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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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上)(2)
·万般颓丧之中,叶佐兰唯有抱头垂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肩膀被叶月珊轻轻地推了一推··“天色暗了·佐兰去街上买点吃的回来可好”·叶佐兰这才感觉自己也是腹中空空,于是点了点头朝外头走去。
距离旧宅不远的横街上有一处饆饠饼店,售卖的樱桃饆饠最为有名·旬日放假归来,叶佐兰便会为叶月珊带上几枚,换来不少夸奖··此刻他便来到饼店内,掏出碎银准备交易,然而目光却停顿在了墙头的标价水牌上——如今已是春末夏初,早就过了樱桃采摘的时令,樱桃饆饠的价钱也因此而涨了两文。
叶佐兰算了算价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那枚碎银·心头猛地一酸,直到店里的伙计询问了三次,才勉强回过神来··“来,你最喜欢的樱桃饆饠。”
回到祠堂,叶佐兰将油纸包的饆饠饼递给姐姐,自己则坐到一旁,开始研究刚才在院子里发现的一口破铁锅··叶月珊立刻柳眉微蹙:“你怎么不吃”·“我吃过了。”
叶佐兰回答:“现在有些口渴·院子里有口井,我看看能不能打点水上来·”·叶月珊也不去和他争论,起身走到叶佐兰面前,伸手用衣袖在他的嘴角用力擦拭。
擦完反手再看,一点油渍都没有··“给你·”·她将樱桃饆饠一分为二,一半硬塞给了佐兰·接着又取下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明天找个机会当了吧。”
“不行”叶佐兰想也没想就一口拒绝:“这也许是……是娘亲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珍贵的。”
叶月珊却摇头,又含泪看着叶佐兰:“我还有你,而你也还有我……我们好好地活下去,这才应该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分食完饆饠饼之后,叶佐兰又将破锅擦净了,在锅耳处拴上衣带沉入井中,打上来的井水倒也清凉甘冽。
姐弟二人喝了点水,慢慢地平复着情绪·这时候,远处也传来了封街的鼕鼓声响··鼕鼓响后,京城宵禁,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走动——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倒是出来闯一闯的大好时机。
叶佐兰想要回家去看一看·他说服了叶月珊依旧留在祠堂里等自己的消息,但如果天亮之时自己尚未回返,她就必须带着剩下的碎银,趁机混出城去,往柳泉投靠母舅。
夜色笼罩的街道上静得吓人·叶佐兰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违反大宁朝的律法··违反宵禁之人若是被抓,按律当领刑杖二十下·然而刑杖与家法棍不可同日耳语,杖杖都能令人皮开肉绽。
听说先帝年间有一名官员,犯事领了六十刑杖,待到施刑完毕,腿上的肉都已经打烂,轻轻一碰就大块大块地往下掉··叶佐兰不敢再多想··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布满青苔的小径,来到新宅的东墙外。
墙边有个破水缸,缸里填满了泥土,开着一株绣球花·他就踩着水缸,反复尝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翻进宅院··今夜是满月,如雪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枫树和藤架的影子缓缓推移着,鲤鱼在池中啖食落花……一切静谧美好,仿佛下一个瞬间,母亲就能够推开月下的房门,从屋子里走出来。
追随着心中无比眷念的幻影,叶佐兰又往前走了几步·母亲的身影消失了,紧闭着的房门上粘贴着惨白的封条··这才是现实……华宅终将倾颓,而庭院里的一切静谧美好,也都会化作荒芜与死寂。
百年之后,将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更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一家四口的人生,在这间宅邸之中,昙花一现··乳白色的水雾慢慢池塘中升起,裹着叶佐兰的身体,飘向曾经属于他的那进小院。
他捅破窗户纸偷偷朝屋子里张望,只见满地狼藉·那日争吵时摔碎的瓷片,也依旧散落在长案前·唯有书籍与陈设器物,全都已经被抄走··没有了,自幼至今的全部记忆、所有可珍惜的东西,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成为了他人之物。
叶佐兰心中像是被人掏出了一个窟窿,空空荡荡地,眼泪早已经流干,只觉得一阵阵酸涩··他正失神,脑后忽然吹来一阵小风·雾气中陡然伸出一只苍老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头··第18章 南市··叶佐兰仓皇转身,对上了一个须发皆白、满布褶皱的熟悉面孔。
“忠伯”他愕然:“你怎么会在这儿”·被唤作忠伯的老头,首先按住叶佐兰的双肩,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确定无恙之后才颤声回应。
“小少爷啊……我与那些后进的卖身家仆不同,在府上做事凭得是年限契约·那些官差们见了契约文本,便没有将我一并捉拿·夫人因此命我寻找你和小姐的下落。”
听见母亲嘱托,叶佐兰急忙追问详情··忠伯拉着他的手,两个人快步走到一处背风又偏僻的角落,这才缓缓道来··“那是小姐刚去国子监寻你之后不久,打坊外头来了一队皂衣的官差,不由分说地就闯进了前院。
为首的那个,手上拿着一卷文书,口称老爷贪污了治水的款项;又收受贿赂,擅自免除他人劳役·皇上震怒,责令抄家”·“什么”·听到这里,叶佐兰的身子已经凉了半截。
“我爹在都水监伏案十年,从没有贪过别人一个子儿·如今右迁方才月余,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再说,官员抄家这种大事,尤其是旦夕之间就能够做出的决断”·忠伯点头道:“当时夫人也提出了一样的质疑。
可那些官差却冷笑着说:‘皇上查治官吏,难道还要通知你这个妇道人家’然后不由分说,就要将她带走夫人情知逃不过此劫,唯有请求道:‘自古以来,女子若不是自身犯法,即便是应当受累连坐的,也不必拘系。
如今我愿与你们前往官衙自证清白,但请容我整理容装,戴上纱帽·’那些官差点头答应,夫人便回到内堂……”·说到这里,忠伯忍不住伸手抹泪。
“夫人她……她取出一包银钱交予我手中,又竟朝我下跪,恳求我务必赶在官差之前寻到少爷与小姐,保你们的周全·夫人被带走之后,我赶去了国子监,却一无所获。
因此我又偷偷躲回府中……”·他哽咽了一下,又叮嘱叶佐兰:“夫人她还让我告诉你们,千万不能涉险去与她相见,不要与官差冲突·一旦有机会就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或许还能有……能有再见之日。”
说到这里,忠伯已是老泪纵横,叶佐兰也泣不成声··然而此地毕竟不宜久留,两个人依旧返回废宅祠堂·见了叶月珊,忠伯将来龙去脉复述一遍,主仆三人又是好一通垂泪。
难过归难过,却也并不是没有好事··忠伯取出叶母交托给他的钱袋,有三枚十两、五枚五两、四枚一两半的银铤并碎银若干,此外还有一些戒指金钏等首饰·粗略一算,倒也足够他们一年有余的花用了。
叶佐兰说起他们打算往柳泉城投奔母舅之事,忠伯倒也赞同·然而他又提醒这几日风声正紧,各大城门恐怕都有官兵排查·不如先捱过了这一旬,等城防松懈,再找机会逃出去不迟。
“我有个女儿,嫁与城南一户……手艺人家为妻·这几日随着夫君外出跑商,须过数日方能回返·不如我们先去他们家中暂避,待我女儿女婿归来,他们自有巧妙办法,保你们二人安然出城去。”
忠伯虽然并非叶府家奴,然而随侍于叶家三十多年,忠诚可靠更胜他人·叶佐兰的爷婆早逝,姐弟二人便一直将他当做长辈似的亲近·此刻有忠伯在身边,也总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觉之间,夜已深沉··________·次日醒早,街鼓未动,而主仆三人就已经开始了张罗··忠伯取来灰土弄脏姐弟二人的衣衫,再打散头发,用泥土涂了脸面。
还从院子里找了一个破竹篮、一根竹竿,打扮成了行乞的祖孙·待到鼓响坊开之时,便由月珊和佐兰搀扶着忠伯,颤颤巍巍地朝外头走去··天子脚下,一国之首,最讲究得自然是“风水”与“威仪”。
相传,前朝的第一任国师受命规划诏京之时,将紫微、太微和天市三垣的位置,映射在小小棋盘之上·而后再细心推演,最终规划成为南北通衢、东西坦道,一百零八里坊星罗棋布的壮绝国都——诏京。
时至大宁朝的开国初年,诏京饱受兵燹蹂躏,一百零八座里坊之中竟有半数以上空无一人·太祖赵化淳下令,让大军家眷从各乡各处迁来诏京,以充民数·此后百年,街坊巷陌,人丁兴旺。
然而到了灵宗宁光年间,鳞安县发生地震,诏京南部的重要水源随之断流,南部的居民陆续开始外迁·到如今,也就只有穷困潦倒者才勉强居住··叶佐兰自幼便被教导,出门在外,不许往城南的方向走。
然而此刻,他却即将打破这条常识了··忠伯的女儿家住大业坊,离诏京的南城门不远·但从崇仁坊过去,却需要横穿半座京城·没有牛马代步,叶佐兰并不觉得辛苦,倒是叶月珊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走过两座里坊就已经气喘吁吁。
如此,三个人走走停停,终于在晌午时分瞧见了大业坊的东坊门··叶佐兰抬头打量这座他从未见过的南坊——只见上半截墙被烟熏雨打,下半截则溅满了斑驳的泥点,更满布着海捕文书的残迹,丝毫不似北坊的干净整洁。
再往破破烂烂的坊门上看,到处都是比手指还宽的蠹孔和裂隙,似乎只要一阵风就能够让它轰然倒下··叶月珊从未到过此低贱腌臜的所在,吓得缩到叶佐兰背后。
忠伯让他们不要害怕,只管跟着自己朝里面走··坊门后头是一个十来步长的昏暗甬道,右侧墙壁上开着一扇小门,门口躺着个看坊门的老汉,满身酒气,正酩酊大醉。
可就在他们经过小门的时候,那老汉突然抽搐了几下,猛地睁开双眼,那两只眼珠竟然都是死鱼一般的灰白··叶佐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叶月珊已经尖叫起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忠伯连忙安抚,又趁着看门的瞎老头摸过来之前,领着姐弟二人快步往前走去。
入得东坊门来,只见大业坊的内部到处是荒草丛生,歪树成林,一时间竟然看不见任何建筑·再笔直往前一二十步,面前突然出现一道湿漉漉的木板高墙,里头也不知道藏着什么名堂。
叶佐兰在木墙前面稍稍驻步,忽然听见有哭声,隐隐约约地从墙里面飘了出来··由于道路被木墙阻断,主仆三人只有继续贴着墙根往北走·约莫又五六十步,墙上终于现出一个豁口,竟然仿照辕门的样式搭了个破破烂烂的木头架子门,门上高悬着一个同样破破烂烂的牌匾,写着“南市”两个字。
南市·叶佐兰知道京城有东西二市,都是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的所在·然而眼前这“南市”又是什么东西·他心中好奇,脚下不知不觉已经朝着门内走去。
东西二市的规划,大抵是沿着里坊的中央十字街道,两侧的商铺一溜儿排开,鳞次栉比又井然有序·然而这南市,放眼望去却只有一个“乱”字能够形容。
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木笼,到处都是粗大的生锈的铁链·地上东一滩、西一滩,满是红褐色的积水,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气息·而真正让叶佐兰无法接受的,是被锁在那些木笼中、铁链上的“商品”。
嘤嘤啼哭的少年孩童,花容失色的妙龄女子,虽双手被缚却依旧怒目以对的受伤男子,还有黑肤卷发的昆仑奴……·南市,贩卖得只有一种货物——人··第19章 家书··所有那些木笼的外面,人贩子与买主们正在指指点点、讨价还价。
那些衣装鲜丽的有钱人,用浸泡了香水的手帕掩着口鼻,看向笼中人的目光,毫无怜悯可言··叶佐兰正看得心惊胆战,叶月珊突然用力抓了他一把,紧张地问:“你说……忠伯他是不是想把我们卖掉”·叶佐兰眼皮一跳,立刻抬头去看忠伯。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五大三粗的人贩子交头接耳了几句,忽然间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叶佐兰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本能地就想逃,然而右手却被忠伯死死地拉住了。
“别怕·”忠伯低头看他一眼:“不能慌·”·转眼间,那两个大汉就站在了主仆三人面前,二话不说,竟然粗鲁地伸手拈起了叶佐兰的下巴,连啧两声。
“这两个小娃娃,仔细看着眉清目秀,倒还真有点味道·不如卖给我们兄弟二人,一定给个安身的好去处·”·叶月珊吓得“哇”一声捂住了嘴巴,叶佐兰虽然也惨白了脸色,但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忠伯见了这两个大汉,也是心慌,却陪着笑脸道:“两位贵人恐怕是第一次到南市来发财老汉本是刀儿匠陆鹰儿的亲戚·老家大旱,因此过来投亲靠友。”
两个人贩子常年在外地买卖人口,但是一听刀儿匠的名号,顿时相视一笑:“原来是有往北面去的门路,那兄弟也不打扰老丈发财·”言毕,居然爽快地挥手放行。
机不可失,主仆三人顿时好像过街老鼠似地加快步伐,目不斜视地穿过整个南市,又从另一个门走了出去··“忠伯,他们说的往北面去的门路,是什么意思”出了南市,叶佐兰勉强收了收魂,忽然抬头问道。
“那是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忠伯伸手摸摸叶佐兰的头顶·他的掌心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刚才也是十分紧张··叶月珊也问:“那两个人说的安身的好去处,又是什么地方”·忠伯叹了一口气,似乎并不想回答,可他却又觉得事到如今,也有必要让姐弟二人了解一些世故。
“他们说得……应该是青楼妓馆·十来岁的娃娃,无论男女,只要是有些姿色的,都会先由老鸨或者龟奴挑选·若是选中了,价格就是寻常奴隶的几倍。”
叶佐兰哪里听说过这种事,顿时瞠目结舌:“大宁朝禁止人口贩卖,官府难道不管”·忠伯苦笑道:“规矩不是他们定的规矩,拆散得不是他们的家庭,夺走得不是他们的所爱……他们自然懒得来管。
别说了,快点走罢·”·南市往西,约莫又过五六百步,九曲回肠的小巷深处突然豁然开朗·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勉强还算有点人气儿的宅院门前··只见乌泱泱的泥墙脚上,堆满了破筐与各种杂物,黍皮黍梗打成捆儿,一摞一摞,好像小米做的馒头。
墙中央的大门紧闭着,贴着两个褪了色的门神·左右屋檐下,各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白纸灯笼··忠伯走上前去敲了敲门,过了半晌才有脚步声懒洋洋地走过来。
门开了,开门的却是一个比叶佐兰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瓦儿·”忠伯喊那少年:“我领着他们二人在此等候你家主母回来·此事你千万不要与别人去讲,否则……”·那瓦儿倒也聪明,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连连点头。
主仆三人急忙迈进门槛,重新紧闭大门,忠伯又命瓦儿打水与姐弟二人清洗脸上手上的污泥··稍作喘息之后,叶佐兰开始打量起了周遭的环境··大门后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南边各有两爿倒座房。
北面的正堂敞着门,一眼就可以看见中央顶天立地的神龛,里头坐着个头包幘巾、手托葫芦的白发老者。·“那是华佗祖师爷·”忠伯道··叶佐兰当然知道华佗是医药的祖师爷,并以此推想,忠伯的女儿女婿做得就应该是药材买卖或者赤脚郎中一类的活计。
都说“医者父母心”,这倒是让他多少觉得有点安稳起来··堂屋的后面又是一堵脏兮兮的矮墙,墙上一溜排开四扇漏窗,中间是一座门洞,通往更大、却也更空旷的后院。
后院的布局有些诡异·几乎所有的房屋全都挤在西边那一侧,中央空出好大一块光秃秃的荒草地,散养着一群鸡,排列着十来个三层的药匾架子,好像练武用的梅花桩。
院子的东侧没有房屋,却生了几株异常高大的石榴花树·眼下正是着花时节,满树金红色的石榴花如同火苗随风跳跃着,又有残红落于树下,好似淋漓的鲜血··再仔细看,榴花树下还藏着一扇木门,门扉紧闭,上头居然装着两个明晃晃、光灿灿的铺首,竟然好像是用纯金铸成。
铺首之间,垂着一个沉甸甸的黄铜大锁··忠伯将佐兰与月珊安排在了西边的两爿倒座房里住下,特意叮嘱他们不要随便走动,更不能够大声喧哗,以免被人发现。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叮嘱说,大业坊中多幽魂鬼怪,若是听见什么怪声、闻到什么臭味,也千万不能好奇··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绝对绝对,不可以推开那扇镶着金色铺首的木门。
记住了所有这些关照之后,叶家姐弟就开始了在这里的“隐居”生活··此后的两天,忠伯整日外出打听叶家老爷夫人的消息,黄昏时分才会归来·佐兰与月珊的生活全靠瓦儿照料。
但说是照料,其实也就只是供了一日三餐而已··直到第三天晌午,忠伯提前从外头赶了回来,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了一叠破纸,说是冒险买通了狱卒,让叶锴全写了一封亲笔信。
