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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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上)(3)
·那竟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绸衫,艳得好像一团六月里的火焰··只见她轻盈地高坐在承受不了多少重量的竹架最高层,竹匾里头原本晾晒着的药材却散落了一地。
叶佐兰皱了皱眉头,却听见那个红衣少女嗤笑了一声··“还躲什么,我都看见你小子啦··第35章 星移斗转··叶佐兰猜想这位少女多少会些武功,躲闪并无多大用处,因此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劝阻。
“姑娘,你不能这样·”·谁知道那少女竟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姑娘,姑娘也是你叫的”·不能叫姑娘,那叫什么叶佐兰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又心疼地上的药材,于是压低了声音催促道:“你快点从这上面下来,这家的女主人就要回来了·她最讨厌年轻好看的女人·你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那姑娘偏偏纹丝不动,又笑嘻嘻地反问道:“她讨厌我又怎么的这世界上讨厌我的人可多着去了,到现在还有命活着的也不多。”
有杀气··叶佐兰顿时警惕起来,悄悄地握紧了背后藏着的那截竹竿··却在这个时候,那红衣少女冷不丁地问道:“你就是陆幽”·叶佐兰一愣,顿时明白了这位少女的来历。
他点了点头:“不知戚大人有何指教”·“指教不是你让他请我过来的吗”·少女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总算是从竹匾架子上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地上。
叶佐兰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已经是迟了·只见这女人绕着他走了两圈,又抬起他的手臂,转身看他的脊背·甚至还伸手拧了拧他的侧腰··“你干什么——”·叶佐兰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顿时大窘。
谁知道那红衣少女竟然抬手就是一掌,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屁股上··“别吵,老实站好”·说来倒也奇怪,她的外表虽然年轻,可声音听起来却老成事故,甚至还带着一丝威严。
叶佐兰十分窝囊地浑身一僵,转眼又被摸了好几个地方··直到彻底摸够了,那红衣少女才点点头,似乎满意地说道:“我叫厉红蕖·红色的芙蕖·从今天开始起,传授你想要的武学。
你的资质倒是不错,可惜肌肉并没有什么力量,所以还是要从头学起·”·武功·叶佐兰这才记起来自己曾经向戚云初的手下人提起过习武的想法,没想到戚云初还真放在了心上。
只是……眼前这并不比自己大几岁的小姑娘,真的适合教人武功·说实话,叶佐兰是不相信的·因此他提出,要先看看厉红蕖的拳脚功夫。
“欸真是麻烦,早知道就不来了”·厉红蕖嘴里嘟囔着,似乎蛮不情愿,突然间又探腿朝叶佐兰下盘扫去·叶佐兰猝不及防,双膝一弯就要朝后摔倒。
厉红蕖又上前一步,左手托着他的后背,右手卡着他的脖颈,就这样将他轻松地拿下··可是叶佐兰摔倒的时候碰到了身后的竹竿,只听呼啦啦地一声,一排排满载着衣裳的竹竿摇晃了几下,眼看着就往泥地里倒去。
叶佐兰心里只来得及叫了一声苦,忽然间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保持着下巴朝天的姿势,他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飞快地抄起他手中的竹竿,将最近的一件衣裳挑到了半空中。
紧接着又是第二件、第三件……·厉红蕖的动作快得几乎无法看清,只见一件件衣物在半空中翻飞,又稳稳地落在了她手持的竹竿上,逐渐堆积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拿好·”·她将竹竿朝着叶佐兰一捅,十几件衣裳顿时全都压在了叶佐兰身上,带着阳光独有的淡淡气味··叶佐兰赶紧将衣服抱进屋子里放好,再跑出来的时候,厉红蕖又坐回到了那高高的药匾架子顶上,翘着腿看风景。
叶佐兰此时已经是心服口服·他仰望着这个神秘的少女,心中腾起一股隐隐约约的激动··他问她:“你真的要传授我武功”·厉红蕖却冷笑:“我有三不教,第一,蠢材不教;第二,丑男不教;第三,没家教没礼数的人,也不教。”
叶佐兰想了想,急忙倒头就拜:“师父在上,受小徒一拜!”·厉红蕖实在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从不透露自己的出身和来历,却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大业坊,传授叶佐兰拳脚功夫。
她的外表看上去如同妙龄少女,可行事做派却老成豁达,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叶佐兰从未见识过的江湖气味··她爱饮酒,却从不喝陆家囤着的那些家酿米酒·每一次来找叶佐兰,她都会随身带着两个描金的酒葫芦,其中一个她自己喝,另外一个则让叶佐兰饮用。
葫芦里的酒味道奇怪,带着一股子非常明显的药材味,有几次还带着无法形容的可怕臭气·然而一旦喝下肚子之后,不过一会儿功夫,叶佐兰就会感觉到浑身发热,从丹田到胸口、脊背一线,还有双手双脚里头仿佛烧出了几条火路,紧接着身体又变得十分轻快,练功之后也不容易感到酸痛。
这天下武学,但凡是在江湖上稍稍有些名气的,都该有个雅称名号·叶佐兰当然也曾经问过厉红蕖她的武学门派,然而厉红蕖却啪啪地拍着他的脑袋,嘲笑说才学了一丁点儿基础皮毛,也妄想着自己脸上贴金。
还说等什么时候他出了师,再问门派套路不迟··不知不觉间,夏尽秋去,东至春来··自从平安抵达柳泉城之后,叶月珊就开始了与叶佐兰的鸿雁往来··她说母舅这边待她极好。
吃穿用度,并无半点亏待或刁难·而叶佐兰也给她回信,说自己这边诸事平安,刑部的人似乎已经放弃了对于他们兄妹二人的搜捕,却也叮嘱叶月珊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
而唯一令姐弟二人同时感到忐忑的,正是父母亲那边的近况··推算时日,押运的队伍应该早就已经抵达了流放地点·可是丝毫没有任何的消息从那边传回,偌大的两个人就如同泥牛入海,音讯杳无。
而自从那夜的饮宴之后,叶佐兰也再没见过戚云初——正如旗亭一别之后,他也再没有听见过有关于唐瑞郎的任何消息··生活如同一道危崖·在经历了一次可怕的崩塌之后,再度寻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转眼间,陆家的外净房又送走了好几批阉割完毕的男子,叶佐兰将书箱子里的书籍啃读了一大半,而厉红蕖也开始传授他一些基本的武学套路··第三年的初春季节,叶佐兰刚刚年满十三岁的时候,从东方遥远的流放地,传来了他父亲与母亲的死讯。
————————————————·并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叶锴全夫妇的死因——毕竟作为两个饱受折磨、年轻不再的流放犯,能够平安抵达流放地点就已经算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对于刑部掌狱之人而言,他们只不过是流刑名册上的两个名字,用朱笔轻轻一勾就可划去·然而对于叶佐兰来说,却如同天崩地裂··最初的手足无措之后,他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暂时不要告诉叶月珊。
并不是担心姐姐承受不住这个打击,而是害怕母舅那边在得知母亲去世之后,会改变对于叶月珊的态度··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似乎是有人从中斡旋,叶锴全夫妇的尸骨并未就地掩埋,而是经过火化之后,已经随着返程的官差带回到了诏京。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叶佐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将爹娘的骨灰取回来·他立刻多方打听,很快得知骨灰如今正安放在延兴门附近的青龙寺内。
等到做完法事之后,就会被送出城去找个地方埋葬··一旦出了城,再想要追回就麻烦了··叶佐兰思前想后,心急如焚,于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师父厉红蕖。
他原本以为师父会反对,可谁知道这个古古怪怪的女人却二话不说表示支持,要与他一起夜探青龙寺···第36章 青龙寺··凡事预则立··为了做到万无一失,白天的时候,叶佐兰特意乔装改扮,去了一趟青龙寺。
青龙寺坐落于城东的升道坊内·这是一个比较荒凉的里坊,除去北面还有几家染坊、钗师之外,南部几乎无人居住··青龙寺也不大,过了山门再走二三十步就是正殿,殿后左右各有园林。
其中左侧的园林里头就藏着一座配殿,专门用来做暂厝和超度的生意··叶佐兰手上拿着三支香,慢悠悠地绕到殿前,正看见十来个比丘在配殿里头做法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倒也真是奇怪了,明明是客死异乡的刑徒,又怎么会有人发如此善心请人超度这肯定不是刑部所为。
难道是,传来的消息有错误·光想没有用,叶佐兰悄悄地绕到了配殿与寺院山墙之间的夹缝里,略微舔破一点窗户纸朝里面张望··只见殿内光线昏暗,正北面立着一尊白玉坐佛,佛像前面的供桌上,安放着两个骨殖坛。
那难道就是爹和娘……·想起去年城门口那最后的背影,叶佐兰的心忍不住抽痛起来·可他却又立刻告诫自己,绝对不能乱了阵脚··从现在这个位置,实在看不清楚骨殖坛前灵牌上的名讳。
他正决定再向前挪动几步,忽然发现一众的光头比丘中间,有一个身穿素服的背影,倒是显得格外眼熟··这好像是……唐瑞郎·一年多没有见面,推算起来,唐瑞郎也已经十四岁了。
这个年纪,正是少年向青年的过渡时期·单从背影来看,他的身量是明显地拉长了,双肩变得宽厚,更有男子气概·然而那股温厚儒雅的感觉,依旧没有改变。
叶佐兰起初还有些迟疑,但是越看就越是确信··他又想起一年前延兴门外的离别……看起来,这一次爹娘能够叶落还乡,依靠得也正是唐瑞郎的力量。
可那又怎么样死者无法复生,而唐瑞郎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在为了他的父亲赎罪罢了··耳边梵音阵阵,超度着含冤而逝的骨肉至亲。
叶佐兰默默地盯着那两个骨殖坛子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黯然地离去··回到大业坊之后,叶佐兰立刻提笔,将青龙寺的结构布局详详细细地描绘出来,打算午后与师父厉红蕖商量对策。
可谁知掉厉红蕖只是拿起地图瞥了一眼,就丢回到了桌子上··“这么简单的事,闭着眼睛都能做”·叶佐兰假设道:“万一有埋伏怎么办”·“埋伏”厉红蕖两眼一翻:“知不知道为师我每次出来找你这个小家伙,都要翻过宫里头的夹城那可是皇宫大内啊,为师都根本不放在眼里头”·叶佐兰当然知道宫城的四周围环绕着夹城,不仅是城墙高耸,而且到处都是暗哨,驻扎着禁卫军营。
这才能确保宵小之徒无法轻易靠近皇宫大内,保证皇帝与宗室的安全··然而此刻红蕖师父却说自己时常需要翻过夹城——难不成,她竟也是生活在皇宫大内里的人·叶佐兰上下打量了厉红蕖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难道你是皇上的……妃子”·“说什么呢,难道我就不能是个公主吗”·在叶佐兰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下作为惩罚,厉红蕖突然又用力圈住了他的脖颈。
“徒弟,今晚我们就动手·你不要紧张,我们很快就能把你爹娘领回来的·”·太阳落山之后,叶佐兰与厉红蕖悄悄儿地出了大业坊·然后赶在升道坊的坊门关闭之前,迅速藏身于里坊南部的一座废宅中。
因为需要在深夜行动,厉红蕖特意准备了两件夜行衣·两个人穿戴停当的时候,远处也终于传来了宵禁街鼓的声响··北面有一些富人聚居的里坊,宵禁之后依旧有人在坊内走动——但是荒凉的升道坊却截然不同,此刻已然只剩下一片坟场似的孤寂。
经过厉红蕖这一年有余的调教,叶佐兰的体力和身手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他的脚步轻盈,紧紧跟在厉红蕖身后,两个人如同暗夜的游魂,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青龙寺的正门前。
寺门自然是紧闭着,屋檐下面甚至连一盏灯笼都看不见··“这里·”·叶佐兰向着厉红蕖做了个手势·正门的东侧有一棵歪脖子大槐树,正好适合攀爬。
厉红蕖先行一步,紧跟着叶佐兰也两三步登上树身,再跨上寺庙的游墙,又一个旋身落地站稳在了寺院中··寺庙里没有一丝声响,也看不见一盏灯,四周围黑得实在有些渗人。
所幸头顶上还有一轮凸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勉强能够照亮一些景物··师徒二人转眼已经来到了后院,只见配殿里面也是一团漆黑,应是无人守夜,唯有铁将军把门。
厉红蕖走到门前,将手轻轻地在锁上一拂·只听喀拉一声,门锁应声而落··她小声叮嘱叶佐兰:“你去里面赶紧把东西拿出来,我在外头给你把风,快”·事不宜迟,叶佐兰立刻闪身进入室内。
这一下子,就连头顶上的月光都没有了,四下里只剩一片纯然的黑暗··好在叶佐兰清楚记得,殿内摆放着得都是蒲团,此外再无其他障碍,于是他就大着胆子向前摸索,果然很快就探到了祭桌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手贴着桌面摸索·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装着骨灰的陶土坛子·在感受到冰冷与坚硬的那一刹那,叶佐兰整个人都发软了,扑通一声跪倒下来。
“爹,娘……”·他轻声嗫嚅道:“孩儿不孝,孩儿来接你们了……”·说着,他就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包袱,将两个骨殖坛子捆扎好,一口气背在身上,紧接着就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守在外面的厉红蕖忽然大喊了一声:“快跑”·叶佐兰悚然一惊,再回神时,殿外竟然已经是明光大亮·纸糊的窗户上隐隐约约地显出许多晃动的人影,还传来了兵甲碰撞摩擦的声响。
一片混乱之中,忽然有一个男人大声笑道:“唐大人料事如神这叶家的余孽果然偷偷摸摸地找过来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他话音刚落,只听厉红蕖也冷笑起来:“要想抓我徒弟,先过了我这一关”·紧接着,外头顿时又是一片嘈杂。
叶佐兰担心厉红蕖的安危,却也明白此刻的自己对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累赘·因此他并没有犹豫,紧了紧背上的包袱,立刻推开紧靠着寺墙那一侧的窗户,飞快地攀到墙上。
只要能够翻过这堵墙,不远处就是荒凉杂乱的大片城坊·官兵们再想拿人,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叶佐兰原本正是这样打算的,直到他站在墙头上准备往下翻的这一刻。
他猛地怔住了,因为墙外竟然是一条宽阔的臭水沟··有了一年多之前在雀华池畔的遭遇,叶佐兰早已学会了游泳·然而此刻真正令他犹豫的,是背上的那两个坛子。
骨殖坛究竟渗不渗水,万一包袱被水泡散了,坛塞掉了……应该怎么办·短短片刻之间,他已经想到了无数种恶果,飞快地打消了跳水的决定,开始顺着墙壁飞奔。
“在墙上”·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火光越来越亮,叶佐兰看见自己面前逐渐出现了影子,并且越来越短··“放箭快点放箭”又有谁在疯狂地叫嚣着。
弓弦被弹拨的可怕声响,如同千万只马蜂紧追不舍·箭枝破空而来,有几只甚至落在了叶佐兰的脚边·然而叶佐兰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他头也不回地拼命奔跑着,仿佛正与身旁的那条水渠追逐较量。
终于,水渠看见了尽头··而寺墙的终点也就在叶佐兰的脚下了··走投无路之际,叶佐兰唯有纵身向前一跃··凸月已经躲到了浓云的后面,他看不清楚前面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就在一跃而起的那个瞬间,他却听见了一枝羽箭破空而来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汹涌而来的巨大痛楚,从小腹以下的位置炸裂开来……··第37章 请求··让叶佐兰昏迷过去的,是疼痛;而将他唤醒的,同样也是疼痛。
几乎就在意识重新浮现的一瞬间,他猛地睁大了双眼··危险……危险·他仓皇地扭动着,想要重新控制住身体的平衡。
然而腰腹却在用力的一瞬间爆发出剧烈的疼痛,这倒是让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里是陆鹰儿家的倒座房,他生活了一年有余的地方··可是怎么回来的·昨夜惊魂的一幕幕飞快地在眼前闪回,恍如噩梦一般。
叶佐兰仰头朝周围望去·很快就发现那两个黑黢黢的骨殖坛子,完完整整地安放在不远处的桌上··是真的,并不是做梦……这么说,自己昨晚上就是安全脱险了·叶佐兰不用多想就肯定是厉红蕖出手相助。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庆幸,从下腹部传来的一阵阵疼痛又让他不安起来··对了,昨天夜里昏迷之前,自己似乎有被箭枝射中··难道就是伤在这里·叶佐兰掀开被子,低下头去看。
