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觞(第一部)+番外 by 天籁纸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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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觞(第一部)+番外 by 天籁纸鸢(3)
·            没一会,鞭笞结束了,急促的踱步声“噔噔”作响,就在我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须眉又说道:“你想清楚了吗刚才那点痛苦不过皮毛而已,识相的就赶快回答”我把头别过去,一双眼睛木然地看着冰冷的石壁。
            我的双手被人给抓了起来,然后我的拳头被人用力掰开,然后一个冰凉又尖锐的,像是钉子一样的东西靠在了我的食指尖上,轻轻碰了碰,那一瞬,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接下来的剥肤之痛是我这一生都没经历过的·从我的指尖,一直传到了我的心脏·            我立刻就晕过去了。
            我看到了弄玉·他穿着那件第一次见我时穿着的浅绿衣裳·他一边走,腰间的轻纱就随着风轻轻地飞,像夏日毵毵的飞舞的柳条。
弄玉温柔的笑靥在我的面前来回摇晃,一双极美的凤眼弯得好看极了,有那么一点邪气,有那么一点不羁·我想喊他的名字,可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我着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可是他却走过来,用细长的手指覆住了我的唇,脸上的柔情如蜜般甜美。
江湖恩怨·            等到我终于能说话的时候,弄玉却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很快,周围的景色在变换,弄玉完美的脸竟变成了一张丑陋至极的老头的脸··            原来我是在做梦啊……我的心中一疼,又想起了弄玉说的话,还有他自信的笑容,倾倒众生的容姿。
            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散开了,上面流淌着的盐水洒落在了我的身上,顺着我的手臂,流到了我的手指··            那种钻心的疼又开始侵蚀着我我看看自己的食指,早已是血肉模糊。
指尖露出了一个钉头……他们竟然拿钉子插入我的指甲盖中我的胃里一阵翻腾,疼痛却又让我无法分心,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的好。
            再看着眼前的须眉,我更是感到恶寒,一口唾沫朝他脸上吐去··            “啪”又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到了我的脸上,他擦擦自己的脸,又扯着嗓子大吼道:“再给我钉”·            我努力抽回自己的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难耐的疼痛可是此时我已经全身失力,他们拉过我的手指,又一次将那粗重的铁钉扎入了我的指中。
            我不知道自己晕了多少次,我只知道须眉在我身上施加了无数种刑罚:磔刑,杖刑,针扎,夹指,焊刑……也不知被折磨了多少天,到最后我的肉体已经失去知觉了。
我真的开始后悔自己当时的意气用事,怎么会冲撞这个性格扭曲的老东西,我估计我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否则我怎么会连一点痛苦都感觉不到了呢……·            须眉当真是无计可施了,他看着我受刑大概也累了,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决定用剕刑来对付我。
我心里一阵阴冷,剕刑……痛苦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可是断足之苦,我是想都不敢想的·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那么一回事,区区断足……呵呵,区区断足而已……·            就在那几个穿黑衣的人举起大刀准备砍去我的左腿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了过来:“掌门众武林豪杰都已经抵达大殿,正等着你过去呢”·            须眉看看我,又对身后的几个人说了些话,那些人就放下刀,解开了我身上的铁索。
我已经无力再去庆幸自己获救了,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我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求生意志了,我以后大抵不能再练武了……不,我还能走路吗·            须眉先出去了,那几个黑衣人点了我的哑穴,拖着我走出去,然后几个小童就迎上来,搀扶着我继续往外走。
            他们带着我走过了几座假山,一个小楼阁,就来到了峨嵋正厅·那个厅堂极是宽敞,里面却是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看上去都是一脸正气浩然,想来都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或是掌门人。
看着大家兴致勃勃地聊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须眉站在厅堂中央,一脸的笑傲风月·他的声音洪亮而又正气,笑容可掬地说:“欢迎各位的到来,大家都是江湖上的名人豪杰,现在这里可以说是济济一堂,老夫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许多人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开始奉承起来,说什么“须眉道长真是抬高我们的身份了,我们不过是无名小卒”一类的话·我嗤之以鼻地轻笑了一下,没引来多少人的注目,却被须眉看到了。
他冷眼地看了我一下,又笑得格外谦逊:“既然现在已经到了这里,诸位大概也明白我邀请你们来的目的了现在武林中有两大祸害,人人得而诛之。
这个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清楚得很,一个是重火境宫主重莲,这人冷血无情,杀人无数,重火境更是一大邪教,只是想着他们所做的恶事,老夫就感到心寒,此人不杀不行啊”言犹未毕,许多人都大表赞同,并高声呼喊起来。
            平静下来以后,须眉又继续说:“再来就是杀光自己所有亲人,别名‘梅影公子’的恶人桓弄玉,虽然此人的父亲曾是赫赫有名的王爷,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根本不像一个有着如此德高望重父亲的人,带着自己的两个妻子四处滥杀无辜,虽然已经隐没了许多年,但现在江湖上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不会为之一颤,实是罪不可赦”·            这时,一个大汉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桓弄玉并没有隐居,他早已经杀了自己的两个妻子,开始喜好男色,还带了一个名叫温采的少年行走江湖,和以前一样荒- yín -无度,草菅人命。