忠伯不识字,便直接将信函送到了叶佐兰手上·佐兰展开信笺,无比熟悉的字体顿时映入眼帘,只是笔迹排列零散、墨痕浓淡不同,显然是在仓促之间写就的··想起父亲此刻可能的境遇,他顿时觉得难过哽咽,缓了好一阵子才开始读信,却又猛地怔住了。
这封信,并不是写给他的··“姐姐……这……”·他觉得心脏一阵阵难受,赶紧将书信交给叶月珊··叶月珊伸手接过,只见信笺上如此写道——·「吾女月珊,与你一别,不觉已有五日矣自你出生之日起,尚未曾离开父母如此之久。
你本是家里人万般呵护疼宠的娇弱花朵,如今却随风漂泊·思及至此,为父不禁羞愧万分··珊儿,你一定想要知道,为父究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竟然连累家人一并受过。
而那些官差,也必定是拿了许多的污名来构陷与我……眼下,我在朝堂之上,已再无盟友可言·今日便将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与你,只盼珊儿能够明白为父的苦衷,了解这官场的险恶。
」·“官场险恶,说与我听,却有什么用处……”·叶月珊嘟囔了一句,又偷眼来看身旁的人·却见叶佐兰双目无神,显然已经失魂落魄···第20章 柳儿··只见那封信上接着写道——·「记得为父就任都水使者之初,有许多朝中官员来家中道贺。
其中一人名叫傅正怀,乃是与为父同年的进士·此人在御史台就职,时常能够接到一些百姓的投告··这天他来家中闲坐,突然提起一件事,说是灵州城内有不少专挖运河的民夫,被人抓去修建端王陵寝。
都水监主管的就是水利,为父又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一番调查确有此事,再将结果说与傅正怀听·傅正怀当即义愤填膺,提出要参唐权一本,接着又找来几部侍郎联名,大有围攻之势。
联名弹劾,为父自然也是义不容辞·更何况唐家外戚权势熏天,若能翦除其党羽,就如石落水出,则仕人之路也可通达矣··按照律例,我提前一日将弹劾奏章呈于御史台,等待着次日朝堂之上能与唐权当面对质。
可谁知道,次日才入宫门,我便被禁卫拿下,反而栽上了贪赃枉法的罪名·然而其他几个联名弹劾的官员,竟全都安然无恙·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自己已成他人手中的弃子,也是杀一儆百的那唯一一人。
其实唐权早就听说了弹劾的风声,已经弯弓搭箭,只是引而不发罢了·可笑啊为父入仕十年,却不知朝堂深浅·未及弄潮,便已被大浪打下。
珊儿,如今你知道了为父的冤屈,却也不必太过伤心·为父虽身陷囹圄,但罪不致死,终将会有重见天光之日··事到如今,为父什么都不奢求·只盼他日还能与珊儿相见,还有天伦再叙的一天。
至此后,不求闻达、不向仕途,安安稳稳地找个地方隐居,则余生满足矣·」·书信写到这里,突然又有两行涂改的墨痕·而后又草草写道——·「唐权为人狡诈冷酷、手段毒辣,为父在此立下家训:叶家子孙,绝不可与唐姓者为伍若是有与唐家人狼狈为jiān者,则宗谱除名、逐出门去,不再视作叶家子嗣」·信笺至此,戛然而止。
叶月珊泪眼婆娑,而叶佐兰则遍体生寒··当日繁星满天,父子共骑一乘,前往国子监的记忆仍历历在目,可如今洋洋洒洒数百余字的家书,竟连一字都没有提及叶佐兰的存在;不仅如此,甚至还立下“唐叶不相逢”的毒誓……·这一切,难道不是在暗示着……他叶佐兰才是向唐家通风报信的那个罪魁祸首·还有唐权,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傲可怕的男人,是他拆散了叶家,撕碎了他们曾经平静美好的生活·叶佐兰的心中腾起前所未有的恨意,令他浑身上下剧烈地颤抖着,紧握的双拳中,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带出一阵阵连心的疼痛。
然后,他又想起了唐瑞郎··那个仿佛阳光一样明朗的少年公子,身后却拖着一道漆黑的暗影·叶佐兰瞪大了双眼,他仿佛看见那道扁扁的黑影站立起来,朝着自己张牙舞爪·委屈、愤恨、无奈、悲伤·剧烈的颤抖令叶佐兰无法控制身体的行动,他大张着嘴,却一句话都发不出来,唯有慢慢地蜷起身体。
胃上好像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疼得冷汗直冒·在种种折磨的边缘,叶佐兰终于没能忍住,“哇”地一声呕吐起来··忠伯和月珊吓了一跳,急忙将他扶住。
然而叶佐兰还是没有抗住这一连串的打击,眼前黑了过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叶佐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端阳之期,雀花池畔芳草萋萋,垂柳依依,熏风送暖,荷花吐露着清香··池边有个亲水的破旧凉亭,腐朽的楣子与檐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倾倒下来··然而,亭中却有人。
唐瑞郎依旧是那天来探病时的华贵装束,依旧是阳光一般和煦的笑容··叶佐兰仿佛受到蛊惑,朝着唐瑞郎走去·两个人相视相拥,而后越靠越近,柔情缱绻……·却在此时,天边忽然响起一道闷雷·叶佐兰悚然一惊,却见唐瑞郎变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怒相妖魔,伸出利爪将他推下池塘·池水冰凉,深不见底。
叶佐兰“哇”地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周围一片昏黑,显然已经入夜·屋外的远天,隐隐约约地有真实的雷声传过来··快要下雨了。
叶佐兰喘息甫定,这才觉得肚腹空空,饿得难受·他想了一想,点起油灯,趁着雨前摸去厨房找点吃食··厨房在后院的西北边,比叶佐兰居住的倒座房还要大一些。
居中两口大灶,可以同时烹饪二十余人的吃食·平日里叶佐兰也曾见过瓦儿在厨房里忙碌,那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举着与他胳膊差不多粗细的木铲,模样滑稽却又辛酸。
忠伯在灶台上的竹笼下面留了一份饭菜·叶佐兰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待有了大约四五分饱,这才开始留心周遭环境··雷还在打着,风也一阵紧过一阵,但是雨还没有落下来。
唯一被风带过来的,只有一阵哭声··这并不是叶佐兰第一次在院子里听见哭声,他也记得忠伯的嘱咐不去探究·然而这次的声音,似乎也是一个少年··难不成,是从人市里逃出来的·想起那日在人市里的所见所闻,叶佐兰动了恻隐之心。
他循声推门而出,很快就发现声音竟然是从东面那间神秘的木门里头传出来的··叶佐兰依稀知道那木门里面也是一座庭院,里面住着一些人,偶尔也会传出说话声、叹息声,甚至偶尔还有笛声和痴痴的笑声。
而瓦儿每天费劲煮着的那些粥饭和鸡蛋,也正是用来喂养这群人的··“是谁在哭”叶佐兰轻轻地敲了敲门··木门里头的哭声停了下来,过会儿才有个细小的声音回答道:“我是柳儿,你又是谁”·叶佐兰自报了姓名,又问柳儿为何哭泣。
“柳儿疼·柳儿好疼……”那小声音哭泣道··叶佐兰追问他哪里疼,然而柳儿却又支吾着不回答了··叶佐兰只当他是有戒心,于是又道:“我不是官差,也不是外头那些人贩子。
你是躲在这里避难的吗”·柳儿想了想,答道:“我家乡饥荒,走投无路,原本打算京城里头来投亲靠友……”·这倒是与忠伯之前对那两个人贩子说的话一模一样,叶佐兰没多想,又问他:“你一直都躲在这里面,躲了多久”·“我在养病。”
柳儿回答道:“得要伤好了,才能从这里出去·”·养病难不成是那种“外感热病”,发作起来能够由人传人,因此才会需要关在这扇门后的院子里。
想到这里,叶佐兰不免有些紧张·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勉强问道:“等你病好了呢”·柳儿想了想,声音有点飘忽:“那就该应该往北边去了吧。”
北边·这倒是让叶佐兰想起了前几天那两个人贩子的话来··“往北面去的门路”,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正想要开口询问,却听见西边那头传来“吱呀”地一声——原来是瓦儿出来起夜了。
柳儿顿时就没了声息·叶佐兰生怕被瓦儿发现难以解释,便躲到了石榴树后,又找了个机会重新摸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此后,一夜无话··第二天醒早,叶佐兰才刚睁开眼睛,还在床上躺着,叶月珊就端着粥菜走了进来,脸色明显有点不好看。
叶佐兰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昨夜雷雨过后,她也曾经去过院子里,却发现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我看见墙头上……有一个人头”·墙上有人头,而且只是一闪而过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鬼怪的可能性并不大,最可能的还是有人趴在墙头上,朝院子里面张望。
他在看什么·经历如此变故之后,叶佐兰无法做出任何乐观的猜测··然而,即便是在他最糟糕的猜测中,也未曾想过,事情竟会变成那般田地……··第21章 母夜叉··日复一日,终于捱到了陆鹰儿与陆夫人归来的时候。
这天一大早,忠伯就跟着瓦儿出门去买菜,说是既然要拜托陆鹰儿“暗度陈仓”,那至少也得为夫妻二人做一桌像模像样的洗尘宴··等他们走后,叶佐兰忽然问叶月珊:“我们真的要去舅舅那里”·叶月珊苦笑道:“要走还是要留,如今我们的决定可不能算数。
更别说爹娘如今身在大牢,我们继续留在京城,不仅于事无补,还徒让他们牵肠挂肚·”·这一番话,叶佐兰倒也点头赞同·然而他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底里的隐忧。
“可是,一旦离开诏京,我所学到的知识,我曾经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叶月珊试图安抚他:“自古华山一条路,如今仕途已是无望,你还能如何不如回到柳泉城,你可以吟风弄月,做个自在快活的散仙;或是开一间书院,让你的门生继承你的志向……”·“不,我不要什么门生。
我想要的是,想要的是……”·叶佐兰刚说到这里,却听见门口传来了长短不一的五下敲门声··为了保护叶家姐弟,平日里大门总是紧闭的·每当瓦儿和忠伯从外面归来,都会以这种特殊的节奏敲击门板,也算是验明正身。
此刻,叶佐兰听见敲门声,又有男声隐约唤着自己的小名,他便以为是忠伯回来,立刻跑去前院开门··可谁知道,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竟是那天在南市见到过的人贩子·糟糕了。
叶佐兰心知不妙,再想关门却已经是迟了·两个牛高马大的人贩子已经蛮闯进来,还有一个瘦猴似的瘪三留在门口把风··其中一个贩子盯着叶佐兰的脸“啧啧”了两声:“爷爷我果然没有看走眼,这个小娃娃洗干净了,果然更加细皮嫩肉,惹人怜爱。”
说着,又要开始动手动脚··叶佐兰躲开他的侵犯,大声道:“我们是陆家的亲戚,你们如此不请自来、登堂入室,难道不怕主人家怪罪”·人贩子却嗤笑:“这进门的都是陆家的亲戚,就好像南市的笼子里头关着的也都是我的姐妹。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都是出来做买卖的,谁还真的在乎少了你们这两个小娃娃爷爷做得本来就是进屋抢人的生意,今儿个大不了与那陆鹰儿来个分成,他说不定还会谢我省了他的米饭灯油钱”·叶佐兰见他一副泼皮无赖的架势,情知自己绝对打不过这两人,于是转身要逃。
“诶诶,哪里跑”·另一个人贩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叶佐兰的胳膊··“你瞧瞧你这身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是逃荒来的野娃娃听说这京城里头前阵子抄了一个大官,他们家的两个娃娃逃了出来……这说得该不会就是你们两个吧”·叶佐兰浑身一僵,然而那两个人贩子早就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
“别抵赖了,这几天你们两个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叫人盯着哩快点,要么乖乖地跟着我们走,否则就绑你到官府里头去领赏金”·“……做梦”·叶佐兰当然两个都不愿意选,拼了命地挣扎扭动着。
然而双拳毕竟难敌四手,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介少年·慢慢地就开始体力不支··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外头放哨的那个瘦猴儿忽然大叫起来:“老头来了,老头回来了”·忠伯和瓦儿的手上都提着满当当的肉和菜,当即在门口把东西一丢,抄起竹竿就气势汹汹地冲进门来,大喝一声:“谁敢在陆家撒野”·那两个人贩子见他一个外强中干的老头,并没有打算认真对付。
然而疏忽之间,抓在怀里的叶佐兰却突然张口就咬·被咬的那个人贩子连声痛呼,下意识地松了手劲·叶佐兰赶紧逃脱,耳边同时传来忠伯的高喊:“跑、跑到里头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瓦儿一把拽住,硬拖着往北跑去。
·两个人跑进了内院,与躲在里头的叶月珊一起将院门拴住,然后趴在漏窗上朝外面窥探··叶佐兰着急道:“那忠伯怎么办”·“他们要抓的不是他。”
还是瓦儿见过世面,沉着道:“主母他们快要回来了,老伯只要拖延点时间就行……”·正说着,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摧枯拉朽的声音,乱得让人心惊。
两个人贩子正在对忠伯威逼利诱,依旧拿出朝廷通缉来作为要挟·可是忠伯软硬不吃,最后门口把风的瘦猴儿尖着嗓子叫了起来:“大哥,别和他废话把这老头捆了,我们进去抓人”·人贩子叫了一声“好”,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拳脚声,夹杂着忠伯的叫骂和怒吼。
叶佐兰躲在后院里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没有一身武艺,不能将那两个人贩子千刀万剐·不多一会儿时候,前院已经没有了声息·三个少年男女还在漏窗前张望,却见两个人贩子绕过堂屋,狞笑着朝着这边跑了过来·前后院之间虽然隔着一堵游墙,然而墙壁低矮,根本不至于构成防御。
只见其中一个人贩子向后倒退两步,一个冲刺蹬踏,转眼间双手就已经扒上了墙顶··叶月珊吓得“呀”地叫出声来,叶佐兰急忙拉着她往后退·而瓦儿则跑进了主人的房间,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快点跟我来”他竟然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东面那扇镶着黄金铺首的木门·这木门里头,不是锁着身染疫病之人吗叶佐兰打了一个激灵。
然而那两个人贩子已经爬上游墙,眼看着就要扑过来·无计可施之下,他也只有硬着头皮跟着瓦儿跑了进去··木门后头原来也是一座庭院。
正中央一进敞着门的堂屋,也竖着顶天立地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着的,却不再是什么神医华佗,而是一位峨冠博带,面白无须的文雅男子··神龛前头立着神君牌位,叶佐兰却无心细看。
几乎就在瓦儿插好门栓的那一瞬间,两个人贩子也冲到了门前,其中一人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木门上··叶月珊吓得抱紧了叶佐兰,瓦儿则抄起一把笤帚做好随时迎战的架势。
踹门的声音没有继续·他们却听见门外头另一个人贩子接连啐了几口唾沫··“真他妈的晦气晚了一步我说大哥这门可踹不得瞧见这两个铺首没有,门里头就算是内侍省的地盘和那帮子断子绝孙的东西可斗不得。
我看我们还是走罢”·踢门的人贩子正要回应,只听前院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嚎叫·嚎叫声尖利却又异常洪亮,这一叫唤,整座里坊的人八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又有嘈杂的脚步声响,闹哄哄地朝着后院而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人贩子当下一惊:“糟糕,一定是这家的母夜叉回来了”二人便手忙脚乱地翻过后墙往外头逃去。
“是主母回来了”瓦儿急忙将门打开,领着姐弟二人往前院跑··只见一片狼藉的前院里头忽然多出了一二十号人,俱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子。
其中有个特别矮小、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正用手轻轻抚拍着一名绿衣女子的后背··要说这女子,也真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浑圆的胳膊、浑圆的身材,就连脊背上都有肉鼓鼓囊囊地绷着衣裳。
光是站在她身边,就觉得有一股热气扑来,令人紧张··此时此刻,这名令叶佐兰紧张的女子,正将忠伯打横抱在怀中,一声比一声叫得惨烈··叶佐兰立刻明白了,这就是忠伯的女儿,刀子手陆鹰儿的夫人,母夜叉朱珠儿。
·第22章 宝··忠伯被那两个人贩子伤得很重··南市唯一的郎中来看过,却说他年岁已大、无药可医·朱珠儿大怒,命人将郎中打出门去,又从北边快马绑了一个过来,拿着弯刀抵在人家脖子上要他开药。
新郎中也真是无奈,内外伤的药方各开一堆,末了又忍不住多说一句:“死生之事,全看造化”,险些又讨一顿臭骂··至于叶佐兰与叶月珊之事,朱珠儿多少也知道一些,因此并未刁难,只让瓦儿顾好他们一日三餐,再不与他们多话。