只见自己并没有穿着亵裤,小腹以及鼠蹊一带,都缠绕着厚厚的布条··这里好像是——·叶佐兰正在发愣,却听“吱呀”一声,朱珠儿端着汤药从外头走了进来。
见他醒了,急忙走过来关怀··“怎么就起来了快点躺下躺下乖乖儿地躺着伤才养得好,听到没有”·叶佐兰被她压着双肩,根本动都不能一动,唯有愣愣地望着她:“朱姨,我这是怎么了”·朱珠儿叹了一口气:“你这死小子,昨晚上跟那死丫头跑出去,在墙头上吃了一箭,被她给背回来的。
那时候你血流了不少,连脸都白了我家那个死鬼一看不成,先帮你把箭头给挑出来,又用土法止了血·等天亮了再请了个郎中来看,说命是保住了,可是……”·说到这里,她用力咬了咬牙:“哎,你这孩子也是苦命”·叶佐兰心里已经开始发凉:“……我究竟怎么了”·朱珠儿拍了拍大腿:“那枝箭说巧也正巧,说毒可真是毒竟然射中了你的下腹,连着一侧的梨囊也受了损。
按照郎中的意思,你成亲之后,恐怕很难再有子嗣·”·“成亲……子嗣”叶佐兰懵然地咀嚼着这两个词··他当然明白这两个词的含义,他也知道“洞房花烛夜”是与“金榜题名时”一样难得的人生大喜事。
可是,他却总觉得这些事距离自己还很远·远到只是一团朦朦胧胧,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的迷雾·他甚至有些不愿意朝着迷雾靠近,担心那会打乱自己固有的人生节奏。
然而此刻,当这团迷雾即将离自己而去的时候,叶佐兰却又觉得怅然若失··很难再有子嗣,这对于自己今后的人生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叶佐兰并不感觉悲伤或者愤怒,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他的安静,却让朱珠儿有点不放心了··“你还好吧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看你还有一边呢·说不定养着养着就能养好了,多试几次兴许还能生出个一男半女……再说了,看看东院里头那么多的人都求着我家死鬼,要把那东西割掉。
对了,还有那秋公,不也是风风光光……”·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叶佐兰却已经无心去听了··这天夜里,当疼痛减轻一些的时候,叶佐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叶家在颁政坊内租住的那间小院··院子里面有一口水井,井水冰冷甘冽,他们全家的吃喝洗漱,全都仰赖于这口井··不知怎么回事,叶佐兰梦见自己竟然纵身跳进井里,迅速下沉到了幽深的井底。
头顶水波折射着天光云影,可是他毫不留恋,反而逆流而上,朝着更为黑暗的地方游去··穿过一条幽暗的地下水道,眼前明亮起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叶佐兰缓缓浮出水面,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座清幽雅致的庭院之中。
四周种着高大的桂花树,桂子落在水里,令整条溪水都浸染了芳香··溪水的上游有一座凉亭,亭中凿有流杯渠,供溪水缓缓通过·在流杯渠的两侧,叶佐兰看见了秋公戚玉初的容颜,看见了东院堂屋里那些高高供奉着的宦官们的脸。
他听见了他们的高谈阔论和谈笑风生,也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和惊惧哀伤……·叶佐兰依旧逆着水流,又从小溪的上游潜入了漆黑的岩石缝隙中··这一次,岩隙的尽头,他看见一片金红色的火海。
古老的,巍峨的宫殿建筑群,在融融大火之中焚烧着·到处都是奔逃声、呐喊声,建筑的倒塌声和呼啸的狂风··一片末日般的纷乱之中,叶佐兰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大殿前那高耸的台阶上站立着一个人··这个人,既没有呼喊,也没有逃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大火熊熊燃烧,吞噬掉周遭的一切,同尘与灰··那是谁·天不过才蒙蒙亮,叶佐兰就猛地睁开了双眸,眼神清亮。
今天原本不是约定习武的日子,但是挂念着叶佐兰的伤势,厉红蕖还是过来探望··她来到后院,却没有在倒座房内找到要找的人·经过瓦儿的指点,她又找去东院,居然在堂屋里面看见了负手而立的叶佐兰。
“师父·”叶佐兰对着她微微一笑:“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厉红蕖微微一怔:“什么事先说出来听听。”
叶佐兰道:“请师父代为通传,我想见秋公·”·戚云初很快就回应了叶佐兰的请求·第二天上午,有马车将他接到了来庭坊··因为还是春寒料峭之时,合欢花的芳香已经被红梅的幽香所代替。
“我想要入宫·”·叶佐兰面对着戚云初,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思量··“请戚大人,准许我入宫为宦官·”·“哦”·戚云初手中揣着一只银质袖炉,倚靠在秋香色的软榻上,连睫毛都懒得动一动。
他披散着的白发与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混在一起,好像一团不会融化的冰雪··叶佐兰也不追问,只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着··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他这才听见戚云初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闯了祸水,就想着换个地方躲着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避风港·”·叶佐兰脸色微红,却辩解道:“我并不是躲,而是不想再躲……以前走的路已经行不通了,可我不想就这样停下脚步。
我要换条路走,做自己想做的人,还请秋公成全·”·戚云初将手中的怀炉搁到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说,自己想要做什么样的人。”
叶佐兰道:“一个不会被人欺负的人·”·戚云初却嗤笑:“亏得你在外净坊混了那么久,竟还不知道宦官这一辈子,就是被人欺负的命。
你若忠厚老实,就是木讷愚蠢;你若聪明灵巧,就是jiān诈狡猾·你若与人交好,则是捱风缉缝,若要独善其身,就是刚愎自用……真不想被人欺负,大可以往井里一投,说不定下辈子就真成大宁朝的主子了。”
遭了一顿奚落,叶佐兰也不反驳,只是又道:“我有报效朝廷之心,也有学问与抱负·我想改变这世间种种的不公与邪见,而那就必须首先站到高处。”
“内侍不得干涉外朝·”戚云初支着脑袋,打了一个哈欠,“陆鹰儿应该让你抄写过那些文书罢”·“可那只不过是一纸教条”·叶佐兰终于忍不住了,他双手用力拧着衣裳的下摆。
“我也想要像秋公大人您一样,惩戒眼前的不公和邪恶·我也想要像您一样,能够在谈笑之间,让那些狗苟蝇营的官员们心存敬畏”·“像我我有什么好像的”·戚云初从精致的软榻上微微探起身来,一手捉住了叶佐兰的脸颊。
“你以为,这些都是我最想要的么”·“……不是·其实,这些也并不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叶佐兰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回答:“可是我最想要的……最想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
秋公大人,您说,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求”·他的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长秋公的回应··戚云初依旧轻轻地捧着叶佐兰的脸,而目光却已经滑落到了他的衣襟之间,那枚若隐若现的护身符上面。
·第38章 北上一孤星·当伤势差不多痊愈的时候,叶佐兰将爹娘的骨灰埋葬在了大业坊西边的高岗上··他不敢树碑,因此又在坟上种下几株细兰作为标记·有了忠伯夫妇作伴,想必九泉之下也不会觉得太过冷清。
做完这件事之后,叶佐兰回去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铺纸、磨墨,提笔开始给叶月珊写信··「月珊姐姐如晤:·昨夜残灯尽,寒窗透雪斜。
孤星天市客,只影业坊家·倏忽间又到炽炭围炉的时节·回想家中昔日的热闹亲近,而今孑然一身的寂寞,突然变得格外难耐··所幸,知道姐姐你在柳泉城里一切安好,我也稍稍觉得欣慰了。
不知不觉间,我与姐姐分别已经一年有余·家破之时的凄风苦雨,至今仍历历在目·爹娘的遭遇仇恨,我无时无刻不记在心头··然而,再大的风浪终将归于平静,舟船也都会有起桨远行的那一天。
陆叔在城中的纸笔店里给我找了一份活计,平日里写写算算,也还比较清闲·等到出师之后会有一些月钱,你若是想要城里哪家的胭脂水粉,尽管对我说就是了··姐姐,眨眼之间,你也快到及笄之年。
记得临别之时,我曾与你约定,待到爹娘从东边归来,我们一起送你出阁·然而这一年多的日子下来,我却发现身边没有亲近贴心之人,竟是如此苦闷孤独的事··所以,姐姐若是遇上了心仪之人,而那人又真心可靠、值得依托;便也不必再多顾虑等待,只管坦然接受就是。
相信爹娘若是得知消息,也必然会为了你的幸福而感到欣慰的··姐姐,我即将搬去纸笔铺内居住·你若有事,依旧可以写信到陆家;我也依旧会托人写信与你。
再过几年,若我学有所成,也许会来柳泉城与你见面··尺素苦短,言浅情深,万望姐姐珍重·」·写到这里,叶佐兰停顿了一下··他重新润了润笔,珍重地添上最后一列。
「弟佐兰手书」·写完了家书,他将纸笺拿到一旁小心晾干·又取来一张外净坊专用的劣等草纸,开始抄写《净身文书》··这段文字,叶佐兰已经来来回回抄写了不下百遍。
然而与之前的那一百余次不同,这次抄写完毕,他深吸一口气,在末尾端端正正地署上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陆幽」·两份字纸先后干透了,叶佐兰将家书小心折好收进信封里,而自己则揣着那份净身文书出了门。
覆了一层薄雪的小院子里,一身黑衣的陆鹰儿正在等待着他··像往常一样,叶佐兰将手上的文书交给陆鹰儿··然而破天荒地,陆鹰儿竟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你真的不后悔”·叶佐兰没有说话,却认真地摇了摇头··陆鹰儿叹了一口气,终于伸手接过《净身文书》,揣进怀里··两个人一起来到那片压着皑皑积雪的石榴树前。
叶佐兰忽然紧走了两步,主动伸手推开了那扇镶有金色铺首的东院大门··参拜祖师爷司马迁,瞻仰历代宦官的长生牌位,步入积雪皑皑的小院··那股腥臭的药草气味又弥漫过来了。
如今,叶佐兰已经知道那是由曼陀罗、蒲公英与草木灰混煮而成的汤药·服下之后,人会变得昏昏沉沉,就算是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也无力挣扎·然而曼陀罗的毒性强烈且不好把握,只要稍有不慎,人就彻底救不回来了。
死与生,有与无——不管怎么样喝下这碗汤药之后,就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所以,在东院里头走过一遭的人,都管它叫做“孟婆汤”。
在越来越浓郁的曼陀罗气息里,叶佐兰最后一次回过头来··他看见的是满院萧瑟的雪景··凋零的蒲公英,枯败的凤尾竹……还有院子两侧那灰白色的高高粉墙。
墙上歪歪扭扭地刻画着一道一道的名字,还有深深浅浅的掌印··陆鹰儿说,他从未叫人修缮过这两堵墙·因为这是一些人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痕迹··院子的南端,是堂屋的北门。
门里有点暗,供桌上亮着两星烛火,照亮了内侍监长秋公戚云初的画像··蝉衫麟带,龙章凤藻,宛若神仙之姿··只是霜雪满头··——————————————————————————·陆幽在东院的砖房里躺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四周缭绕着的曼陀罗气息里,他半梦半醒,无数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回··他看见了爹与娘,忠伯、陆叔、朱姨和月珊··他看见了戚云初,也看见了傅正怀、杨荣如、丁郁成和唐权。
他还看见了唐瑞郎··第三天清晨,陆幽睁开了双眼,坚持要下床行走··第七天晌午,他缓缓走出了东院·慢条斯理地洗澡,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朱珠儿、陆鹰儿和瓦儿都在院子里··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着一个少小离家,归来之时却已经长大成人的远亲··倒是陆幽向着他们点了点头:“东西我暂时还不能带走,只有继续寄存在这里。”
朱珠儿这才回过神来:“放心好了·”·陆幽微微一笑,向着他们轻轻地挥了挥手,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门外有驾马车,将他接上之后立刻扬鞭启程,一路出了大业坊,头也不回地朝着北边去了。
此时此刻,陆幽却发现马车里不只有他一个人··“师父”·正是那厉红蕖,依旧是一身如火的红衫,正笑嘻嘻地打量着他··“还疼吗”·“不疼。”
“你真的让陆鹰儿拿掉了你的那个”·也亏得厉红蕖一个女儿家,居然问得大大咧咧·陆幽尴尬了一下,还是据实以告:“只拿了一边,反正另一边也受了伤,没用处了。”
说完他又赶快反问厉红蕖:“师父要和我一起坐车进宫去”·“我穿成这样,怎么可能”厉红蕖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戚家小子让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
确保你这小模样,不会在宫里头惹出乱子来·”·陆幽事先听说过这个安排,自然毫不惊讶,只是又问:“你见过那个宣王没有我长得有多像他”·厉红蕖想也没想就笑了起来:“单论容貌,那可是十成十的……也不能说是像,简直就是同一个人我敢打赌,就算是赵阳他老娘萧皇后都分辨不出来。
不过……”·说到这里,她忽然伸手来摸陆幽的右边眉角··“你这里多了一点疤痕,不仔细看倒是觉察不出·这伤怎么弄的”·“一点小意外。”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陆幽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将目光转向她手边的一个小木盒··“时间不多了,快点动手吧·”·厉红蕖这才见木盒子打开。
揭开表面薄薄的一层琼脂,取出了一层微微带着肉色的“人皮”,一点一点贴在了叶佐兰的脸上··“从现在开始起两刻钟,不许说话不许做表情,等我说好为止。
之后洗脸睡觉都不受影响,但是不许用热水,也别靠近火堆·还有,汗也别流得太多,每隔七天,我会帮你更换一次·还有什么问题,趁现在快说”·“有一个。”
陆幽轻声问道:“这层面具需要戴到什么时候”·“不会太久,你只消记住十个字——荧惑犯舆鬼,彗星抵紫宫。”
这之后,马车内不再有人说话··只听得车辙滚滚,一路往北,经过了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径直驶入安上门··安上门内就是皇城··只见皇城大街两侧,寺监官署鳞次栉比。
遍地都是比雪还无垢的白砂,铺出大宁朝好一派洁白坦荡的官场··陆幽透过车窗向东看去·只见靠近景风门那边的拐角上,伫着一座普普通通的灰矮小院,隐约可以看见有檐角飞翘而出。
这里头,就是他年幼时曾经来过的都水监··脑海中的记忆并没有被唤醒一丝一毫,马车也并没有稍作停留·这座灰矮的院落就这样在陆幽的面前一晃而过。
而属于陆幽的翡翠玉笼,就在前方··作者有话要说:简单说下京城的分布关系:南部是市民区域对应天市垣;北部是皇城,也就是政府机构,对应太微垣·皇城北部才是宫城,对应皇家宫廷,对应紫微垣。
所以入宫就是一路北上到今天,此香不为王者折的第一卷·青青子衿就已经完成了·第二卷讲述的是陆幽12-18岁之间的故事·地点主要是在宫城之内。
第二卷不出意外将在下周一开始连载··谢谢大家一直以来支持这个比较任性的故事·和我以前写的故事不一样,此香更侧重于描写一个倒霉孩子的成长史,截至目前为止,谈情说爱的戏份是不多的。
也有同学认为唐瑞郎同学不够男友力,甚至表示要换攻··这里首先说明一下,瑞郎同学第一卷出场并不多,但他其实也有自己的事情和秘密,这些在第二卷会交代清楚。
此外瑞郎同学的男友力会在第二卷全开,因此我是绝对不会换攻的……哈哈哈戚云初家那位,赵南星的确没有死·至于在哪里目前还不能说··关于戚云初,我想说的是常在河边走,谁能不湿鞋。
戚云初并不是一个洁白无瑕的好人,他是一个很复杂很矛盾的产物·厉红蕖也是··关于叶锴全,恩,更像是现代的一些上班族·朱珠儿则是我最喜欢的女性,以后对他们一家也有交代。
·叶月珊我也很喜欢,她同样是第二卷的重要人物···与此同时,第二卷还有大量新人物登场·除了有第一卷里只提起过的唐家人、美丽妖艳的端王之外,还有太子、皇帝和内侍省的其他官员。
最后再一次感谢大家一个多月的支持,请等待一个星期,我很快就会回来··第二卷:彗星抵紫宫·第39章 春雨红花落··老去能逢几个春,今年春事不关人。
红千紫百何曾梦压尾桐花也作尘··二月末的细雨,沾湿了掖庭宫的东墙·墙边的柔柳化作一团烟雾,笼罩着亭台楼阁··离开嘉猷门之后,陆幽紧走几步穿过窄街,躲进了东墙下的檐廊。
仅仅一墙之隔,就是紫宸宫内的含露殿——十三年前,安乐王赵南星的寝宫··如今,含露殿内早已人去楼空·唯有赵南星手植的凌霄花藤欣欣向荣,慢悠悠地爬出了宫墙,沿长廊一路南下,直到通明门前。
入了通明门,就是大宁朝的内侍省··通明门内布置着一片桂花林·林中有游廊一路蜿蜒,另一头就是内侍省的中枢——长秋监··陆幽有心事,他不紧不慢地行走着。
快到紫兰亭的时候,前面忽然有人匆匆走来,一见了他就高声嚷道:“正找你呢,这又是野到哪里去了”·陆幽一看原来是省内跑腿的宦官斯诚,便回答道:“刚才见了掖庭局的文大人,他说开襟阁的宫女错过了饭点儿,让我拿个食盒子过去。”
