佐兰的记忆里,父亲从未与自己有过如此诚挚的交流。
要说不意外,那显然是不可能的·然而比起意外,更让叶佐兰感动的是,父亲头一次给了自己被尊重的感觉··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父子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叶佐兰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叶锴全。
“洪先生说,国子监乃是治学修身的地方·但是能学到的东西,远比书卷里的更多·虽然孩儿入读太学止有半年,但是的确有所体悟·也能明白父亲的苦衷……”·说到这里,他再深吸一口气。
“其实孩儿还有一件事需要坦白……那个漂亮的蟋蟀笼子,瑞郎并没有收·他要了别的礼物·”·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叶锴全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只问道:“那他要了什么”·叶佐兰张口欲答,却又怔了怔,改口道:“要了爹爹之前给我买的一支犀管笔。”
叶锴全并没有再追问,却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你且好好休息,刚才唐府有人传话,说他家公子会在午后来探望你·你们聊聊,但不必处处讨好,你爹我尚且不至于靠你来发迹。”
午时刚过,唐瑞郎果然就登门拜访来了··今日是旬假日,唐瑞郎是直接从唐府过来的·因此,也未穿着素衣青衿的国子学常服··此刻,他穿着一袭圆领白锦袍,用银丝绣满了暗灵芝纹;腰系珍珠金带,垂着白玉紫綎、犀环杂佩;头顶长发束起,戴一顶嵌了红宝石的莲瓣金冠……举手投足之间贵气非凡,真如皇子驾临。
叶佐兰一时竟然看得呆了,再回神的时候,唐瑞郎已经坐到了床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他额上的伤处··“前天你流那么多血,当时病坊的医正说,恐怕要留疤。”
虽然隔着一层布巾,但叶佐兰还是觉得被唐瑞郎触碰到的地方隐隐发热··“留疤就留疤……”他故意轻轻晃动一下,避开唐瑞郎的手指,“又不是小姑娘家,有什么关系”·“怎么没有关系就算你不在乎,可我还是会心疼。”
唐瑞郎轻抚着伤口的手开始向下滑动,顺着叶佐兰光滑的脸颊,抬起了他的下巴··虽然不太清楚唐瑞郎这样做的意图何在,但就在下巴被抬起的瞬间,叶佐兰忽然觉得心跳加快,而身体里力气仿佛被抽走的似的,只能软绵绵地歪向一边。
而唐瑞郎好像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手臂轻舒,就将叶佐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那个时候,我真以为你会死掉·”·这句话,如同一股热气窜进了叶佐兰的耳朵里。
顿时间,整个脑袋都“轰”地一下燥热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唯一能够看清楚的,是唐瑞郎的脸在视线中不断放大,近得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次接触。
很快,叶佐兰就感觉到了唐瑞郎的呼吸,好像一根羽毛,轻轻撩拨着自己的嘴唇··好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突然想要后退··然而这个时候害怕已经迟了,因为唐瑞郎已经俯身下来,含住了他的嘴唇。
叶佐兰瞪大了眼睛,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全部的意识,仿佛缩小成了一个点,集中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这不是友人之间应该做的事··可是,唐瑞郎牵过他的手,唐瑞郎搂过他的肩。
他们也曾同榻而卧,抵足而眠··所有这些事,叶佐兰都再没有与别人做过··似乎,只有唐瑞郎可以例外……·只有唐瑞郎··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第12章 才会相思··在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仅仅轻贴的嘴唇就迅速分开了·叶佐兰如梦初醒似地大口喘息,这才发现刚才连呼吸都给忘记了··“没事吧”·耳边传来了唐瑞郎的轻笑声,紧接着叶佐兰被重新挪回到了床上。
与此同时,透过安置在里外屋之间的半透明落地屏风,叶佐兰看见了正走进来的人——他的姐姐叶月珊··“唐公子,请喝茶·”·叶月珊手中端着螺钿漆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圆月似的白玉茶碗。
唐瑞郎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茶碗,却扭头望向叶佐兰:“这位是——”·叶佐兰这才恍惚回过神来,报出了姐姐的闺名··“原来是佐兰的姐姐,那便也是我的姐姐了。”
唐瑞郎笑着向叶月珊点头,又夸赞道:“佐兰时常提起你,今日一见,竟然比我想象得更加漂亮·”·叶月珊自幼养在深闺,哪里听过如此恭维,不由得双颊绯红,掩面娇羞。
按照叶佐兰的性子,这时候原本应该跟着促狭几句·然而此刻,他看着瑞郎与月珊二人,却觉得胸口涌出一阵苦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倒是叶月珊觉察到了他的异样:“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红”说着就要来摸他的脸颊。
叶佐兰这才勉强笑道:“还说我呢,姐姐你自己的脸不也是”·叶月珊叫了一声“讨厌”,又偷偷看了唐瑞郎一眼,然后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叶佐兰和唐瑞郎两个人·片刻的静默之后,唐瑞郎忽然俯身,一手撑在叶佐兰枕边··叶佐兰还以为他又要继续刚才那件事,吓得往后缩了一缩。
反倒惹得唐瑞郎笑出声来··“刚才又不是咬了你一口,我有这么可怕吗”·这明明比咬一口更“可怕”··叶佐兰心里这样反驳,却又猜想这或许只是唐瑞郎的一次玩笑。
他稍作思忖,然后故意转变了话题··“……那个张成怎么样了”·“已经送交法办·”·唐瑞郎的眼神终于冷冽起来。