据说这二人的关系就和寻常夫妇无甚区别,我若不是亲眼看见,还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都可以发生如此- yín -亵的关系……”说到这,好像是自觉不大方便一样住了嘴,却被其他人催着继续说下去:“说啊,这里的人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早就知道桓弄玉不正常,我看他两个妻子或许都是男人呢”“真是肮脏该杀”·            虽然我身上已经疼到失去了知觉,可是在别人这样辱骂我和弄玉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好耻辱——为什么,为什么男子之间就不能产生爱情不,这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喜欢他的,是我害了他……·            须眉叹气道:“各位安静一下——这位叫做温采的少年就是大侠温恒誉的儿子,现在正在这个大厅里。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嗓子也哑了,不知是被谁弄的……”我惊愕地看着他,难道……难道他想……·            他没再说下去,可是所有的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我狼狈地迎着众人的眼光,很快就不自然地将头低了下去··            须眉,你这个女干诈的老贼·            “就是他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看样子是桓弄玉了玩腻了,就被抛弃了”“小子长得很俊啊,真他妈跟个女人一样”“真不知道桓弄玉在想什么,竟然会喜欢一个小白脸,哈哈哈哈,他自己不就是个小白脸么”“你们能不能不要说了,光是想着就觉得恶心,他、他竟然和个男人……”“温恒誉不是名满天下的大侠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温恒誉全家被杀,也不知是谁弄的,留下了个孩子,没想到是个坏种”“你说男人和男人怎样做那些事啊难道这小子没有男人的……”“哈哈哈哈,那不就是个女人了么真带种的,竟然阉了当女人……”·            我说不出话来,头埋得越来越低,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有那么都的英雄人物都为了自己的名节而自杀了。
原来在自己受尽耻辱的时候,自己的感觉就是还不如死了的好——我给弄玉的名声抹黑,丢了温家的脸,自己的自尊更是被人践踏在脚下……我生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对不起爹,我对不起娘,我对不起弄玉·            地上鲜红色的毛毯上面嵌着粉色荷花刺绣,以金线镶边,那些做工精美的花纹一下变得有些模糊。
            我不能哭,我不能哭·            身后不知是谁用力一推,我就脱离了两个童子的搀扶。
            我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脚下一个踉跄,就扑到在了地上··            一声巨响。
我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痛苦··            我想站起来,可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可是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想自己变得更强,我想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可是我是个废物·我已经是个废物了。
            我不能哭,我不能哭……·            可我的脸上依然有温热的液体落下。
            一双雪白的精工绒靴出现在我的眼前·上面是质地颇佳的轻纱下摆,忽悠忽悠地飘絮着,淡淡地如同一场华丽雍容的梦。
那个人就这样站定在我的面前,我却是没有力气再去抬头看他··            如今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人,任何人都比我要来得高尚,任何人都比我活得有尊严。
我的眼泪依旧在流淌,那双手早已凝固了鲜血,看上去可怖又丑陋·我把它往后移了一点,生怕碰脏了眼前这双精美的白靴··            身后那个老贼谄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桓公子,你终于到了。”
             ·            第十五章 君子之交·             ·            在一双削长的手伸在我面前的同时,须眉有些紧张地在后面说道:“桓公子,你不要碰他,他身上不干净——”我也是本能地向后移了移,虽然我现在恨不得把须眉给千刀万剐,可是我却不想弄脏别人。
可是那双手依然轻柔却固执地扶住了我的手臂·我流乱的长发将脸全部盖住了,可我依然可以从发缝中看到那张清俊脱俗的脸——·            又是他。
桓雅文··            虽然我知道了他杀我家人的原因,但是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他毁了我的家,无论是不是我父母的错,我都不能原宥他·            只是这个时候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的全身大概已经找不到一点完整的皮肤了,脸上兴许也有许多鞭痕,不知道以后我的武功是否还能恢复……如果我连家仇都报不了,那我就只有以死来偿还父母的养育之恩了。
不过就算我报了仇,我依然不会苟且偷生于世上,因为我什么也没有了,活下去,也不过是在挥霍生命而已··            桓雅文放开我,我的身子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往下坠,他连忙扶住我,问道:“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会伤成这样”他看着我,一双柔媚的眼睛闪亮闪亮的,我心中微微一动,顿时只觉柔肠百结,凄入肝脾。
他的脸和弄玉是那么的相似·那么相似……而他的眼中有弄玉从未有过的温柔,也不会像弄玉那样,目空一切,永远在在那个我够不着的地方·我根本没法说出话来,只是摇头。
            这时一个童子搬来了椅子,然后扶持我坐了上去·须眉走近了几步,说:“桓公子真是菩萨心肠,无论待什么人都是如此大仁大义,‘圣人’可真的是名副其实了”只是说完了以后并没有人鼓掌欢呼,我想,大概因为他“厚待”的人是我吧。
            我坐在椅子上,看见了桓雅文对着须眉礼遇地笑了笑,说:“道长见人受伤便救其性命,在下才是深感佩服呢·”恶心这两个人互相赞美也不觉得腻味,弄玉虽然做尽了坏事,但是从来没像他们这般虚伪过,我看着他们这样说话,就只能想到四个字:惺惺作态。
只听见桓雅文又继续说道:“在下原本是没打算来此打搅各位商讨大事的,但是我在山脚见着了一位牵着白马的峨嵋弟子,如果晚辈没有眼花,那应该是皎雪骢和腾霜白交配而出的马,名曰‘倾采’,是家兄桓弄玉的坐骑……他离家已有许多年,在下用尽了许多方法都未曾找到他,那日看到了,实是欣喜至极,还想请问道长可知道他的下落”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唏嘘议论起来。
江湖恩怨·            倾采·倾采……我努力让自己别想歪了,若再自作多情,那被伤害的人还是我。
或许只是弄玉乱取的名字,或许是这马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须眉先是一愣,又说道:“实不相瞒,老夫与诸位英雄豪杰今日来到此地,正是准备商讨歼灭江湖上两大魔头的计划,其中一人,正是令兄桓弄玉。”
桓雅文脸上的表情却是纹丝不动,又问道:“那道长一定清楚他在何处了,还望道长能告知在下·”须眉倒是略微惊讶:“我们要讨伐的人的人可是桓公子的兄长,难道你对此没有什么看法么”桓雅文微微一笑,道:“道长放心,在下是不会插手管理诸位的大事的,不过想与他叙叙旧罢了。”
须眉有些犹疑地看看桓雅文,又看了看众人,叹了口气,指着我说道:“我们找到这位公子的时候,他正躺在那匹马上·”·            我愤懑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告诉我有人将我击晕打算将我带走吗他不是告诉我是他救了我吗看样子,那个打我的人大概也是他吧现在说这样的谎话,也不觉得脸红·            桓雅文的目光又重新转移到了我的脸上,神色略显错愕,却没有拨开我脸上的头发。
他问道:“敢问道长可否让我将这位公子带走”须眉道:“桓公子可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么他是桓弄玉的老相好。”
他刚说完我想这下完了·弄玉想杀桓雅文,桓雅文应该是很明白的,他既然知道了我是弄玉的……“相好”,多少对我都会有些提防了。