这斯诚有相好的宫女,就在开襟阁,顿时愣了一愣:“那罗昭仪又出幺蛾子了”·陆幽答道:“说是昨日宣王到开襟阁来,非要说阁里头有一股鱼腥味。
罗昭仪因此命宫人取来造胭脂余下的玫瑰花碎末敷在地上,上面再用火斗熏烤着·二十个宫女忙了一个中午,都没停下来·”·说到这里,他又反问斯诚:“莫非尹大人有事找我”·斯诚赶紧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赶紧的吧人都齐了,全在内书院前头站着了,就等你了”·说着,两个人就往西边快跑。
出了游廊,又穿过一片高耸冷寂的水杉树林,就接近了内侍省西侧的内书堂··内书堂,顾名思义,正是内侍省设置的宦官学堂··那斯诚说得还真没有错,只见内书堂前头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这半年来新近的小宦官。
大宁朝的普通宦官,春夏穿青绿,秋冬则衣褐紫,全都是朴素的样式与质地,远远看过去就好像是园中的小树一样··头顶上的雨一刻都未曾停歇,小宦官们的衣冠已是一片潮湿,却并没有谁敢于发出半点动静。
而在他们的面前,还有一跪一坐六立总共八个人··这其中,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大太监名叫尹肃心·正是辅佐长秋公处理省内事务的两名内侍之一··而为尹肃心打伞的,则是一名三十出头的高瘦男子。
他穿着一身与寻常宦官大不相同的黑色衣袍,倒是与宫外头刑部的那些皂吏有些相似··陆幽又怎么会不认识这个人——正是掖庭宫中人见人怕的狠角色,狱丞杨任。
狱是昭狱的狱·专门用于关押、惩戒犯了事的宫人、宦官,也关押命妇,甚至嫔妃··此时此刻,跪在尹肃心和杨任面前的那个人,陆幽也认得——正是前两个月才从陆鹰儿的外净房里送进来的小宦官陈涛。
陆幽来得晚了,急忙跑到队伍的末尾站好·跟着他过来的斯诚,向尹肃心低声解释了两句,又从杨任手中接过了雨伞··杨任随即走到陈涛的跟前,大声质问道:“陈涛,你可知罪”·小宦官陈涛已经被关了好几日,此时一脸的苍白憔悴。
他惊恐万状地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不应该偷捞掖庭宫水池里头的金鱼儿·小的只是一时觉得寂寞,想在舍中养条活物相伴……小的真的知道错了,还请大人开恩,开恩啊”·哎。
陆幽默默地叹气,他清楚地记得事发那天的场面··养在小小瓦罐子里的金鱼儿被人从陈涛的床底下搜了出来,随手放在天井里·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看见那罗昭仪养的大白猫儿将鱼一口叼走,吃掉了头和尾巴,将身子丢在了开襟阁的绣榻上。
罗昭仪受了惊吓,将看守池塘的太监叫过来一通叱骂·影响一环一环的荡漾开去,最后竟然全都算在了陈涛的脑袋上··弱者肉,强者食·恐怕这就是宫里头最大的法度。
陈涛早已经哭哑了嗓子,几乎五体投地、匍匐在杨任的面前,乞求垂怜·而此时此刻,感觉到害怕恐惧的,却远远不止他一个人··站在陆幽身旁的小宦官,两条腿不停地颤抖着。
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集会,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杨任的目光从陈涛的身上转向人群,冷冰冰地扫视了一圈··“你们在内侍省里头当差做事,全凭着‘忠心自愿’这四个字。
可是一旦惹了事、领了罚,这心里头自然就会产生怨恨……而心存怨恨之人,是绝对不能被留在宫里头的——这个道理,自从入宫的第一天你们就应该懂。
还不明白的,也没这个资格继续留在内侍省里头”·四周围依旧是鸦雀无声的寂静··所有人都缩紧了脖子,低着脑袋,生怕自己的视线撞上杨任的目光。
陆幽不想惹上麻烦,于是也垂下了眼帘··下一刻,他听见杨任喊了一声“打”,紧接着就传来了陈涛的痛呼声··噼啪作响的木板,狠狠击打在了年仅十三岁的小宦官身上。
十下二十下,疾如暴雨··剧烈的疼痛之下,陈涛连声哀叫求饶,甚至哭喊着想要向爹娘寻求庇护··可是并没有人能够站出来庇护他··慢慢地,陈涛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再也听不见了。
二月末的雨,依旧一刻不停地下着·地面上的水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纵横流淌,将血红色的丝丝缕缕送到每一个小宦官的脚边··每一个人都胆战心惊,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动静。
陈涛的尸身被拖了下去,杨任也朝着尹肃心行礼告辞,转身返回掖庭狱中·接下来,换做站在尹肃心背后的三名大宦官走上前来··这又是要做什么·陆幽正纳闷儿,却听见斯诚冲着众人大声道:“都给我把头抬起来,手也伸平喽给几位大人仔细瞧瞧。
”·小宦官们刚刚受过惊吓,一个个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唯有赶紧照做··那三个大宦官立刻走过来,一个专看各人的手掌手指;一个看身材手脚;剩下一个却是仔仔细细地盯着小宦官们的容貌长相,也不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三个人就这样将百来号新人逐个打量完毕,又重新站回到尹肃心的身旁,开始一个一个地喊人出列··看人手掌的那个宦官,选中的人年纪都略长,五短身材居多,看起来憨厚敦实。
看人身材手脚的那位,选中的小宦官大多行动灵活,手脚修长·平日里也多是机敏好动的主儿,一刻都停不下来··至于那个看长相的,选出来的自然都是容貌上佳之人。
然而由于陆幽脸上蒙着面具,倒并没有被看上··选完了人,尹肃心首先起身返回了长秋监·而等他走远之后,所有被选中的小宦官,也立刻跟着三位大宦官离开,并没有谁出来做任何的解释。
剩下的几十名小宦官们站在雨里面面相觑,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有人“哇”地一声叫了起来,原来是沾着血迹的雨水渗透了布鞋,连着布袜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陆幽悄无声息地离开队伍,朝着东北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入了长秋监·又绕过气象万千的重华堂,穿过西便门,朝着后院的丽藻堂走去··丽藻堂,是历代长秋公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
偌大的院落里草木葳蕤、林泉幽静·自戚云初就任以来,更是不允许闲杂人等擅自出入··陆幽却是轻车熟路地来到堂前,伸手叩响了门扉··屋子里没有传来戚云初的回应,门却自己打开了——厉红蕖左右张望了两下,一把将陆幽拽进了门内。
·第40章 寒食宴内廷··“师父”陆幽诧异道,“是你找我有事”·“是我·”·戚云初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远处传过来。
“你来迟了,给我一个恰当的理由·”·陆幽这才发现长秋公靠坐在北墙书架旁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他急忙将杨任处罚小宦官的事说给戚云初听,然后又提起了那三个大太监的事。
戚云初微微点头,这才为陆幽解了惑:“那是飞龙厩、留侯使和弄雨楼使过来挑选各自合用的新人,此事我应允过,倒是忘记了·”·飞龙厩和禁苑留侯,陆幽都听说过;唯有那弄雨楼,他却鲜有耳闻。
只是听说那个在外净房里哭哭啼啼的柳儿,去年也被领进了弄雨楼,此后就再也没有在内侍省中出现过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想到这里,陆幽刚想开口询问,却又厉红蕖给堵了回去。
“哎,你们两个真是急死我了·快点说正经事儿吧”·戚云初这才问陆幽:“入宫之后,我让你跟着你师父继续习武,你可有遵照”·“有。”
陆幽答道:“掖庭西边的月影台,只有一位耳背眼花的老尚宫看守·白天我帮她做些洒扫跑腿的杂事·一到夜里,师父就让我在月影台习武。
这些日子来,并无一日中断·”·戚云初点点头,又转向厉红蕖:“我让你教他射箭,如何了”·“满月之夜,百步中的。”
厉红蕖回答,“虽然还不能算是最好的,但是比起他的对手来,肯定绰绰有余·”·“对手”陆幽愣了一愣:“难道是要我去对付宫里头的什么人”·戚云初还没有开口,厉红蕖倒是已经笑出声来了。
“就凭你要动这皇宫大内里头的人先练个五年十年再说吧·是叫你射箭,可没叫你杀人·”·“射箭”陆幽的脑子转得飞快:“你难道是说,燕射可那是只有宗室和宠臣才能参加的大礼,怎么能有我发挥的余地”·“谁说要让你这个小宦官出马了啊”厉红蕖笑得促狭:“就算是你们英明神武的戚秋公大人,也没有破过这样的先例呢。”
不然他登场,却又要让他射箭·陆幽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脱口而出:“难道你们又要我假扮宣王”·这一下,厉红蕖倒是不说话了,只用一种暧昧的笑容使劲儿地盯着他。
陆幽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行”·“怎么不行”厉红蕖反问他:“之前你不也假扮过宣王吗”·“这和那个不一样首先,射礼的礼仪我从未见亲眼见过,贸然上阵肯定会出纰漏。
再说了,这种场合一定会有很多宗室戚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真的不行……”·“你真的不行”·一直没有开口的戚云初,冷不丁地重复了一遍陆幽刚才说过的话。
“你不惜将自己变成半残之躯,千辛万苦进入掖庭宫来,为得就是冲着我摇头,说一句不行”·“不……”·陆幽张口就要否认,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刚才的态度,不正应了戚云初的这句话么。
他好像兜头被浇了一桶凉水,既觉得难堪,头脑又清醒了一些··这时只听戚云初又道:“记得我一开始就与你说过,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决定·如果你心甘情愿地想要在这内侍省里做一辈子的宫奴,过着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也不会拦着你·你且回屋去罢·”·说完,便又不再理睬他了··遭了驱赶,可是陆幽却没有迈开脚步,反倒觉得身体好像灌了铅块似的,一步都挪动不了。
四周围安静得可怕,就连屋外的雨声都轻不可闻·陆幽觉得尴尬难耐,于是想要转向厉红蕖寻求帮助,余光却看见戚云初的美人榻边上摆着一个水钵··钵沿上插着一枝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引得钵中的两条红鱼争相抢食,唼喋有声。
陆幽的眼皮突跳了一下,嗫嚅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这个你不用担心·”·厉红蕖终于又救了他一把:“那宣王今年也是头一遭参与,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会手把手地交待你,简单得很。”
有了青龙寺的前车之鉴,陆幽觉得她有点儿不靠谱,因此只是半信半疑,却又问道:“若是有人要与我说话,我又认不出那人的身份名号,那又该怎么办”·厉红蕖将目光抛向戚云初,可戚云初看都不看他们两个一眼,自顾自翻阅着书卷。
陆幽知道他的脾气,正犹豫着应该找个什么台阶下场,突然被厉红蕖摁着脑袋压在了地板上··“好了好了,快点认个错·别耽搁时间”·陆幽明白眼前也只有这一条路,于是顺水推舟地低下头:“是我错了。”
厉红蕖又问:“错在什么地方”·“错在……不应该未经考虑就说自己做不到·错在,不应该忘记初心,忘记自己入宫的理由。”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说得就是你这种人·”·厉红蕖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又扭头去看戚云初··“他知道错了,你也别为难他。
好好儿地继续说下去罢·”·戚云初这才放下了书卷,懒洋洋地说道:“明日就是寒食,通清明休假七日·届时内廷与后宫皆有饮宴·你要认人,那时候再好不过了。”
言毕,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陆幽··两人的目光相遇,陆幽心里原本藏着的那点儿懵懂,一下子好像都找到了依靠··寒食节期,禁绝烟火。
违者或致雹雪之灾··这天夜里刚过戌时,紫宸宫东侧的尚食内院掩灭了燃烧整整一年的灶火·甘露殿中,宫闱局的太监捧来夜明珠,放在了青铜灯奴的掌心。
当宵禁的鼕鼓从朝天门大街响起来的时候,整座诏京城一点一点地熄灭了灯烛,滑入到浓郁的黑夜之中··对于陆幽而言,有火无火却并没有什么区别··月影台上一年四季不见灯烛,他也早就习惯了与黑夜为伍。
反倒是一想起即将代替宣王走到众人面前,心里头始终有些忐忑难安··然则无论愿或不愿,过了今夜,月相就将渐渐丰盈·不久之后,就算是无灯无烛的深夜,也没有办法掩盖住所有的秘辛。
第二天上午,寒食第一日··比平时稍微晚些时候,朝中三品以上的高官要员们,陆续从朝天门进入紫宸宫·却不直奔朝会的乾元正殿,反倒往西拐了个弯儿,穿过中书省庭院,来到了百福殿前。
贴着百福殿的院墙,修建有房八十间,门前有檐廊贯通,起伏如龙,环绕着北面的大殿··此时此刻,营幕使已在檐廊下铺设茵褥,尚食使备好了饴糖杏酪,酒坊使呈上了美酒。
宫女与宦官分列两侧··一场盛大的筵席近在眼前··穿戴整齐的陆幽,就站在这群静默的宦官之中,低垂着眼帘··他听见大臣们在院落中央的宽阔空地上下跪行礼,嵩呼万岁。
紧接着脚步声向着四周分散开,进入到四周围的檐廊下··传令宦官高声喝道:“酒宴开始——”·庭院西侧的池塘边上,教坊乐人开始演奏《凉州曲》。
八名太监,抬着两个石莲底座的球门摆放在了庭院的东西两侧··紧接着,只听蹄声嘚嘚·两队身着葱绿和浅黄绸衫的女子各八人,座下高头大马,手持银铃彩杖,分别从相对的百福门与承庆门内走进院内。
又有宦官充作裁判者,手持浮木雕刻的小球步入场中··一场精彩的马球比赛即将开始,原本寂静的庭院慢慢有了生气··“把这壶酒送给东廊下第三位,那是御史大夫任济康。
他左边的是门下侍中,右边是太常卿·”·“记得了·”·陆幽点点头,从带他的宦官手中接过托盘,朝着东廊走去··任济康出生于神佑二十一年,推算起来今年恰好五十岁。
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在太府寺担任闲置,次子不堪器用·他的独女嫁给了唐家的一个远亲,目前不在京城居住··三月三日的燕射,任济康将会到场,却自称老迈,无法参加比射。
在这种情况下,是允许儿子代替父亲比射的·然而任济康的两个儿子均不擅箭术,因此也不敢在御前卖弄··以上所有这些事情,全都记录在戚云初昨天交予陆幽的一本手札上。
除去任济康之外,手札上还有二十四人·陆幽要将他们全都记住,却只有两日时间··“别愣着”·领他的宦官又在耳边催促:“这壶酒,送去南廊正中央,吏部尚书唐权。
你可小心了”·对了··陆幽倏忽回想起来,燕射这天,唐权也要领着唐瑞郎过来··那时候,瑞郎将代表唐家,与自己同场比射。
·第41章 道是无晴却有情··白日的内廷饮宴,让诸位大臣乘兴而归··然而对于陆幽而言,这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入夜之后,在后宫南海池边的承香殿内,高高挂起了七七四十九串夜明珠,将偌大的宫殿照得纤毫分明。
各种精心调制的冷食,各自装在牙盘金盏里,摆上乌木案桌··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帝后嫔妃与宗室子弟即将在这承香殿内饮宴,欣赏歌舞百戏··之前为了避人口舌,戚云初并未出现在朝臣云集的内廷筵席上。
然而这后宫深处的嘉宴,却总缺少不了他的身影··也正因此,陆幽才能够默默地跟随在戚云初身后,将自己想象成一道暗影··这让他有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但凡宫中饮宴,万众瞩目的焦点自然是皇帝本人··虽然先前在百福宫,皇上也曾到场与百官同乐;但由于北殿与南廊之间相隔了一片马球场地,陆幽并没有看清楚九五之尊的真容。
然而此时此刻,他与“天颜”之间,止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记得唐瑞郎曾经说起过,皇上的容貌威严,留着几寸长的胡子·瑞郎还说,皇上的眼角留有几道皱纹,在宫里的宴会上总是笑意吟吟。
然而陆幽看见的,却并不是这样的男人··眼前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伛偻的脊背……或许是因为贵体欠安的缘故,他始终低垂着嘴角,微皱着眉头,双眼也眯成了一道线。
无论怎么看,这都和唐瑞郎的描述相差得太多··短短三年时间,怎么会让一个养尊处优的贵人,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不,一定是唐瑞郎那个家伙信口开河——陆幽飞快得出了这个结论,不再深思。
帝王的身旁自然有皇后相伴,陆幽接下来就看见了萧皇后··萧后乃是先皇太师萧荣之女,推算起来也已年届不惑·然而或许是因为调养得当,看起来倒是年轻许多。
只见她宝髻高梳,遍插花钿珠翠·肩披金玉霞帔,胸垂璎珞累累,与夜明珠的冷光交相辉映……真如星河泻地、王母降世一般光华璀璨··陆幽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的装扮,那萧后的模样还没看清楚,倒是被珠光给闪了眼睛,匆匆别过头去。
帝后之下,丹墀东侧第一席自然应该是东宫太子的座位··当朝太子名为赵昀,自幼聪颖伶俐,深得皇上欢心,六岁便被立为储君·可如今赵昀已经二十有四,膝下却一无所出,倒成了他母亲萧皇后的心病。