姐弟二人自知连累了忠伯,这几天也闭口不提出城之事,日日帮着煎药端汤,忙进忙出··只可惜人生无奈,三天之后,忠伯还是撒手人寰了··陆鹰儿命人从东边的那进别院里抬出了一口棺材,将忠伯的遗体装殓进去,又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朴的灵堂。
没有人前来祭拜,整日里只有朱珠儿找来的一个老和尚喃喃诵经,叶佐兰与叶月珊两人跟着烧纸··纸灰袅袅、梵音阵阵,越升越高,最终都无影无踪,无迹可寻了。
出殡那天,叶月珊哭得很凶,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棺材盖板上,滴滴答答··向来对她视若不见的朱珠儿突然吼道:“不许哭”·叶月珊吓了一大跳,浑身瑟瑟发抖。
叶佐兰正想将她护到身后,却又听朱珠儿冷笑了一声··“在南边,眼泪又叫‘软骨汤’·你每多流一滴,心肠就比别人软一分,骨头就比别人矮三寸。
若是想要让人心甘情愿地当奴隶,首先就得让他们哭,哭爹哭娘、哭病哭伤,哭家道中落、哭人心不古……当他们哭够了、哭累了,怨气也消了,脾气也没了,自然就好打磨了……所以你要再哭,我就把你卖到南市里头去”·叶佐兰悚然一惊,恐惧之余隐约又醒悟出了什么道理。
而叶月珊则吓得一把捂住了嘴,只是哽咽着,再不发出半点声响··忠叔的棺材被就近埋在南市西边的一处高岗之上,五年前,这里早就埋了朱珠儿的母亲·此刻夫妻二人倒也算是在黄泉下团聚了。
棺材入土,祭拜完毕之后,朱珠儿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月珊和佐兰姐弟··“你们两个小讨债鬼,我是真不想管你们的屁事……可是倒也怪我跟了这个干断子绝孙活的死鬼,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半个冬瓜。
老头子才会错把你们这两个小讨债鬼当做崽儿来养了”·说到这里,她狠狠地白了一眼站在身旁,还不到她肩膀高度的陆鹰儿,接着叹了一口气。
“也罢,就当是完成我爹遗愿,免得他做鬼也要来缠着我们·再过两天,就送你们两个出城去……不过这几天,你们也别闲着,去帮忙做事,听到没有”·叶佐兰自知寄人篱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唯有点点头,答应下来。
这之后的几天,姐弟二人依旧住在倒座房里·朱珠儿要叶月珊帮忙打扫前院,又命叶佐兰陪着瓦儿一同去外头买菜·只要他们好好做事,倒没有丝毫额外的刁难。
只是叶佐兰提出,自己身份特殊,贸然外出恐怕会惹来麻烦·朱珠儿却不以为然,拍着胸脯说“老娘回来了,出了什么事,自然有老娘顶着”·却没想到,叶佐兰头一回出去买菜,还真就遇上了事儿。
在一处卖大葱的摊位前面,他就那么随便扫了一眼,居然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家伙——正是帮那两个人贩子在门口把风的瘦猴··忠伯出事之后,朱珠儿早就提着两把菜刀,领着一伙人往南市寻过仇。
奈何人贩子们互相庇护,只说那两个人连夜逃出城去了·朱珠儿不信,命人一连在南市蹲守了几日,都一无所获··叶佐兰见到了瘦猴,倒也不动声色,立刻回去告诉了朱珠儿。
朱珠儿一听,拍着桌子大叫了一声“好”,立刻气势汹汹地跑到东院,将在那里忙活的陆鹰儿提着耳朵捉了出来。
“老公,老娘要报仇”·陆鹰儿陪着笑脸道;“夫人要报仇,尽管领着人去便是了·关……关为夫什么事”·朱珠儿开门见山:“把宝给我”·“宝”陆鹰儿依旧装傻:“什么宝,哪件宝你要宝做什么”·“最大的那件宝”朱珠儿似乎狮子大开口:“早就看那群人贩子不顺眼了,老娘就要血洗南市,我要害了我爹的那群人千刀万剐,肝脑涂地,血流成河,不得好死”·陆鹰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姑奶奶啊,你说的这宝可是我爹留给我,用来保命用的。
不到万不得已可不敢乱动”·朱珠儿大怒:“你的命是命,我爹的命就不是命了你也不想想,今天那两个人贩子敢闯进我们家里来抢人,明天还不把我们全都一把火烧死”·陆鹰儿想想也有些道理,他又是远近闻名的惧内,于是缩着脑袋跑回到了东边院子里头,过了半晌儿才捧出一个三寸来高的封口泥坛。
叶佐兰站在一旁凑热闹,依稀看见泥坛上贴着一张写了字的红纸·打头得依稀是一个“戚”字··朱珠儿得了泥坛,顿时眉开眼笑·她一边嚷着让人牵驴,一边跑去屋子里头梳妆打扮。
“大叔……”叶佐兰偷偷问陆鹰儿:“坛子里的是什么宝物”·陆鹰儿上下打量了叶佐兰一番,反倒贼溜溜地笑了笑,打出一道哑谜。
“你有、我也有,皇上有、神仙也有;可是有些人……却偏偏没有·”·陆鹰儿的哑谜,叶佐兰没有猜到,不过答案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番涂脂抹粉之后,朱珠儿骑上她专用的胖驴出了门,一走就是整整两个时辰·未时初刻她终于回来,却什么话都不说,只坐在堂屋里,拿着一朵花长吁短叹··最早发现她异常的人是叶月珊,接着叶佐兰和陆鹰儿也凑了过来。
“老婆,这花和你一样美”陆鹰儿讨好道:“让我帮你簪到头上去吧·”·“滚开”·朱珠儿甩给丈夫一记白眼,又摇晃着脖子将花朵凑到鼻子前面:“这可是我从掖庭宫内侍省的侧门里偷摘回来的,皇宫里面的花欸戴我头上岂不是看不见了吗”·“是是,夫人英明”陆鹰儿依旧陪着笑:“那,夫人你求人家的事儿,办妥了吗”·朱珠儿闻言,脸色顿时黑沉下来:“老娘没见着正主儿,只将事情告诉给了一个小的。
那小的说,若是秋公有意,自然会派人来与我们通传·可什么时候却不一定,也不准我们再催·”·她正说到这里呢,瓦儿忽然从前院跑了进来,大声嚷嚷着,说是“宫里有人来了”。
朱珠儿一听,大喜过望,急忙把花插在鬓边,又一手拽着陆鹰儿就奔往门口迎接··叶佐兰心里好奇,于是也跟过去,却躲在一处细竹掩映的漏窗后头偷看··大门口来了好一匹枣红色的大马。
牵马的是一个二十出头岁数的白面文士·只见他一身青袍纤尘不染,两脚紧紧并拢着,勉强站立在门前唯一一块没沾泥水的青石板上,又用手巾掩着鼻子,皱起眉头。
朱珠儿和陆鹰儿急忙上前问安,又要请他进屋喝茶·那文士却推说不必,直接传话道:“尔等的请求,秋公已经应准·明日一早,秋公他‘老人家’将亲自过来取走‘宝贝’,你们好生伺候便是。”
朱珠儿一听,连声称谢,又取出从忠伯那里摸来的银铤想要塞过去·那文士却不稀罕,只道一声“告辞”就又上马离去了··那边,朱珠儿正在得意,叶佐兰却纳闷起来:“刚才那人是从宫中来的,我看他也不像是个武卫,那多半就是个宦官了。
可大叔大婶为什么会认识宫中的宦官”·“怎么,难道你还没想明白”躲在他身边的叶月珊忽然插了一句嘴。
“明白什么”叶佐兰傻乎乎地反问··“就是大叔大婶他们……这里……东院……”叶月珊张口就想解释,然而话还没说出,脸就先红了起来:“就是、是把男人变成宦官的地方啦”·说完这句话,叶月珊就捂着脸跑开了。
·第23章 天罚··事后想想,叶佐兰不禁要嘲笑自己的迟钝··陆鹰儿是刀子手,干得是替人净身的肮脏活计·因为同样要操刀动肉,所以才会拜为人刮骨剖腹的华佗为祖师爷。
被净身者均为男子,全都要经受别人难以承受的巨大痛楚与精神折磨·因此陆鹰儿才会设置一所东院,将这些人关在一起,方便照料与管理··而陆鹰儿与朱珠儿两人至今无嗣,也被朱珠儿归咎于陆鹰儿断了太多男子的“生路”,所以才遭天谴,断子绝孙……·那么,陆鹰儿从东院里头抱出来的那个“宝贝”,难道就是……·叶佐兰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朱珠儿又在喊他干活儿了。
传话的宦官一走,众人就开始了大扫除·屋前屋后的杂物被搬走,后院里的药匾和鸡群被挪开·里里外外的地面用井水反复冲刷,尤其是门口的那几块青石,还用板刷洗刷了好几遍。
·光是叶佐兰他们这几个人显然不够,最后就连东院里头,还算能够走动的几个人也被叫出来帮忙·这其中就有那个叫做“柳儿”的少年。
叶佐兰原本以为柳儿应该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甚至更幼小一些·然而一见才知那竟是个与瓦儿差不多年纪的·至于模样,倒和他想象得差不了太多——皮包着骨头,又黑又瘦,反倒显得两颗眼珠子大得吓人。
叶佐兰冲着他有点尴尬地笑笑,他也回报以同样的表情·而叶佐兰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再去问问他,那个“受伤的地方”,现在还疼不疼了··——————·如此,陆家上下劳碌,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叶佐兰浑身腰酸背痛,十指泡得发白起褶·他一躺回到床上就立刻呼呼大睡,再没有精力去揣摩父母与瑞郎的事··然而他才睡了短短不到三个时辰,就又被街鼓给吵醒。
陆鹰儿吩咐他跟着瓦儿一起烧早点,叶月珊则帮着朱珠儿梳洗打扮··昨天那朵从宫里摘了来的花,在井水里养了一夜·可惜此刻还是有点蔫儿了,朱珠儿倒也不介意,依旧让叶月珊帮忙,将它簪在了发髻上。
大约卯时三刻,在西门望风的瓦儿跑了回来,大喊着“人打西边过来了”··嘚嘚的马蹄声如临阵的鼓点,回荡在这破败荒凉的城坊之中·朱珠儿和陆鹰儿又高兴又紧张,走足无措地跑出门去迎接。
叶佐兰与叶月珊虽然不方便露面,却也躲到了漏窗后头,小心翼翼地朝外面偷看··只见十五六名身着银色明光铠的高挑军士,腰佩长刀与令牌,胯下俱是清一色的西域大黑马。
杀气腾腾、威风凛凛,果真如天兵降临··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转眼间这队人马就到了门口,为首那位也不下马,只勒住缰绳俯视着众人··“人犯何在”·“让妾身带路,让妾身带路”·朱珠儿急忙牵出她的那头胖驴,自告奋勇地要带着几个军爷去菜市场找那瘦猴。
又让陆鹰儿领着余下的许多人,直接去南市搜捕那两个杀千刀的人贩··两队人马就在陆家门口分道扬镳,不出一会儿,叶佐兰就听见远处轰然热闹喧嚣起来了··东边传来器物碎裂的声音,鸡飞与狗叫,棚户倾倒的轰响……而西面则有木板碎裂、铁链铮铮、有人疯狂地笑着、还有人操着听不懂的语言疯狂叫骂。
但是无论东边与西边,都有兵刃碰撞的脆响,有血肉飞溅的雨声·有人在惊叫与怒吼,也有人在哭号和求饶··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则正在死去··叶月珊吓得抓紧了叶佐兰的衣袖,而叶佐兰也从未听见过如此嘈杂、恐怖、狂乱的洪大之音。
从前,他曾经想象过征战沙场,想象过塞外壮烈的羁旅生涯·可他却从不知道——原来一场坊巷里的小小械斗,就能够让他心跳加快,血脉偾张·并没过去多久的时间,四周围的喧嚣声又开始归于平静。
慢慢地,叶佐兰所能够听见的,只剩下一些痛苦的呻吟·而当清脆的马蹄声再度响起的时候,就连最后的呻吟声都听不见了··那些银甲黑马的骑兵归来了。
黑马嘶鸣,身上泛着油亮水光;银甲耀眼,泼洒着深浅浓淡不一的血红··朱珠儿和陆鹰儿就跟随在这些骑兵的后头·只见他们神色惊慌、面白如纸,显然是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
兵马依旧在陆鹰儿家门口列队站定了·领头的那个骑兵从马鞍旁的银钩上解下了三个血淋淋的布口袋,丢到朱珠儿的脚前··“看好了,这些是不是你们仇家的项上人头”·朱珠儿吓得死死抱住陆鹰儿,缓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没想要这些脑袋……”·那骑兵却答道:“尔等既然有请秋公相助,那自然得按照秋公的规矩办事。”
正说到这里,打北边又传来一阵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队褐袍金甲的军士,手持长枪腰挎大刀,急急忙忙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这支人马,叶佐兰倒是认得的——正是日夜都在诏京城内巡守戒备的金吾卫队。
刚才打得沸反盈天的时候,他们不见影踪;如今事情都尘埃落定了,这些家伙倒跑出来做什么·叶佐兰正纳闷儿,却见那些银甲骑兵,见了金吾卫也不下马,显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金吾卫队长立即喝道:“来者何人胆敢在天子脚下聚众作乱”·领头的骑兵从容调转马头,又从腰间摘下明晃晃的虎牌,高高举起。
“内飞龙卫吴彻·听闻大业坊内有贼人冲撞内侍省外净房·我等奉长秋公之命前来处置·”·内飞龙卫·叶佐兰倒是听说过这支骑兵。
皇宫禁苑之中,豢养着许多四方进贡的骁健好马·然而不少马匹无人驾驭,只能老死枥中··因此,先帝就命禁军之中善于骑射马战的精英军士,编成内飞龙卫,统归内侍省长秋公管辖。
专门在皇帝出巡、田猎之时,回护仪驾威严··他正想起这些,东面突然刮起了一阵冷风·浓云遮住了日头,天色陡然阴沉下来··“快看”·躲在叶佐兰身边的叶月珊忽然伸手,指着东面稍远处。
果然,那里隐隐约约地又有一群人行走过来··“内侍监长秋公大人到——”·一道嘹亮而肃杀的高喝,冷不丁地破空而来··话音未落,内飞龙卫一十六人,立刻翻身下马。
金吾卫队十人,也慌忙躬身抱拳·朱珠儿和陆鹰儿更是吓得双膝一软,噗通跪倒下来··叶佐兰好奇地睁大了双眼··打东面来的那些人影儿,越来越清晰了。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昨天传话的那个白面宦官·他身后又跟着四名青衣使者,正合力抬着一顶肩舆··肩舆为白色,两辕缀以银铃银饰,人行则铃动,步步清音。
舆身四面垂着银色纱帷,银纱上又用螺钿箔密织出锦绣团花图案,在晦暗天色之下,变幻出七彩迷离的珠光··当距离更近一些,叶佐兰发现那四个抬轿人与白面宦官的袍服下摆、布靴、裤脚上竟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想必是直接踏过已被血洗的南市而来··内飞龙卫分列两侧,将舆轿迎至陆鹰儿的家宅前··没人敢于抢先发话,却有人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四下里顿时只剩一片死寂和肃杀。
·而死寂的尽头,坐在舆轿上的人,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比寻常男子略微清亮一些,倒也十分温和。
不愿授人以柄,金吾卫队长抢在前面回话道:“启禀秋公大人,一场误会而已·既然知道是秋公命人处理……内务,那我等也就不必插手了·”说完,他又转头使出一个眼色,示意手下众人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长秋公并没有与他对话,只是微微地抬起了左手··为肩舆领路的那个白面宦官立刻喊道:“别走”·那些金吾卫兵浑身上下顿时一僵,赶紧回过头来。
长秋公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东边有些遭人掳掠的良家子,你们好好地问清楚出身家世,再分派与进奏院内各道管事,放还归乡·从今往后,内侍省外净房周遭十里之内,不许人贩出没。”
周遭十里……这简直就是整个诏京南部的范围·买卖良民本是犯法,那些人贩子更没有胆量把生意做到北面去·如此一来,便是绝了在诏京做这行“买卖”的念想。
那金吾卫虽然并不情愿,却也畏惧长秋公的威势,唯有点头应承,又灰溜溜地离开··“好厉害……”·叶月珊抓紧了叶佐兰的衣袖,轻轻赞叹。
·第24章 陆幽··金吾卫队终于走了,朱珠儿和陆鹰儿这才回过魂来,赶紧请长秋公去屋子里坐··可是舆轿里头并没有动静,长秋公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笑··“这里虽然是我内侍省的外净房,可这世间上又有哪一个从这里头出来的人,会愿意再走回去陆当家的不必与我客套。”
陆鹰儿一听,顿时点头如捣蒜,连连称是··长秋公又对朱珠儿道:“听说你的父亲被那些jiān人所害,这点银钱且拿去买香烛符纸,修个好坟·”·说着,那白面宦官就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青色锦囊。
朱珠儿千恩万谢,急忙用双手去接,但还是差一点儿失手掉在了地上··长秋公接着又问:“宝贝呢”·陆鹰儿忙道“在了、在了”,急忙转身将那泥坛子取来。
坛身他不敢妄动,却在上头加盖了一块红绸子,点缀着一些新摘的茉莉花··陆鹰儿战战兢兢地将那坛子捧了过去·只见前方的银纱向两侧分开,从舆轿里面探出了一只修长好看的右手。
这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青金石雕凿而成的莲花戒指,蓝得摄人心魄,也衬得那只手……白得仿佛冰雪捏成的··叶佐兰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那只手在泥坛子前面停下,食指轻轻一弹,那块恶俗的红绸便被掀到了地上··那只手这才接过泥坛,又缓缓隐没在银纱深处··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叶佐兰恍惚想起来,昨天那个白面宦官口口声声尊称长秋公为“老人家”,然而眼前银纱帷幔里的这位,不仅嗓音清越,即便单从手指来看,也绝不可能是个老人。
他越想越奇怪,奈何囿于视野,却无法窥见长秋公的真容·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谁知却碰倒了一件杂物,发出一丁点儿轻微的响动··说时迟那时快,舆轿右侧的银纱忽然被风掀起了一角,叶佐兰还来不及看清楚轿中人的模样,只见白芒一闪,自己耳边的刘海竟然已经被削掉了半截·叶月珊吓得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与此同时,外头已经有人高声喊道:“什么人”·糟糕了。
叶佐兰再想后悔已是迟了,已经有两个内飞龙兵朝着这边走跑来··为了避免叶月珊一并被暴露,他咬了咬牙,干脆主动从隐蔽处走了出来··“是我,我是……”·他深吸一口气,刚想随便找一个托辞,却又猛地愣住了。
记得唐瑞郎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他的容貌与赵阳十分相似·而长秋公是内侍省宦官的首领,内侍省是专门侍奉皇室的机构·那长秋公岂不是一定见过宣王赵阳·长秋公会不会起疑,他又会是什么态度·然而眼下已经容不得叶佐兰再去纠结。