“然而他的兄长,那个叫张全的医工,已经被人发现死在了灵州城外的废弃茅屋里·根据现场遗留的文书看来,他声称自己在良医所时,曾经与一名王府侍女暗通款曲。
而那名侍女却因为一些缘故而被责罚至死·显然,他将这笔账,算到了我的二姐头上·”·当唐瑞郎说话的时候,叶佐兰一直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等他说完之后,才安静地反问道:“你相信吗”·唐瑞郎无言地与对他对视了一阵,并没有点头或者摇头··“我决定要开始习武。”
他换了一个姿势,重新靠在叶佐兰枕边,将目光送往浅青色的帷帐顶端··“光靠护卫恐怕是不行的,一个人如果连自保、连平安地活着都做不到……那么他还有什么必要去奢求什么理想,什么抱负”·说到这里,他又扭头看着叶佐兰:“你想不想学”·说实话,叶佐兰并不能够完全理解唐瑞郎的主张。
然而他想起了那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似乎又体悟到了什么··于是他又问唐瑞郎:“谁来教你”·唐瑞郎翘了翘嘴角:“是天吴宫的人,安乐王爷曾经的师兄弟。”
“可你整日都在国子学里念书,哪里来的时间”·“肯定会调整……也许,以后只有上午才念书了·”·说到这里,唐瑞郎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似乎就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将来究竟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再没有什么人敲门打扰·唐瑞郎不顾叶佐兰的反对,把鞋踢了,上得床来与他凑做一处··两个人聊得还是平日里时聊的那些事。
然而有了唐瑞郎的亲昵举动在先,叶佐兰此刻的脑袋里早就已经糊成了一锅粥·他答非所问地闹了好几次笑话,唐瑞郎突然伸手捧住他的双颊,又飞快地将嘴唇凑了上来。
叶佐兰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直到唐瑞郎退开,才讨饶道:“别这样……我、我头晕·”·唐瑞郎却笑道:“你只是头晕而已,我的一颗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呢。”
说着,却伸手滑向叶佐兰的胸前,摸了两下,寻到了心脏的位置:“喔……你跳得倒也不慢”·叶佐兰面红如血,羞忿道:“说好了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呢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怎么能……能用在我身上”·“佐兰,这怎么是歪门邪道呢”唐瑞郎垂下眼帘来看着他:“若不是那天你受了伤,我也不会发现你在我的心里……竟已变得这么重要。”
羞怯让叶佐兰飞快地扭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问道:“……有多重要”·唐瑞郎想了想,然后撑着脑袋,主动靠到叶佐兰面前。
“记得我和你说过安乐王爷的事吧他的心仪之人也是一名男子……就是他身边的宦官总管,戚云初·”·“宦官”叶佐兰吃了一惊:“可那些人不是……不是……”·“是少了些东西。”
唐瑞郎坦然点头:“然而这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还不太明白唐瑞郎的言下之意,但叶佐兰还是红了脸颊。
·唐瑞郎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护身符,拿在手里摩挲··“当年,安乐王在征伐云梦沼的战役中生死未卜;戚云初受皇上所托,率领内飞龙卫精骑百人,千里驰援与大军汇合。
随后,狂扫云梦泽三百里,将五大恶人逼入沼泽深处……然而找回来的,却只是一具身裹铠甲的泥潭腐尸……”·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
“三个月之后,戚云初班师回朝……居然已经白发满头·”·青丝成白发叶佐兰恍惚记得有一种说法,人的头发会在遭遇到巨大打击的时候变白,但那必然是相当可怕的变故。
他正想到这里,又听唐瑞郎低语道:“……虽然恐怕比不上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过,看见你受伤的时候,我的心情,也许正和当年的戚云初相似吧。”
叶佐兰听得耳根子发热,嗔怒道:“安乐王爷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人·真正明白何者是情,何者是爱·而你我恐怕连他们一半的年纪都还没有活到,口口声声的,难道不觉得滑稽可笑”·唐瑞郎正要作答,这时候门外面,又有人过来奉茶了。
唐瑞郎来探病之后,叶佐兰又在家中休养了七天·这七天里,家里又是药疗又是食补·只恨不得一天六顿,顿顿将肉直接往他身上贴··躺在床上,除去吃与睡之外,叶佐兰再没有别的事可做,剩下的只有胡思乱想,想自己和唐瑞郎的将来。
安乐王爷赵南星喜爱之人是一名男子,那么唐瑞郎莫非也是受了安乐王爷的影响,才会做出那种举动··瑞郎如此,或许情有可原;然而自己从未受过龙阳之事的熏陶,迈出这一步不仅绝非易事,更可能会带来无法估量的可怕后果。
我从未对男子动过情——叶佐兰这样提醒自己··但是他很快又发现,何止是男子,自己也从未对任何女子产生过绮念··并不是少年无情,而是年少无心。
叶佐兰忽然想起了唐瑞郎按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那温热掌心所施加的微微压力,的确让他愈发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突突跳动··心,已经被唤醒了。
——————·憋闷难耐的七天过后,叶佐兰终于重获自由··这天一大早,他坐着家里的牛车返回国子监,还没来得及回号舍,就直奔丽明堂而去。
小半年下来,他在堂中倒也有了一些要好的学友·彼此稍作寒暄之后,博士就入了堂··今日,复讲的内容是《礼记中庸》·叶佐兰虽已通诵这篇经文,却也留有一些疑惑之处。
他知道自己必须认真聆听听博士开示,可是不知怎的,脑袋里却浑浑噩噩地,总忍不住要让思绪飘向远方··丽明堂的东北面,一百五十步远的地方,就是国子学的昭德堂。