想起安乐王赵南星的韵事,陆幽忍不住怀疑赵昀是否也有龙阳之好··可是当他看清楚太子的容貌时,却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他竟然看见了自己的脸·虽然这段时间以来,陆幽很少有机会审视自己的真容;但是此刻他依旧能够肯定,眼前的“太子”绝对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这根本就不是太子赵昀,而是宣王赵阳·之前厉红蕖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张脸简直不能够用“相似”来形容·那就是水中的倒影,是镜子的两面……·在铺天盖地而来的惊愕之中,陆幽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他进一步寻思:既然宣王坐在了东宫太子的位置上,那么真正的太子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太子贵体微恙,留在东宫静养。
这种喧嚣吵闹之事,向来是不参与的·”站在他前侧方的戚云初,突然如此解释道··他的声音好像一注冰泉,镇定了陆幽的心神··陆幽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去看那宣王赵阳——分明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却头束金冠,身着绛纱红袍,坐在仅次于帝后的尊贵席位上。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如云泥之别··只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宣王,此刻看起来却心不在焉·他一手支着脑袋,慢条斯理地打着哈欠;另一手捏着筷子捣弄面前的冷餐,还时不时地伸出手指去抚摸金碗边上一团浅黄色毛茸茸的小东西。
陆幽定睛细看,这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只死掉的芙蓉鸟··刹那之间,有关于宣王的种种恶闻同时涌上心头·陆幽担心惹祸上身,不敢再多看赵阳,急忙将目光移向下一席。
紧挨着太子席位的,是一位比赵阳年长许多的皇子·浓黑的眉毛,低垂的眼帘,轮廓分明的侧脸,倒是很有几分陆幽想象中“皇帝”的感觉··丹墀前的茵毯上,已有胡姬翩跹献舞,个别胆大的女子,甚至还朝着席间频送秋波。
然而这位皇子却只是眼观口、口关心,如老僧入定一般端庄沉默,并不多看半眼··此外,皇子的身旁还坐着一位女性,姿容秀美,仪态端庄··陆幽飞快地在心里推算——今上共育有七名皇子,四位公主,除去不幸夭折的两位之外。
而余下的六位皇子之中,已经娶妻的,除了太子赵昀和唐瑞郎的二姐夫端王赵晴之外,也就只剩下唐瑞郎的大姐夫——康王··再仔细看看,皇子身边的那位女子,眉眼之间的确有点唐瑞郎的影子……·陆幽正出神,却听见戚云初证明了这个猜想:“那是康王赵暻,淑妃冯氏所生。他的王妃是吏部尚书唐权的长女,唐曼华。”·那就对了,陆幽飞快地回忆起了手札上的记录——·七年之前,年方十六岁的唐曼华因为容貌出众、性情柔和,而被今上与萧后内定为太子妃的人选。
眼看就要定下婚期,谁知那太子赵昀闻讯,竟然抵死不从··好端端的喜事,一来二去之间却要闹得不欢而散·就在这个时候,康王赵暻忽然站了出来,说自己与唐家长女相互爱慕,早已互许终生,恳请父皇准予赐婚。·如此这般,唐曼华最终嫁与康王为妻,婚后夫妇二人琴瑟和鸣,倒也十分融洽··当然,手札中所有的记载,仅限于陈述表面上的事实·至于事实背后的真实如何,则全都留给陆幽自己去发现··这也是戚云初一贯的行事风格··但是陆幽的心中也很明白——至少是现在,单凭自己的能力,有些事还是没有办法参透的。
所以他压低了声音主动问道:“康王与王妃真的曾经有过终生之盟”·戚云初却含笑反问:“是与不是,如今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正低声说到这里,耳边乐声稍歇,一个人的笑声却响亮起来。
陆幽循声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居然是一个比女人更美丽妖艳的男人,若不是身着皇子的华服,简直会被误认作是皇女或者嫔妃··说到美貌,陆幽承认戚云初也很好看,但尚不至于达到这种“雌雄莫辩”的地步。
而且,戚云初的美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可眼前这位皇子的美却不怀好意,简直就好像要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走似的··陆幽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好像看见了一枚艳丽新鲜的石榴,露出一圈红宝石般的种籽,可咬上一口却酸入骨髓,叫人永生难忘··那美人皇子依旧在笑着,而四周围却安静下来··皇上放下了手里的酒盏,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赵昀和赵阳等人也齐刷刷地扭头看了过来··那美人皇子笑得愈发前仰后合,继而摇摇晃晃地起身··他身后的暗处立刻跟出了两名身着蓝衣的男子,看服饰并不是宫中的宦官,手里头还捧着药匣。
“你们别过来谁过来我杀谁“·美人皇子冲着那两个人厉声警告,自己却两三步走到了丹墀前的舞茵上,牵住了一位胡姬的手。
“父皇,这个女人好漂亮·反正儿臣的王妃也已经过世了三年,不如就把她赐给我吧”·是他·陆幽心中咯噔一下,明白眼前的这位美人也应该就是端王赵晴了。
早就听说端王为人骄纵任性,可是陆幽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如此张扬放肆的一个人··赵晴索要舞女的请求还没有获得九五之尊的回应,萧皇后却已经拉下脸来。
“荒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儿臣知道啊·”·赵晴双颊酡红,双眸亮得有点可怕,好像黑夜中的一只野猫。
“反正父皇也在想着给儿臣续弦之事,择日不日撞日,就在这里头选了一个吧·”·说着,他又扯起舞娘的银丝面纱披在自己的头上,开心地转了个圈,笑容中竟然带着几分无邪,更是美得让人心惊胆战。
可是陆幽却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这个赵晴,也和三年前唐瑞郎姐姐去世时的那个端王赵晴不太一样了···第42章 双星凌晖庆··承香殿内的气氛如坠冰窖。
没有人说话,亦没有人走动·夜明珠青蓝色的寒光映着宫廷,同时也在每个人的脸颊,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诡异··关键时刻,戚云初朝前迈了两步,走到端王的身旁。
“弱质蒲柳,野泽生之,能够得到王爷的垂青,自然是她们前世修来的福分·然而这些胡姬都是夷狄之地的蛮女,又怎能配得上王爷您的万金之体”·说着,他就使了一个脸色,让胡姬舞女们全都退下。
谁知道那赵晴偏偏拉住了其中一个舞女··“夷狄蛮女又怎么了太子不也金屋藏娇了一个吗凭什么皇兄收得,我这个做弟弟的,反而就收不得了”·一旁的赵阳听了,竟也拍起手来:“儿臣也要胡姬侍妾,儿臣也要”·“别闹。”
萧皇后轻声斥责了他,但是语气并不严厉··陆幽这时回想起来,萧皇后并不是端王的生母·赵晴的生母贤妃张氏,在赵晴五岁的时候因病离世,此后赵晴才被过继到萧皇后名下。
都说皇后“母仪天下”,但是如今看来,果然还是亲疏有别··陆幽紧接着又想起了自己的娘亲,温柔而善解人意,全天底下也许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完美的女人。
只可惜……·陆幽告诫自己不能感情用事,他抬头准备再去看那宣王赵晴,却发现一道寒光从自己眼前掠过··“放肆”·一直沉默着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地高声斥责,同时用力掷出了案上的酒爵。
暗红色的酒液从半空中落下,污湿了舞女的罗裙·酒爵落到地上又反弹起来,砸中了赵晴的小腿··谁知赵晴竟然大叫起来,后退两步坐到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脑袋,颤抖哽咽着。
“不要……不要……孩儿知道错了·不要不理孩儿,不要把孩儿送到离宫去·离宫里有鬼……有死人……孩儿好怕……”·他越说越伤心,曾经明亮的双眸中只剩下一片混乱迷离。
酡红的双颊上布满了泪痕··美人流泪,任谁都无法不动容··然而此刻的陆幽,心中却只有满满的惊怖··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正如几年前国子监里的传闻所言——宣王赵晴,果真是一个疯子。
陆幽继而想到了唐权,位高权重的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疯子··此时此刻,承香殿里的每个人都因为皇帝愤怒而陷入了沉默。
大殿里回荡着的,只有端王赵晴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戚云初挥了挥手,那两个蓝袍医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赵晴架起来带走··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康王赵暻突然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赵晴的肩膀上。·惹事的人已经被带走了,可是筵席的和乐气氛也已经被破坏殆尽·皇帝首先拂袖而去,萧皇后紧随其后·赵晴与赵暻等人也陆陆续续地走了个干净。·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收拾善后的几个宦官工人——他们倒是挺高兴的,这些皇家宴会上的珍馐美味基本上都很完整,明日拿出宫去贩卖,一盘可以买到千钱的高价。
众人都在争抢着瓜分桌案上的冷食,被皇帝丢在地上的酒爵反倒无人理睬·陆幽走过去将酒爵捡起,紧接着发现一旁的茵毯上还落着一枚红宝石金指环··指环的样式浑厚,做工精细。
应该是刚才皇帝投掷酒尊之时,同时从手指上甩脱的··陆幽将戒指攥在手中,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别的人都忙于中饱私囊,根本没有觉察到他的发现,唯有戚云初朝他投来玩味的目光。
陆幽走到戚云初的身边,想要将戒指交给他··但戚云初并没有接受··“你发现的东西,处置权自然在你手中·没必要征求我的意见·”·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内侍省去做些准备。
一会儿随我去晖庆殿·”·去晖庆殿……·陆幽一听,心脏顿时漏跳了半拍——晖庆殿乃是正宣王赵阳的住所·戚云初这是要领着他去给赵阳“验明正身”。
若是想要在射礼上顶替赵阳,这一步自然必不可少··陆幽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却无法阻止心中依旧忐忑·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会再将自己的不安表现在脸上了。
内侍省的西北角是普通宦官聚居的院落·院中生长着许多柿树和枣树,吸引了不少乌鸦在此筑巢,因此得名“寒鸦落”··陆幽的住处,是寒鸦落北边一处小院。
他刚来的时候,同院的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宦官·一个月前老宦官病亡,却也不见有新人搬入··戚云初也不知何时会来,陆幽不敢怠慢··他走进屋内烧了一壶热水,将厉红蕖事先交给他的草药在水中泡开。
再将浸透了药汁的布巾敷在脸上,静待一会儿之后开始揉搓··那张巧夺天工的人皮面具一点点地化为碎末,显露出被长时间遮盖住的真容··陆幽盯着水盆中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麻布头巾搭在头上。
从寒鸦落到晖庆殿要走许多路·要是这半途上被巡夜的人认出来,就不好了··差不多当他装束停当的时候,戚云初也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通明门,沿着爬满凌霄藤的檐廊一路北上,进入月华门。
月华门内的横街北面,一字儿排开着五六幢后宫的寝殿·其中西面第一座是甘露殿,第二座就是晖庆殿··经过甘露殿正门的时候,陆幽忍不住偷看了戚云初一眼。
然而戚云初目不斜视,连影子都没有抖一抖··过了甘露殿,跨过一座小桥就是晖庆宫的地界·只见前方天色越来越明亮,很快就被染成了金红色——晖庆宫的庭院内,竟然是灯火通明。
寒食三日,公然犯禁,这是何等的放肆大胆·陆幽倒吸了一口凉气——并不仅仅因为宣王的任性妄为,更因为宣王所享受着的那份……近乎于盲目的极端宠溺。
惊讶归惊讶,两个人很快就站在了晖庆殿的正门口·戚云初反倒停了下来,扭头看着陆幽··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过了这道门,你的生死就悬在一条线上了。
你怕不怕”·“我怕·”陆幽坦诚回答,“但是害怕已经不会让我胆怯退缩,它只会让我更加小心谨慎,更加努力用心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很好·”·戚云初点了点头,这才牵着他的手,推开了晖庆殿虚掩的院门··在皇宫大内里当了几个月的差,陆幽也见识过不少宫殿。
巍峨华丽者有之,清丽素雅者亦有之··可他却从未走进过晖庆殿,更不曾想象过眼前这番奇异的景象··入得大门之后便是晖庆殿的前院,绕过影壁,正中央竟是偌大的一片池塘。
池畔有四条石雕游龙,首尾相衔将池塘团团围住·龙背上凿有凹槽,灌入灯油并且点燃,火光升腾如龙鬃摇动,更映得整座庭院如同白昼一般··陆幽一边在心里惊叹,一边紧跟着戚云初的脚步,朝池塘走去。
水边潮湿,他多留了个心眼儿在脚下·这才发现铸路的石子儿里面,竟然混入了大串大串的铜钱··池塘边上立着一名宦官,看到了戚云初立刻过来见礼。
戚云初也不让他通报,径自就往里面走,不一会儿就站在了池畔的一艘小木船边上··此时分明风平浪静,然而那木船却在岸边摇摇晃晃·陆幽好奇地朝船中张望,只见上面竟然堆满了红红白白的瑞香花,香得令人窒息。
再仔细看,花堆下面仿佛藏着什么人,正在起起伏伏地动作着··戚云初俯视着花堆,嘴角带着一丝冷冷的嘲笑··“殿下,时辰不早·该回去安歇了。”
下一个瞬间,花堆忽然猛力翻涌·端王赵阳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地从花船里冒出来,恶狠狠地盯着戚云初··“大胆谁叫你跑进来的”·戚云初却依旧从容笑道:“殿下莫非忘了我们今晚的约会”··第43章 燕射··听见“约会”二字之后,赵阳凶神恶煞的表情顿时烟消云散。
“就是他”他指着陆幽,双眼反射出好奇的光芒··陆幽明白接下来的事情横竖都逃不了,干脆把心一横,想要主动将蒙头的麻布取下来。
“等等!”·赵阳忽然急叫,紧接着伸手进花堆里狠狠地拍了一下··“还不快滚”·只见花堆里忽然钻出一个白花花、光溜溜的女人,臊得低着头“扑通”就跳进了水中,然后一个劲儿地游远了。
池塘周围的人,很快全都被打发得一干二净·赵阳这才让陆幽走到花船上来,亲手摘下陆幽脑袋上的麻布,紧接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这张脸是经过后天修正而成的。”
说起谎话来,戚云初连眼睛都不眨一眨:“这次射礼不比之前的小事,各方面都须得万无一失才好·殿下您也不希望被人当场揭穿吧”·赵阳却是一个长了反骨的,张嘴就反驳道:“可我讨厌别人长着我的脸拿刀来,我先亲手割上一刀再说”·不好。
陆幽倒吸一口凉气··戚云初一直没有发话,很显然并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陆幽明白凡事不能依靠他人,无论如何,首先要发出自己的声音··“殿下,小人既然跟随戚大人进了宫,这从头到脚,每一样东西都听凭殿下您的处置。
只是在殿下您做出决断之前,还请听小人一言·”·那赵阳眉毛一挑:“哦有什么废话,说来听听·”·应该说些什么呢·陆幽心中焦急,目光在私下里逡巡,忽然发现花船上落着一串殷红的手串,想必是刚才宫女留下的。
他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俯身将手串捡起··“殿下请看·”·他将手串拿到赵阳面前:“殿下可知,这手串是何种材质”·“珊瑚”赵阳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报出答案。
陆幽却摇头道:“殿下万金之体,见过的都是珍奇宝贝,自然以为这是红珊瑚打磨的珠串·然而实际上,这却只是一串普普通通的红豆而已·”·“红豆”赵阳略微有些讶异,却又皱眉:“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意义就在于,珊瑚与红豆,虽然一时间外表相似,但贵贱有别,最终敌不过岁月的考研。
殿下您就是贵重的南海红珊瑚,与金玉为伴,任岁月无法磨洗分毫·而小人则只是一枚红豆,纵然能有一时光鲜亮丽,但终将朽烂褪色,无法与珊瑚相提并论·”·“哦”赵阳挑了挑眉毛:“你这说法倒是新鲜,可说来说去,就是让我不要动你的意思了”·陆幽谦恭道:“小人怎敢左右殿下的心意。
小人只是觉得,既然殿下有这个需要,不如趁着小人还没有朽烂褪色,好好利用·小人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赵阳倒是个不经哄的主儿,脸上已经得意起来。
但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可是你长得那么像我,万一趁我不在的时候,顶替了我的身份,那又该如何”·“殿下倒是不必担心这件事。”
戚云初终于说话了:“陆幽已是中人之身·他若有僭越之心,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中人之身”·赵阳的眼睛又亮了一亮,忽然提出了一个荒谬的要求:“把裤子脱下来”·“……”陆幽真是措手不及,“殿下,您……”·“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脱”·端王的命令当然不可能违逆。
陆幽把心一横,唯有宽衣解带,将下裳褪尽,露出平日里连自己都不敢多看的地方··可那赵阳,偏偏还让戚云初去取了火烛来,对着那个地方猛照··“切。
又是个半吊子的·”·赵阳发出不屑的嘁声··“我都和父皇说过好几次了,这些中人,要割就全部都割得一干二净·多死几个就多死几个,反正大宁朝上赶着进宫的人多得是。”