本来以我的武功想要杀掉他就很难,现在他一知道我的身份,想要杀他,更是难上加难··            桓雅文却依然平静地说道:“在下知道,所以才想带他走。”
须眉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狐疑的神色:“桓公子为何想要带他走”桓雅文说:“须眉道长既然是救了这位公子的命,那他就应该不是人质吧”须眉道:“当然不是。”
桓雅文微微一笑,转身对我说:“那公子可愿意随在下一行”·            我顿时就呆了。
            桓雅文却也不急,笑吟吟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也不知我呆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跟着他走,总比留在峨嵋被须眉还有卫鸿连这两只老狐狸给弄死的好。
毕竟我还有大仇未报·或许以后桓雅文会后悔今日在这里救了那个准备杀他的人,可是他既然已经做了,就没法再挽回··            众目睽睽下,他解开了我的哑穴,朝门外挥了挥手。
没一会儿就有几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搀扶着我,朝外面走去··            桓雅文走出来以后,我就听见了里面的喧哗声,估计他是把群众了,但是我估计没有什么人敢出来阻拦。
虽然桓雅文不像弄玉那样残忍,可他的武功造诣也是不可小觑的··            我被抬进了一个轿子坐着,浑身的血已经结了痂,但是疼痛却像是在伤痕下继续蔓延一样,一点点腐蚀着我的血肉。
我看着帘上的流苏,发现现在的自己几乎已经是死人一个了·后来轿子起驾了,却未见桓雅文出现··            我坐在里面,听着轿子摇摇晃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原本已经很痛的身体几乎要散架了。
依然是不知在里面待了多少天,只觉得天特别冷,不时会有人上来给我送桂圆西米粥,替我擦拭面颊,还告诉我已经走到哪了··            在轿子上浑浑噩噩地坐了不知有多久,也不知道是哪一次睡着的时候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我睡得很轻,一下就醒了·我半眯着眼,在轿中隔着轻纱忽然见着了一个人影,骑在高大的白马上,白色的轻衣正衬得他面如满月,眼如明星·他用折扇挑起了轿帘,探来一张清秀的脸,剑眉轻扬,唇角抿成一个半月,我一时让他的举动惊呆,竟然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像一汪春水,他细细的打量我一番后,坐直来,柔声对我说:“温公子,你可觉得身子好了些”那嗓音轻飘淡定,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时间我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他竟然还记得我··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笑了:“现在我们到京师了,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大夫,一定会替你把身子治好。”
            我没觉得感激,只觉得很奇怪——我和他不过是泛泛之交,为何他先是得罪这么多人把我救出来,又把我带到京师来治病反正现在我是活死人一个了,只要是想杀我的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取我性命,桓雅文若想要杀我,根本不必费这么大力气。
            或许他是想利用我寻找弄玉吧·那他肯定要失望了·现在我和弄玉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 ·            就连我自己想要找他都难。
再说,对于弄玉来说,我算个什么他可能来找我么·            我想答案我是知道的……这我早就知道了,失去弄玉后,我的世界早已荒芜一片,只剩下回忆和想念在无形中缓缓蔓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比现在更难过了。
            此时已是黄昏·我被带进了一个庭院,那庭院看上去比弄玉的家还要大得多··            我们穿过了一个行廊,道旁的红柱上,鸢尾花纹和菊花花纹交错在一起,堂皇而又不失文雅。
赤色的屋脊上,蟠龙攀爬旋绕着,栩栩如生,恍若下一秒就会飞腾起来·行廊左右有许多不大不小的潢池,中有许多红黑鲤鱼徐徐游动,勾起水面的粼粼波纹·池边摆着些鲤簰篓笼,整齐堆叠着,似乎常有人来此打理。
            桓雅文在前面带路,他身边的丫鬟点着柳黄色的纸灯笼,灯心在风中微微晃动,模模糊糊的,就像是一层笼罩着轻纱的矜持少女。
那四处散荡出的晕黄落在了桓雅文雪白的轻衣上,将那衣裳的颜色也染成了同样的颜色·他的动作十分沉稳,走在路上靴子与地面摩擦出簌簌的声响,我想起那个走路没有一点声音的人,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把别人吓一跳。
            桓雅文将我安置在了一间不大却是十分舒适的客房中就离开了·我没有注意听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在想他的声音我到底在哪里听过。
            他出去以后,我朝屋内四处看了看,终于视线停留在了衣柜旁的铜镜面上··            我蹒跚走到那个铜镜面前,却被里面的人给吓得说不出话来——双眼凹陷,面色惨白,唇无血色。
头发虽已梳理好了,可是脸上却有好几道长长的口子,现在已结了壳,可是那伤口划得那么深,估计不留疤都难了··            我从来都不是特别好美的人,但是毁容这样的事实我还是没法接受的。
我不断安慰自己,爹说过,男子不需要生得太漂亮,只要有能力,能够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便是成功的人……可是我哪有什么事业现在的我,比起那些独守空闺的怨妇还要来得懦弱。
毕竟她们有自己要等的人,而我,对什么都已经没有兴趣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的人亦是如此,那些可怖的痂粗糙硌手,但是已经不疼了。
我又环顾了四周片刻,走出了客房门··            我顺着小池走了几步便看见了两个人影·仔细看了才发现那两人正是桓雅文和以前我在零陵看到的他的丫鬟九灵。
            九灵的声音依然和以前一样清脆得跟唱歌似的,但是听上去好像不大开心:“公子,我听说您救了一个叫温采的少年,那人可是我们在零陵见过的那个娘娘腔”桓雅文说:“九灵,不得无礼。
温公子是个好人·”九灵不屑地说:“您别以为九灵不知道,那温采的确是个男宠,他和大公子……反正,您别忘了霓裳公主就行了·”桓雅文说:“九灵何出此言”九灵道:“我听人家说,兄弟之间感情最深,两人的嗜好也是最像的。
既然公子与大公子是兄弟,那也很可能会对他的情人也产生感情呢”桓雅文说:“我不轻视同性之恋,可我喜欢的是女子,你就别再胡乱猜测了。”
九灵一下就笑开了:“九灵就知道公子是喜欢霓裳公主的,您以前还不承认呢公主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温柔,一点都不刁钻,可比那个温采好多了”桓雅文轻轻喟叹一声,道:“温公子可是男子……你想得太多了。”
九灵带着点撒娇的口气,发嗲道:“人家就是不喜欢温采,公子要是和温采在一起了,九灵第一个不理你”·            桓雅文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走出去了。
那两人似乎都有些吃惊,可我却是十分淡漠地对九灵说道:“九灵姑娘,虽然弄玉是男子,但这并不代表我对任何英俊的男子都感兴趣,没人会与你,哦,不,与你的什么公主抢丈夫,你尽管放心。”
桓雅文背着光,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九灵那张俏丽的小脸立刻就扭成了一团:“你、你……”我不管她有多生气,我只知道我已经连生气这样简单的情绪都做不到了。
我对桓雅文说道:“桓大圣人,多管闲事未必会得到好报,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吗或许你现在救的,就是一条毒蛇·”桓雅文微微一笑,道:“温公子不是不讲理之人,不会无故伤人。”