此时此刻,唐瑞郎应该也正在堂中上课··按照从前的惯例,午后是一定会与他见面的·到那时候,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而自己又应当如何回应呢·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这并不是叶佐兰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的苦恼,却是最后一次。
午时下课,六馆学生齐入会馔堂用餐·席间,叶佐兰偷偷朝着国子学那边眺望了三次,发现唐瑞郎并不在其中··难不成,唐家又出了什么事·叶佐兰越想越觉得担心,立刻向身边的同学打听。
不问则已,这一问他才知道:就在两天之前,唐家来人,将唐瑞郎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回去·唐瑞郎正式离开了国子学,转入紫宸宫弘文馆就读···第13章 微雨··回过神来的时候,叶佐兰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会馔堂,回到了号舍里。
虽然七日未归,但有小厮提前打扫收拾,屋内依旧干净整洁,空气中甚至还沁着一股甜甜的花香··叶佐兰缓缓转了一下脑袋,很快发现香气来自于桌上的青瓷净瓶。
瓶子里头插着一支雪白的栀子,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在花上,花也仿佛在发光··叶佐兰看见净瓶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他取出来端详,只见正面中央赫然写着“佐兰亲启瑞郎”·他怏怏的心脏顿时噗通一声,手指也笨拙起来,歪歪扭扭地将信封撕开。
首先掉出来的,竟是唐瑞郎脖子上那块刻有赵南星名号的护身符··叶佐兰吓了一跳,赶紧再看信封里头,果然还有几张纸笺,正是唐瑞郎惯用的碧云春树笺··只见纸上工工整整地写道:·「佐兰,虽然人们都说‘见字如晤’。
然而此刻,我却忍不住要嫉妒这张小小的纸笺,能够与你对面相见··关于我的行踪,你或许已从别人口中得知,可我却还欠你一个正正经经的解释··瑞郎家中姐弟三人,俱为一母所出。
家母平素体虚而多愁,我那二姐出事之后,她就更是一病不起··那天敬一亭中,张成向我求饶之事也传回到了家中·丧女之痛未愈,母亲恍惚以为张成又想加害与我,就死活不让我继续留在国子学内……我虽据理力争,奈何“见志不从,劳而不怨”,换做是你,恐怕也不忍心再惹得母亲担惊受怕罢。
如今,我已在姐夫康王的引荐下,转入门下省弘文馆就读·宫禁森严,你我想必将有一段时日无法见面·但是只要你不恼怒于我的擅自离去,我们依旧可以云雁往来。
佐兰,你已经看见了信封里的物件罢我与你说过它的来历,你也应该知晓它对于我的意义·如今,我将它交托于你,正如向你郑重交托出我的心声。
或许你会觉得,我此刻所说的一切,不过只是年少轻狂·但我却无比遗憾,不能更早与你相识·这样,我们将有更多的时间,彼此相知相扶,甚至白头终老……·我知道,有些事对你而言并不容易。
但我依旧期盼着能够得到你的回应··五月初五,端阳之日·国子监与弘文馆皆有休息·佐兰可愿与我相约,城南雀华池畔一见」·这之后又有百余字,询问叶佐兰身体近况,交代信差往来的时机云云。
叶佐兰逐字逐句地看完,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心中的恍惚已经开始消散··他拿起那枚护身符,轻轻摩挲着其上纤细的刻纹,而后将它戴到了自己的颈项上··坚硬的金属,瞬间冰凉了皮肤,却又很快变得温热起来。
——————————————————·没有了唐瑞郎的国子监,对于叶佐兰而言无异于死水一潭。
然而距离端阳之约,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每旬的头一日,唐家的信使都会来拜访号舍,一边取走叶佐兰的书信,一面又将唐瑞郎厚厚的手书送到叶佐兰的案头。
不同于叶佐兰的含蓄与克制,唐瑞郎的字里行间都满溢着温度·有一些甚至会让叶佐兰面红耳赤··他不敢将这些书信放在明显的地方,于是找了一个木盒收藏,又将木盒放在床下角落里。
唯有唐瑞郎写的这第一份书信,被他贴身收藏,时不时地拿出来回味一番··旬假闲暇之时,叶佐兰也曾想要前往唐府与瑞郎一聚·然而他才走到胜业坊门口,就远远望见唐府檐角飞扬、丹柱成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
于是只在门口注视了一会儿,就又怏怏地走开了··而就在叶佐兰恍然若失的当口上,叶家倒是好事连连··暌违十年之后,叶锴全终于得到了升迁——正是顶替了太学生陈志先的父亲,成为了新一任的都水使者。
新官上任,登门道贺之人自然是络绎不绝·叶佐兰虽然不在家中,却也听姐姐和母亲提起:这些天来,父亲开始因为家中狭小、器物破旧而感到惴惴不安,总是担心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
又过了约莫二十天,叶佐兰突然被父亲告知,要搬家了··离开颁政坊崇善寺所有的老旧赁宅,跨过象征贫富分野的朱雀大街,搬迁到京城东侧的崇仁坊·依旧紧挨着皇城,却与都水监和国子监更加贴近了。
新宅不再是租赁来的破屋·内外四五进院落,有屋近五十间,桌椅陈设,一应俱全·园中草木清芬、池畔红鲤悠游,好一派闲情逸致··住了十年的陋室,母亲与姐姐都对这全新的改变欣喜不已,唯有叶佐兰一人觉得蹊跷。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再不敢当面与父亲顶撞,便首先偷偷地与姐姐商量·谁知叶月珊却不以为然··“家中原本就有些积蓄,再加上爹爹如今右迁,俸禄也多了不少。
佐兰你既然身在国子监,就以学业为上,不要再担心家中的这些琐事了·”·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颇不自然地问了一句:“那位唐家的公子,若是有空……你倒是可以请人家到家里来坐坐。”
“……”·叶佐兰并没有告诉叶月珊,唐瑞郎早就已经离开了国子监·其实,他有好几件事都在瞒着叶月珊,而这还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四月底五月初的雨季,打湿了庭院中含苞欲放的月季花·素洁的花骨朵中央,隐约有娇艳的嫩红色,正在慢慢地透出来··这天的雨后,母亲突然来找叶佐兰,说是有重要的事要找叶月珊谈,但首先希望得到他的支持与协助。