说到这里,他冷不丁地伸手弹了弹陆幽的东西··“你当真没有感觉”·陆幽既尴尬又羞涩;“……会疼。”
“会疼啊”·赵阳点点头,却突然又将那东西一把抓住了,狠狠地捏着··“啊——”·陆幽疼得两眼一黑,腿都差点软了,但好歹捂住了嘴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那赵阳也不知道捏了多久,终于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幽痛苦的表情··“看你那熊样儿,真是个一辈子做奴才的命·本王今天就饶过你,记住射礼之日给我好好表现,若是敢坏了本王的好事,小心我把你从头到脚砍成一片一片的,丢去喂狗”·言毕,他再不多看陆幽一眼,径直离船登岸,往晖庆殿中去了。
“怎么样·”·戚云初负手立在一旁,轻声问道··陆幽迅速整理好衣裳,这才长出一口气来:“比我想得要好对付许多·”·“这只是赶上了他心情好的时候。”
戚云初微微一笑··“当然,当朝这几个皇子里面,最难弄的人,绝对不是这个宣王赵阳·”·————————·寒食第三日,阴雨暂歇。
家家户户踏青游春,紫宸宫内百花齐发,人声喧嚣··辰时三刻,陆幽悄悄走进了晖庆殿的后寝,与等候在那里的宣王赵阳见面··“待会儿给我好好地射,我会根据你的表现来决定你还能够活多久。”
说完这一番最后的警告,赵阳命令陆幽交出外套,自己打扮成小宦官的模样溜了出去··偌大的寝殿里头只剩下陆幽一个人,他正懵然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外头有宫女请安。
“殿下,时辰快要到了,请殿下更衣·”·穿上华贵的紫色团花绫袍,腰系金钩玉带·透过侍者手捧的宝镜,陆幽仿佛看见了自己,又好像面对着真正的宣王。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一点颤抖·或许会影响到临场发挥··但事到如今,已经别无退路了··燕射之礼,选在紫宸殿东侧的武德殿前进行·当陆幽穿戴停当赶过去的时候,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立着不少人。
皇帝和皇后仍旧坐在北面武德殿的南檐下,一旁有长秋公戚云初亲自侍候;御座两侧则是皇子们的席位,康王赵暻等人已经入席,只是没看见端王赵晴的身影。·众目睽睽之下,陆幽心如擂鼓一般·但是他很快发现,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察出他的异常··比照着前天晚上的筵席,陆幽原本也想往御座的右手边去·却见那里已经坐着一个比他年长十多岁的青年,正沉着脸色看着他。
陆幽心里打了一个突,紧接着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皇太子赵昀了··太子赵昀与宣王赵阳都是萧皇后所出,算是骨血至亲的兄弟·然而眼下,陆幽却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太子对自己的敌意,看起来兄弟二人的感情实在并不怎样。
担心节外生枝,陆幽没有再与太子对视,而是转身来到御座前,向帝后请安··不愧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萧皇后一见到他便眉开眼笑··“阳儿近日可有好好练习”·陆幽知道赵阳平日说话大胆,却依旧不敢放肆,只点头道:“回母后的话,儿臣最近日日勤加练习。
只盼能够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望·”·“哼·”·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帝,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之前给你请了骑射的师父,让你在禁苑里头练习。
你不是立刻就躲得无影无踪了吗怎么,此刻倒是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陆幽听得出这话中并没有真正怪罪之意,急忙回答道:“父皇明鉴。
那都是儿臣少不更事,一心贪玩而疏忽了礼乐之道·如今儿臣已经知错,还请父皇就此揭过罢·”·他这一番话,实在委婉温驯,倒让皇上与萧后面面相觑起来。
好在他的长相实在与赵阳太过相似,帝后二人竟然也没有产生疑心,反倒戏谑道:“倒是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了·怎么,不怪那千牛将军愚钝鲁莽,教不会你这个冰雪聪明的人儿了”·“回父皇的话,儿臣不怪将军。”
陆幽答道:“礼记有云:射求正诸己,己正然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儿臣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怠惰而去怪罪别人呢”·“哦”·皇上瞪大了眼睛,显然对“赵阳”今日的表现感到惊奇。
“朕倒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且去一旁乖乖地坐着,朕倒要看看你今日能射出朵什么花儿来·”·陆幽点头称喏,转身就有宦官来将他引到一旁的席位上。
才刚坐定,就听见鼓声响了几通,吉时已到··燕射之礼,自古而今,因袭旧制,未曾有过多少的变化··齐鸣的鼓乐声里,应邀参与射礼的臣子们将来到武德殿台阶前。
酒过二巡,文臣往东,武将往西,分别在宫殿南边的席位上落座·接下来就是正式的比射··左右千牛卫呈上御用的弓矢,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西边的射位上。
乐坊开始演奏《驺虞》,这是向皇帝提示射箭时机的乐曲··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九五之尊和他前方的熊皮箭靶上·唯有陆幽一人的目光,却穿过了整个射箭场,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大臣们。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戚云初的手札上一共记载有二十五个人的名讳,然而到场的却显然远远不止这个数字··因为几乎所有受邀的臣子都带来了他们的家人。
有的是兄弟,有些是叔侄,但是最多的还是父子··费不了太多的功夫,陆幽就看见了他要找到的人·吏部尚书唐权就坐在东阶下第一排席位上,而坐在他身边的,正是唐家的独子——唐瑞郎。
那日匆匆一别,转眼又是百余个日日夜夜··记得上一次看见唐瑞郎,还是在青龙寺里,透过纸窗小洞里的匆匆一瞥·当时昏暗凄凉的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可唐瑞郎的面目表情,却是一片模糊。
陆幽深吸一口气,摆脱掉阴沉的回忆·他乜斜着双眼,眺望眼前的那个人··十四岁的瑞郎,身量拔高,轮廓加深,已经依稀有了英俊青年的影子·即便此刻他端坐于群臣之间,但是那奕奕有神的姿容,也绝不输给任何一位皇子。
陆幽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唐瑞郎,而瑞郎的目光则落在了正弯弓搭箭的皇帝身上,专注中带着一丝期待··陆幽依旧记得当唐瑞郎注视着自己时的感觉··那是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悸动,是一种甜蜜和酸楚交织的慌张,是自己浅尝辄止的美好记忆。
但是,这一切仅仅都只是记忆··……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陆幽再度将目光转向唐权··如果此时此刻手边有一把弓箭,他想自己会忍不住射穿这个男人的咽喉。
这个男人,不仅害得他家破人亡,更间接地将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生离死别、半残之身……过去的种种苦难逐一在眼前战线。
陆幽一阵阵地起着寒栗,胸口不断上下起伏·虽然理智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误事”,但是身体却好像一位激进愤懑的大将,拒绝听从理智软弱的指挥。
耳边,“驺虞”的乐曲声节节相催,仿佛一个好战者从旁蛊惑··就在陆幽头昏脑涨的时候,他仿佛感觉到了一道视线,像是有谁在注视着自己··他勉强回过神来,冷不防地发现唐瑞郎竟然正在看着自己。
·陆幽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变成一片空白·再回神时,他已经与唐瑞郎四目相交了好一阵子··巳时初刻的阳光落在唐瑞郎的脸上,让他的双眼透出柔和的琥珀色。
他的眼神也如琥珀一般温和沉稳··上一次如此对视,那是什么时候·是水边的那座破败小亭,唐瑞郎将他搂在怀中,放任他大声地哭泣··“哭吧。
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当日画影亭中的这番话,时隔数年依旧无法从心底深处抹去··忽然间,陆幽心里的纷乱开始了沉淀·就像一场暴风雪迅速归于平静。
而当障眼的风雪平静之后,陆幽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如履薄冰的高高朝堂,一旦坠落下去,就是万劫不复··自己究竟是如何才走到了现在这一步陆幽恍恍惚惚,如同做了一个大梦。
但是他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掉下去··因为戚云初说过:雨落到地上就会变成污水,而只有高高地积蓄在云端,才能令人仰望··“唐瑞郎看见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宣王赵阳。”
陆幽如此告诫自己,同时冷淡地别过脸去··就在他刚才出神的时候,皇帝的四支箭已经全部射完·熊皮箭靶上的箭枝也全部被取下了·陆幽虽然没有看见成绩,但从皇帝的表情上不难看出他并不满意。
皇帝之后,第二位上前射箭的自然是太子赵昀·只见乐声响起,太子弯弓搭箭,架势十足··燕射的熊皮箭靶上共有五种颜色的标的,从由内而外,分别为红色、白色、苍青色、黄色和黑色。
太子赵昀这第一箭射出,中得是第二格白色的位置·第二箭中苍青色,第三箭则正中中央朱红色标的··如此成绩,对于一名皇子而言已经算是不错·陆幽扭头去看皇帝的表情,果然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这个时候,太子架起了他的最后一支箭··不对陆幽眉头一皱··只听弦声乍响,箭枝向着熊靶飞去,却将将擦过了最外层的黑格,射中了唱靶者避箭用的屏风。
末箭脱靶,这可不是什么吉兆··不止是皇帝,就连在场的宦官与观礼的大臣们都面露惊愕尴尬之色··唯有太子本人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将弓矢随手塞给一旁的侍者,径直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是故意的··陆幽看得真切,那最后一支箭,太子故意将箭尾往上挑了一挑,自然射不中靶位··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屑还是不满·陆幽暂时没有头绪。
接下来射箭的人是康王赵暻,表现也是平平。陆幽倒没有仔细看——因为接下来就轮到他比射了··在小宦官的引导之下,陆幽走下台阶,来到了武德殿的西门外。
在这里,他脱下左边的衣袖,袒露出整条左臂与半边胸膛,右手拇指套上白玉透雕的扳指·再从侍射者手中接过弓,并将三支箭插在腰带上··弓与他平日里练习时所用的重量差不多,弦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他勾起弓弦弹拨两声,听见清脆的嗡嗡声··穿过西门,他可以看见康王赵暻已经归位。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射位走去。·鼓乐声响起,但射箭的时机还未到·陆幽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容地扫视四周··皇帝与萧后看似闲适地靠坐在御座上,双眼却流露出关切的神色·太子赵昀喝着茶,康王赵暻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南边观礼的大臣们则十分安静,数十双眼睛不带情绪地看向这边,不是期待也不是紧张,单纯的例行公事而已··陆幽又一次看见了唐权,这个阴沉危险的男人同样也正看着这边·那目光如刀刃,在陆幽的脖颈边上游走着··不要管他··陆幽告诫自己稳定心神,同时缓缓拉开弓箭,将箭枝架在弦上。
他努力控制住呼吸,尽可能地减少手腕的抖动,开始将目光一点点地移向靶位··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余光再一次看见了唐瑞郎··等一等,唐瑞郎的那种表情……·不同于任何一位在场的观礼者,只见唐瑞郎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陆幽的脸庞,连嘴唇都微微张开了,仿佛下一秒钟就会突然站起来喊出什么似的。
他这是怎么回事·陆幽心中“咯噔”一声,紧接着却又听见耳边《狸首》之乐急促,已经到了必须射箭的节奏点上。
没时间再做调整了··仓皇之中,陆幽方寸大乱,仅仅凭着感觉举箭就射·谁知弦声响起的同时,左手虎口忽然一阵剧痛··观礼的人群中又响起一阵潮水般的低呼。
只见那箭枝斜擦过箭靶,落在了文官席位前,距离唐权仅仅只有五六步之遥···第44章 知人知面··由于没有来得及调整好姿势,陆幽的虎口被箭尾擦过,落下一道伤口,有殷红血丝不断渗出。
鼓乐声戛然而止·萧皇后焦急地朝着戚云初使了一个颜色··戚云初快步下了台阶,朝着陆幽走来··在外人看来,他这是在关心宣王赵阳的伤势;可唯有陆幽才看得出,戚云初的眼神是冰冷的。
“别过来·”·陆幽忽然喝阻了戚云初,又扭头吩咐一旁的乐正:“继续奏乐!”·乐正不敢擅作主张,立刻看向戚云初·而戚云初则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皇上。
皇上缓缓点头,继而鼓乐之声再度响起··摒弃杂念,平心静气··陆幽甩掉虎口上渗出的血珠,重新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瞄准箭靶··第二枝箭,带着清脆的弦音飞射而出,射中青格,距离朱红靶心仅仅只有寸许之遥。
原先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紧接着陆幽又射出了第三枝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观礼的人群发出了潮水一般的低呼——只不过,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赞叹。
就连太子和康王都瞪大了眼睛,坐直了身体··第四枝箭,陆幽已经进入浑然忘我的境地·手臂轻舒之时,弓弦应声而响,而箭枝已经射上了熊靶··又一次,正中朱的·腰间已无箭枝可取,陆幽这才长吁一口气,缓缓回过神来。
面前七十步的地方,三枝羽剑依旧插在靶上,仿佛旗开得胜的将军在炫耀着自己的战功··再去看北边武德殿的屋檐下——皇上与萧皇后二人都喜形于色,仅仅只是碍于身份威仪,才没有走过来庆贺。
·在左右一片赞扬声里,陆幽看见萧皇后朝着自己招手··于是他走到殿前的台阶上,正准备行礼,却已经被萧皇后亲昵地搂了起来··温柔的、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母亲的气息,一点点包裹着陆幽的身躯。
虽然这并不是他真正的母亲··他默默地接受这份并不属于自己的母爱,脑海中却回想起母亲身处囚车之中的凄冷背影;回想起那个粗糙的骨灰坛,回想起城南高岗上的无名茔冢。
眼下就是清明,可是他却被困在这华贵的囹圄之中,就连为亲人扫一扫墓都做不到……·陆幽越想越悲戚,再急着要收住情绪却已经是迟了··萧皇后捧住了他的脸颊:“你怎么哭了”·陆幽道:“儿臣方才出师不利,令母后面上无光,儿臣已是羞愧难当。
如今三矢中的,方才如释重负……这才喜极而泣·”·萧皇后哪里听赵阳说过如此贴心的话,她愣了一愣,旋即又深信不疑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身旁的九五至尊也朝着陆幽侧过身来。
“你这小子,几时变得如此乖巧伶俐了,这射箭的本事又是跟谁偷学的”·陆幽道:“儿臣想要给父皇母后一个惊喜,所以这些时日,一得空就偷偷向长秋公讨教。”
皇帝看了一眼戚云初,捻须点头:“嗯,看起来你这个新师父果然是个聪明人,才配得起你这个聪明的徒弟·难得你这么用功努力,是不是有求于朕。
说罢,有什么要求”·要求·陆幽微微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面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大宁朝的主宰,是全天下最有权有势的人。
只要他肯点一点头,叶家这些年来蒙受的不白之冤就能够平凡昭雪;只要他说一句话,唐权就将会从权力的顶峰坠入地狱深渊··只要一句话……·陆幽舔了舔嘴唇:“父皇,真是所有的要求都可以”·皇帝却笑道:“你可别提得太过分了。”
陆幽因为这句话而突跳了一下眼皮,过了会儿才回答:“请父皇容儿臣再想一想·”·一番夸赞过后,陆幽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康王赵暻也过来寒暄,而太子赵昀则一脸不悦。·陆幽猜想赵昀此时一定开始后悔,刚才故意射歪的那最后一箭··兄弟间的寒暄结束,陆幽刚一落座就感觉到了从南面投过来的目光··唐瑞郎依旧在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目光赤裸裸,丝毫没有面对皇子时所应有的谦卑与恭敬。