语气倒是笃定,就像我一定不会伤害他一样·我乜斜了他一眼,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的笑容露出了让我很不愉快的自信:“在下看人一向很准。”
我说:“那这一次你错了·”我说完这句话,便径直沿路走去·桓雅文在身后说道:“天气凉,温公子可要自个注意身体·”我停下来片刻,没回头,又继续沿池漫步去了。
            往后几日我都是坐在床上进行所谓的修养,不时有几个大夫会来替我把脉,然后又摇摇头走出去·我也不问他们我的伤能不能痊愈,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子,我觉得没那必要。
我现在只是在等待机会,等我身体好一些了,就放把火把这宅子烧了·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隔了大概有半个月,我就能坐起来了,但是要下床走路还是困难。
            某日早上,九灵替我端来了熬好的汤药·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调理内息,知道她推门,但是也没打算睁开眼睛,只当作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却走过来,先开口和我说话了:“温采,你别老窝在床里,真的不叫你你就一直待这里,也不觉得无聊的·”我说:“有劳九灵姑娘费心,我觉得这样挺好。”
她原本就有些不耐烦,听我这么一说,立刻像火药爆炸了:“喂我是说认真的,谁和你开玩笑了·”我说:“没人开玩笑,我也是认真的。”
也不知是她的情绪自制力变差了还是我成精了,九灵把药碗往桌上一砸,就冲出了门去,在外面还听见她的抱怨声:“真受不了那个娇少爷了也不知道公子留他在这里是做甚么”随即声音就变小了,然后就变得支支吾吾的,估计是看到什么人了。
我勉强支起身子,打开窗户,端起桌上的汤药就准备往外泼··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公子走了进来,正是桓雅文。
而我倒汤药的动作就这样悬在半空,顿时整个屋内阒然无声···江湖恩怨·            桓雅文也没生气,只是不卑不亢地说道:“那参汤里加了何首乌、雪莲子还有千年灵芝,治你的伤很好的。”
我说:“以前送的我都倒了·”桓雅文说:“我知道·否则你的身子不会好得这么慢·”我没回话,把参汤放回桌上,又坐到床上去了。
桓雅文端起参汤走到我的身边坐下,用汤匙舀了一小勺药,说:“这药不大好喝,但是你要不喝,身子也好不了·”说完就把汤匙靠到我的唇边,作势要喂我。
我嫌恶地扒开他的手,那汤匙中的药一下就溅了出来·他将左手一伸,那溅出去的药就落在了碗中··            我心里不由赞叹他的速度惊人,但是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他也没生气,只是站起身将药放回了桌上,说:“可能有些烫,你要身子不舒服就起来喝了它,我出去了·”然后就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热腾腾的汤药,上面白雾氤氲叆叇,觉得方才自己的行为实在有些失礼,无论他是什么人,我都不该这么不尊重别人,但是想想他和我有如此深仇大恨,也就没再觉得愧疚,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推开窗子透气。窗子才打开,就有一阵寒风吹进,灌进了我的单衣中,我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冷战,迅速关上了窗子,目光却停滞在了窗旁的一张字画上。·            那是一幅早春桃花题字图,颜色清淡,反璞归真,没有一丝舞文弄墨的痕迹。
画上花影缤纷,连枝分叶,几片花瓣落下,飘忽在半空中,活形活现,让人见了就有想伸手去将它接住的冲动·桃枝的颜色却有些掉色,或许已经画了很久了,虽然陈旧,但画的四周都表上了银边刺绣,这又像是不久前才加上去的了。
            画上的题词却又在左下角,这与常人又不大相似,记得以前父亲告诉过我,把字题在左边上方,就表示此人虚荣心极强,喜欢炫耀自己,好自吹自擂;但若是题在左下角,就是有极重的疑心病,不易信任别人,却极重感情。
那作此画的人一定就属于后者了·那字写得很是好看,跋扈飞扬,气吞虹蜺,与那风格内敛柔和的画截然不同,词风也与画风相悖,曰:·            身世酒杯中。
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我自失去家人以后便再没看过书,看见这首词,也就只能读出来,也不大明白它的意思,可我也不知是为什么,只是看着这几行字就倍感凄恻,那种忧虑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好不容易调养好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可我的眼睛怎么都没法从那字上离开了,反复读了数次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把它背下来了·原本我以为这幅画又是一个无名人氏画的,但是后来我才发现,那词下面很大一段空白后,又写了一行小字:初春桃李争艳图,雅文作。
            那字写得如同溪水般缱绻,正如这画一般柔和温馨,想来应该是桓雅文写的了,而这一行下面又有几个字,虽小,字迹却依然遒劲有力:弄玉题字。
            此时的我看着那几行字,思绪紊乱,也忘记了多去思考一些别的东西,例如在嵩山时燕舞给我的小字条,那上面的和这里写的字可以说是判然不同,可是署名都是同一个人。
只是这时的我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么多,只是觉得对那个人的思念又一次毫无防备地翻涌而来··            若我要是理智一点,或许以后就不会铸成那么大的错失,而一个人往往要在做错事了以后,才会懂得什么叫做后悔。
            第十六章 故人来访·            在屋内待了好几日,实在是无聊至极,我只知道自己是到了京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位置。
后来问了管家,才知道桓雅文四海为家,在何处都买过庭院,自然在京师也不例外了·他给每个住所都取了名字,现在住的宅院,名为碧华宅··            我一直都没喝桓雅文命人送来的药,我知道那些都是灵丹圣药,可我就是觉得要坚持着什么,或许是不愿意接受仇人的施舍。
桓雅文来过几次,每次我都是以最臭最冷的脸对着着他,他似乎也不怎么介意,只是叫我吃药了就会离开·我深知自己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或许作古的日子离我也不远了。
我也习惯一个人待着的日子了,反正我已经孤独了这么多年,或许有人陪着我还不会适应··            这一日桓雅文又来看我。
我正坐在椅子上瞅着那张字画·我很想当作没看到他,可是每次他来我都没法不说话·我说:“你又来做什么”桌上没有药,他不会是亲自给我送药来了吧桓雅文却没有回答我的话:“你若是喜欢,就送你了。”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他指了指那幅画,对着我微笑·我的脸上一红,立刻辩驳道:“我要那幅画做什么画和字都不怎么好看,就算我真想要画,我也不会要这一张。”
他也没在意,在桌上放着一个盘子和勺子,然后又拿出了一个石榴,便开始剥皮·我莫名地看着他,问道:“你做什么”他微微一笑,道:“我几个朋友从外地带来了些水果,我知道你不想吃药,就给你拿了一些来。”
一边说,还一边将那些如珍珠般透亮的石榴子给倒入了盘中··            我吞了吞唾液,数了数时间自己大概也有好几天没吃饭了,此时看着那石榴,食欲大增,可是又碍着面子,不好伸手去舀。
桓雅文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吧要不要我代你……”说完,便作势要自己舀起来喂我·我吓得连连摆手,说:“别,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然后就抢过他手中的勺,舀起那些石榴开始吃。
只是觉得这样吃着别人剥好的水果有点怪异,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吃别人给我剥的东西大概是在五六岁的时候,吃的是我娘给我剥的葡萄·那时娘还嫌累,只剥了几个就叫我自己来了。