叶佐兰心中陡然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端倪··果不其然,母亲要说的正是叶月珊的婚事··“你爹他正在考虑,要将月珊许婚给少府少监之子·”·少府少监·叶佐兰如遭当头棒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那不正是太学里的那个胖子吗脑满肠肥、不学无术,甚至还有疑似龙阳之癖……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绝对配不上自家温柔美丽的阿姊!·可是唯有一点——少府少监家中,有得是钱。
而母亲接下来告诉叶佐兰的事,则更加令他瞠目结舌:眼下他们居住的这座新居·原本正是少府少监名下的产业·父亲仅以一成的价格从少监手上买下,这几乎已经属于馈赠的范畴了。
叶佐兰忽然想要苦笑——若是姐姐知道这座宅院与她将来的命运相系,又是否还会安之若素·耳边,母亲徐徐诉说着联姻的好处·她的语气,平静之中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到的无奈。
显然这些言语,也绝非是她一个人的意思··叶佐兰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母亲的诉说··“娘,请恕孩儿无法赞同这个决定——那少府少监之子,与孩儿在同堂念书。
他的秉性恶劣,孩儿再清楚不过·姐姐如若嫁给此人,必然日日垂泪、孤独憔悴·您向来都对我们疼爱有加,又怎么忍心姐姐受苦”·谁知母亲却摇了摇头:“孤独憔悴,这恐怕原本就是你姐姐的命……”·“此话怎讲” 叶佐兰大吃一惊。
母亲叹息了一声,终于道出真情··“你姐姐她自幼聪明可爱,这些年来求婚之人更是络绎不绝·然而你爹他一个都不允,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又主动回答道:“因为他曾经想要将月珊送入宫中。”
“入宫”·叶佐兰混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冰冷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父亲竟然还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细心培养掌上明珠,再将明珠呈于九五之尊。
期待着龙颜大悦,自此一跃为皇亲国戚,富贵荣华……·可是叶月珊今年方才十二岁,而当今圣上已近天命之年·按照父亲原本的谋划,两年之后,姐姐就会被选入掖庭深宫,再如物品一般由人反复挑拣。
运气好的,委身于一个年岁足以算作父辈的男人身下;而运气不好的,从此幽居深宫,不见天日··光是稍稍想象,叶佐兰就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我要见父亲”·他再忍不住心头的愤懑:“我一定要让他……让他打消那些可怕的主意”··第14章 暴风··不知是幸或不幸,此时此刻,叶锴全并不在家中。
今天虽然是旬假,但在用过午膳之后,他便推说有事,匆匆地赶回了都水监··按照母亲的说法,这段时间父亲总是早出晚归·有几次更是干脆就在都水监内过夜,第二天早上才返回。
如此看起来,今天回国子监之前,恐怕是没有机会再与他相见了··然而一想起姐姐的命运,叶佐兰的心又猛地阴沉下来··“娘,我今天要住下·”他坚持道:“无论如何,我要等爹爹回来。”
可谁知道,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开禁的街鼓由远及近地传来·叶佐兰悚然睁开双眼,披上外袍往侧门走去··马厩里依旧少一匹马,这说明父亲果然是彻夜未归。
·他捂着脸稍作清醒,然后歪歪扭扭地朝着正堂走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继续无言等待··再过一个时辰太学就该开讲了·无故缺席影响不小,然而眼下,叶佐兰却顾不得这许多。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叶月珊··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坊街逐渐热闹起来,也终于传来了一串疲惫的马蹄声··大门开启的瞬间,叶佐兰箭矢一般冲了过去,差点与刚下马的父亲撞了满怀。
看清楚来人竟是自己的儿子,叶锴全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关键时刻,叶佐兰竟然语塞:“我是想要……”·“算了”叶锴全一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快扶我进屋休息一会儿。”
这时候,叶佐兰才发现父亲脸色苍白,眼睑下方挂着大大的眼袋,黑肿惊人,看起来的确应该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也罢,反正人已经回来了,不妨再多等一会儿罢。
叶锴全似乎困倦已极,才走了两步就倚着儿子闭上了眼睛·叶佐兰扶得吃力,索性将他搀进一旁的厢房,躺到床上,再伸手来脱他的靴袜和衣袍··父亲的外袍沾着清晨的湿雾,拿在手里潮湿又沉重。
叶佐兰抖了抖衣襟,意外地发现一叠纸笺从内侧的暗囊里掉了出来··这纸张沾染了潮气,如此紧叠着恐怕会粘连和晕染·叶佐兰也没有多想,就将纸张展开,想要找个地方晾晒。
然而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偏偏就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唐权”·这不正是瑞郎的父亲,吏部尚书·叶佐兰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父亲,随后偷偷摸摸地将纸笺重新折起,藏进自己怀中,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厢房。
纸笺里究竟写着什么东西·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他一路返回到自己的屋子,又将门反锁了,这才重新将纸笺展开··不看则已,这一看,叶佐兰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这张纸笺,既不是书信,也不是诗文,而是一张布满了涂改与批注的奏章草稿··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份,关于弹劾吏部尚书唐权的联名奏章··__________·弹劾官员,而且还是朝中要员,自然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