他认出来了·陆幽心跳如擂鼓,浑身上下却寒冷如入冰窖·他缓缓拉上左肩衣袖,手腕却在摇晃中碰到了挂在胸口上的某件东西··……是赵南星的护身符。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刚才更衣时竟然忘记将它摘下来,一定是被唐瑞郎给看见了··既然避无可避,那也就只有见机行事了··陆幽勉强定了定神,重新将衣袍穿戴齐整,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去看唐瑞郎的反应。
可唐瑞郎只是直勾勾地朝这边看着,没有任何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愤怒,也没有了惊愕,反倒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不管他··陆幽猜想唐瑞郎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难,这可是给皇上与萧皇后难堪,于是大着胆子按兵不动。
稍事休息之后,大臣们的比射环节终于开始·与宗室子弟不同,接下来的二十四名射手将两两角逐·输家将会被罚,站在武德殿的西阶下饮酒;赢家则会来到东阶领取赏物,并且簪上象征胜利的鲜花。
唐瑞郎被安排在第五组出阵,与他对垒的是镇军大将军侯慎远的长子,足足比他年长了五岁··鼓乐之声响起,陆幽随之坐直了脊背·明明事不关己,他却无法控制地紧张了起来。
只见唐瑞郎沉定自若,搭箭抬臂张弓飞射,行云流水般的一气呵成·曲终之后计算得失,居然远胜对手··陆幽的嘴角才翘了一翘,忽然发现唐瑞郎又扭头看过来,急忙绷着脸错开他的目光。
第一轮比射终了,十二名赢家来到东阶下领赏戴花·唐瑞郎分得一朵紫牡丹,众人都奉承他这是得了“世瑞”,接下来的一年都会好运连连··唐瑞郎笑吟吟地与周围人寒暄,末了却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陆幽这边。
他现在站的位置距离陆幽的席位愈发接近了,陆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发作,唯有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有这个人在身边··倒是萧皇后觉察到了自家表侄的视线,戏谑道:“你又有什么话要说”·唐瑞郎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瑞郎蒙受恩宠,不敢再有所奢求。
只是刚才看见宣王爷英姿,瑞郎突然想与王爷切磋比试一番,不知娘娘意下如何”·萧皇后“唔”了一声,再去看陆幽的反应··陆幽脸上一下子烫起来,急忙做出不忿状:“瑞郎是臣子。
怎么能够与皇子比试我不比”·唐瑞郎却道:“那若是我能够赢过在场的所有人,小王爷可否给我一个屈尊比试的机会”·陆幽瞪着眼睛,却听见一旁的御座上皇帝笑道:“你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朕今天就做主,允了你·看你能不能治得了宣王·”·唐瑞郎大喜,连忙叩谢·俄而鼓乐之声再起,胜出的十二名官宦子弟,又捉对比试·六人胜出,唐瑞郎又在其中。
这六人又分作三组比射,唐瑞郎再拔头筹··如是两轮下来,再由除唐瑞郎之外的其余两人比射,选出高者与唐瑞郎相较·唐瑞郎竟然愈战愈勇,箭箭射中朱的,令人瞠目结舌。
比射终了,瑞郎果然如约胜出·众人自然交口称赞,而皇帝却道:“朕刚才见你持弓的方式,与别人有所不同,却与宣王的有点类似,怎么回事”·陆幽眼皮突地一跳,却听见唐瑞郎朗声回答:“回皇上的话,小臣的射御之术乃是习自天吴宫的师父,而天吴宫的射术博采西域、中原以及上古射术之所长,在姿态步伐上都与有些新意。
宣王的射术则是戚秋公所授,想必也是从安乐王爷那边……”·说到这里,唐瑞郎戛然而止,四下里也立刻就安静了··知道他提起了不该提到的人,陆幽心中一沉,陡然紧张起来。
在紫宸宫内行走,需要明白遵照许多成文的、不成文的规矩··入宫之后不久,陆幽就学到了一项重要的规矩——“安乐王爷赵南星”的名讳,不能随便乱提。
因为皇上与安乐王爷的感情极好,虽说是兄弟,年龄上却如同父子一般··安乐王出事之后,皇帝曾经长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此后每年的清明、中元、冬至三节,都会派遣戚云初前往云梦沼拜祭。
而宫中之人也约定俗成,不刻意在皇帝面前提及安乐王爷之事,免得皇上伤心··如今,唐瑞郎虽是无心,但毕竟挑起了皇帝的伤心事,若是因此而被怪罪,倒也无话可说。
可就在这众人屏息凝视的当口儿,却听见皇帝叹了一口气··“罢了,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也不需讳莫如深·南星生前对你十分疼爱,也难怪你总要把他挂在嘴边。”
说罢,却扭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戚云初··戚云初并不说话,只是恭顺地微微俯身点头··萧皇后显然不喜欢他们多提赵南星的事:“既然瑞郎已经赢了,那么就应该按照约定,让阳儿与瑞郎比试了罢”·皇帝这才笑着看向陆幽;“去吧,让朕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能耐。
若是赢了这一局,无论什么要求,朕都答应你·”·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陆幽也无法拒绝,唯有再度走下台阶·唐瑞郎立刻跟随在他的身旁,两人前脚后脚地往西门走,要在门外的大槐树下做准备。
一出了西门,唐瑞郎就屏退了上前侍候的宦官·确认了周围再没有旁人,这才一把抓住了陆幽的衣袖··“佐兰”·他低呼:“你怎么回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幽硬着脖子,装作不认识他:“你好大的胆子,快把你的手拿开,不想活了是不是”·唐瑞郎被他甩开了手,却没有半点儿迷惑。
“别傻了,赵阳才不会说这些话·要是惹得他生气,肯定拿箭在我的身上戳几个窟窿·还有……”·说到这里,他伸手抚上陆幽的鬓角,轻触那经过掩饰几乎看不清楚的疤痕。
“你为我受的伤,我怎么可能会弄错”·“……”·陆幽知道瞒不过去,于是咬着牙齿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想怎么样”·唐瑞郎轻轻地拧了拧他的脸颊:“这话倒是应该我问你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赵阳有没有对你怎么样”·陆幽别过脸去,故意忽略残留在脸颊上的温度。
“此事与你无关·”·唐瑞郎却皱着眉头追问:“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说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已经犯了欺君之罪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啊”·“……知道又如何”·只有陆幽才能够听得出自己声音的些微颤抖:“反正,当我爹娘去世的时候,我也就已经死了”·“你、你这是在咒自己……”·唐瑞郎又急又气,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已经有人从门里头走出来催促了。
于是两人重新解衣、插箭、持弓,走进射场··都是英姿挺拔的青春儿郎,俱是如花如焰的俊美容貌·两个人同场并立,搭箭扬弓,一时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惊羡的目光。
比试的结果,陆幽四射两红两白,而唐瑞郎前三箭均与陆幽打成平手,却在那最后一箭时分了心神,射到青格··众人只道唐瑞郎是谦让皇子,却看不出他深藏于内心的纠结。
趁着鼓乐之声未歇的时机,唐瑞郎飞快地靠近陆幽耳边,将自己鬓边那朵象征胜利者的牡丹花簪到陆幽的耳边··“一会儿到大吉殿北的竹林里去·”·陆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想也不想地就拒绝:“我不去”·说着,就与他擦肩而过。
胜负既已分出,二人便又分别去到东西两头的阶下领了赏罚·唐瑞郎又想再去寻找陆幽,可陆幽已经快步逃回了席位,再不抬起头来··此后直到射礼结束,两个人都再没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仪式结束后,原本武德殿内还有赐宴,但陆幽已经坐不住,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要回晖庆殿··他一路往西走,出了献春门来到紫宸殿的院子里,大老远地就看见庭中的黄连木底下站着一个人影儿,正在远远地眺望着这边。
竟然是康王赵暻。·既然见着了,一声不吭的走开显然并不妥当·陆幽唯有硬着头皮朝康王走去··“我与宣王有事要说,你们下去吧·”赵暻见了陆幽,立刻挥手屏退了左右。跟在陆幽身后的两个小宦官也跟着离开了。·陆幽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赵暻究竟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万一是什么他不应该听到的宗室秘辛,那就麻烦了。·可是赵暻偏偏还要将他往树林后面僻静的回廊里引。·“这里说话不方便,你且跟我来。”
“……皇兄,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陆幽勉强地说道,转身就要变卦··赵暻没有阻止,只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眼神沉默却深邃,看得陆幽好一阵心虚。·难道说……他看出来了·这种可能性让陆幽心跳加速,浑身紧绷。
他又后退一步:“那就这样……有什么事,改日再说·”·赵暻还是不言不语地朝着他迫近,突然间伸出右手,将陆幽禁锢在了廊柱与身体之间。·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成年男性突然威压过来,陆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下巴就被捉住并且抬了起来,嘴唇贴上了另外一双微热的嘴唇··什么·陆幽当然确定这是一个吻;而他所无法确定的是,这个吻所包含的正确意义。
康王与宣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狎昵逾矩的事情来·他正在恍惚出生,却听见赵暻在耳边沉声问道:“怎么,不够”·“唔,不,够、够了……”·不知道真正的宣王会是什么反应,陆幽唯有含糊地点头,而脸颊已经飞快地涨红起来。
赵暻继而抚着他的脸颊:“你今天的表现的确令人刮目相看,明明一直与我厮混在一起,怎么还有时间跟着戚云初学习箭术”·陆幽记起赵暻成年后就搬出了紫宸宫,虽然有封地,却依旧留在诏京城里居住。
怎么难道说赵阳一次次的私自出宫,都是为了与这位皇兄厮混·陆幽无端地想起了美丽却疯疯癫癫的赵晴;行事古怪的太子赵昀……这些宗室子弟光鲜的外表下面,竟然都隐藏着不可见人的阴暗面。
这些人,都不正常··耳边,康王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手也从陆幽的嘴唇捏到脸颊,再摸到耳垂··而陆幽却僵硬着声音,什么都做不到··“今日,你我好不容易在宫中相见。
怎么,不请我去你那晖庆殿里坐坐”·赵暻的这个要求,终于将陆幽拉回到现实当中。·“我还有事·”他的语气坚定了不少,“我必须要走了,你别跟过来”·赵暻扬了扬浓眉:“你找谁,有什么事比我更重要”·“宣王殿下,康王殿下。”
就像是回应着他的问题,戚云初的声音兀然出现在了游廊外侧的竹林里··“宣王与在下有约,在下苦等多时不见人来,这才过来寻找·却不知惊扰到了二位皇子。”
“既是秋公,又何来打扰之说·”·那赵暻总算是松了手,陆幽乘机就往外面走,连头都都不敢回。··第45章 赐火··陆幽跟着戚云初,一口气走出紫宸殿院落,来到了日华门内横街。
戚云初全程不发一语,只赏给陆幽一路背影·陆幽以为他是在生气,也不敢多话,只静静地跟在戚云初身后··过了安仁殿,还没到晖庆殿的半路上,有一块种着紫藤的园圃。
此刻正是着花时节,只见一挂挂一串串的紫藤花高悬在竹架上,好似重重烟云帐幔,遮住了外人的耳目··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戚云初领着着陆幽入了紫藤园,在中央一个抱鼓石墩子上坐下,继续背对着陆幽。
“端王刚才对你说了什么”·陆幽虽然害臊,却毕竟不敢隐瞒:“不知为何……刚才端王他竟然吻了我·”·戚云初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只是又问:“那你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他究竟和赵阳是什么关系,事出又突然,所以只是站在原地……”·说道这里,陆幽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戚云初终于侧过身来,睨了他一眼。
“你真以为康王和宣王是那种关系”·陆幽怔了怔,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你被骗了·”·戚云初低声一笑:“我记得和你提起过,要提防所有的皇子。
康王现在一定很得意·”·陆幽忍不住解释:“可是他看起来很正常……”·“他的确是所有皇子里面最正常的一个·但是正常并不代表值得信任。
若是让我选,我倒宁愿相信赵阳和赵晴·”·“所以……康王已经知道我不是宣王了·”陆幽紧张地咬着嘴唇,“我接下去应该怎么办”·“不用管他。”
戚云初反倒拨弄着落在石桌上的藤花瓣,“康王的事,我会去替你应付·”·陆幽这才长出一口气:“那就有劳秋公了·”·戚云初点头:“你今天的表现尚可。
不过对待别人,用不着太过客气·如果不是你实在长得太像赵阳,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起疑心·”·陆幽忐忑道:“既然康王都看出来了,那皇上和皇后娘娘会不会怀疑我”·“你以为我会随便放你去冒险别看赵阳那小子疯疯癫癫,早在几天前,他就向皇上提出要占用禁苑的西樱桃园饲养虎豹等猛兽。
皇上没有答应·他就故意装出乖顺的样子,还提出要在射礼时一展身手·如今你表现不俗,帝后只当是他说到做到罢了·”·赵阳的做法如何,陆幽其实并不在意。
但是知道自己暂时平安,他多少还是松了一口气··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其实他并不讨厌这几个时辰里头发生的事··正相反,这场射礼几乎是他有生以来,最激动难忘的体验。
在走上射场的那一刻,他不再是罪臣之子,也不是地位低下的底层宦官,而是意气风发、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可惜,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罢了··“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找赵阳了”他问戚云初。
“别急·我的话还没有问完·”戚云初回过头来看着他,“现在,说说你和那个唐家公子是什么关系·”·“……”·他看出来了·陆幽猛地一惊,本能地就要撒谎:“没什么关系……”·戚云初又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撒谎的人。
再给你一次补救的机会·”·陆幽脸色阵青阵白,颇不情愿地回答道:“我与他曾经见过一面……许多面……”·“我给你节省点时间。”
戚云初打断了他,“你们以前都在国子监读书,一个国子学,一个太学·”·陆幽绝对没有向戚云初提起过自己的真实身世·但是,戚云初仿佛理所当然地掌握着这世上所有的隐情。
既然如此,陆幽唯有选择坦诚··可他张口闭口了好一阵子,都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半晌之后,他伸手到自己的脖颈边上,取下了唐瑞郎送的那个护身符。
“这是唐瑞郎给我的,但是我想,它属于你·”·戚云初伸手接过了护身符,拿在手上摩挲·指腹循着嵌有红药的字迹慢慢下滑,无尽轻柔··这是陆幽第一次看见,覆盖在戚云初表面的冰雪外壳有了融化的迹象。
从一尊美丽但是缺乏情感的神像,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但是这种转变,仅仅只是昙花一现··“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戚云初将护身符重新还到陆幽的手上:“据我所知,瑞郎很宝贝这件东西。
而他把它给了你,他喜欢你·”·陆幽张嘴就想要否认,但话还没有说出口,脸已经涨红了,只能皱着眉头看着戚云初··戚云初丝毫不理会他这无言的挣扎:“可是你爹弹劾过他的父亲。”
“他爹害死了我的父亲”陆幽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驳道··戚云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决定为了你爹而去恨唐瑞郎,无论瑞郎本人有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
你不仅全盘否定了自己的情感,并且认定它是邪恶的,是必须被抹杀的·换句话说,你恨唐瑞郎,其实是因为你很自卑·”·自卑·陆幽再度语塞。
他觉得自己应该否认,却又觉得戚云初不会接受这个答案··他思忖了一下,反问道:“你问我有关于唐瑞郎的事,是在担心他会揭穿我的身份”·“如果是他,我并不担心。
我很了解他,他和安乐王有很多共同之处,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远比你以为得更加成熟·”·陆幽这才想起来——戚云初长时间陪伴在赵南星的身边,自然与唐瑞郎十分熟稔。
这样一来,他与唐家的关系……·一想到有可能的结论,陆幽顿时开始紧张,偷偷地去观察戚云初的表情··“你看我做什么”戚云初慢条斯理地反问,“不必害怕。
你的那些恩怨情仇,我也懒得干涉·你要恨谁便恨谁,你要爱谁就爱谁,这都是你自己的事·”·陆幽深吸一口气:“那如果有一天,我的爱和我的恨,与你要我做的事互相违背了,该怎么办”·“没有那个可能。”