此时我偷偷瞄了桓雅文一眼,看他正剥得起劲,手法似乎也很熟练……莫非桓雅文天性中便带得有母爱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自主地笑出来了。
桓雅文抬头看着我,问道:“怎么了不好吃么”我当下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忘形了,立刻说:“没有,只是我不想吃了,我有点困,想睡觉。”
桓雅文怔了怔,又柔声说道:“你以后不要只穿一件衣服下床了,虽然已经到春天了,但天气还是会转凉的·”我漠然道:“我知道了·”然后就一骨碌爬上床,钻到了被子里去背对着他。
            我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翻了个身,发现他还在那里剥石榴,过了一会,盘中就堆起了一个小山·他又在盘上罩了一个大碗,擦了擦手,才站起了身子。
他朝我这里看来,和我的视线交接在了一起·我急忙别过脑袋,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床幔发呆·他走过来掖了掖我的被子,又用被子把我的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轻声说道:“石榴我放在那里了,你若是饿了,就起来吃。
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就往门外走去·我不禁问道:“为什么……”我很想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是这话说出来怪别扭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他怎么回答。
他原本在开门,此时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我也很想知道·”然后就走出了门去·在他出去以后,我发呆了很久·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桓雅文的笑真的很美,风华浊世,清雅绝尘。
            我想,他的未婚妻,也就是那个公主,一定是挺幸福的女子·有时我也会想,如果他不是我的仇人,我一定会十分希望与这样的谦谦君子成为朋友。
            这天夜晚,我刚洗漱完,准备入寝·却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声细小的碰撞声·我朝门外走去,谁知刚跨出一步,便给人捂住了嘴。
我一时吓得手忙脚乱了,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全是那些可怖至极的刑具……我不想再那样生不如死地给人折磨了·            我努力挣扎,才发现自己的武功几近全废,而且这个人身手不凡,我怎么可能躲得开·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角落,身上飘来的气息却让我觉得十分异样——·            “小声一点。”
他轻声唤道,然后就放开了我··            桓雅文这声音的确是他,可是在我定神看清楚了那人之后,才发现那人竟然是我数月未见的故友老张·            我就说桓雅文的声音听上去怎么会这么熟悉,原来是因为他的声音和老张极其相似的缘故。
            夜幕笼罩着老张颀长的身影,这样看上去,他的脸并不是很清楚,只留下一双明如繁星的双眼,看上去居然还有些媚气俊美。
            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惊呼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说:“从你离开峨眉以后我就知道你的行踪了。”
我说:“你知道那你为何现在才来看我”说完这句话以后,我又觉得不大妥当·虽然我很钦佩老张的为人和风度,但是未必他就把我当朋友。
还好他并没有特别在意我的话,只是继续说道:“我还知道你不肯吃药,甚至连饭都不大吃·不管因为何事,你都不应该折磨自己·”原本我已经心灰意冷了,可现在听到有人还会在意我的死活,没有感到温暖,只觉得心酸。
他说:“我知道你对桓弄玉的感情极深,可你在这里自暴自弃,他也看不到,更不可能来安慰你·”我垂头看着地面,这个夜晚没有月亮,地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可我还是一直盯着那儿看,喃喃道:“……即便他知道了,也不会管我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只是说出口以后便觉得不大对劲,反复想了想,语调中竟有种撒娇的感觉·老张柔声道:“身在他乡,纵使是在武林中混得如鱼得水的老江湖都会有想家的时候,更别说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
我也是早就没了家,所以能体会你的感受·”我沉声道:“我早就没有家了·”他并没追问原因,只是安慰我说:“人在江湖,若逢知己,则需相濡以沫。
张某虽然只会那点三角功夫,可是却愿意为朋友鞠躬尽瘁,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或是感到不开心,可以来找我·”·            我原本也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为什么会堵得难受,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豁然开朗了。
心中一动,不由抱住了他,颤声道:“张大哥,能得像你这样的知己,真是温采最大的福气·谢谢你……谢谢你……”说着说着,就觉得鼻子酸酸的,可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我不是个大姑娘,也不是一直被人保护着的大少爷,我为弄玉哭过太多次,可他从来没有正视过我。
现在我不会再嫉愤世俗了,我要坚强起来,我要让自己在没有弄玉的日子里也能活得潇潇洒洒,坦坦荡荡··            老张的全身却是微微一颤,但是很快就平定下来了。
大抵他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吧·直到我放开他,他才开口说话:“我……我得走了,张某也觉得和温公子待在一块,很开心·”说罢,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了。
            老张的反应和平时不大一样,以前他说话的语气都很沉稳,而且极少有慌乱的时候,或许是他今天有什么要事在身吧,所以来去匆匆,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叙旧,他就不见踪影了。
            可不管怎么说,我的心情好很多了·原来我出了江湖,并不是一无所获的,我有了义弟和好友,老张,还有印月··            印月……我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是否有去看过我突然很想见见他,给他报个平安··江湖恩怨·            次日清晨,九灵又给我送药过来了。
她把药端到了我面前,有些不满地说:“我知道你又不想喝,可是没办法,主子的命令,当奴婢的怎么能不听……”她自顾自地在那里叨念着,也没注意到我正在努力往嘴里灌药。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碗已经空了·她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你、你……你怎么喝了”我挑眉看她,说道:“怎么,你送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喝的吗”她立即摇摇头,说道:“你以前不是都不喝的吗你是发烧烧坏了还是怎的今天这么听话”我朝她笑了一下:“我看桓雅文和你主仆两人,好像你还比较彪悍呢。
居然会说出‘主子说的话,奴婢不得不听’这样的话”·            九灵的眼睛霎时间瞪得圆圆的,没一会,双颊浮就上了一层红晕:“臭温采你太过分了竟然说一个姑娘彪悍”我作恍然大悟貌:“啊,对了,你是个女孩子。
真不好意思,我忘了·”九灵的脸越发红润了:“我不理你了”说完,还用力跺了跺脚以表其怨怼之情·我笑:“你不是一直都不准备理睬我吗”这下她更是说不出话来了,急促地深呼吸几次,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给我了一个大白眼:“你是笨蛋,我不和笨蛋说话。”