两个内飞龙兵一边一个将他架起,拖到了大门口的舆轿前··站在舆轿左边的白衣宦官首先看清了叶佐兰的容貌,却什么也没说,依旧保持着一派镇定,伸手为秋公掀开了纱帷。
叶佐兰完全不知自己命运如何,只觉得后背上冷汗一阵接着一阵地冒着,两只耳朵里面则“嗡嗡”作响··他就这样怔怔地站着,直到被人敲了一下后脑勺。
还是那位白衣宦官提点道:“长秋公问你话,愣着干什么不必害怕,只管抬起头来·”·恐惧到了极点,叶佐兰反倒开始释然·反正大不了横竖都是一死,死前不如见见这位秋公的尊荣。
于是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紧接着却又吃了一惊·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霜雪似的银发··但这绝不是一个老人··正相反,沧桑白发掩映着的,却是一张年轻俊逸的脸庞。
饱满的双颊,修挺的鼻梁,丰润的双唇……最是那双柔而不媚的眉眼,好似两泓落满繁星的幽潭,哪怕再多看一眼,都会被摄走魂魄··叶佐兰正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好的男子,突然之间,却有一个名字猛地从心里跳了出来。
戚云初·没错……那个宝贝坛子上头写着一个“戚”字;戚云初是宫中的宦官;他因为安乐王爷的死而一夜白头·不会有错的,眼前这位内侍省的长秋公就是唐瑞郎口中的戚云初,就是那个率领飞龙卫精骑百人,狂扫盗匪三百里的传说之人·叶佐兰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相见·最初的震惊过后,紧张感卷土重来。
然而正当叶佐兰汗流浃背的时候,舆轿里的戚云初却叹了一口气··“如此俊俏标致的孩子,难道也要往北面去么”·叶佐兰还没会过意来,朱珠儿就抢在前面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孩子命苦得很呐,爹娘都死了,孤身一人从外头逃荒来的。
不过以后进了宫可就好了,跟着秋公啊,这一辈子吃穿都不愁了·”·戚云初却微微摇头:“这事毕竟不能强迫,必须要看他本人的意愿·”·说罢,他伸出手,竟然轻轻地摸了摸叶佐兰的脸颊,却又冷不丁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叫狗娃”朱珠儿抢在前头回答:“穷人家,起个贱名好养活。
至于姓氏什么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啦·”·戚云初并没有理睬她,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叶佐兰··“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既然投到陆当家檐下,也算是一种缘分,不如就跟了他的姓。
我再给你取一个名……”·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说到这里,他略微思忖,忽然吟诗道:“‘金玉有本质,焉能不坚刚·惟在远炉灰,幽居永潜藏。
’……从今天开始,你就改名叫‘陆幽’罢·”·陆幽叶佐兰心底里“咯噔”地一声··这倒也是巧了。
虽然还远远未到加冠的年纪,但是叶佐兰早就为自己拟好了表字·兰者,幽芳也·因此,以“子幽”为字,与“佐兰”之名并列,似乎再妥当不过。
陆幽、陆幽……也许他叶佐兰真要顶着这个新名字,在人前行走了··内侍省的官宦与内飞龙卫的军爷们终于离开了··待到马蹄声远得轻不可闻时,朱珠儿顿时拉下脸色,气势汹汹地跑过去,冲着叶佐兰的脑门儿就是一记爆栗。
“臭小子,差点吓死老娘了你自个儿出事倒还不打紧,可别连累着我们一起倒霉”·“佐兰你没事吧”叶月珊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抱住了他。
叶佐兰一边捂着脑袋一边摇头,却又开始发愣了··戚云初刚才的那种反应,显然并没有将他和宣王赵阳的容貌做任何的联想·这又是为什么难道戚云初压根儿就没见过宣王赵阳·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剩下来的另一种可能就是……自己根本就与那宣王赵阳丝毫不像,是唐瑞郎故意说谎··可唐瑞郎为什么要那么做难道说,就是为了和自己套近乎·叶佐兰的心脏又漏跳了半拍,紧接着突然意识到——后天就是端阳节日了。
雀华池,在城东南隅·岸边多香草,池上多舟船,是诏京的消暑胜地·端阳佳节,雀华池上更有龙舟竞渡,热闹非凡··叶佐兰八岁那年,曾经跟着父亲去过一次雀华池,那时的记忆依旧鲜活,然而转眼一切都成往事。
罢了,都走到这一步,又如何还能够惦念着那场端阳之约··叶佐兰苦笑一声,掐灭手中灯芯,如同掐灭心头最后的一丝希冀··可他却没料到,有些死灰依旧是会复燃的。
端阳这天一大早,陆家内院忽然热闹起来·朱珠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命人牵来胖驴,说是要去雀华池边看看龙舟健儿的飒爽英姿·陆鹰儿有事走不开,就叫瓦儿和佐兰一起,拿着吃食与茵毯跟着伺候。
叶佐兰愣了愣,说自己实在不方便抛头露面,然而那朱珠儿却一反常态,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怕什么你都有了长秋公赐名,又十成十地像个小厮模样。
再说大家都只顾着看船,谁会来管你是谁你要不去,我便领着你姐去她那小模样,倒是指不定被哪个老掉牙的员外爷爷给相中了呢”·她这话说得惊悚,叶月珊已经皱起眉头来。
叶佐兰虽然知道朱珠儿喜欢吓人,却也不敢冒险将姐姐置于为难的境地··提上食盒,背上绳床,叶佐兰跟着朱珠儿,往雀华池畔去了···第25章 兰珠··朱珠儿的话,倒是一点儿都没说错。
他们出发得晚了一些,到达雀华池的时候,池边百步之内,已是万人攒动·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墙,也分不清楚哪里是水,哪里又是岸·所有人都在拼了老命地往前挤压着,根本没有人来揣摩叶佐兰的身份模样。
朱珠儿咒骂了几句,扭头命令瓦儿和佐兰做好准备·紧接着她忽然大吼一声,一个发力就朝着人群撞去·被她撞上的人墙,霎时间打开了豁口。
叶佐兰惊呆了,还是被瓦儿提醒,这才赶紧跟上··一大二小三个人,就这样在人群里一撞一挪,悲壮地前进着·所幸朱珠儿倒还找对了方向,那鼓点声与水浪声慢慢就变得清晰起来。
差不多快要走到水边,叶佐兰实在被挤得受不了,正想喘一口气·背上背着的绳床忽然被后头的人给揪住了往后拖拽·他顿时如萝卜一般被“拔”起来后摔在地上,紧接着又被连踩了两脚。
食盒里的吃食洒了一地·所幸边上有棵细细的柳树,他赶紧抱着柳树站起身,这才避免了被活活踩死的可能··然而这样一摔,却把朱珠儿和瓦儿给“摔”得无影无踪了。
没有了朱珠儿的强力开道,叶佐兰顿时好像一小片落叶,被人潮东推西搡着,很快又回到了最外围·他知道单凭自己的体力,绝不可能顺利抵达湖边,干脆就往没人的地方走去,想要歇息歇息再作打算。
正巧边上是一片茂盛的竹林,林间有条小溪,溪水清澈,又有红鱼悠游··叶佐兰想起了家中的池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沿着浅滩走进了竹林深处。
原来这里藏着一个浅湾,虽与雀华池相连却不通航·因此乏人问津,此刻倒是格外的静谧宜人··叶佐兰这些日子在陆家干活,时刻不得消停,早就闹得腰酸背痛。
眼下他忽然有了个打算——不如就在这里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睡上一觉··这样想着,他便继续朝前走去·又过二十余步,转一个弯,眼前冷不丁地出现了一座亲水的破旧凉亭。
腐朽的楣子与檐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倾倒下来··怎么会……这不就是前几天刚刚梦见过的地方·梦境里面,他与唐瑞郎在亭中相见,而后……叶佐兰打了一个寒战,放轻脚步继续向前走,终于看清了亭上的匾额。
“画影亭”·正是当初,瑞郎在书信中与他相约见面的地方·此刻,凉亭之中空空荡荡,不见唐瑞郎的影踪·这倒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毕竟双方的家长都已经反目,唐瑞郎又怎么可能还会偷偷跑来与他私会·想到这里,叶佐兰也唯有苦笑一声,笑自己的一番忐忑,总归还是弱者的一厢情愿而已。
他伸手,除下脖子上挂着的天吴宫铭牌,将它挂在凉亭栏杆之上··安乐王爷毕竟也是个英雄,若是有人拾到此物,交回到正确的人手中……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解除了这唯一的牵挂,叶佐兰告诫自己不能继续停留··还是去找朱珠儿吧,至少那个胖女人不会留给任何人自怨自艾的时间··他正准备原路返回,却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紧接着,一个暌违了三个多月的声音,焦急地响起在了他的身后··“佐……佐兰”·叶佐兰如遭雷击,顿时浑身僵直,再挪不开半步。
那人最初仿佛有些犹豫,然而很快又飞奔过来,撞在了叶佐兰的背上··他似乎是想要用力搂住叶佐兰,却又被那具绳床所妨碍·最后只能扳住叶佐兰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佐兰仿佛听见了一声悲鸣,从自己的心底深处里流淌出来··没有错的,正是唐瑞郎··时隔三四个月没有见面,唐瑞郎竟然又拔高了一截,按着叶佐兰的手也更有劲道。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叶佐兰打量了一遍,神色一忽儿惊喜、一忽儿痛心,又无言了好一阵子,最后才发出一声叹息··“你瘦了,你瘦多了……”·这一句话,却令叶佐兰梦魂初醒。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他拉开唐瑞郎的手,后退一步,充满了戒心地朝着四下里张望:“你的人呢”·“都在远处。
我不准他们靠近这里·”·唐瑞郎又上前一步,皱着眉头牵起叶佐兰破烂的衣摆··“……你怎么这幅打扮,衣服怎么如此破烂,背上背着的又是什么玩意儿”·叶佐兰原本不想与他纠缠,然而胸中积攒的一股怨气却又憋得生疼。
他毕竟还是没有忍住,咬了咬牙,冷笑道:“我现在在别人家里打杂,做奴才小厮,整日替人端茶倒水,跑腿劈柴·活得连你们唐家的一条狗都不如……怎么样,唐大少爷最好也不要与我这种贱民说话,免得辱没了你们唐家的高贵门第”·一口气说完这些,伤没伤到唐瑞郎姑且不知,叶佐兰倒觉得脸上心里火辣辣的疼痛起来。
他低头,转身就要离去·可是唐瑞郎已经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死死不放··“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你被害得这么惨”·唐瑞郎激动起来。
他不由分说地揽住叶佐兰的肩膀,强迫他解下背后的绳床;接着又脱下自己质地上乘的外袍,披在叶佐兰满是脚印和泥痕的破烂衣衫外面··“你出事之后,我去国子监和崇仁坊找过你,甚至还去过你以前的住处……可是都无一所获。
我甚至还去大理寺,见过你娘……”·说到这里,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什么东西,握在手心:“这是你娘要我交给你的·”·什么·叶佐兰愣了愣,顿时又失声冷笑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是唐权的儿子,你爹陷害了我爹。
我娘怎么可能还会把东西交给你这绝对不可能”·“若是我,我也很难相信。”
唐瑞郎却苦笑道:“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实在没有勇气与你的父母见面·我之所以去大理寺,只是私下委托那里的狱卒善待你的父母·又时不时地打听一些有关于搜捕你们姐弟二人的进展,再让狱卒转告给他们。
过了有一阵子,狱卒突然传话来,说你的娘亲有话要对我说·”·叶佐兰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要反驳,却又忍不住要听下去··唐瑞郎接着说道:“我入了狱中,见到你的娘亲,首先就自报家门。
而她也还记得我曾经送你就医,又去过你家探望,因此还算平静·我对她说,自己实在身单力薄,没有办法干涉朝堂上的事·但我对佐兰却是真心实意的欣赏与喜欢,并无半分虚假……我又对她提起端阳之约,说佐兰未必会来赴约,但我必定会守在亭中。
她又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什么话”叶佐兰追问··“她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唐瑞郎摸了摸脸颊,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还告诉我,你爹撕掉了我写给你的那封信·”·说到这里,他终于摊开了紧握的掌心。
这一次,叶佐兰彻彻底底地愣住了··唐瑞郎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杏子大小的金黄色圆球,玲珑剔透的球体之内,包裹着一朵黑紫色的兰花··叶佐兰当然认得这件东西,这朵紫兰是他出生那一日,顺水从宫中飘出来的花朵。
被父亲找人用融化的琥珀重新包裹了,得以保存至今··往年叶佐兰过生日的时候,家人总会把这枚兰珠拿出来供奉一下·其余时间则一直都由娘亲仔细保存,可是她又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唐瑞郎的手上·“……这是你从她那里夺过来的”叶佐兰试图往最坏的方向思考:“一定是你强迫她,对不对”·“这个东西,的确不是你娘给我的。”
唐瑞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而是她让我从你家被罚没的家产里找回来的·我总不能把它也送进大理寺去吧你如果不要……”·他话音未落,叶佐兰已经一把夺过了兰珠,攥在手心。
珠子很轻,表面是温热的··叶佐兰知道,这是唐瑞郎的体温···第26章 水厄··趁着叶佐兰拿走兰珠的时机,唐瑞郎顺势将他揽进自己怀中··“你娘想让我告诉你,上一代的孽债就让上一代来背。
现在,你不是仕家公子,也不是罪臣后人·你唯一应该过的,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还有,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变成什么模样,都永远是她的孩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更多轻声细语,源源不断地传进叶佐兰耳中。
娘亲,只有娘亲还在惦记着……·叶佐兰拼命地想要压抑住情绪,然而泪水却如断线的珍珠,从指缝间不断滚落··“哭吧·”唐瑞郎用力搂住他:“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记不清楚究竟有多久没有如此尽情地哭泣过,这短时间来一直压抑着的惊恐、委屈、辛酸、痛楚和悲伤,全都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叶佐兰放声哭泣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口腔里也充斥着咸涩的气味·天地在他的悲伤中变回了一片混沌,而混沌似乎正温柔地包裹着他,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抚着。
“我已经打听过了,你爹将被流放六年·你娘与你姐二人,会被配入掖庭宫成为官婢;而你……则将被充作官奴·然而,如今你娘主动请求与你爹一同流放,并已经得到应允。
所以,只要你与你姐能够逃脱官府的缉捕,你们一家就还有团聚的机会……别慌,我一定会想办法送你出城·”·唐瑞郎说出这些消息,原本只是想要做些安抚。
谁知听到叶佐兰的耳朵里,却变成了满满的讽刺··“为什么……”·叶佐兰咬牙切齿地质问:“为什么我如此认真努力地治学,废寝忘食地研读儒家经典,一心期待着能够早日报效朝廷……可倒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不,佐兰什么错都没有”·唐瑞郎捧住他的脸颊:“错得人是你爹,他不应该急功近利,行事处处落出破绽,以至于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错的是我爹”叶佐兰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么你爹呢”·他忽然用力推开唐瑞郎。
“明明是你爹让人调走了运河的人手明明是你爹栽赃陷害、反咬一口明明是你爹害得我家破人亡是你爹是你爹……”·唐瑞郎被他推得撞在檐柱上,苦笑道:“是,我爹纵有千般不是,可至少他明白这朝堂上的处世之道,看得穿那些义正词严背后的重重欲望和贪婪佐兰,过刚易折,你又怎会不明白如今你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难道说话做事还会和过去一样,随心所欲、直率无邪”·“我……”·叶佐兰不禁哑然,他回想起这段时间自己的行为举止——即便是看不惯朱珠儿的跋扈、陆鹰儿的猥琐,却也必须忍着、憋着,反倒装出柔顺沉稳的模样,只求能够过一天安稳日子。
而如果不那么做,恐怕以朱珠儿的脾气,早就已经将他们姐弟二人扫地出门了·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其实,朝堂之上,又何尝不是一处更高贵点儿的陆鹰儿家·叶佐兰仿佛如梦初醒。
然而这种醒悟,却仿佛硬生生地敲碎了他头顶的一片天··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唐瑞郎曾经亲口说过喜欢他坦率的脾气,喜欢他耿直认真的态度……可是如今,唐瑞郎却反过来教训他,说这一切都是过刚易折的缺点,说他不明白朝堂上的处事之道·“闭嘴……你闭嘴”·叶佐兰竟恼羞成怒似的扑向唐瑞郎,扑向那个并不实际存在的嘲笑。