戚云初轻笑一声:“我之所以喜欢你,就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们这种人,拥有的时候从不珍惜,失去的时候却追悔莫及·”·说到这里,他看了陆幽一眼:“当然,我若是要你喜欢谁、讨厌谁,你也完全觉察不出我的摆布。”
听起来有些危言耸听,但是陆幽知道戚云初并没有信口开河··他完全做得到··然而戚云初还想进一步证明这一点··“你知不知道,唐瑞郎他当初为什么会看上你”·陆幽一愣:“不、不知道。”
戚云初却狡黠一笑:“等我心情好了,再告诉你·”·谈话到此,戛然而止··戚云初终于起身,拂去一身的紫藤,领着陆幽回到了晖庆殿。
休息了一阵子之后,眼见着天边起了晚霞,赵阳这才从外头溜回来··一听说陆幽代替自己大出风头,他当然是喜形于色,又听说父皇还要满足自己一个愿望,更是乐不可支。
看起来戚云初之前说他“不是最难弄的人”,倒也有几分道理··那赵阳兴高采烈,却也没有忘记要给陆幽一点甜头尝尝··然而陆幽却并不奢求金银,只是请求留下作为胜利者而得来的那枝牡丹。
而这显然是赵阳最不在乎的东西··陆幽讨了一张薄纸将牡丹小心包起,又重新换上青绿色的宦官服装,独自一人回到了寒鸦落··在独门独户的小院落里,他重新戴上精致的人皮面具,将自己恢复到那个平平无奇的模样,然后坐在门槛上出神。
好像做了一场美梦·回忆起来虽然很甘美,但是回到现实中,却又觉得愈发地空虚了··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有人走了过来··又是那个名叫斯诚的传信太监,让他明日早点起身前往尚食内院,准备迎送新火。
对了,明天就是正清明,也是寒食结束的日子·一早,尚食内院的空地上将举行钻木取火的仪式,取得的新火不仅将重新点燃宫中的烛火和炉灶,也将被分送给皇亲国戚和宠臣——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荣耀不仅仅属于接受新火的臣子,对于那些受命传送新火的宦官们,这也是一年一度难得的好事··按照惯例,接受新火的家族将会生火烹茶,并且给予宦官以丰厚的赏赐。
但对于陆幽而言,更重要的是随后整整一天,直到宵禁之前,他都可以在诏京城内自由行动··也就是说,扫墓的事终于能够实现了··其实清明送火的资格,早在几天前就已经选定了。
陆幽隐约明白这应该是戚云初临时赏赐给自己的机会,满心欢喜··他辗转反侧了半夜,寅时二刻就穿戴齐整,跟着众人来到尚食内院··时辰尚早,周天仍是一片晦暗混沌。
早些时候下过一阵细雨,此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花草树木沁人心脾的香气··陆幽抬起头来,他看见夜色中天河隐隐,似乎比多年之前的那个冬天更近了几分··在尚食内院打杂的小宦官们进场了。
他们在屋檐前的空地上一地儿排开,开始使用榆树和柳枝钻木取火·在他们的身后,身着青裙的宫女手捧琉璃灯盏,静静地等待着··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枝条高速摩擦的声响,如同阵雨嘈嘈切切。
过不了多久,昏黑中只见金光一迸,有人轻呼一声“得了”·继而就有火花一朵,初时如苞如蕾,继而如榴花绽放,凌霄旋开,牡丹吐蕊……飞快地炙盛起来。
新火已成,钻木的小宦官获赐绢三匹、金碗一口·火种则被转入宫女们手持的灯盏之中,一部分散入宫中各处,另一部分则转交至执行赐火差使的宦官手中··赐火的宦官队伍十分隆重,为首的自然是长秋公戚云初。
其后左右并排,左路由内侍尹肃心和少监高君昊领头,右路打头得则是少监胡尧和内侍常玉奴··陆幽就站在常玉奴的身后,这位太监正是数年前陪着戚云初去大业坊取“宝”的斯文男子,是戚云初手底下最为忠心的心腹。
锦衣玉带的宦官们,手捧琉璃灯盏,沿着笔直坦荡的宫中大道一路南下·点点烛光,如星辰从九天降临,即将散入富贵王侯之家··陆幽跟着众人一路来到承天门前,这里已经备好了马匹,清一色的枣红色,头垂红缨,矫健如同野火一般。
这其中,唯有戚云初一人乘朱红色马车,因为他要将新火带去数百里之外的宗室外庙——天吴宫··长秋公一走,剩下的势力便也好分配了·左路的内侍和少监与宦官,首先往萧皇后娘家所在的安仁坊赶去。
而右路由常玉奴和胡尧打头的队伍,则上了马,朝高官比邻的胜业坊奔去··陆幽跟着马队往东行,半路上不断有宦官离队,带着新火进入蒙受天恩的人家·陆幽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谁家,他只知道默默地跟紧了常玉奴,努力提好了手中的琉璃灯。
最后还剩七人的马队,径自来到胜业坊的西门口·陆幽心中刚开始诧异,结果就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所有这七个人,所有的七盏琉璃新火都是赐予唐府的。
这是何等的殊荣·可是,为什么偏偏就要选了他来送唐家的新火·陆幽隐约知道这一定是戚云初的算计,但是他想不明白,他这样算计究竟又有什么目的。
无论如何,马队在唐府面前停了下来·这时候门口已经有人等候——为首的自然是唐家的当家人唐权,簇拥着枝枝蔓蔓的大小姻亲官吏··唐瑞郎自然也在其中。
七位宦官下马之后,径自朝着大门走去,准备将手中的琉璃灯盏转交到唐家人的手上··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陆幽跟着大家往前走,忽然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唐瑞郎。
·第46章 前尘往事··这难道又是戚云初事先设计好的·想到这里,陆幽不禁有些慌乱·他不愿被唐瑞郎看穿伪装,而这层伪装不单单是外表,还有嗓音。
然而转交新火的时候,却偏偏必须说出一句祝福的话语··“新火临门,光耀九族·”·当他捏着嗓子背出这八个字的时候,原本漫不经心的唐瑞郎反而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陆幽心虚地垂下眼帘·与此同时,他感觉到琉璃灯被唐瑞郎接了过去··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放松,昨天虎口受伤的地方就感觉到了一阵刺痛··竟然是被唐瑞郎轻轻地捏了一下。
难道他又看出来了·陆幽实在有些无语,直觉这应该又是戚云初搞的鬼··好在唐瑞郎应该不会拆穿他的身份,那也就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递交新火之后,七位传火宦官便被迎入花厅叙话··厅外的庭院里,小厮取来了焙茶的鎏金铜风炉,正小心翼翼地备炭生火··厅内众人则闲聊花事与饮茶之道,又鉴赏那银质茶釜与茶饼茶水,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和谐。
这其中,唯有陆幽一人坐立不安··所幸众人见他年纪尚幼,也不来理睬,他就随便找个借口走到侧院,望着几株海桐树发呆··树上,万千白花正盛放,如雪如云、皎洁无暇,还散发出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明明是如此清香美好的花树,却生长在这种腌臜的腐土之上··陆幽正有些感叹,只听耳边“吱呀”一声,院门忽然被什么人给关上了··他急忙扭头去看,正瞧见唐瑞郎匆匆走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进一旁的空屋。
“佐兰,佐兰,我知道你用了天吴宫的易容术”·“……你想怎么样”·陆幽被他按在角落里,想要大声斥责又怕引来旁人,唯有怨恨地瞪视着他。
可唐瑞郎全然无视了陆幽的憎恶·他紧紧皱着双眉,露出极其罕见的烦躁表情··“就是说你真的入宫了……你疯了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你真的找人去净了身我不信”·说着,竟然伸手来扯陆幽的腰带。
陆幽死死揪住唐瑞郎的手:“关你什么事”·唐瑞郎张嘴就要回答,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用一种仿佛失望的眼神看着陆幽。
不知为何,陆幽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国子监里,自己还时时处处留意着唐瑞郎,一举一动都揣摩着瑞郎的心意,生怕令他失望··如今想来,真是恍若隔世··别人重逢,是执杯相劝莫相拦。
而他们相遇,却是恨旧愁新,有泪无言对晚春··想到这里,陆幽一腔的怨怼忽然又化作了满满的无奈··“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叶佐兰了,希望你也不要再那样称呼我。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自己变了很多,可我并不后悔·”·“但这转变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唐瑞郎还在为他着急:“你究竟是懂还是不懂,这意味你以后就没有办法传宗接代了”·陆幽愣了愣,反问他:“传宗接代对于你而言很重要”·唐瑞郎眼皮突跳了一下,挠着头解释:“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在传宗接代这件事上,我的确没有立场可以指责你。
但是你必须要知道,但凡受过天刑之人,多少都会落下点病根·你好好儿的一个人,有为何不爱惜自己”·“……”·陆幽也明白他是当真关心自己,于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才叹出一口气。
“如今事已至此,你我各执一词,谁都说服不了谁,始终是徒劳·不如就撇开那些道理与埋怨,干脆地做了一个了断——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今往后,见面不识。
你可愿意”·“不愿意”唐瑞郎想也不想就反对:“若是你如今生活得平静安康,有人相伴,要与我一刀两断,我自然也无话可说。
但是如今你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说着,他又握住陆幽的手,仿佛要向他表示自己的决心··陆幽抽回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轻抚着虎口上的伤痕:“我却觉得若是你不管我,我更安全。”
唐瑞郎知道他这是在说昨日射箭的事,急忙低声下气地赔不是,紧接着又有许多问题要问··可就在这个时候,边上院子里却热闹起来,想必是茶汤已经准备好了。
陆幽再不理睬唐瑞郎,径自走出院子去吃茶··奇怪的是,此后唐瑞郎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吃完茶,各位送火的宦官都得到了一个沉甸甸的描银木匣。
里头装着一爰印子金,一袋珍珠并杂宝若干,还有香料··如此奢侈的手笔,竟然超过了当年母亲托忠伯留给他们的那袋子银钱··轻轻松松地就得到了这一笔巨款,陆幽心中却没有一丁点儿的欢喜。
他出了门,将盒子放进马背上的褡裢里,又向领头的常玉奴告了假,随即孤身离开众人,策马朝着城坊外行去··他首先要去的是与胜业坊紧挨着的东市·东市的西南角有一间凶肆,在这里能够买齐扫墓所需要用的所有物品。
想到终于能够为爹娘扫墓,陆幽这才勉强将不悦的心情抛诸脑后··他贴着街边拐了一个弯,出了南坊门,穿过熙熙攘攘的西市找到了那间凶肆,立刻采买金纸香烛,且只挑贵的好的收。
全部置备妥当之后,物品装了满满的两个大柳条筐子,只能又往边上的车坊租了一头毛驴跟在后头··于是,这一马一驴慢悠悠地开始往城南走··沿途路上人流如织,大都是出门踏青扫墓的,见他一个容貌平平无奇的少年,却穿着满身绫罗、骑着高头大马,自然知道是打北边来的,无不避让三分。
就这样一路来到永崇坊附近,眼看着再往南就冷清了,忽然间角落里冒出了一个骑着白马的人,硬生生地拦到他的面前,还伸手拉住了他手上的缰绳··除了那唐瑞郎,还能有谁·陆幽倒也不再惊讶了,只勒住了马匹冷冷地看着他。
·“能不能找个地方,把话好好地说一说·”唐瑞郎压低了声音道:“今天这一走,也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才能见面·”·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玲珑精巧的乌木小方匣:“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是我替你保存这个东西的答礼罢。”
这东西是——·陆幽瞳眸微缩,立刻想到了答案··路边恰好有一座酒楼,两人系了马与驴,上二楼要了一间僻静的雅座。
陆幽始终冷着一张脸,于是唐瑞郎便自作主张,点了一桌子的素食··等到菜陆陆续续地上齐全了,陆幽终于忍不住要求道:“把那东西还给我·”·唐瑞郎又将那小方匣取出,拨动小小的金扣,将盒盖启开。
只见淡紫色的漳绒内衬上面,安安稳稳地摆放着陆幽的那一枚琥珀兰珠··陆幽急忙拿过珠子放在手心里端详·只见珠身依旧金黄剔透,紫兰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珠体一侧像是经过了磕碰,竟然有了个指甲盖一半大小的缺口。
他顿时心疼不已,恼火地抬起头来看着唐瑞郎··“这不是我干的·”唐瑞郎急忙澄清,“还记得那天的事吗我掉进了水里头,而这枚珠子也从你的怀里滚了出来。
我估计它应该是先磕在了地上,再滚进水里去的·等我把它捞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掉进水里了”陆幽难得反问了一句。
“嗯·”唐瑞郎点了点头:“我落水的时候就看见它跟着一起掉了下来,可那时候我还不会水,也根本就捞不到·后来等我醒了,就找了几个好水性的人帮忙,将亭子周边的水底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总算是给找回来了。”
唐瑞郎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是陆幽却很明白,事实远非如此这般轻松··那亭边的水湾他也去过·植被繁茂、淤泥厚积姑且不提,琥珀兰珠本就是轻飘飘的一件物什,肯定会随着水流缓缓移动。
若是汇入雀华池里,再想要找到又谈何容易·陆幽虽然愤懑,但并不是蛮不讲理·他稍稍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向着唐瑞郎点了点头。
“……谢谢·”·说到这里,他却又摘下了脖子上的护身符:“这个还你·”·这一次,唐瑞郎倒没有再拒绝,他伸手接过那条仍带有陆幽体温的护身符,揣进自己的怀中。
“我收下这个,是因为它会给你带来危险——射礼那天我见你戴着这个,不知道有多惊讶……还好我与宣王关系不错,别人倘若怀疑,就说是我赠给宣王的,倒也不是说不通。”
陆幽不回话,只默默地感受着护身符从自己指尖滑走的滋味,然后才发问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为何与赵阳如此接近”·唐瑞郎往陆幽的碗里夹了一块豆腐。
“你既然当得了赵阳的替身,想必也已经对几位皇子的脾性有所了解·太子自视甚高,再加之被几个仕人围着哄着,因此向来对宦官与外戚不假辞色;端王与康王是我的两个姐夫,姻亲关系自不待言;剩下两名皇子尚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将来如何尚未可知。
如此算起来,也就只有宣王一人需要拉拢……不知怎么的,也就成了我的责任了·”·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将自己的碗里的豆腐捣得粉碎。
“说到底,都是在巩固自己的利益·”陆幽一语中的,“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读什么太学,直接进弘文馆不是离赵阳更近”·唐瑞郎也不与他争辩,又夹了一筷子莴苣给他。
“外戚与宦官,自古以来都为人所不齿·你若存有偏见也很正常·只是如今你已经入宫为宦,也应该明白并不是所有宦官都是阴冷嗜血的怪物,外戚亦然。
我也没有什么奢求,只希望你还能够和以前那样与我说说话,遇到困难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我曾经向你的母亲许诺,一定会护你周全,若你有什么意外,我恐怕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一番话又刺中了陆幽的心中隐痛··“我爹和我娘,他们到底是怎么……怎么出的事”·“说实话,这件事我也不敢下定论。
自从你爹娘东行之后,一直都没有任何音讯·之后刑部忽然有消息报来,说他们二人突然去世·不过,随同传来的消息还说流放地遭遇了海寇的侵扰……你应该也听说过的罢前朝的余孽造了数百艘大船,一直在东海上盘桓。”
东海鬼船……·陆幽当然听说过,但他一直以为那仅仅只是一种传言并无实据;可谁曾料到,画中的猛虎也会下山来吃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唐瑞郎:“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要想印证,恐怕很难。”
唐瑞郎倒也坦诚,“时隔一年,就算你现在跑去东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头绪·除非找到那些海寇,说不定还能有个结果·”·说是这么说,但做不做得到,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好在陆幽对此并不抱有奢望··两个人面对着面,安静地吃了几口菜,唐瑞郎又问道:“你在宫里,有没有什么缺少的东西”·陆幽摇摇头。
唐瑞郎“哦”了一声,又吃了两口菜,接着问道:“那有没有什么人欺负你”·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陆幽还是摇头。
“那有没有想要……”·“不必了·”·陆幽将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唐瑞郎也立刻放下了筷子:“什么事”·只听陆幽道:“秋公说,你当初会找我,是有原因的。
你是要自己告诉我,还是等秋公他告诉我·”··第47章 扫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会相信我的话吗”唐瑞郎直视着陆幽的双眼,“还是说,你会将我所说的实话,当做另一个谎言”·这个问题让陆幽一愣。