然后抢过我手中的空碗就朝门外跑·我叫住了她:“九灵·”她转过头来,凶巴巴地说:“什么啦”我微笑道:“原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讲道理的横蛮丫头,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你对人挺好,是个热血心肠的好女孩·”九灵愣了愣,转而作出不耐烦的样子说:“才发现我人很好,是你有眼无珠·”说完,就匆匆跑出门了。
            我照常推开了窗户,发现竟有几片桃色花瓣飘了进来,纷纷扬扬,因着春风,落了满地·柔和的阳光就像是一层淡金色的帷幔,铺陈在屋内。
此时我往窗外看去,发现进入眼帘的景色,竟然和那幅初春桃李争艳图一模一样··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画了,可是我站在这里,却仿佛感受到了与作画题字的两个人相同的心情。
            我决定出去走走·每天待在屋里什么都不做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碧华宅的人大概都没想到我会出自己的房间,或许潜意识里他们已经认为我和那个房间是一个整体了。
            我走到大厅的时候,桓雅文正坐在红木桌旁饮茶·他手中端着一个陶瓷杯,杯盖斜插在杯座上,氤氲徐徐环绕,一缕龙井的清香飘散在四周的空气中。
            见我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杯子,从容地笑道:“我听九灵说你肯喝药了,都不大敢相信,看样子温公子的心情大好,今天居然从屋里出来了。”
我漠然道:“我要出去了·”他微微一怔,又柔声道:“京师的路你不熟,叫九灵同你一起去吧·”我点点头·他问:“那你今晚还回来吃饭吗”我说:“我也不知道,看情况了。”
他没再与我说话,只对身边的管家说了一句话,那管家便出去了·没一会儿,九灵就来了··            她看了看桓雅文,又看看我,问道:“你要出去真的假的”桓雅文说:“你带温公子在城里转转。
下午记得给他买点吃的,他的病还没痊愈,所以选清淡的食物就好·”我心里一阵毛躁,他说得我好像无能到吃东西都不会一样,于是不耐烦地说道:“你烦不烦的,管这么多做什么”他好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一样,好整以暇地说道:“九灵性子比较大条,不给她说她是不知道的。”
九灵调侃道:“反正我就是粗枝大叶,既然公子这么担心,还不如自己陪他去好了·”桓雅文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九灵随我一起出了碧华宅的大门就立刻说道:“我觉得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我说:“我这人一直都很奇怪·这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是不奇怪的·”她说:“你不是喜欢大公子么公子和他长得很像,可我总觉得你不喜欢我家公子。”
我说:“难道像弄玉的人我都该喜欢吗那我这人未免太滥情了·我不觉得他们有哪一点像的·”她说:“我说你不喜欢他,是指你好像一看到他就火大。”
我说:“你想太多了·”她说:“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是怎么也瞒不住的·当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时,同样也瞒不住·”我笑:“你可以去当教书的了。”
她假嗔道:“你说话老没个正经,真不知道我们公子怎么这么喜欢你的·”我说:“桓雅文喜欢我”她急忙解释:“不不,你怎么老曲解我的意思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他有未婚妻。”
我说:“我也没指那种喜欢·只是我听过一句话,‘无事献殷勤’……”说到这,我没有再说下去·我又想起了弄玉。
我曾因为这句话被他耍得团团转,现在想着,当时的愤怒还真的很像是在对弄玉撒娇·九灵却以为我是在故意卖弄关子,她说道:“你又开始胡闹了,公子是个大好人,他的心真的很好,别人给他取的称号绝对没有夸张,他真的是一个如神仙一般的圣人。”
·            圣人哼,圣人·圣人会像个疯子一样一把火烧了别人全家做尽了坏事还假装仁慈弄得自己多无辜,多无奈,多后悔……真是虚伪得让人不齿。
他若真是圣人,现在就该让别人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些什么事·一个劲地善待别人,也不过是心虚罢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九灵盯着我的脸看了不知有多久了:“你又在嫉恨谁呢怎么你只要一走神就是满脸仇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你的样子。”
我说:“你总爱胡思乱想·没有什么人可以让我去嫉恨的·”她却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小声说道:“生活在仇恨中……哎,可惜你长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我问:“你说什么”她慌忙摇头:“没事没事,你要休息一下吗”·            这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池亭中。
这个亭子并不大,里面的人却有不少·几个笄年少女正撑着碎花小伞聊天,站在池亭中,也不知那伞是用来遮阳还是防雨·其中有一个身材比较出挑的姑娘脸红红的,周围的姑娘却是粲然皆笑,看上去倒是挺有趣的。
九灵在我耳边小声说道:“看样子是提到这姑娘的悦慕之人了·”我会意地点点头,原想再走走,却听到了其中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说的话:“颦儿姐姐是否应该去碧华宅门口转转呢”·            听到“碧华宅”三字,就连准备离开的九灵也停了下来,开始聆听她们讲话。
颦儿答道:“可是,可是……我听说……桓公子已经有了心上人了·”说的时候,柳叶双眉微微一蹙,还真如她的名字那般,忧柔可人。
另一个绾着丱髻的少女又接口道:“那也只是听说而已,再说,就算他有心上人又怎样反正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以颦儿的美貌,只需要横刀夺爱就是了。”
颦儿急忙伸出玉手将那少女的嘴给捂住,抱怨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的这是一个好教养的姑娘该说出来的话吗”·            那少女咿咿呀呀叫了半天,才挣脱了颦儿,然后说道:“我听我哥说,现在江湖上最美武功最高的两个男子就是桓公子和莲宫主了。
再说桓公子是个大富商,你若是嫁了他,以后怕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九灵的脸上挂着很明显的不屑:“这一群庸脂俗粉也不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就凭她们,也想跟我们公子”我却是不以为然地自言自语道:“我看里面长得最平庸的一个配桓雅文,都绰绰有余了。”
九灵不满地说:“温采,你怎么老是和我们公子作对”我扯着嘴嗤笑一下,便没再接话··            此时,却听见颦儿低声叹惋道:“我不计较这些。
就算他一贫如洗,我……我都……”说到这,再也说不下去·却转而问道:“那个莲宫主也很好看比桓公子还要好看”那少女道:“重莲是冠世美人,这是公认的了。
可他消失了太久,我听说梅影公子比他们要俊美得多·”颦儿错愕地看着她,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了:“那不是弄玉吗那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我听说他为了练邪功杀掉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不、不,我们还是不要说他了……”许久没说话的红衣少女又开口说道:“好,不说弄玉,那我们说说你的未来夫婿……”接下来的,无非就是一些年幼少女的思春话题了。