却在这时,水岸边早已腐朽的亭栏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断裂的声响·“小心”·身体向着水中倒去的同时,唐瑞郎果断伸出双手,使出平生最大的气力,将叶佐兰朝着亭中推去。
叶佐兰被他推得重重摔倒在地,很快又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眼前,破损的栏杆处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豁口外就是将近一丈深的冰冷池水··“瑞……瑞郎”·叶佐兰的声音颤抖着,他从豁口探出头去,果然看见唐瑞郎正在水中沉浮·“我还不会水——”·宽大的袍衫浸饱了水分,缠绕着唐瑞郎的手脚。
足不沾地的空虚感觉迫使着他努力挣扎··只可惜,这只能让他离岸越来越远··叶佐兰吓得面色惨白,立刻就要下水救人·可他却又想起自己也不会游泳。
他又急着往四下里寻找长杆,谁知竹林倒是密密匝匝的,地上却连一根现成的竹竿儿都没有·要是再跑去外头向龙舟的看客们求助,那也绝对是迟了……·这、究竟应该怎么办·叶佐兰的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跪在池边惊恐地看着瑞郎载沉载浮,突然又站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跑去··“唐府之人何在唐府之人何在”·他朝着看似空无一人的竹林深处大喊:“你家主子……唐瑞郎、唐瑞郎落水了”·叶佐兰似乎没有听见任何回答,可竹林里却起了一阵小风,刮得竹叶沙沙作响。
他只眨了眨眼,忽然有一道青光从他面前飞掠了过去··一定是唐家的护卫·叶佐兰心下狂喜,赶紧转身跑回到破亭子里·果然看见一个青衣男子已经将唐瑞郎捞了上来。
唐瑞郎呛了不少水,此刻正闭着眼睛,不知是昏是醒··“他……没事吧”·叶佐兰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青衣男子扭过头来,脸色却是冰冷的。
叶佐兰忽然注意到此人脖颈上也挂着一块剑形银牌,想必应为天吴宫中人氏··难道说,这就是唐瑞郎习武的师父·他正想到这里,却见这名青衣男子手指着外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唐家人要来了,跑”·叶佐兰这才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立刻狼狈地后退几步,却还是不舍地多看了唐瑞郎一眼,然后才憋足一口气往外跑去。
在他身后,华雀池畔依旧人潮涌动,万众欢腾··_______·一口气跑出两百余步,叶佐兰终于停下来喘息·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丢掉了食盒与绳床,回头恐怕少不了要挨朱珠儿一顿臭骂。
他的身上还披着唐瑞郎的精致外袍,如此招摇过市未免太过显眼·索性找了一个僻静小巷将衣服脱下,胡乱塞进一个废弃的鸡窝··然而他又转念一想,如此上乘的衣料,丢了也实在是可惜。
倒还不如拿了去给朱珠儿,就说是被人毁了食盒绳床,人家脱下来抵债的··于是他又将衣袍从鸡窝里掏出来,仔仔细细地叠好,却没想到从里头掉出了一样眼熟的物件来。
是安乐王爷的那件信物··……怎么会·叶佐兰明明记得自己将它挂在了凉亭的栏杆上,莫非是唐瑞郎趁着搂住自己的机会,又偷偷地放回来的·叶佐兰皱了皱眉,依旧将信物挂回脖颈上。
却又惦记起了另外一样重要的物什来··那枚兰珠却又在什么地方·他摸遍了全身各处,却是一无所获·难不成,是在凉亭栏杆崩塌的那一瞬间,从自己的怀中掉进了水里抑或者是失落在半路上·叶佐兰越想越是焦急,立刻转身,沿着刚才这一路仔仔细细地寻找。
然而一口气找回到了雀华池畔,却依旧不见影踪··他大着胆子朝着竹林里的那座凉亭靠近,可是隔着好一段距离就听见那里人声鼎沸··叶佐兰咬了咬牙,唯有黯然离去。
·第27章 中人之仪··因为这一来一去之间的耽搁,叶佐兰回到陆家已是未末时分··大门敞开着,叶月珊忧心忡忡地倚在门边眺望,她一见到叶佐兰,就立刻迎了上来。
“你怎么才回来”她嗔怪道:“朱姨和瓦儿早就到家了,还说你和他们在雀华池里走散……我好害怕你不会回来,那我该怎么办”·“你放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叶佐兰轻轻拍抚着姐姐的肩膀,“朱姨在哪儿”·“她和陆叔都在堂屋。
刚才内侍省有人过来通传,好像是说要他们尽快再送十个净了身的男子入宫·这也就是说……我们快要有机会了·”·说到这里,叶月珊的眼眸微微发亮,可她的双眉却又锁着一丝忐忑。
叶佐兰当然明白姐姐正在害怕着什么··早些时候,陆鹰儿就与他们说起过出城的“最佳”办法——内侍省会在一年之中,分五次向陆家的外净房索要净身男子,共计五十名。
在每次要人之前,内侍省都会给予陆鹰儿酬劳与一本《寿材名册》··所谓的寿材,指得就是在净身过程中重伤不治的人·陆鹰儿将所有这些死人的姓名籍贯和寥寥数语登记在《寿材名册》上,再凭名册将尸体运出城去掩埋。
等到这一次的净身仪式结束,陆家再将《寿材名册》上缴内侍省,就相当于是交还了运尸出城的特权··眼下内侍省又来要人,这就意味着陆家运尸出城的特权即将再度生效。
而叶佐兰与叶月珊,也就能够混在尸堆里面,却悄无声息地离开诏京……·毛骨悚然,却又隐隐约约地让人期待··叶佐兰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逃离这里的情景,离开这个充满了血腥和死亡,肮脏和贫困的南部城坊。
然而当东风真正吹来,他的心中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为什么……我们总是要逃”·叶佐兰苦涩地看着叶月珊。
“自从那天出事之后,我就一直在逃跑·逃出崇仁坊,逃出人贩子的魔爪,逃出雀华池,如今又要逃出诏京·爹、娘、忠伯……那些我们在乎的人,当他们遇到危难,当他们陷入无助的时候,我唯一能够做的却只有远远地逃开……”·他低头,看着自己开始生出薄茧的双手。
这双手虽然比过去有力许多,但还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抓住··“姐姐,如果柳泉城依旧容不下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逃”·他继续朝着叶月珊苦笑:“我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留下来、站出来,大声地说话做事,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人”·叶月珊当然无法回答,因为叶佐兰的话也同样勾起了她的悲伤情绪。
“别哭·”·叶佐兰伸手,轻轻擦掉她眼眶下的湿润··“会有办法的,姐姐,至少我一定会保护你·”·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朝着堂屋走去了。
——————·内侍省的使者才走没有多久,陆鹰儿和朱珠儿一左一右地坐在堂前·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摊开的纸笺,纸笺上压着薄薄的一本《寿材名册》。
叶佐兰走到堂前,将“丢失食盒绳床,又得到锦袍”的谎话讲述了一遍,随即安静地等待着发落··可谁知道那朱珠儿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连一丝火星儿都不冒,反倒笑眯眯地,活像一尊弥勒菩萨。
“算了算了,今天带你出去,原本就是想让你散散心·都是我家这个死鬼,还让你背上这么多的东西·你现在就回去歇着吧,不过打从明儿个开始,东院的活儿就上来了,你也得过去帮忙。”
叶佐兰虽然心中诧异,却并没有多问·他将唐瑞郎的那件衣裳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又最后看了一眼,便扭头离开了··待他走远之后,朱珠儿与陆鹰儿夫妻二人这才对视了一眼。
朱珠儿皱着眉头,将桌上那本《寿材名册》挪开,显出下面压着的那张纸笺来··好一枚秋意弥漫的银杏金池笺,上头只用铁画银钩似的笔触,写着两个大字··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陆幽 」·——————————————————·次日醒早,陆鹰儿家中就开始了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一天。
前几日被陆鹰儿夫妇从外地领来的那些个男子,如今全被叫到了后院里排成一行··这段日子,朱珠儿并不在饮食上亏待这些人,偶尔还有几顿肉吃·绝大多数人已经不像当初刚来时那么疲惫瘦弱,可惜眼神却依旧是木讷的,如同死水一滩。
陆鹰儿穿上一身莨纱缝制的黑色衣衫,头上包着黑巾·又叫瓦儿和佐兰两人手捧物什,一左一右的站立,俨然两个护法童子··至于朱珠儿和叶月珊,则各自留在屋子里,严禁出入。
只听陆鹰儿清了清嗓子,朝着眼前的男人们大声喊出了几句话··“诸位兄弟,都是老实人家出生·吃得是黄土里长出来的米,承得都是父精母血的养育之恩。
这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可是眼下,诸位却将要行净身的大仪式·断了欲情孽根,也就断了香火、断了家缘·从今往后,你之身非己身,也不再属于家族父母。
你就成了皇上的人,这辈子要以宗室为天·你们之中,若是有人不服,还想回家尽孝,现在还可以自行离开·只不过,从此往后,一切死生听凭自主,再与我刀儿匠没有半点瓜葛”·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陆鹰儿停下来喘气。
又用比刀刃还要雪亮的目光,环视着周遭所有人··没有人出列,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一动··陆鹰儿似乎满意,于是点了点头继续喊道··“本朝的天子,素来就以仁爱治国。
因此这净身的仪式,也与前朝有所不同·但凡净身之人,无需割势,只需剔除双丸·可是,这切肤之痛,依旧能叫人肝胆俱裂更不用说那些体质稍弱、久病缠身的人,立时死去的也不在少数。
你们若是害怕,此刻依旧可以离开”·这一次,叶佐兰看见有两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微微变了脸色·可还是没有任何人选择退出··倒也是,能够跟着陆鹰儿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诏京挨这一刀的,十成十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子弟,根本就没有什么后路可退。
一旁,陆鹰儿又开始大声喊话··“净身之后,始为中人·在宫为奴,听凭差遣·虽得温饱,不复自由·生前孤独寂寞,死后亦不得归葬故园。
你们若是害怕,赶紧速速离开”·列成一队的男子们已经全部低下了头·安静中隐约可以听见啜泣的声音·可是一如既往的,并没有人退缩。
“愣着干什么快点发啊”·叶佐兰忽然被陆鹰儿点到名字,吓得打了个寒噤,这才将手上抱着的净身文书分发到那些人的手上。
文书是内侍省拟定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与净身有关的琐碎细节,本意是告知仪式的危险,以及净身之后数日的休息养护··然而前来净身的这些人,全都大字不识,也只是拿过来随便翻两翻,就在上头按下了手印。
叶佐兰再将按了手印的文书重新收回来,交到陆鹰儿手上·陆鹰儿核查完毕,满意地抬起手来指着东面··“那就拜祖师爷去罢·”·众人鱼贯进了东边小院。
入得门来,正是当日叶佐兰曾经见过的堂屋··此刻,堂屋前面已经站着包括柳儿在内的三名已经净身完毕之人··柳儿他们是上一批进入东院接受净身的。
那批人的运气不错,二十人里活了十三个,其中十人应召入宫;余下三人就养在东院,以备不时之需··此刻,已净身的和未净身的打了照面,都面面相觑没有什么言语,就连在一旁观察的叶佐兰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僵滞。
还是陆鹰儿道:“入了宫,大家都是同僚·有什么想说想问,要打招呼的,赶紧吧·”·众人还是好一阵沉默,不知是哪个愣头青傻傻地问道:“那个……要疼多久”·三个已经净了身的,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柳儿红着脸回答道:“养得好,一二十天。
养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好了好了·”陆鹰儿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拜祖师爷去罢·”·刀子手的祖师爷是华佗,而东院里头供奉着的却是宦官的祖师爷,司马迁。
叶佐兰却是有点不明白了,司马迁毕竟不是宦官,也不是自愿净身·怎么就成了这一行的祖师爷然而他转念一想,自古而今,又有哪个自愿净身的宦官,能够比得过这位的声名远播·真是不情不愿的行当,找了个不情不愿的祖宗。
他心里正感叹,只见陆鹰儿已经让几个新入行的在神龛前头跪倒,拜了几拜,又转过去看供奉在神龛周围,东西二壁上的牌位和贡品··牌位都是长生牌位,上头写着历朝历代,宫中诸位秋公、太监的名讳。
陆鹰儿指着这些牌位娓娓道来——这位是发明了造纸的;这位曾经官居宰相;那位骁勇善战,更胜武将;还有那边那位,靖难有功,被封作异姓王……·再看供奉在这些长生牌位前面的贡品,却不是什么容易糟烂的吃食点心。
只见錾金的银盘里盛着枣红的玛瑙,樱粉的碧玺,豆绿的翡翠;乌木牙台上摆着用和田白玉雕的包子,顶着头上通红的一点沁色·还有什么水晶的酒盅、犀角的来通……随便哪一件,都比得过当初叶锴全的那只蟋蟀笼子。
陆鹰儿说,这些全都是宫里头的宦官供奉在这里的,可不敢随便乱动·倘若有大胆包天的偷子,被正主儿抓住了,那可就是砍手砍脚的下场··说起来,这东院里头,至少也有二十年未有盗匪光顾了。
·第28章 换命··供桌上的奇珍异宝,让从贫困中走来的男人们两眼发直·那些黑如泥沼的眼眸中,第一次倒映出了斑斓光芒··只有叶佐兰还在注视着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长生牌位。
那些长长短短的宦官名号,一个接着一个地在他的脑海中滑过·有些很陌生,有些却曾经在书本上见到过··然而无论从前熟悉与否,此刻,叶佐兰都觉得他们格外亲切。
就好像数百甚至数千年之前,牌位上的这些人也都曾经站在这里,心怀忐忑地等待着净身的那一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北壁最高处角落里的牌位上·这块蒙了尘的长生牌,比周遭的都要老旧,上面刻着的也不是如今常用的文字。
叶佐兰努力辨认了一阵,最后还是无奈地向陆鹰儿请教··“哟,你也有不懂的事儿呐”陆鹰儿啧着舌头:“这个啊,叫鸟虫书。
是古早秦朝时候的一种文字·”·他接着道出了一个叶佐兰并不陌生的宦官名号①··此人正是秦朝时期曾经一手遮天的权臣,深得始皇帝的宠幸·然而始帝驾崩之后,此人却掀起宫廷政变,废扶苏、立胡亥,最终亲手葬送了大秦的国祚。
看起来是一个十恶不赦的jiān臣·然而叶佐兰还听说过有关于他的另一种传言——据说此人本是赵国的王族公子,赵国被秦国所灭之后,流亡来到秦国。
为报国仇家恨,他甚至忍辱负重,不惜自阉入宫,最终成功将一代皇朝扼杀于腾飞之时··如此权势熏天、善恶难辨的一代枭雄,居然也能够在这小小的东院祠堂里占有一个角落……叶佐兰有些意外,却又有些领悟,这时陆鹰儿又在催促众人继续向前走去。
神龛背面,面向北方的墙壁上挂着当朝内侍省长秋公的画像·倒是找了一个好画师,又用精心装裱··画中的长秋公身穿蟒袍,头戴饰以三色珠玉的弁冠,容貌俊雅、神采飞扬。
可在叶佐兰看起来,画中之人的美貌与风雅,却远不及戚云初本人的万分之一··过了堂屋,后面又是一个晒着草药的院子·角角落落里长着许许多多的蒲公英,开出灿烂的明黄色花朵。
院子另一头盖着几间瓦房,虽然门窗紧闭着,却依旧能够感觉到有一股怪异的臭味,正从缝隙里不断地弥漫出来··叶佐兰忍不住捂住了口鼻,那些有待净身得男子也面面相觑。
陆鹰儿却冷笑道:“别看这味道恶心,可是你们的救命稻草哩”·说着,他就让那些人在瓦房的前面重新站定·留下瓦儿和柳儿他们几个作为帮手,却将叶佐兰打发出去了。
叶佐兰也不想在此久留,巴巴儿地朝着外头走去·回到外头院子里,朱珠儿已经准备好了用艾草叶子煮过的热水,兑了井水浇在他身上,算是祛了中人之地的阴邪之气。
冲完水,叶佐兰赶紧回屋换上干净的衣裳·就在穿戴停当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东院那头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那声音起得很突然,一下子冲到了顶峰,却又截然而止,仿佛一瞬间被人割断了喉脉似的。
叶佐兰顿时毛骨悚然,他本能地想要跑出去看,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别过头去··朱珠儿刚才交给他一件活计,让他誊抄十份内侍省的文书·好不容易有提笔写字的机会,他转身来到书桌前。
墨不是在国子监里用的上好墨块,而是一堆煤粉似的碎屑·纸也是厚薄不均、布满了杂质的草纸·叶佐兰用那支不剩下几根粗毛的破笔,在碟子上将墨粉推开,首先却在纸上写下了“天地君亲师"五个字。
许久没有动笔了,手腕已经有些颤抖·记在脑袋里的那些古人教训,似乎也正在变得模糊··叶佐兰盯着因为水分过大,而慢慢变得有些模糊的字迹,不禁陷入了深思。
恰在这个时候,东院那边又传来了第二声短促的惨叫··他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开始誊抄文书上的内容··与他刚才负责分发的那份《净身文书》不同,眼前的这份文书是专为净身完毕后的人所准备的。
剔除掉其中的装饰性语言,主要还是讲述了内侍省的职责分工,内侍宦官的要务、起居和一系列行为守则·最后还附有宫中与宦官们有关系的法度规则··叶佐兰一字一句地抄写着,从头看到尾,总结出了不外乎那么几句话——·身为宦官,自当尽心侍奉皇家宗室。