而唐权被弹劾的理由,则与前些日子端王妃唐曼香之死,有着直接的关系··端王赵晴时年仅十九岁,年少康健,因此并无修建墓园之规划;王妃过世之后,灵柩便只能暂厝于他处,等待墓穴修建完成再行落葬。
亲王的墓园,虽然比不上天子陵寝,但也必须达到一定的规制·按照大宁朝的律例,亲王墓园一律由朝廷临时派任的丧葬使监督修造·端王墓的丧葬使是礼部侍郎裴成,曾经的唐权门生,办起事来自然处处得到唐权的授意。
眼下正值四月,春夏之交,气候多雨而湿热·虽然王妃的灵柩安置在深山寺庙中,但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因此,必须加快修建墓园的速度··裴成的心中很清楚——若是想要缩短工期,又保证墓园的恢弘堂皇,让王爷与恩师满意,就必须招募更多的人力。
然而比他更早一步,灵州城里的劳力都被征调去参与另一项重大的建设——开凿运河·这是一项由都水监主导的,持续时间极长的水利工程··想要等到运河修凿完成再调人显然是来不及的。
裴成竟自作主张,从运河的民夫中抽走了数百人,投入到端王墓的修建中··如此举动,自然传到了京城,入了新任都水使者——也就是叶锴全的耳朵里。
作为都水监的最高长官,叶锴全因此而弹劾唐权和裴成,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叶佐兰眼前的这张草稿之上,还有三个人的署名,与叶锴全同样出现在了弹劾者的位置上。
「工部侍郎杨荣如·户部侍郎丁郁成·御史中丞傅正怀」·这其中,叶佐兰只认得傅正怀一人·然而所有这些人名前面的头衔他都熟悉,随便一个都要比父亲的都水使者高出很多。
叶佐兰忽然有了一个感觉——父亲之所以会敢于向裴成,甚至唐权挑战,多半也是因为这些官阶更高的人在背后怂恿壮胆··可是……父亲要弹劾的人是唐权。
他不仅是吏部尚书,更重要的,他还是唐瑞郎的父亲啊·太学的课程中,也包含了朝堂律例的详细讲述·因此叶佐兰非常清楚:大宁朝自兴国以来,就十分重视以御史台为核心的弹劾制度。
即便当朝皇帝天性柔和,但只要弹劾内容属实,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会得到惩罚··叶佐兰并不清楚眼下这种情形,唐权究竟会得到何种惩罚·然而他却明白,一旦弹劾开始,唐瑞郎立刻就会知道个中真相。
到那个时候,唐瑞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大义凛然地站在礼法这一边,维系与自己的这段“友情”;还是被亲情和悲伤所蒙蔽,愤而断绝与自己的联系·叶佐兰内心纠结,紧接着又想起与唐瑞郎的“端阳之约”,就愈发地心乱如麻了。
应不应该劝说父亲,阻止这次弹劾行为可是单就义理而言,父亲他们要做的事或许并没有错··没有“错”,那是不是就一定是“对”·百般纠结之中,叶佐兰再度捧起纸笺细细阅读。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头猛地响起了一串气急败坏的脚步声··难不成,是父亲醒过来了·叶佐兰吓得差点儿灵魂出窍。
他原地转了一个圈,没找到什么能藏东西的妥当之处,情急之下就将纸笺揣进了怀中··“佐兰”·沉重的命令声出现在房间外头:“快把门打开”·叶佐兰匆匆捋平衣褶,故作镇定地答应一声,走过去抬起了门栓。
叶锴全两三步冲进屋来,一把揪住儿子的衣襟:“有没有拿我的信”·叶佐兰自然不敢承认,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一般。
叶锴全恶狠狠地看了叶佐兰一眼,转身开始在屋子四处翻找起来·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得乱七八糟,才确定那份要命的纸笺并没有被藏在屋子里··对于叶锴全而言,这就意味着另一个更加糟糕的可能。
“难道说……掉在街上了……”·由于睡眠不足的缘故,叶锴全的眼睛充血红肿·刚才叶佐兰帮他脱掉了帽子,因此头发也歪斜披散着,半遮住黄土一般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重新扭过头来看着叶佐兰,目光已经冷了下来·但这种冷,并却不是冷静,而是灰烬一般的绝望··父亲这一连串的异言异行显然惊吓到了叶佐兰,他一阵接着一阵地打着寒噤,然而藏在他胸口的那封信笺却烫得吓人。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无意间碰倒了长案上的花瓶··瓷器碎裂的脆响,似乎向叶锴全提点了社么··“说……是不是藏在你这里”·“我……”·这一次,叶佐兰没有辩解或者否认的机会。
他只来得及挪了一步,就被父亲抓住了胳膊,一把按倒在长案上··衣襟被粗暴地扯开了,一叠泛着淡淡青绿色的精致信笺,首先从叶佐兰的怀中掉出来··但那并不是弹劾的信笺……··第15章 春碎··碧云春树好颜色,红染桃花艳芳泽。
唐瑞郎所用的碧云春树笺,底是汝瓷一般的青色,上头淡淡地扫着两三枝垂柳,柳叶尚且柔嫩,还长着若隐若现的茸絮··一张碧云春树笺,价值白米三斗,无数文人骚客趋之若鹜。
然而此刻,如此一叠好纸,却硬生生地皱在了叶锴全的掌中··“爹……你的信在这里……”·叶佐兰将那封真正的弹劾文书从怀中取出来,他的手指不停颤抖着,好像拿着的是一块鲜血淋漓的肉,要喂一头饥肠辘辘的虎。
叶锴全立刻有了反应·他一把将弹劾文书抢过,却并没有交还属于儿子的碧云春树笺··“爹,那、那是孩儿的东西,请还给我·”·就算是在如此窘迫的情况下,叶佐兰也无法作出对父亲不敬的举动,他唯有低声哀求。
然而叶锴全的回答,却是将纸笺举向叶佐兰无法触及的高处··这一刻,叶佐兰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霎时手脚冰凉··他看见父亲的目光飞快扫过那些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看见父亲的脸色从惊讶变得阴沉,眉心的肌肉因为暴怒而微微抽搐。
完了,他都知道了·姐姐的婚事、弹劾唐权的是非……在这一刻都无法顾及··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伸出利爪,探向叶佐兰。