            其实……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是怎么都不会想到在自己再听到“弄玉”这两个自己的时候自己的心情还是那么难以平复。
            他现在在哪他……过得好吗·            呵,我怎么又开始犯傻了。
可能少了我,他还会开心一点·这样一来,就没人说他“喜好男风”了··            此时,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从池亭的角落传了过来:·            “正亦正,邪亦邪。
人非正,亦非邪·人皆欲正,皆欲除邪·扶正黜邪,谁焉为之”·            我朝那儿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席地而坐,身边的草毡上放着几盏装着黍稷的青铜簋、还在冒着热气的陶甗,肉羹的遗香从陶甗中飘出,闻了不禁为之垂涎三尺。
这男子的面前摆放的却是一个棋盘和两碗棋子·冥思苦想许久,他取出一个黑子,放在了棋盘上,然后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中··            若不是那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肯定不会认为说话的人是他。
我仔细观察了他半晌,看着他的手一直抚着碗中的白子,犹豫不定了一阵子,才又一次将那颗棋子放在了黑子的上方··            我心想这人也是好玩得紧,居然会自己同自己下棋,这样不是永远都没法赢吗于是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那中年男人。
那人头没抬,眼睛却是没有移开棋盘一步·我还真是自讨了没趣,便准备离开·可我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却又说话了:“这个道理任何人都懂·可是为何就没人能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绝对的呢”我心下一紧,觉得他说的话里有玄机,于是说道:“还望前辈指教。”
他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原本沙哑萎缩的嗓音突然变得洪亮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前辈,不过是个糟老头而已·少年人,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有利或是无利的。
你摔了一跤,当时你只记得疼,却不知道这一跤或许就让你明白了下次走路要稳重的道理……”·            我不解地看着他,努力想要参破他话里的意思。
他微笑着继续说道:“再如我手里这颗棋子·我现在再往这粒黑子的左方放一粒白子,那黑子便会全军覆没·身为控制白子的我会感到高兴,可是,被吃掉的黑子,却也是我控制的。
这样,我该感到开心还是难过呢”我说:“您的意思是……”那男子说道:“同样的,人人都想当大侠,人人都想为民除害……可是,谁又愿意当那个被大侠除去的‘坏人’呢”·            我愣了愣,看着他的脸。
那原应是一张历经沧桑的脸,可此时看来却是平和到没有一丝波澜·他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弄玉,可我却无法与任何人提及他·所以我只是看着他,而他也是如方才那般与自己下棋。
直到夕阳西下,九灵催我回去了,我才从自己的懵懂中惊醒过来··江湖恩怨·            第十七章 针锋相对·            几颗明星不知何时爬上了深蓝一片的苍穹,整个城市仿佛洒下了一层层靛青色的流沙。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自己与九灵走的地方已经离碧华宅很远了··            我在途中买了一个里脊烧饼吃,一边吃口中还呼呼冒出热气。
好久没体会到这种为了食物而感到无比享受的感觉了··            我们走入了碧华宅大厅就看见了坐在里间的桓雅文,以及他面前的一桌菜。
菜已经没有冒白雾,汤的表面已经浮起了一层凝固的油脂·桓雅文坐在那桌子面前,神情清远而淡定,眉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见我来了啊,他立即站起身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还好。”
我没有说话,觉得他这人真是奇怪,这么大两个人,怎么可能会遇到什么事·他又说道:“饭菜都凉了,我叫人去给你们热一下·”我说:“不用备我的份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桓雅文道:“那要喝汤吗今天天气挺凉的,喝汤暖暖身子比较好·”我原想拒绝的,但看他这样子似乎一直在等我们,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答道:“随便了。”
            桓雅文极是温柔地笑了,接着便吩咐身边的人去热菜·我不由有些惊讶于那笑靥的美,仿佛亘古不变的雪峰都要被那样柔和而清爽的笑容给溶化掉了。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被他的容貌和声音给迷住了·桓雅文的美与弄玉那种震慑人心的美是不同的,若说弄玉是一支独立于冰天雪地中的红梅,孤傲而令人感到难以亲近,那么桓雅文便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雪色芙蕖,任何人与之相比都会感到自惭形秽。
一有了这样的想法,便更觉得这人看着不大顺眼,更不可能将那种对他的欣赏——或是嫉妒写在脸上··            在我身边的九灵就有些不乐意了,她忿忿不平地问道:“公子,莫非您一直都没有吃饭”那样的口吻简直就是质问。
桓雅文也没有生气,只是云淡风清地说:“我还不觉得饿·”九灵道:“每天您都是酉时正刻吃晚饭,现在天都黑了,怎么可能会不饿·我都答应您要带温采吃东西,您怎么还是不放心我”桓雅文道:“九灵,你就是爱胡思乱想。”
九灵没接话,盯着桓雅文瞧了半晌,才喃喃道:“从这混小子来了以后,公子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了·”我怒视着九灵——她在说谁是混小子啊可她却像是没看到我敌视的目光一般,一心一意瞅着她“心爱”的公子。
桓雅文微微一笑,也没否认:“温公子身上有伤,对他多加照顾也是应该的·”我冷笑了一下,说道:“那还真是有劳阁下费心了·”这话明显带着嘲讽意味,可桓雅文偏偏就是听不出来我的本意,还谦逊地说道:“温公子客气了。”
            碍着那个心疼主子到畸形的丫头的面子,我不好发作,只是翻了一个白眼,便赌气似地坐到了餐桌旁,等待热好的饭菜。
桓雅文随即慢悠悠地坐下,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揍他·九灵走进了厨房,大概是招呼下人们动作快一些去了··            没等多久,菜便上齐了。
一般回锅的菜都不会太好吃,可这几道菜的色泽却仍是诱人至极,香味更是随着雾气飘散出来·尽管我方才吃了一个烧饼,可唾液仍是不争气地往外涌·越是如此,我越是不服,于是对桓雅文怒道:“我说了不想吃菜。”
话刚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了,因为桓雅文还没吃饭,他大抵是准备自己吃,也没说要留给我·如此说法,未免有些一相情愿了·可他却没这么说:“菜放这里,你若是饿了就吃。
实在吃不下就算了·”一边说,还一边将鲜鸡汤盛入了碗中··            我没答话,接过他递来的碗,一骨碌就将汤喝了下去,也没顾着他在旁边说了一句:“别喝,还烫着……”可是已经晚了。
那汤含在口中,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整个口腔都像是被火烧着一样·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勉强吞下去,一时整个心窝似乎也像燃起了火,滚烫得难受·我大口大口呼气,进了口中的空气都是冰凉的。