在宫城大内之中,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外不得干涉朝政,内不得惑乱后宫,一生谦卑恭简,无欲无求··就好比是入了定的高僧、得了道的莲观,虔诚地拜服在各自的尊神脚前。
叶佐兰放下笔来,想着历史上究竟有哪一个宦官完全做到了文书上的所有条约··可不知怎么,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东院堂屋角落里,那个刻有秦朝宦官名讳的牌位。
直到这天傍晚,东院一共传来了十五次惨叫声··吃晚饭的时候,叶佐兰看见了瓦儿·瓦儿满脸疲惫,虽然也洗过了身子,可身上依旧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臭草药味,药味里头隐约还混杂着一些腥味,具体是什么,叶佐兰却弄不清楚了。
朱珠儿问起陆鹰儿这一整天的进展,陆鹰儿却说新来的人是一批不如一批,这才割完,就已经有三个人怕是不行了·眼下正让柳儿他们相帮守着,第二天清早再去看看,不行就收尸。
叶佐兰正听到这里,却感觉到叶月珊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又偷偷使了个眼色··他知道叶月珊的意思,于是主动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城”·陆鹰儿与朱珠儿对视了一眼,那朱珠儿居然肉麻地伸出筷子来,要为叶佐兰夹菜:“快了快了,先吃饱了再说……”·东院那边,若隐若现的呻吟与哭泣声,伴随着微凉的小风整整吹拂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瓦儿来敲叶佐兰的房门,说是让他帮忙去东院做下清洁··叶佐兰跟着瓦儿,绕过堂屋穿过空地,来到昨天见到过的那几见砖房门口·瓦儿却让他将笤帚簸箕放下,先用浸透了艾汁的布巾将口鼻蒙上。
捆扎妥当之后,叶佐兰这才跟着瓦儿进了屋子·只见巴掌大的陋室之中,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暗的光线照出五张砖头摞起来的卧榻,上头躺着五个净过了身的男子,正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因为门窗紧闭的关系,屋子里湿热无比,令人窒息··虽然捂着布巾,但是叶佐兰还是很快就闻见了草药的臭味,秽物的臭气,以及血液的腥味。
所有这些可怕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翻搅着他的肠胃·他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呕吐的前兆,瓦儿就开始给他布置真正的任务了··“这个人已经不行了·你抬头,我抬脚,把他挪出去。”
瓦儿指的是躺在第三条砖榻上面的男子·乍看之下,他蜷缩着身子显得格外安静,仿佛陷入了甘眠·叶佐兰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在东院里,只有死亡才能够如此无声无息。
叶佐兰跟着瓦儿朝着死人靠近,他看见那人不过二十出头模样,脸颊瘦得凹陷了下去·尸体的脸色苍白,微微张开的双眼已经开始浑浊,显得格外吓人··瓦儿示意叶佐兰抓住尸体头部下方的草席,两人同时用力,将尸体连着草席一并提起。
死去的男人比叶佐兰想象中的轻许多,仿佛只剩下一把枯骨··两个少年人,就抬着这具精瘦的尸体,送到东院后头的临时殓房内安置··接下来,他们还得去抬第二具。
净身的结果比陆鹰儿所预估的还要糟糕许多——今天早上一盘点,十五个人里头已经有五个早就硬了,还有三人陷入昏睡,想必也是凶多吉少··抬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掩面的布巾已经失去了作用。
叶佐兰被臭气熏得昏昏沉沉,出门的时候打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草席上面的那具尸首也跟着颠簸一下,从紧攥着的双手之间跌出了一个红红绿绿的小物件来。
陆鹰儿路过这边,弯腰将这东西捡起来,却是小小一个婴儿穿的虎头鞋··这恐怕是屋里头已经有了妻子儿女的罢怎么还要过来净身·叶佐兰心头打了一个突,却听见与柳儿一同抬尸的净身者发出了苦笑。
“入得门前,一个个都把文书签得爽快·可是谁的心里,不都藏着点儿私心私事儿·既然不能靠自己的双手保护他们,那要这身为男人的尊严又有什么用处倒不如换成宫里头一个月一贯的月钱,起码还能买上几斗白米、几匹粗布,让娘儿俩过上更好的日子。”
说完这些,东院里头顿时只剩下一片死寂·再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的声音··作者有话要说:① 这个宦官其实就是赵高,但因为赵高究竟是不是宦官还是有他的家族历史没有定论,所以就不在文中点名了。
·第29章 合欢宴··五具尸首被暂时安顿在了殓房,接着叶佐兰与瓦儿等人打水冲刷了砖房,又将剩下的十个幸存者并拢到两个房间·那些人里头,有几个看起来精神尚可,但是也有几人,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了。
·做完这些事,所有人依旧出来用艾叶水洗洗刷刷,去掉身上的浊气··叶月珊给叶佐兰递来干净的衣衫,又有点忐忑地问道:“那些尸体……可怕吗”·叶佐兰勉强一笑:“都安详得很,你不用害怕。”
他当然知道叶月珊这么问的理由——混出城去的日子,恐怕就是明天后天了··提起这之后要去的柳泉城,说实话叶佐兰并无半点记忆·他只知道皇室在那里有一个行宫,还有一处皇家猎场。
至于那位在柳泉城里的舅舅,他并没有见过几面··倒是听母亲说,叶月珊小的时候曾在柳泉城里居住过一段时日,也许与舅舅全家相处的不错··无论如何,想起要往那里去,叶佐兰并没有半点真实感,也并没不觉得有多么开心。
转眼已经到了午时·朱珠儿大勺一挥,众人乖乖坐下开饭·饭后没过多久,又有不速之客登门拜访来了··那是一个身穿绿衫儿的漂亮小厮,神情倨傲地捏着一张精美的请柬。
“我家戚大人,邀请你家主人,即刻前往戚府饮宴·”·戚大人,自然指的是内侍省长秋公戚云初,至于戚府的饮宴,陆鹰儿倒不觉得稀奇··这历朝历代的宦官,自从净身之后,“宝贝”都是留在净身处妥善保存的,只有在死后才能取出与尸体合葬。
若是宦官在世的时候想要取回,那就必须拿金银赎买、或者提出其他交换的条件来··一旦取回了宝贝,残缺之人复又“完整”起来·这当然是一桩天大的喜事,于是有些宦官就会邀人饮宴。
又因为有进士登科者举办的“烧尾宴”美名在先,坊间便将宦官们举办的筵席戏称为“续尾宴”··戚云初乃是大宁朝如今地位最高的太监,皇上跟前的红人儿,能够被邀请参加他的“续尾”,对于普通人而言自然是一件值得荣幸的事。
陆鹰儿的父亲当年执刀为戚云初净身,如今叫上陆鹰儿自然也算是顺理成章··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除去陆鹰儿本人之外,戚云初却还点名要见另外一个人··陆幽。
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叶佐兰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绿衣小厮给出的邀请原因是,他家主人与那位名叫陆幽的少年颇有眼缘,想要加深了解·然而任谁都知道,这种程度的理由,不过只是一种敷衍罢了。
递完了请柬,小厮领着马车在门外等候··隐约知道些内情的陆鹰儿与朱珠儿面面相觑,似乎有些纠结·只有叶月珊斩钉截铁地拉着叶佐兰的胳膊··“不,你不能去”·她显然已经不愿意再冒任何的风险。
“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城去了,不,现在就可以走不是吗不要再去趟这趟浑水了·你就回那个戚云初说,陆幽已经在净身的时候伤重死了不就好了吗”·然而这一次,叶佐兰却并没有赞成她的建议。
“我想去·”·他做出这个令人有些意外的选择··“无论他找我有什么理由,至少我觉得那不应该是坏事·你也见过刑部的那些官差,想要捉拿我们,还不是随便翻一翻手掌的事戚云初好歹也是领了二品特进之位的贵人,若要捉我,又何必选择续尾这种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场合”·说罢,他轻抚叶月珊的手背以示安抚,接着又朝陆鹰儿点了点头。
既然是决定了要去参加贵人的酒宴,那梳洗一番自然是必须的·叶佐兰又重新洗了一次脸,正准备梳头·只见朱珠儿拿着唐瑞郎的那件好衣裳走了过来··“我这里也没合你穿的好货,我瞧这件还勉强能用,你就套着去吃酒罢。”
叶佐兰的目光短暂地在衣裳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却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这种人应该穿的,还是算了吧·”·一番梳洗收拾停当之后,两个人登上了绿衣小厮驾的马车,朝着北面而去。
戚云初在诏京城中拥有多处私宅,而他本人则只青睐位于来庭坊的那一处·理由倒也十分简单:一则距离皇宫大内很近,二则挨着曾经的安乐王府··坐在车上闲来无事,陆鹰儿就压低了声音和叶佐兰说起有关于安乐王府的陈年旧事。
那一年,安乐王爷在云梦沼中丢了性命,按照律例,安乐王府在葬礼过后便被撤销,府上私奴悉数遣散、官奴则挪作他用·唯有戚云初一人,因战功而听封,依旧调回到内侍省来委以重用。
皇帝原本打算重赏戚云初,然而他却只要了来庭坊里的这一处旧宅·入住之后,又自己掏钱雇了许多奴仆,却让他们跑去隔壁空无一人的安乐王府,日日洒扫,照顾庭院里的植物。
甚至就连王爷寝殿内的被褥、插花,都时常更换,保持着王爷离开之前的模样··“如此忠心的太监,只恐怕这个世界上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啊·”说完这些话,陆鹰儿不由得如此感叹。
忠心·叶佐兰却在心中发出一声惆怅的感叹··那只是一只曾经与伴侣翙翙于飞的凤鸟,在痛失所爱之后,久久盘旋不肯离去的悲伤罢了··——————————————·马车在诏京的大道上灵巧地奔驰着,最终抵达北边的来庭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觉察到马车开始减速,叶佐兰好奇地掀开一点帘布朝外面看·只见干净整洁的坊巷两侧,种植着高大秀美的合欢花,粉红色小扇子一般的花朵落了满地·而马车的前方,则是一幢气派却又不失古雅的宅邸,门廊上挂着几盏琉璃彩灯,明晃晃的,好似水晶宫一般。
叶佐兰继续看,只见门廊前面停着不少马匹与牛车,看那些马鞍车饰便知道都是出自富贵人家·他心里头隐约有点儿发憷,突然间,目光又捕捉到了什么令他惊愕的东西。
那是一个正在从牛车里钻出来的男人,满脸堆着笑,却好像戴着一个劣质的假面具··是傅正怀·叶佐兰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有错的,这就是半年多之前的那个清晨,他曾在朱雀门大街上偶遇过的男人。
难道他也获得了戚云初的邀请·答案似乎是不言而喻的,然而叶佐兰很快就意识到了随之而来的危险··傅正怀很可能还记得他的长相,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性——在接下来的饮宴中,这个男人都有可能会认出他来,然后揭露出他的真实身份。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到那时候,就算戚云初并没有加害他的心思,恐怕也不会帮助他这样一个渺小的罪人之子··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叶佐兰暂时还没有任何头绪。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马车并没有在大门口停下,而是拐了一个弯,停在了戚府的车门外·门边已经站着三四个绿裙的侍女,这时全都围拢过来··陆鹰儿和叶佐兰面面相觑,赶车的绿衣小厮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长秋公的吩咐,请二位先沐浴更衣了,再去饮宴不迟。”
这是在嫌弃他们又脏又臭·正叶佐兰顿时有点不忿,然而回头想想自己衣衫褴褛,身上说不定还带着外净坊里头那股子臭草药的气味,坐在一堆衣香鬓影的达官贵人里头反而显眼。
都说“客随主便”,既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个时候再瞻前顾后,反倒显得矫情了··这样想着,叶佐兰便和陆鹰儿两个人爽快地下了车,各自由两位侍女领着,入了侧门,朝着两间隐约散发出氤氲水汽的屋子走去。
·第30章 颜如玉··有关于“洗澡”的名堂,叶佐兰的认知可谓有限··以前家中虽然有专门的澡房,但其实就是空屋里头摆着一个老旧的大澡盆·后来去了国子监,澡房变成了澡堂子。
学生们脱下平日里整齐划一的青衿长袍,赤条条好似夏日里河沟边戏水的顽童·那里没有学监管束,是国子监里气氛最为宽松的所在·不过地位高一些的学生,却是不屑于去的。
至于进了陆鹰儿家,澡房倒是也有,不过四面漏风,还有蛞蝓和老鼠满地乱跑·因此除了朱珠儿和叶月珊,其他人倒更喜欢在院子里找个角落随便冲上几桶凉水··眼下,叶佐兰跟着两位侍女在翠竹掩映的庭院中穿行,空气中满是合欢花湿润的甜香。
他最终来到了一间蒙着茜色窗纱的屋子前面··门被推开的时候正巧起了一阵小风,吹起碧色的纱幔,拂到了叶佐兰的脸上··有公丁香的气息··纱幔后面立着一架泥金的落地屏风,上面画着一畦蓝紫色的菖蒲,艳丽招摇。
屏风后头就是澡室,角落里备有镜台妆奁等物,中央搁着一个宽敞的描金浴斛·浴斛边上又站着两位绿衣侍女,一见他便齐刷刷地喊道:“请公子沐浴更衣。”
叶佐兰顿时就憷了·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之外,还真没有被哪位女子如此伺候过·他正准备谢绝,前后四个侍女反倒嘻嘻笑了起来,一拥而上就来解脱他的衣裳。
双拳难敌八手,更何况叶佐兰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眼前这群软绵绵、香喷喷的女儿家·窘迫难耐间,就已经被她们像剥竹笋似的扒了几层·最后,他只能合着亵衣一咕咚跳进浴斛里头,又惹来一阵善意的轻笑。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浴斛里的水温不冷不热,舒适得让叶佐兰简直想要叹息·他这才稍稍放松,只见那些侍女们又拿着鹊尾香炉过来,还有两个竟还提着一篮子花瓣要往浴斛里投。
叶佐兰大窘道:“这是要做什么”·谁知那侍女却笑道;“女儿家么,自然要香一点才更好啊·”·这话是什么意思叶佐兰愣了一愣,却又有侍女用包着澡豆的纱囊过来与他擦拭了。
如此这番,好一番折腾·叶佐兰感觉自己就如朱珠儿砧板上的一条死鱼,被来回翻弄着,彻底刮干净了全部的鱼鳞,变得雪白如纸,这才被几位姐姐放过··他披着一条澡巾,依旧红着脸从浴斛里起身。
正想寻找哪里有衣物可以蔽体,却见侍女捧来了一条海棠红色的缬裙·叶佐兰顿时大窘道:“这是女孩子家穿的,我可是男的”·那侍女却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我家主人的吩咐,请公子如此打扮。
在宴会上才会比较方便”·原来是这样·叶佐兰并不痴傻,前后一寻思立刻就猜到了戚云初的用意。
女扮男装、脂粉以饰·如此一来,就有了全新的身份,即便与那傅正怀面对着面,也未必会被揭穿··的确是个好办法,可这也意味着戚云初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忽然间,叶佐兰不知是喜是忧··——————·洗完澡的陆鹰儿,神清气爽、心情舒畅·他穿着崭新的锦袍,跟着侍女到了会场。
今夜月朗风清,筵席就设在戚府花园中··只见架设于池中小岛上的双环亭,朝着四个方向的岸边伸展出紧贴水面的平桥·此刻,除去最北面的那一座之外,其余三座全都铺上银丝绣的茵褥,摆设好了几案与酒食。
陆鹰儿在西边平桥上的席位落了座·左右倒也眼熟,都是吃过他一刀的官宦·再看东桥与南桥,坐着得仿佛是朝中文武官员,却不见叶佐兰的人影儿··陆鹰儿这才有点紧张起来,正伸长了脖子往左右张望,却听见北面有人通传,说是长秋公驾到。
三面桥上的众人全都闻声起立,只见北面那座桥上缓缓走来两列手持琉璃提灯的侍从··而戚云初,就行走在这琉璃灯阵的中央··只见他穿着后摆曳地的狐尾紫袍,外罩群青色纱縠襌衣。
一头银丝在脑后做十字编发,用银扣系住·发髻在头顶束紧,戴上金累丝的束发冠,周围一圈四爪蟒龙,追逐着一枚硕大的南海珍珠··清华如月,温润如珠。
虽说这世间至美的宝物,譬如和氏之璧、隋侯之珠并不依赖于任何的装饰·然而如斯美景当前,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更何况,此时此刻戚云初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位闭月羞花似的美人。
那似乎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娇妍少女,身着一袭海棠红底的齐胸秀裙,裙摆上缀满了用珍珠和青琅玕拼成的花朵;臂弯中挽着艾绿色的披帛,一举一动间帛纱飘拂,似涟漪这般摇曳生姿。
陆鹰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又朝上看··只见少女梳着松松的发髻,只插了几支嵌有杂宝的小金簪,却在鬓角与发髻上堆了不少粉嫩的花朵··可惜陆鹰儿并没有看见少女的真容——她的脸上蒙着一块薄纱,遮住了口鼻。
不过光是那一双似乎藏着万千心事的明丽眼眸,就足以令人心动不已了··如此一个充满了神秘感的尤物,忽然出现在内侍省长秋公大人的筵席上,还与秋公并肩而立……这自然引发了四下里的一片猜测。
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千金小姐;有人说,难道秋公也准备效仿“先贤”为自己物色一位娇妻;还有人斩钉截铁地否定着娶妻的说法,同时流露出难以言说的复杂表情。