他那尚未完全成熟的心脏已经无法负荷,只想逃··门就在五步之遥的地方,跑过去,穿过庭院,穿过长廊·一口气从车马同行的侧门跑出去,跑回到国子监去·叶佐兰只用了短短一瞬,就勾画出了完整的逃跑路线。
然而他才刚回神,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正面扇了过来·啪·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叶佐兰的眼前一片花白,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已经撞在了墙壁上。
右侧脸颊上火辣辣地疼痛着,鼻腔里更有液体迅速涌出·叶佐兰下意识地猛吸了一下,谁知血又全从嘴里喷了出来··“畜生……你这个畜生”·将他打到流血的叶锴全,依旧盛怒未息。
“我送你去读太学,是叫你去知书识礼的,不是让你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做……做什么男宠小唱·你做出如此丑事……叫我以后,如何能在朝中抬起头来”·说着,又抬起一脚,踢中叶佐兰的侧腹。
叶佐兰又撞上了条案,差点踩中那堆碎瓷片··他又疼又怕又委屈,不禁辩解道:“我与瑞郎,绝不是什么男宠小唱的关系……我们彼此欣赏,发乎情而止乎礼,绝不是您以为的那样啊……”·“还在那里狡辩”·叶锴全气得浑身颤抖。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皱成一团的碧云春树笺,忽然双手一绞,竟将它撕成了碎片·叶佐兰大惊,想要阻止却又没有胆量,唯有皱紧了双眉,滚下两行滚烫的泪珠。
这时,母亲与姐姐也闻声赶了过来,却双双在门外驻步··“不许进来”叶锴全冲着门外怒吼:“姐姐弟弟,成天腻在一起,沾尽了脂粉气……怪不得闹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不关姐姐和母亲的事”·叶佐兰终于有了一些勇气,试图反驳道:“还、还有……您绝对不能把姐姐许配给少府少监那个卑劣的儿子……绝对不可以……”·他话还没有说完,外头就响起了叶月珊的拍门声:“爹爹……佐兰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都不关你们的事”叶锴全愤怒地咆哮着,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慈善。
叶佐兰感觉自己再也无法继续待在父亲的身边了,他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污,踉踉跄跄地要往屋外冲·可是才迈出两步,就被拦住了··“不许走”·叶锴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声质问道:“你难道是急着要去给那小子通风报信”·这怎么可能叶佐兰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
毕竟弹劾这种事一旦提前走漏了风声,不仅可能影响成败,甚至还会扭转双方的命运·就算唐权是唐瑞郎的父亲,叶佐兰也不可能因此而背叛自己的父亲和家族。
然而此刻,父亲却如此猜忌自己,实在让他委屈又伤心··“爹……您毕竟是我爹,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这种伤害您的事”·“伤害我的事,难道你做得还不够”·叶锴全依旧大声斥责着,同时在屋子里寻找任何能够替代家法的东西。
最后,他取下了墙上挂画,抄起卷轴就往叶佐兰身上抽去··“孽子” “家门不幸” “混账东西”·一声声的怒骂伴随着雨点似的棍棒落到叶佐兰的身上。
而他所能够做的,似乎只有跪着恳求父亲的原谅··————————————————————·一番暴风疾雨之后,天色虽然阴沉,却也勉强归于平静。
叶佐兰被父亲反锁在了房间里,为伴的只有满室狼藉·他浑身上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着,却不再有人偷偷送来清凉的伤药··门外的院子里安静得很,然而更远些的地方,却隐约传来父亲的责骂声,母亲的劝解声和姐姐的哭泣声。
·换做平时,任何一种声音都会迅速地引起叶佐兰的注意,然而此刻,他却觉得那些都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情了··被撕碎的碧云春树笺散落在地上,叶佐兰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收拾起来。
每捡起一个字,他就想起信笺上的一句话,就好像唐瑞郎亲自在耳边低声诉说着··伴随着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叶佐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唐瑞郎的身影。
他恍惚地朝着唐瑞郎伸出手去寻求帮助,然而下一个瞬间,那道幻影忽然变成了父亲的模样,横眉怒目的俯视着他··叶佐兰吓得几乎就要哀叫起来,急忙睁开双眼,抱着脑袋,整个人贴着墙壁软软地滑倒下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隐约像是到了黄昏时分·终于有一个小厮给叶佐兰送来了水和饭菜·又过了一会儿母亲也来到门外,吞吞吐吐地想要问叶佐兰一些事,可叶佐兰只顾着大口喝水吃饭,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而后夜色降临,更鼓巡响,继而晨光熹微··由于忍着伤痛,叶佐兰彻夜未眠·直至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正昏昏沉沉,却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跑到了自己的门前。
广锁机簧之声开启,继而门轴转动·跑进来的叶月珊首先被屋子里的狼藉吓了一跳,然后才找到了叶佐兰··“父亲已经上朝去了·”她着急道:“你也赶紧离开吧,暂时不要回来。”
叶佐兰反而盯着她那肿成核桃似的双眸,苦笑道:“你知不知道父亲对你的安排”·叶月珊微微一愣,低下了头:“知道了……可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可以和我一起走”·叶佐兰抓住了她的手:“姐,我们一起走吧爹爹把我们当做踏脚石一般对待,难道你真准备顺从吗”·叶月珊并没有立刻回应,叶佐兰竟也拉不动她分毫。