我相信你——·短短的四个字,似乎动一动嘴唇就能轻易出口·却又仿佛带着千斤重担,压在舌头上,根本没有办法动一动··他正犹豫的时候,只听见唐瑞郎又低声笑了一笑。
“至少在你真正能够信任我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答案的·因为假话能编出千千万万种,可真话却只有一句,你若不信,便是糟蹋了它·你如果真的好奇,可以去问戚云初。
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我对你的感情,绝无半点利用或轻慢·或者说是天意命定……也不过为过吧·”·陆幽听唐瑞郎说了这么一大番话,虽然并没有触及到答案,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内心却已经安定了几分,也不再急于寻求那唯一的真相了。
不觉间饭菜已经落肚了六七分,陆幽惦念起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陪你去·”唐瑞郎自告奋勇,“让我再多陪你一阵子·”·“不必。”
陆幽依旧冷冷地拒绝,而后摸出一些碎银放在桌上,径自起身离去··他一口气走下了楼,耳朵里却一直仔细听者身后的动静,只听楼梯吱呀,唐瑞郎果然又跟了过来。
“我已经决定要跟着你了,你是躲不掉我的·”·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粘人的性格·陆幽在心里发着牢骚,却并没有阻止他。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上马牵驴,依旧慢悠悠地往城南去··走了没几步,只听唐瑞郎说道:“昨天,我对皇上说你的射术是戚云初所授·的确,安乐王曾经在天吴宫学武,但那时的他就已经和戚云初聚少离多。
所以,戚云初不可能从安乐王那里习得射术,再传给你……这么说起来,难道你还有一个天吴宫出身的师父”·他说得是厉红蕖·陆幽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已经开始了推敲。
厉红蕖从来不提起自己的师承门派,也不透露自己的过去经历,却能够在戚云初的默许下,自由出入大内宫廷,难道说……还真是天吴宫的人·想到这里,他反问陆幽:“你刚才说我戴得是天吴宫面具”·“没错。
天吴宫有个赏罚司,类似于朝廷内的刑部·却只针对江湖中的善恶之事进行赏罚·罚恶的那些弟子们整日在江湖上行走,时常被恶人偷偷描绘了画像,私底下散发。
一则不利于身家安全,二则行踪举动都暴露在了明处,不利于抓捕·于是天吴宫就有个规矩,凡是罚恶司的弟子外出行走,都必须带着人皮面具·”·原来还有这种讲究。
陆幽对江湖之事一无所知,紧接着又问:“那么天吴宫人人都会制作面具”·“当然不是了·制作面具所需要用到的药材,种植在天吴山半山腰的香草峪里面。
而面具的制作方法,只有药石司的几位前辈掌握……”·说到这里,唐瑞郎却又自言自语起来:“不对啊……药石司的前辈,又怎么会跑到诏京来了”·陆幽不咸不淡道:“我整日待在宫里,怎么可能会认识你所说的那些宫外高手。”
唐瑞郎想了又想,忽然道:“紫宸宫北门边上有个天一观,里头住着不少天吴宫的女弟子·一则为皇室打醮祈福,同时也兼有维护后宫女眷之用……莫非,你的师父她是一位女子”·这倒是有些对得上了。
然而陆幽回想起厉红蕖那一身鲜艳红装,哪里有半点女道士素净典雅的模样,又觉得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唐瑞郎倒是知道不少这宫廷里头的事,正好拿点平日里弄不明白的事来问问他。
“那你知不知道,弄雨楼是什么地方”·“嗯”·唐瑞郎抬起来遮光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突然紧张了起来:“怎么难道是有人要你去那里”·“……没有,随便问问。”
陆幽一口否定了他的猜测,唐瑞郎这才似乎放心,接着说出了答案··“弄雨楼应该是建造在后宫东海池中,湖心小岛上的一座小楼·与世隔绝,幽静而孤独。
它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大宁皇朝开国皇帝,太祖赵化淳的时代·虽然不清楚最初太祖修建弄雨楼的初衷,但是此后的历代皇帝,都从宦官之中挑选出那些年轻貌美的青少年,送进弄雨楼来,倒是与那些嫔妃宫女们一样的用处。”
弄雨楼居然是皇帝豢养男宠的地方·陆幽万万想不到这样的答案,他倒了一口凉气,回想起柳儿和那些被弄雨楼使带走的小宦官们,的确一个个容貌俊秀。
难不成,那个头花已经花白了的皇帝,还能有这方面的兴趣·他越想越觉得诡异,只听唐瑞郎还在说着话··“当朝皇帝倒是不好此道,不过弄雨楼使依旧是有的。
听说那些男宠经常会被宗室子弟们讨了去,或者用作炼丹炉前的试药人·总之听人说……一旦进了弄雨楼,就几乎没有再囫囵出来的人·”·“几乎”陆幽追问,“也就是说,有人曾经从弄雨楼全身而退了。”
“的确是有·而且这个人你我都认识,再好猜不过了·”·“戚云初”·的确,戚云初如此清秀的容貌,少年时想必更是雌雄莫辩,说不定一入宫就被选进了弄雨楼。
但戚云初又是如何逃脱的·“是安乐王救了他……或者说,他们救了彼此·”·唐瑞郎真是似乎什么事都知道··“九岁的安乐王偷偷地划着小船,想去东海池对岸的佛光寺里看望自己的母亲。
半途中风浪大作,小船被推到了弄雨楼的浅滩边,是戚云初涉水将安乐王救出·此后安乐王就将戚云初从弄雨楼讨出去,成为了他的专属·”·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往事。
见陆幽沉吟不语·唐瑞郎还以为他藏着什么心事,于是又叮嘱道:“如果有人要让你去弄雨楼,哪怕只是传信或者办事,都绝对不要答应·万一你觉得有人在打你的主意……就来找我。
我每日都在左省的弘文馆里念书,那地方不算大,你一定能够找到的·”·“我不会来找你的·”·陆幽不假思索地反驳,然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让马儿快走两步,将唐瑞郎甩在了身后。
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听见唐瑞郎追赶的声音··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陆幽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转过头来,只见唐瑞郎勒马停在路边的一株桐花树下··“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他低声道··“仔细想想,我还是不该跟着你一起去扫墓,那样会让你有很多的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回程的路上,你最好还是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线返回较好。
前些日子,昭国坊一带混进一帮歹人,如今刑部的人正在大肆搜捕·我担心你刚才要往那里去,刀剑无眼的,万一伤到了就不好了·”·说罢,又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
“佐兰,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但是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一起的·”·说完这句话,唐瑞郎终于勒了勒缰绳,掉头离去··陆幽沉默地看着唐瑞郎远去,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
此处已经过了昭国坊,再往南走几步就是大业坊地界··依旧是破破烂烂的一坊之地,人去楼空的东市里杂草及膝,走近了偶尔还能听见蛇飞快地游走,蚱蜢与老鼠纷纷逃窜。
穿过了东市就是陆鹰儿家,陆幽还没有过去叫门,就听见了一连串熟悉的叫骂声··今儿个刚过寒食,还是清明正日,陆鹰儿却趁着老婆去给老丈人扫墓的机会,一个人溜去鸣珂曲里头快活。
也难怪朱珠儿要大发雌威··那边打着雷下着雨,这边陆幽从容自若地步入大门··在院子里头做事的瓦儿赶紧跑去后院通报·不过一会儿功夫,咆哮声戛然而止,胖瘦夫妻二人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入宫后的这几个月里,陆幽与叶月珊之间的书信往来一直仰赖于陆鹰儿的中转·所以,陆幽时常会托人带些礼物过来,逢年过节没有一次落下·这次出宫,陆幽自然也带了丰厚的礼品,将陆鹰儿两口子还有瓦儿都哄得妥妥帖帖。
正巧柳泉城那边也有叶月珊的信件过来,陆幽就一并拿了,准备带去父母的坟头上拆读··时光有限不容挥霍,陆幽与夫妻二人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出门前往西边的高冈。
高冈上人迹罕至,入春过后野草蓬勃生长着,记忆中通往坟茔的道路,变得愈发扑朔迷离··有好几次,陆幽都几乎迷失了方向,所幸地上还有朱珠儿零星抛洒的纸钱。
虽然花了一段时间,但他还是找到了那座没有留下碑刻的简陋坟墓··或许是陆鹰儿夫妻相帮着打理照顾的缘故,坟头上比陆幽想象得要干净清爽一些·他又亲自动手,拔掉了几根趁着春雨冒出头来的荞子,然后开始将驴背上的贡品祭器,一件一件地摆放在坟前。
“爹、娘……”·他一边动手,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孩儿不孝,这么久都没有来给你们请安·今日虽然赶了过来,可一会儿也还是要走的,礼数不周,还请你们不要生气。”
说着,他取出一壶琥珀美酒,浇在墓前的土地上··酒香弥散,可惜土壤中已经浸饱了连日来的靡靡细雨,只能任由美酒在地表纵横流淌··酒倒完了,陆幽又蹲下身,轻声慢语。
“今天是清明正日,宫里头生了新火,分赐给朝中宠臣·孩儿记得,爹一直叨念着咱们家什么时候也能得到一支皇上赏赐的新火,您看——”·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火折子,打开一头的套筒,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两下,果然有火星隐约跳动起来。
“您看,这就是宫里头的火,咱们家也有宫里头的新火了·我这就帮你们点上·”·陆幽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伸进竹筐里,掏出几张印有《陀罗尼经》的帛纸想要引火。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反复复试了好几遍,这火却无论如何都点不起来··“怎么回事……我明明买得都是最好的,纸也没有受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惊愕之下,陆幽重复着相同的话,声音慢慢变得颤抖。
“爹、娘,是你们生气了吗”·他仿佛疲累了,双手撑在酒香四溢的泥泞土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你们是在气孩儿我从宫中偷了东西,还是气孩儿没有和你们说一声……就擅自入宫当了宦官”·坟冢无声,当然不可能给予他所想要的答案,但这种死寂,在陆幽的眼里却成为了一种沉默的谴责。
他低垂着头,好像一个跪在家法面前,犯了错的小孩··“是……孩儿不敢在爹娘面前狡辩·的确没有任何人逼迫孩儿走出当下这一步。
一切都是孩儿放不下功名利禄,放不下自幼憧憬的成名成家……事到如今,孩儿也不敢奢求爹娘的谅解,你们就当我是个传声筒,偶尔听一听月珊姐姐的消息吧……”·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双手沾染了泥土,于是他用衣袖胡乱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又在身上把手擦干净,这才取出了叶月珊的那封信。
叶月珊的字迹清秀娟丽,一看就能够联想到她的温婉柔雅·信纸一共有三张,开篇依旧是一些问候和关切,进而开始交代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与柳泉城中的见闻··母亲的二哥秦易昭在柳泉城中做得是奇货生意。
其中有马队走南闯北,从各处搜括而来的异域奇珍;也有应金主儿的要求,特别派人寻找了来的稀罕宝贝··所有奇珍异宝之中,又以各种名贵药材为最多,甚至还和太医署的桔井园有营生上的往来。
因此秦家在柳泉城中也算是富贵殷实,至少比过去的叶家富裕许多··秦家还有一子一女,都年纪尚幼,将叶月珊当做姐姐似的融洽相处·叶月珊的信中,每次也总少不了提一提这两个小家伙的有趣事。
她写这些的目的,无非是希望陆幽暂时忘记烦恼·可是陆幽却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如今,叶月珊倒是有了新的弟弟与妹妹,可是他呢又应该到哪里去寻找自己新的家人·装着琥珀兰珠的匣子在怀中沉甸甸,陆幽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读信。
·第48章 弘文馆··陆幽清楚地记得,叶月珊的上一封信是春分节后送到的··那封信上写道,春分正日这天,秦家为叶月珊举行了及笄礼··及笄之后就算是成年人,可以谈婚论嫁——这当然是一桩好事,然而陆幽算来算去,却总觉得这个及笄礼办得有点早了,其中似乎藏着一些隐情。
于是在给叶月珊的上一封信中,他故意旁敲侧击,想问问姐姐是否已经有了属意之人·谁知今日这封回信中,竟然就有了答案··叶月珊坦诚写道,柳泉城里有个姓王的富贵人家,有兄弟二人。
二公子体弱多病,需要常年服用昂贵的汤药·因此,大公子时常拜托秦家搜罗稀奇的药材··这位王家大公子,为人慷慨大方又知书识礼,自然也就被秦家奉为贵客。
叶月珊曾经为大公子奉过几次茶,见他生得英俊沉稳,不由心生好感·而更加难得的是,大公子似乎也对叶月珊颇有好意,甚至还带过一些礼物给她··郎情妾意,这是无数传奇小说中倾尽笔力去描写的美好感觉。
陆幽明白自己应该为姐姐感到高兴,只是信笺上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他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这位英俊多金、温文尔雅的王大公子早就有了正妻,如果叶月珊嫁过去,必然只能够成为他的侧室。
叶家再怎么家道中落,至少曾经是官宦子弟·用父亲叶锴全的话来说,仕人之女嫁做商人妇原本就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情,更何况还做不了明媒正娶的原配嫡妻··这要是在过去,陆幽必然只当事一桩笑话,想也不去仔细想;然而此刻,他却笑不出来了。
叶月珊的信笺里,毫不讳言对于这位王公子的好感·但是,与另一个家庭地位更加高上的女人共享所爱之人——这种生活真的能够称作幸福吗·陆幽深吸了一口气,掐断自己的思绪。
他知道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到··生活对于叶月珊已经太过残忍,她并不需要再接受任何人的指指点点,或者操纵摆布·既然一不违法度,二不破礼教,那就让她遵从着自己的心意和情感行事吧。
若是日后她果真受了委屈,大不了再想个办法,将她重新接出来便是了··陆幽跳过这一段,继续将信笺读完,而后重新收回怀中··这个时候,灰蒙蒙的远天露出了一道金色的窄边,是久违的阳光从云层上冒出来了。
陆幽又试了几次,最终成功地生起了一堆火··他将凶肆里购买来的祭品一件一件地取出来焚化,看着雪白的飞灰随风远去,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半句话··沉默,就好像这些日子里,他在皇宫大内中经常表现得那样。
“我得走了·”·当所有祭品焚烧完毕,西天也微微泛红的时候,他终于说出了这一句话··“爹、娘,不管你们是否还愿意认我这个儿子,百年之后,孩儿都无法回到这里与你们团聚。
如今的我,也已经是一个对于叶家宗谱而言,可有可无的人·事已至此,我早就没有了后路可退,唯有勉力向前……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月珊一生顺遂健康,保佑她幸福平安。”
说完,他又朝着坟墓拜了三拜,起身去解马匹的缰绳··马匹拴在不远的小树上,树边就是陡崖,可以眺望远处的风景··这里虽然是大业坊内最高的山岗,可是陆幽即将归去的皇朝宫城,却依旧隐藏在远方氤氲的雾霭中,不见真容。
这天晚些时候,陆幽终于回到了内侍省··在返回寒鸦落休息的路上,他遇见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宦官·他们因为听说陆幽参与了送火仪式,都用毫不掩饰的羡慕眼光打量着他。
但是陆幽却并没有半点得意之色,反而低着头匆匆躲回了院子里··昨天那朵牡丹依旧静静地在瓶子里绽放着·陆幽坐在花边上,又从匣子里取出了琥珀珠反反复复地摩挲着。
分明刚刚扫墓归来,可是此时此刻,他反倒觉得愈发地寂寞了··寒食清明的波澜之后,生活再度回归于平淡··戚云初前往天吴宫送火未归,内侍省里也没有为陆幽分派明确的职责,只有厉红蕖依旧会在晚上,把他叫到月影台去练习武功。
虽然从唐瑞郎那边听说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是陆幽并没有主动向厉红蕖寻求印证··让人主动开口,永远比生硬的逼问更有效果——这是他从戚云初身上学到的第一课。
平静之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波澜··单就目前而言,唯一能够让陆幽稍稍头痛一点的,也就是那个宣王赵阳了··寒食那日陆幽在射礼上大出风头,皇帝龙心大悦,一点头就应允了宣王索要禁苑土地圈做兽园之事。
这赵阳可一点也不含糊,立刻命人四处张罗搜刮·不过几天的时间,就弄来好几个装着虎豹熊罴的大笼子,十几条尖嘴细腰的猛犬,还养了一大帮耍蛇舞马的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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