·剩下却还有极为少数的宦官,微微一怔,仿佛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然而,所有这些人的心思,对于此时此刻的叶佐兰而言,却全都算不了什么··他的脑袋从未如此沉重过。
刚才的那些侍女,不仅给他戴上了金簪与鲜花,甚至嫌弃他的头发不够长,硬生生地塞进了好几陀假发··还有被两个珍珠耳环死死夹住了的耳垂,也疼得几乎是麻木了。
但是所有这些,和整个身体的酸痛僵硬比起来,又全都是小巫见了大巫··侍女们让叶佐兰模仿少女的姿态,行为举止要尽量斯文优雅·叶佐兰本以为这很简单,于是就在心中回想着叶月珊平日里的步态举止。
可谁知道想着容易做起来难,所以当他全神贯注地提防着不被拆穿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戚云初已经极为自然地走了过来,托住他的一只手,将他领到了自己身旁的席位上。
“你做的很好·”·戚云初低声赞赏着叶佐兰刚才的表现··“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你,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真面目·”·说到这里,又他看了一下西边:“就连陆鹰儿都没看出来。”
叶佐兰这才勉强回神,将满是冷汗的手在裙子边上擦了擦··“可是您却知道·”他抬起头来看着戚云初:“而且您很显然还有话想要对我说。”
“你的魂倒是收得挺快,胆子也不小·”·戚云初似乎是无声地笑了一笑,又主动伸手替他拢了拢鬓边摇摇欲坠的小花··“距离宵禁还有一个半时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说这些事。”
说到这里,他伸手捉起面前的酒杯··霎时间,三座平桥上几十号宾客全都安静了,同时朝着这边投来关注的目光··同样被摄入视线范围的叶佐兰,十分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
他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目光突然扫见了东边桥头的某一个人··是傅正怀·没有错·这个满脸堆笑的男人,也正在朝着这边眺望。
他会不会已经看穿自己的伪装叶佐兰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心跳加速··但是没有别的选择,此时此刻,叶佐兰知道自己唯有保持镇定。
唯有镇定,才是最好的伪装···第31章 影之威··清风半夜,明月别枝·戚府的水榭亭台上,灯烛灿灿··戚云初生性不喜多言,因此只寥寥地说出几句仪式性的话,就示意侍者开席。
第一杯酒饮过之后,又有侍女上前来为诸人满上·与此同时,只听阵阵丝竹之音从南边的水岸飘送过来··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四位身着石榴长裙,头戴宝冠,腰垂璎珞的舞女,竟踏着池水翩翩而至。
有好事之人凑近观看,这才发现水面下藏着暗桩,一直通往桥与桥之间架设着的莲花台··转眼间舞女已经登上莲台胡旋起舞·她们姿态妙曼,遍身璎珞在琉璃灯下熠熠闪光,美艳不可方物。
宾客们一个个如痴如醉,然而坐在双环亭中的叶佐兰,却对这些西方极乐一般的美好视若无睹··他的目光一直都在人群中逡巡,寻找着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庞··可惜,唐权并不在这里。
想想倒也没错,如他这般的贵族,实在没有必要为了巴结一个宦官而混迹在仕人之间··倒是那天早晨,曾经与傅正怀一同上朝的那两个官员此刻也在·他们与傅正怀坐得很近,正与周围之人有说有笑。
但是叶佐兰讨厌他们的笑·他更讨厌傅正怀那虚伪而得意的表情··当傅正怀用这种虚伪的表情与人说笑的时候,虚伪就好像热病似的,传到了另一个官员的脸上……·如此蔓延,一个又一个,最终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叶佐兰的厌恶之情,也在随着这股虚伪而迅速地膨胀··“这可不是大家闺秀应该有的表情·”戚云初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了耳边··叶佐兰悚然一惊,匆匆地垂下了眼帘,低下头去看着面前的酒杯。
戚云初却依旧追问他:“你刚才在看什么”·叶佐兰想了一想,并没有马上回答,反倒试探道:“您究竟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戚云初却偏不回答:“我这里的规矩,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然后我再考虑,是否需要回答你的·”·叶佐兰心知无计可施,稍作沉吟便回答道:“我是在看那些朝廷中的官员,可惜我认识得并不多·”·戚云初也顺着叶佐兰的视线看了看,接着伸手指向了坐在东侧桥上的某几个人。
“这是工部侍郎杨荣如,这是户部侍郎丁郁成,还有那个人,御史中丞傅正怀,我猜你之前应该见过·”·这三个人的名讳,曾经与叶佐兰的父亲同时出现在弹劾文书上。
这段时间的几乎每一个夜晚,叶佐兰都要在心底里默念一遍他们的名字··如今,他终于能够将这三个家伙完全地对号入座了··若说激动必然是有的·不过此刻叶佐兰能够感觉的,除了激动之外更有忐忑。
戚云初果然什么都知道··叶佐兰心底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已经死透了,他干脆踏踏实实地反问道:“您邀他们过来,难道是因为欣赏他们”·戚云初还是不回答,反倒又伸手指了指西边桥上最靠前的那个席位:“看看那个人。”
叶佐兰定睛细看,那是一白白胖胖的宦官,约莫三十出头年岁;生了两抹短翘的眉毛,大大门牙,一双小小的眼珠子亮得有些吓人··叶佐兰忽然觉得这人简直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硕鼠,或许只要画上几撇胡子就能够立刻现出原形。
“看见了·”·叶佐刚点了点头,突然就听见戚云初提出一个荒谬的要求··“扇这家伙一个耳光·”·“什么”叶佐兰还以为自己耳拙,马上反问:“为什么”·戚云初却只是淡淡地回答道:“你只要记住,待会儿你不打,将来就自然会有人百倍千倍地来打你。”
他正说到这里,只见那个硕鼠模样的胖宦官也注意到了他们两个的目光,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朝这边走来··戚云初也朝着胖宦官微笑,一边笑一边却又提醒叶佐兰:“我把酒杯放下你就打,记住了,打左脸。”
·叶佐兰依旧是莫名其妙,转眼间那胖宦官已经来到了双环亭中,笑嘻嘻地朝着戚云初请安··“你且再过来一点说话·”戚云初手里拿着酒杯,看起来若无其事。
胖宦官巴巴地又往前了两大步,恰好就到了叶佐兰的面前··只见他那一双圆溜溜的小黑眼珠子,轻飘飘地朝着叶佐兰眨了几下,一副欲语还休的鬼祟模样··叶佐兰正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就在这个时候,戚云初忽然“噔”地一声放下了酒杯。
“小——”·那个胖宦官似乎正想要说些什么,叶佐兰却什么都顾不得了,抬起手来就是“啪”地一下·那胖宦官顿时就愣住了,双环亭外离得比较近的那些个宾客也都愣住了。
同时愣住的还有叶佐兰本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袭击别人,他顿时通红了脸颊,所幸那一声习惯性的“抱歉”好歹是卡在了喉咙里,并没有发出声来。
一片惊愕的表情中,唯有戚云初一人面带笑意,问了那胖宦官一句话··“怎么样,小姐问你的牙还疼吗”·“……”·那胖宦官依旧是一脸震惊。
只见他慢慢地抬起了右手,像是想要捂住脸上的痛处·可是那手掌到了脸颊边上,突然又重重地落下——居然是自己又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不痛了。
小……小姐您看这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痛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他龇牙咧嘴地陪着笑,竟然是在讨好着叶佐兰。
“多谢您这时候还想着小奴,哎哟小奴可真是感激不尽……”·虽然说着感激到肉麻的话,但是胖宦官的嘴角分明抽搐着,看起来牙疼根本就一点都没好,也许更糟了。
叶佐兰正觉得诡异,戚云初终于开始替他解围··“白天之事‘小姐’不会再介怀·现在,闭紧了你的嘴,回头自然有你的赏赐·”·那胖宦官急忙连连点头,捧着自己的脸颊挪到了座位上。
这时候,戚云初又对叶佐兰说道:“再去看桥上的那些人·”·叶佐兰依言望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全都好像遇到了岩石的潮水似的,一个接着一个低下了头。
而那些让他厌恶的笑容,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会这样……”·一种前所有未有的诡异感觉,猛地攥紧了叶佐兰的心脏··是力量,叶佐兰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力量。
甚至于就连他的父亲叶锴全都不曾拥有过的可怕力量……·“你不喜欢吗”戚云初不紧不慢地饮着杯中的酒:“这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叶佐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头与戚云初对视··“是因为我长得像宣王殿下吧”他径自问道:“刚才那个宦官,他认错人了,对不对”·戚云初晃了晃杯中酒液:“像归像,你倒是比赵阳那个蠢材聪明许多。”
听到他竟然用“蠢材”来形容堂堂宣王,叶佐兰不免有点咋舌··“您现在让我冒充宣王,打了那宦官一个耳光,就不怕明天这人跑去向真的宣王请罪”·“我倒是等着呢。”
戚云初又饮了一口酒:“只有这样宣王殿下才会相信,我是真的给他弄了一个替身,让众人以为他是在我家饮宴·他谢我还来不及呢·”·叶佐兰隐约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么真正的宣王,此刻却又在什么地方”·戚云初笑笑,嘴角里崩出三个让叶佐兰面红耳赤的字··“鸣珂曲。”
·第32章 惊弦··鸣珂曲··叶佐兰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还是因为一场闹剧··前阵子内侍省里拨来一笔银两,说是用于修缮东院的房屋·谁知陆鹰儿趁着朱珠儿外出的机会,后脚也揣着银子溜去了鸣珂曲。
两个时辰之后陆鹰儿回家,就看见朱珠儿手里拿了鸡毛掸子横在门口等他··此后的一番鸡飞狗跳里,叶佐兰清楚地听见朱珠儿不断地叫骂着鸣珂曲里头的小狐狸精们,骂累了还提起菜刀往门口冲,说是要去找那条街上的鸨母拼命。
而闹剧的结果,自然是陆鹰儿捏着耳朵跪地求饶,又交出剩下来的所有银两,在屋外跪了一夜··事后,叶佐兰偷偷地向瓦儿询问起“什么是鸣珂曲”。
瓦儿说,那是城北平康坊里的一条小街·街道两旁都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但是来到这里的男人们,真正想要欣赏的“美景”,却是出在这鸣珂曲的姑娘们身上。
京城的男人们,但凡手头上有点闲钱,大多都进过鸣珂曲·皇家宗室子弟向来都爱逞风气之先,偶尔微服出游,寻花猎艳一番,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怪就怪在,那宣王赵阳与叶佐兰本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如今也才只是豆蔻华年,连乳牙恐怕都还没有掉完,怎么就懂得混迹于那种风月之地·戚云初显然看出了叶佐兰的惊愕,却丝毫不以为意:“年纪小又怎么了你是不知道,有多少宗室子弟,早早儿地就与乳母和太监们玩在了一堆。
宣王的母后还巴不得立刻就让他娶妃生子,好早点了了她心头的魔障呢·”·这皇家宗室的香火问题盘根错节,叶佐兰又哪里会懂他只是在脑袋里想了想那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宣王,做出一副大人的姿态左拥右抱的模样,顿时就已经脸色通红。
他正觉得万分羞涩,却听见戚云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提出过的那个问题··“你不喜欢吗刚才那种被所有人畏惧着的感觉·”·“喜不喜欢都无所谓吧”叶佐兰想了一想, “毕竟……这些人真正畏惧的是宣王所拥有的权力,而不是我的。”
“你这么想就错了·”·戚云初却摇了摇头:“权力是没有姓氏的,也从不挑剔主人·它落在谁的手上,谁就能够对它加以使用。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长时间、甚至永久地拥有它·这一刻,我将它放在了你的掌心,它就任由你来挥霍·至少在这里,在这一整个晚上,你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有权有势。”
·说到这里,戚云初招手让站在远处的侍者靠近:“去把傅正怀叫过来·”·叶佐兰心里猛地一惊,差点就要站起身来·所幸戚云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一次,你什么都不用说,坐着听他说话就行·”·转眼间,那傅正怀已经来到了双环亭前·正想在走两步进到亭子里头,却被戚云初制止了。
“就站在那里说话,小姐不喜欢被素不相识的人打扰·”·傅正怀显然是愣了一愣,紧接着又连连说好··他正巧站在了屋檐边的琉璃灯下,因此叶佐兰看得出他一脸酡红,两只眼睛却睁得很大——显然刚才饮了不少酒,精神有些亢奋。
这家伙在这里春风得意,可自己的父母亲此刻却在大理寺的牢狱中受苦受难·一想到这些,叶佐兰就恨不得能够冲上前去给这个男人一拳··可是光打一拳,又能有什么用处。
傅正怀显然并不知道长秋公身边的这位妙龄少女,正是昔日都水使者叶锴全家的公子·有了刚才那个胖宦官的前车之鉴,他估摸着这位坏脾气的美人儿应该是紫宸宫中的一位公主,甚至是由年轻的皇子假扮而来。
于是此刻,他便多长了一个心眼儿,首先对着这位坏脾气的美人儿倒头行礼,之后再转向长秋公戚云初··叶佐兰被他拜了了一拜,只觉得一股谄媚的恶臭扑面而来。
他正想要皱眉,却听见戚云初冷笑了一声··“怪不得朝廷里的人都说傅先生通晓麻衣相面之法,这主次尊卑倒是分得很清楚·”·傅正怀心里得意,却又做出惶恐的模样:“下官浅学,实在不足秋公大人挂齿。
下官只是远远地望见小姐的模样,误以为是天人下凡,恍惚之中做出如此唐突之事,还望秋公大人海涵·”·“哼,倒是会说话·”·戚云初也不与他计较,嘴角依旧噙着一抹冷笑,转而问道:“听说……你前几日经手弹劾了一桩大案”·叶佐兰的心脏顿时又是一抽。
傅正怀急忙自谦道:“有劳秋公关心了·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那都水使者监守自盗,被人击鼓告到御史台来,下官只是据实以报……实在是不敢忝占功劳。”
“傅大人,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了·”·戚云初低头抚弄着无名指上的那枚青金石戒指,慢条斯理地说道:“唐大人可是在圣上和皇后娘娘的面前,说了你不少的好话呢。”
傅正怀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地明显了,他嘴角抽动了两下,赶紧低头冲着戚云初拜了一拜:“下官还得多多仰仗秋公大人与唐大人的提携·”·“提携是肯定的。
不过……”·戚云初终于又看向傅正怀,目光中故意带着一丝疑惑:“我听说……你与弹劾的都水使者叶锴全曾是同年的进士,平日里私交甚笃。
怎么突然说翻脸,就翻脸了呢”·傅正怀愣了一愣,忽然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不瞒秋公大人,我与那叶锴全的确曾经是同窗好友·可我实在是万万地没有想过,这叶锴全平日里道貌岸然,私底下竟然是那种监守自盗的人……有道是法不容情,下官一日司职于御史台,就一日看不惯那些贪赃枉法之事。
因此,即便他是亲如兄弟之人,也一样不会心慈手软”·这话说得是好一派冠冕堂皇,傅正怀自己似乎都沉醉在了其中,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然而叶佐兰却听得怒火中烧,猛地抓住手边上的一枚蜜桃,却感觉到戚云初的手慢悠悠地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戚云初仍是不紧不慢道:“有人私下里告诉我,那个叶锴全在狱中喊冤,说是被人栽赃陷害,还说了不少你的坏话。”
傅正怀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朝前迈出一步,用手捂着心口道:“黄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傅正怀自问从未做过栽赃陷害这等龌龊之事倒是那叶锴全本就心高气傲,如今被打回原形,入狱之后就有点神志不清。
秋公若是点头,下官愿意与他当面对——”·他正说到气愤填膺之处,声音却忽地戛然而止··原来是叶佐兰再忍不住,抄起手里的蜜桃,狠狠地掷中了他的脑袋·“啪”地一声,熟透了的蜜桃在傅正怀的脑门上开了花,留下一道甘甜芳香的汁液。
傅正怀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戚云初也收起了百无聊赖的表情··四周围的所有人,全都再一次地安静了下来·无数双仕人与宦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了叶佐兰的身上。