就在姐弟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母亲忽然从院门后面走了出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你先走”叶月珊忽然推了一把叶佐兰:“我和你不一样,离了这里也无处可去……别担心我和娘,等爹的气消了,我就叫人到国子监来找你回来。
快走啊”·叶佐兰看看姐姐、又看看母亲,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然而叶月珊却不容他再瞻前顾后,使劲拽着他,将他推出了侧门··侧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道,一头与坊街相连。
沿着坊街出了南门,往西行不远,就是国子监了···第16章 皂吏··国子监并不是避风港··由于无故旷课,叶佐兰刚回到号舍就接到通传,命他立刻向学监说明情况。
国子监的规矩不可违逆·没有办法,他只能拖着疲惫而伤痛的身体前往绳愆厅·进门之后,看见洪先生端坐在上首·叶佐兰行过礼,便跪在地上听候教训。
洪先生发问道:“听说你在丽明堂很受博士好评,几次旬试都答得不错·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可塑之才……可今天又是怎么一回事”·叶佐兰回答:“家里出了点事,学生一时情急,竟顾不上请假。
学生愿意接受任何处罚·”·洪夫子并没有立刻回应,反而起身朝叶佐兰走来··叶佐兰还穿着在家时的衣袍,前襟和衣袖都残留着干涸的血液·洪先生虽然年老却不眼花,只看了两眼就皱起了眉头。
“卷起袖子来·”·叶佐兰不敢忤逆,于是将袖管撸起,露出两条上下青紫色的胳膊··洪先生微微一愣,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马上就让叶佐兰跟着自己前往病坊。
托洪先生的福,时隔一日之后,叶佐兰身上各处的伤痕终于得到了清理和治疗·而病坊里的医工们也说,叶佐兰已经成了国子监里最眼熟的学生··关于旷课的惩罚很快就传达了下来——叶佐兰被判禁足三日,闭门思过。
他知道这是洪先生变着法子让他静养,心里头又感激又难过··从这天开始,生活似乎再度恢复了平静·并没有人追问他受伤的原因,而叶家也没有任何人找上门来,甚至就连平日里跟着叶佐兰的那个小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也是叶佐兰第一次真正的独自生活,所幸并没有太多的不便之处·正相反,独处能够让他安静地思考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种种遭遇··除此之外,叶佐兰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在床边挖了一个地坑,将装有唐瑞郎全部书信的那个木箱子埋了进去。
这样就算有朝一日,父亲气势汹汹地过来搜查,也必定是一无所获··第四天,禁足令解除,叶佐兰还和以前一样回到丽明堂去念书·然而就在这天的下午,却有一个令他万万想不到的人跑进了国子监。
利川堂,是国子监西门边上的一处小院落,专门提供给学生们会晤外界的访客·叶佐兰还是第一次到利川堂来,而指名找他的人,此刻就与他对面而坐··从身形上来看,这应该是一个稍稍比他年长一些的少年,穿着最最寻常的粗布衣袍,头上戴着一顶尖锥纱帽,即便是到了室内都没有摘下来。
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是叶佐兰却立刻觉得他有点眼熟··见到佐兰,少年也没有取下纱帽,反而起身朝前走了一步,抓住了叶佐兰的手腕··“爹爹好像出事了”·“……月珊”·叶佐兰吃了一惊,这才听出是姐姐的声音:“你、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嘘”叶月珊立即示意他噤声,然后才悄声道:“是娘让我过来的,这个消息,她不放心让仆役来传……”·事情,还要从四天前,叶佐兰走后开始说起。
当天下午,叶锴全返回家中,发现叶佐兰已经逃走,自然是大发雷霆·然而一方面是母女二人的发誓担保,另一方面则顾虑着不敢将事端闹进国子监里面去,他最终没有再找叶佐兰的麻烦。
关于弹劾唐权这件事,母亲也试图劝说叶锴全放弃·然而他却如同鬼迷心窍一般,根本听不进任何的声音,只是一遍一遍地修改着草拟的文章,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正式的弹劾奏章应该是前天呈到三司使院里头去的·而昨天父亲出门早朝,此后就再没有回来过··“虽然这段时间,他在都水监里过夜也算是常事,但第二天早晨必然是会回来的。
娘担心可能会有什么变故,因此才来叫你回家,大家商量有没有什么主意·”·叶月珊的这番诉说,顿时让叶佐兰紧张起来,他勉强定了定神,让姐姐暂时留在利川堂里等待,自己则立刻去向洪先生请假。
面对叶佐兰突然的状况,洪先生依旧没有细问便点头同意··叶佐兰离开绳愆厅,脚步如飞,只想着与姐姐一同赶回家中·一不留神,却差点儿在走廊转角处,与一名逆向而行的学生撞了满怀。
叶佐兰急忙想要道歉,一抬头才发现来人正是陈志先··这个前任都水使者之子,却仿佛完全无视了叶佐兰的存在,只是微微地倒退了一步,就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这是怎么了·叶佐兰正觉得奇怪,却又见陈志先微微放慢脚步,回过头来吐出一句警告——·“离开国子监……快走”·这句低语,为叶佐兰本就紧张的心脏又绷上了一根弓弦。
然而时间紧迫,他唯有重新回到利川堂和叶月珊汇合,姐弟二人再直奔崇仁坊而去··现在是申时初刻,务本坊与崇仁坊之间的春明门东大街上,原本应该车马喧嚣、热闹无比。
然而此时,叶佐兰却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人都到哪里去了·虽然心下疑惑,但这毕竟与己无关·姐弟二人一路小跑,很快就看见了崇仁坊的西门。
他们家的新宅就在西门南侧的正数第二户·庭院里有一个大柏树,因此很远就能够看得见··然而直到跑进坊门之后,叶佐兰才愕然发现:此刻比大柏树更醒目的,却是“人”。