是惊愕,还有畏惧··他们怕的是我——叶佐兰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后仰去,正好倚在戚云初的肩膀上,又故意指着傅正怀的鼻子怒骂道:“你这老家伙,哪里来这么多的废话都说了叫你别进亭子里来,扫了本王的雅兴”·“……”·傅正怀脸上的酒气早就已经褪得一干二净了。
此刻,他面黄如纸,嘴唇则毫无血色,过了好一阵子才倒退着挪动起来,一点点地出了双环亭,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叶佐兰又用冷冰冰的目光,扫视着眼前的所有人。
“看我干什么,还不喝酒”·众人如梦初醒一般,这才慌忙不迭地收回目光,硬着头皮互相敬酒··含笑旁观完刚才发生的这一幕,戚云初招手命人放下了亭子周围的纱幔,彻底阻隔了那些人战战兢兢的余光。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叶佐兰的第一次黑化·明天下榜了就要找不到啦,求收藏求点击··最近在为掖庭篇组合资料,比起仕人和平民的生活,宫廷的史料虽然翔实却更难写。
第二卷是叶佐兰13-18岁左右,也就是唐瑞郎15-20岁发生的事咯···第33章 舟楫··“你刚才的表现,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戚云初伸出一只手托住叶佐兰的下巴,看着他隐约发红的眼睛。
“不要哭·雨落到地上就会变成污水,而只有高高地积蓄在云上,才能令人仰望你很有天赋,利用权力的天赋,你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因为你是与众不同的……”·叶佐兰的心神依旧被激动所掌握,他颤抖着肩膀,缓缓抬起头来。
·“你想要我怎么样为什么要诱导我做出这些事”·“因为我喜欢你,也同情你·而最重要的是,只有我能够帮助你摆脱困境。”
戚云初用自己深如星潭的双眸,直视着叶佐兰的眼眸··“我能够帮你完成你的梦想·对于你来说,知道这些就足够了·”·说到这里,他又亲自为叶佐兰斟了一杯酒。
“你不必用心提防着我·因为以你目前的本事,也根本防不住我……还有,我不会对你提出任何的要求,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毕竟,主动为之与被迫为之,最后的收效也完全不同。”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分明没有半个字的威胁,叶佐兰却觉得在这个美丽男人的面前,自己竟然毫无招架之力··他缓缓地伸出手来,接过那盏精巧的墨玉酒杯。
煌煌灯烛之光,照着杯中血色的葡萄酒汁,倒映出了他似真而非真的绝色容颜··这场令人紧张的筵席结束之后,叶佐兰回到内室,脱掉了浑身上下所有的绫罗绸缎,依旧穿回褴褛破旧的衣衫。
那套女装连着首饰一起被侍女收进了一个精巧的藤条匣子里,说是秋公吩咐,要叶佐兰拿去送给姐姐月珊··叶佐兰抱着匣子走到侧门,与醉醺醺的陆鹰儿碰面,两个人坐上来时的那架马车,趁着月色往城南而去。
大约行至延兴门大街的时候,车外忽然传来了街鼓声··宵禁开始了·叶佐兰悚然一惊,却听见马蹄声嘚嘚,纹丝不乱地依旧往前奔跑着。
这一路上,果然没有遇到金吾卫兵的阻碍··马车最终顺利抵达大业坊内·夜色虽已深沉,但朱珠儿和叶月珊仍旧站在门口守候·见到二人平安归来,这才算是长出了一口大气。
满身酒气的陆鹰儿,从怀中取出偷偷藏着的吃食与老婆分享·而叶佐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累了”,就转头往内院走去··“你怎么了”·叶月珊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反常,一路跟踪过去。
直到房门口,叶佐兰这才想起那个藤条匣子的事,顺手塞进她怀中··叶月珊打开匣子,自然是又惊讶又欢喜,连连追问这是哪里来的东西··叶佐兰却推说自己多喝了几口酒,脑袋疼得厉害,干脆逃进了屋子里,不再与她说话。
叶月珊被拦在门外,却也没有立刻走开·她想了想,又轻轻地敲了敲门··“……明天起来收拾收拾,我们要出城去柳泉了·”·“……”·叶佐兰愣了一愣,知道自己这一晚上恐怕又该辗转反侧了。
第二天清早,吃饭的钟点儿,叶月珊果然正式提了要出城去··“天气这么热,那几具尸首在东院里放着也不是办法·陆叔不如今日就将我们送出去,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啊……哦……”·陆鹰儿的饭碗端在手上,饭粒从半张的嘴里不停掉下来·他看看朱珠儿,朱珠儿又回瞪着他··夫妻二人就这样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陆鹰儿硬着头皮说道:“这……也对……可是,我昨天才看了看,这次人死得太多了,运尸车恐怕是不够用。”
“没关系·”在一边默默扒饭的叶佐兰忽然发话:“我不走了·只要顾好月珊一人就行·”·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惊讶的人当然还是叶月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叶佐兰:“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因为我不想再逃了。”
叶佐兰回答:“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叶月珊立刻反驳他:“可是你留在这里又能怎么样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以你现在的处境,难道还想着能够逆流而上”·叶佐兰却道:“会有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叶月珊愣了一愣,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只漂亮的衣服匣子,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佐兰……你可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的爹爹就是被人给利用的。
你可不能再重蹈他的覆辙”·叶佐兰只是苦笑:“我会小心谨慎·”·见他如此坚定不移,叶月珊心里头一阵阵地发凉·她想了想,突然道:“那我也要留下来陪着你”·这一下,叶佐兰却摇头了。
“阿姊,你留下来只会让我牵挂,乱我心神·再说万一真的出事,我们一起被抓,那么叶家才真算是完了·你现在去柳泉城里住着,也算是为了叶家留存一星希望……”·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朝着叶月珊微笑。
“待到来年……爹娘从流放的地方归来,而你也该到了嫁人的年纪·到那个时候,我与爹娘,再亲手将你送出阁去·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给能够给你一生一世幸福的人……”·“不,我不要嫁人”叶月珊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来:“我只要和你还有爹娘生活在一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为什么,我们竟然连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做不到……”·“别哭,别哭……”·叶佐兰开始还试图安慰姐姐,可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难过起来。
一旁的陆鹰儿叹了一口气,又去看老婆的脸色·那朱珠儿难得没有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朝着陆鹰儿招了招手,两个人收拾收拾碗筷就走到了屋外··这天傍晚,天气稍稍凉快点儿的时候,运尸的队伍终于出了大业坊。
三驾牛车,插着白纸做的引魂幡,拉着八具杉木皮钉成的薄皮儿棺材,慢悠悠地往南边的启夏门走去··赶车的陆鹰儿沿途泼洒着用茴香、艾草、桂皮等混合熬成的汤水,浓烈刺鼻的香气既掩盖了若隐若现的尸臭,又提醒了远处的行人,不要靠近过来,自寻晦气。
宽敞的街道上,再没有半个行人,实在是安静得出奇·静得简直能让棺材里的叶月珊,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她知道,尽管陆鹰儿和朱珠儿以安全为由,百般阻止,可叶佐兰一定还是悄悄地跟过来了。
此时此刻,他应该就躲在牛车行进路线附近的小巷子里,亦步亦趋地,只为了亲眼目睹车队平安出城的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苦难,过早地夺走了这个自己唯一的兄弟心里的天真与幻想,却也慷慨地给予了他隐忍世故的处世之道——这恐怕是连国子监都无法传授的人生经卷罢。
然而儒学尚且需要寒窗八年,才能大成;而真正参透人世这本经卷,又需要多久呢·叶月珊实在没有任何的头绪··而且,还有那个人——·叶月珊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唐瑞郎的身影。
佐兰对于他又该是何种态度,而他是否还在念着佐兰,日后他们两人又是否还会有再见的机会·无论如何,盼只盼苍天不要再苛待佐兰……·她正想到这里,牛车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有人在她的棺木上轻轻地敲了两记··是瓦儿打的暗号,意思就是启夏门已经到了··叶月珊顿时紧张起来,死死地绷住脸,闭紧了眼睛··临行之前,朱珠儿曾经给她作为伪装,扮成了少年模样,又将她的手和脸抹上白粉、画上淤青、洒上点点鸡血。
因此即便是简单的开棺查验也不怕··不过事情似乎比她想象得顺利许多··没过多久,牛车再度开始了前进·瓦儿又在棺材上轻轻地敲了三下··他们出城了。
离开了启夏门,便意味着离开了大宁皇朝气势恢弘的诏京,离开了叶家定居了十多年的家园……·也离开了叶佐兰,离开了爹与娘··从此人海苍茫,各寻舟楫……··第34章 少女··叶月珊离去之后,叶佐兰仿佛丢掉了魂魄,一连几天都安安静静地倚靠在门边,不说话也不走动。
因为有了朱珠儿的吩咐,陆家的其他人也不去惊扰使唤他,只等他自己缓过劲儿来··直到这一日陆鹰儿从外头回来,捎回了从刑部大牢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叶佐兰的爹和娘,明天即将启程,押解前往流放地。
第二天醒早,街鼓刚刚响过,叶佐兰就一个人悄悄地溜出了大业坊··之前他曾听唐瑞郎提起过,爹娘的流放地在诏京的东面,那就应该是从东边的延兴门出城··按照惯例,流放者离京之前,会在城门附近的旗亭里停顿一会儿,让犯人与前来送行的家属话别。
毕竟此去山重水复,凶险未知,就连是否能够平安抵达都未可知··叶佐兰来到旗亭的时候,附近已经站了几个哭哭啼啼的家属·他不敢堂而皇之地站在显眼的地方,于是找了个小巷子钻了进去。
大约又过了两三刻钟点,只听见远处一阵喧闹,又夹杂着马蹄与车辙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张望,正看见两名黑衣的差役,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押着三个囚犯与一驾囚车。
囚车之上,站着的正是叶锴全夫妻二人··叶佐兰顿时觉得两眼一黑,心痛如绞··只见他的爹娘,手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木然地坐在囚车上·虽然衣装还算齐整,可是看那容貌神采……竟比出事之前整整老了十岁·怎么能,那些刑部的人,究竟是怎样对待他们的·叶佐兰悲愤交加,却又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唯有抬起自己的手臂,连胳膊着衣袖一起狠狠地咬着。
押送犯人的队伍果然在旗亭前面停了下来·那些犯人的家属立刻一拥而上,哭的哭、喊的喊,场面混乱··唯有叶锴全夫妇二人,木然呆坐在囚车之上·没有人来为他们送行,甚至没有人送上一碗践行的水酒。
此时此刻,叶佐兰是多么地想要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大声哭喊着扑进母亲的怀中··可是他还有理智,教会他“无奈”、“纠结”和“痛苦”的理智。
而就在他无奈纠结与痛苦的时候,忽然间,有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了囚车边上··那是一名身着青衣的男子——正是端阳节那天,将唐瑞郎从水中救上来的男人·此刻,他的手里端着两碗酒送到了叶锴全夫妇的面前,似乎还在低声说着些什么。
叶佐兰虽然听不清楚,但是隐约能够猜到一些端倪··首先接下酒盏的是叶佐兰的母亲,她微微地点了点头,低头象征性地啜饮了一口·然而叶锴全却并不领情,他粗暴地抬起双手,将酒盏掀翻在了地上。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展开,青衣的男人倒也没有生气··只见他又转身朝着押运的官差走去,取出沉甸甸的一个钱袋子交到对方手上,再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座茶楼。
叶佐兰立刻朝着茶楼望去,果然看见唐瑞郎孤身一人坐在窗边,一脸的忧心忡忡··他应该是来做行前打点的··叶佐兰也曾听陆鹰儿说起过,但凡流放异乡的囚犯,这一路上都要受到押运官差的欺负。
而唯一能够禳解的办法就是行贿·他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随便找个人冒充叶家远亲去做些打点,看起来唐瑞郎倒是先想到了··无论如何,这一次,我谢谢你。
叶佐兰在心里默默地念道··时辰已到,两名官差立刻将送行的家属左右赶开,让犯人与囚车排成一列,开始朝着延兴门走去··愈发响亮的哭声喊声里,叶佐兰用力地抠住身旁的墙壁,指尖由惨白变得青紫。
可是他没有哭,尽管眼眶里已经是一片狰狞的红色··他只是,尽可能地睁大了双眼,努力将此刻的这一切都深深地烙印进入自己的脑海中··囚车缓缓地远去,车上的两个人,始终没有再转过头来。
叶月珊出城去了,爹娘也已经远赴瘴疠之地·偌大的诏京之中,只剩下了叶佐兰孤零零的一个人··然而他却没有时间,再独自伤神··从延兴门回到大业坊的第二天,正午时分,陆家门口忽然来了一驾马车。
五六个戚府的小厮,抬着几口沉重的大木箱子,往内院搬运··箱子最后都堆在了叶月珊住过屋子里,叶佐兰打开一看,顿时就愣住了··全都是书··厚厚薄薄的,新新旧旧的,各式各样的书籍,整齐地码放在木箱之中。
这其中既有他留在国子监号舍里,来不及取走的课本与手抄经文释义;也有一些是他曾经听说、或在槐市上见过,却没有钱买回来的昂贵书籍··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久违的兴奋一下子涌上心头,叶佐兰赶紧拿起表面上的一本《商君书》稍作翻阅。
却发现这竟然是一本旧书,楣脚各处几乎写满了蝇头小楷·再仔细看,字迹全都是一些批注和议论,其丰富与深邃,简直不亚于太学馆丽明堂上博士的讲解··这本书原来的主人是谁叶佐兰不由得好奇起来。
然而任他翻遍了前后,始终没有找到半个人名,甚至就连印章都没有半个··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商君书》这种书籍,寻常的民间私塾显然是不会去费心传授的。
即便是在国子监内,恐怕也只有国子学馆的学生才有可能涉猎··然而即便是在国子学馆,但凡新入手的书籍,依旧需要立刻盖章题名,以免遗失或与他人混淆··难道说,使用过这本书的人,根本就不曾与他人混班就读·再联想到这几大箱子书籍的来历,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
叶佐兰却没有再继续思索下去··箱子里除去书籍之外,还有笔墨纸砚·马车上的物品全部搬运完了之后,一名小厮呈上书籍名册,又对叶佐兰道:“我家大人说,你若还有要读的书,尽管开出单子来便是。”
叶佐兰沉吟了片刻,却对小厮说道:“如果可能……我也想要习武防身·”·得了这许多书籍之后,叶佐兰的生活立刻有了明显变化——白天里他依旧自觉帮助陆鹰儿干活,到了傍晚则开始挑灯夜读,手不释卷。
倒是朱珠儿和陆鹰儿反过来劝他不必如此辛苦,可他却说自己寄人篱下,总得付出一些才算安心··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十余日··前些日子里完成了净身的男子们,差不多都养好了伤势,慢慢儿地开始在东院里头走动。
于是叶佐兰又开始在半夜里听见隐隐约约的叹息、啜泣、疯疯癫癫的笑声和歌唱声··然而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感到惊愕和害怕了··六月初六天贶节,自然是个黄道吉日。
这一天,内侍省里派人过来,接走了包括柳儿在内的十个人··在离开陆家坐上马车的那一瞬间,这十个人的脸上,有忐忑、有好奇,但更多的还是对于未来的懵然无知。
陆鹰儿也跟着马车去内侍省述职,在那里他还有一项特殊的工作——向掖庭局的有关宦官汇报这十个人的品性和表现,这将对柳儿等人日后的司职起到相当重要的影响。
陆鹰儿走后,朱珠儿也领着瓦儿出去买菜·自打上次她替忠伯报了大仇之后,大业坊内的菜贩子们都逃得一干二净,如今就连买根大葱都得费上好一阵功夫··家中只留下叶佐兰一个人,负责趁着天气晴朗,将一大堆冬天里的衣服拿到院子里头晾晒。
好不容易全都挂完了,就趁着空闲回到屋里头念书·可读了没有几页,却听见外头起了大风,吹得衣衫猎猎响动··叶佐兰赶紧跑出去查看·只见龙门阵似的衣衫迎风招展着,最中央的空地上隐约可见高高摞起的药匾架子,顶上竟然好像坐着一个人。
叶佐兰顿时紧张起来,抄起一根竹竿慢慢地挑开衣衫,偷偷地朝着里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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