好多好多的人,将崇仁坊的西门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面目陌生、神态各异,而唯一共同之处,就是全都面朝东方,伸长了脖颈,好像在眺望着什么··出什么事了·叶佐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他几乎已经确信——这些看热闹的人,全都是冲着他们叶家而来··“我去前面看看,你且找个地方躲避,别让任何人瞧见你的模样。”
叶佐兰如此叮嘱叶月珊,然后独自一人朝前挤去··新宅的对面是一处旗亭,门前有一个落了单的抱鼓石墩子·叶佐兰知道自己个子矮小,于是咬着牙挤了过去,爬上石墩,朝着北面眺望。
他这一看,差点吓得丢了三魂七魄·只见一大群黑衣黑帽的刑部吏卒,腰间佩刀寒光凛凛,将新宅的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又有来来往往的杂役,正将一箱一箱、一件一件的器物从正门搬出来,放到乌棚马车上。
这是准备做什么·叶佐兰的眼皮一阵突跳,冷不丁地听见边上有人叹气道:“这叶家老爷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才刚搬过来,就被官府给抄了家。”
抄家·叶佐兰双腿一软,差一点儿从抱鼓石上跌落下来··搬运物品的杂役仿佛蚂蚁似的,源源不断·突然间,大门里又响起一声凶恶的吼声。
“走”·紧接着从门里面走出来的人,顿时让叶佐兰呼吸一窒,继而手脚冰凉··是娘亲·虽然她头戴纱帽遮住了面容,但是天底下又有哪一个儿子认不出母亲的轮廓叶佐兰睁大了双眼——他看见娘亲虽被两个吏卒左右挟制着,却依旧从容不迫,缓缓迈出了门槛,也登上了一驾乌棚马车。
这一刻,堵在门口围观的人全都安静了,而叶佐兰则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娘亲这是怎么了她要被带到哪里去又会被怎么样·巨大的疑惑、对母亲的依恋,如同一双大手拉着叶佐兰,要他朝乌棚马车走去。
然而围观的人群却如同潮水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将他推搡回到原地··很快,他的耳边传来了马匹嘶鸣、车辙滚动、官差喝道……以及人群再度嘈杂起来的喧嚣声。
而这一切,又粗暴地混合了起来,吞没了叶佐兰悲哀惊怖的呜咽声···第17章 饆饠··叶佐兰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呆呆站立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而他在刚才的推搡中弄散了头发,丢失了右脚的鞋,左边衣袖还撕了一道大口……此时此刻的模样,也许只能用“凄惨”来形容··关押着母亲的乌棚马车早就走得无影无踪,新宅的大门再度紧闭,中央贴上了交叉的封条。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噩梦,而是现实··对了……姐姐……·哭泣与沮丧都必须暂缓一步,叶佐兰告诫自己必须振作··他迅速回到与姐姐相约的地点,却没有急着诉说,而是抓住叶月珊的手,将她领向一处僻静小巷。
小巷深处藏着一处旧宅,主人本是百年前的一位朝中名臣·时至今日,大臣的子孙早已家道中落,迁往外地居住·旧宅里只剩下残砖破瓦,枯树衰草·唯有一间祠堂,勉强还能遮风避雨。
叶佐兰领着姐姐躲进祠堂,又仔细把门掩好·姐弟二人四目相对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哇”地一下哭出声来··叶月珊也是个七窍玲珑的姑娘,佐兰这一哭,她就猜到了十之八九,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待佐兰将所见之事断断续续地说完,姐弟二人都已经哭成了泪人儿··然而他们依旧是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觉得……应该和弹劾奏折有关。”
叶佐兰说出了心中的矛盾:“然而正所谓‘辟礼门以悬规, 标义路以植矩’,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对勇于弹劾的臣子大加褒扬·就算所劾之事并不确切,也不至于对弹劾者进行如此严重的惩罚……否则朝中上下,又有谁敢再铮言直谏”·叶月珊对朝堂上的仪轨并不了解。
她想了一想,忽然搂住佐兰的肩膀··“无论如何,朝廷的人抓走了我们的爹娘……恐怕也不会放过我们·佐兰,我们必须躲起来,必须想办法活下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没错……”叶佐兰顿时准备起身:“我在国子监的号舍里存着一些买书钱,我去拿来”·“不能去”叶月珊急忙将他拦住:“他们知道你在太学念书,必然在国子监守株待兔。
你这一去,岂不就是自投罗网”·“也对……”叶佐兰这才冷静下来,抱着脑袋坐到一旁:“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我身上只有几小块碎银,日后可怎么办”·“也许我们应该找机会离开京城。”
叶月珊咬着指甲说道:“去柳泉城的舅舅家中·他是个明事理的好人,应该能够收留我们·”·“出城去”叶佐兰却咋舌:“难道就这样放着爹娘两个不管”·“你说,怎么管”叶月珊红着眼睛反问:“倒是有什么办法,赶紧说出来啊”·叶佐兰张嘴就想要辩解,然而声音到了嘴边,却发现其实根本就无话可说。
国子监如今是不回去了,想要找那里的同学,对方恐怕也不愿意来趟这趟浑水·至于洪夫子,毕竟只是一届教书先生,奉行得也是明哲保身之道··那么,还有谁·叶佐兰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被父亲撕成碎片的信笺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拼好·可分明只是多了一张衬垫的薄纸,叶佐兰却像是揣了一块熟铁,无比沉重··唐瑞郎,唐瑞郎……若是换做别的情况,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然而,自己的父亲弹劾之人,偏偏正是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也许就是今日之事的罪魁祸首··明明,距离端阳之约,只剩下二十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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