桓雅文轻声说道:“小心点,别太急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更觉得火大,吼道:“还不都是你的错”桓雅文看了看我,眼神有种莫名的懊恼:“这是我的错。”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吹着汤,一点一点地喝··            待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的碗里放了好多虾,我愕然地往桓雅文那看去,却见着他正默默地往我碗里放才剥好的虾。
见我在看他,他说:“你放心,我才洗过手·”·            谁和他说这个我只觉得火大——怎么所有的男人都把我当女人了虽然弄玉骨子里是个大男人,但是一张脸妩媚得比谁都像女人。
若是看性格,谁还会比桓雅文更婆婆妈妈的一会端药一会送水,根本就是一个标准小媳妇·怎么到头来这两个最“女人”的男人还把我当姑娘看了羞辱我很有意思么好,你桓雅文要顾作体贴,我就让你体贴个够·            想到这,我就一口气将他剥好的虾全部倒入了口中,囫囵吞枣一般吃了下去。
桓雅文吃惊地看了看我,不但没有生气,还满脸的笑意,继续剥虾··            我也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他剥好的虾,反正我喜欢吃,他若不嫌累,我就一直这样吃下去。
也不知吃了多久,我的胃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可那虾好像是无穷无尽的一样往我碗里丢·我看了看桓雅文,却刚好碰上了他如春水一般的温柔目光·我心里一跳,慌忙往别的地方看去。
隔了好一会,我瞅了瞅他,却发现他还在看我··            我大怒,拍案而起,往外面冲了出去··            刚走到桓雅文家的院子,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还有那轻柔的嗓音:“温公子,你身子不舒服吗”我怒道:“你脑子坏了是不是一直盯着别人看,不觉得很无礼么”桓雅文微微一怔,然后淡然说道:“对不起,实是情不能自己。”
            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总觉得他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潮·而他这时的样子看上去实在眼熟,那双明亮的眼睛,更是美得让人心醉。
            看着桓雅文有些窘迫的样子,我忍不住逗哏道:“莫非酒惠圣人也有分桃断袖之癖”我隐隐约约记得,他是有未婚妻的,当然我也不会相信他真会喜欢男子。
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自暴自弃了,竟然拿自己的性取向同别人开玩笑··            桓雅文嗫嚅道:“温公子,虽然我不清楚哥和你的关系,可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好男色之人。
我想他会同你在一起,一定不会是随便玩玩的·”·            自作聪明·弄玉不喜欢男人,这一点我都知道·但是,他同样不喜欢女人。
为了自己的私欲,他可以戕害不辜,杀妻求将·离开他以后我反复揣测他的心,一直很想知道他对别人怎么可以做到无情无义,若即若离·其实这一切都很简单——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喜欢。
但是,他也有愤怒的时候·第一次,是在我死活不肯杀掉花花的情况下·第二次,就是他见到桓雅文的时候·虽然他的脸上没露出愤怒之色,可是他说话的口气却带着浓浓的杀意。
我一直很好奇他们以前究竟有什么过节,可我不敢去问,也害怕知道真相··            我又陷入沉思中了·只是桓雅文不会像弄玉那样要把我从自己的世界中拉回来。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是无波无浪的平静·直到我反应过来自己又在走神了,他才对我冁然一笑··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失礼的,对于这样的伪君子,我也不想以礼相待,只问道:“桓雅文,既然你如此了解弄玉,那你对自己又了解几分了”桓雅文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又多了几分黯淡:“我……哥他说的没错,酒惠,就是‘久悔’,我一直后悔自己做的许多事,那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过去。
那些事害了很多人,也包括哥哥·”我心下一动,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他可知道他所害的人里面就有他面前的我他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更没人想让自己的名声遭到污点。
            酒惠圣人,俊侠,王爷的儿子,与冠世美人重莲并驾齐驱的美公子……他桓雅文有多少称号估计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他唯一的缺点也不能算是他的缺点——他有一个哥哥,是江湖上人人憎恶的大魔头·然,人人都原谅了他,因为这不怪他·弄玉做了坏事,却不懂隐藏,所以才会让自己的弟弟越发显得耀眼。
            可在他光宗耀祖飞黄腾达的时候,又有多少泪和恨在他身后翻涌,他可知道·            若没有那些惨不忍睹的过去,这样完美的一个男子,连我都忍不住要对他赞赏了。
可那些血淋淋的回忆是无法从我脑海中抹杀的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容易亲近一点,好半天才挤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容:“没有关系,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所以再悲伤的过去,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他摇摇头,假仁假义地说道:“我做不到·若换作是你,或许也会难以忘怀的·”我笑道:“不要再自责了,你现在很幸福,事业有成,年少有为,还即将迎娶一个国色天香的金枝玉叶,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例如说我,就对酒惠圣人你欣羡不已,巴不得自己就变成你,来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呢·”·            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出了我讥讽的口吻。
我已经尽力在忍,可我没法看着自己的仇人过着这样逍遥自在大手大脚的日子还开心地和他作朋友·            他没有答我的话,却反问道:“温公子所说的‘金枝玉叶’是指霓裳么”我心想真是装模作样,可嘴上却说:“当然是指公主殿下了。
莫非对于那样的美人,你还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之所以说她是美人,也不是没有根据的·进了京师,我多少会对公主的行径有所耳闻,据说她长得很美,也很温柔体贴,大方得体,没有一点颐指气使的公主架子,配桓雅文是刚好了。
            桓雅文柔声道:“我怎么会不喜欢她我与她从小便认识了,成亲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听他说完这句话,我就不大明白了:“从小认识和成亲有什么关系”他说:“青梅竹马不都该成亲吗”我怔怔地看着他——这是什么逻辑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何况霓裳心肠很好,冰魂雪魄,和她聊天很投缘,也很平静,就像和自己的挚友待一块一样。”
我说:“很平静那你看到她会紧张吗”桓雅文摇头·我说:“那你有没有不见到她就着急”桓雅文又摇头。
我说:“你有没有……想亲吻她”桓雅文微微皱眉,道:“那不合礼数·”我说:“我只是问你想过没有”他再一次摇头。
            我无言以对·我一直以为桓雅文是个风流公子哥·结果他连什么叫爱情都不知道·我叹气道:“若那公主喜欢你,那你就害了一个痴情女子。”
桓雅文略显惊愕地看了我一会,又有些忧郁地说:“我知道·”我也不大明白他是知道了什么·总之他“知道”的绝对不是我指的事情。
            我看看夜空,那儿已是一片黑幕了·隐约看到几颗星星,却是稀稀拉拉的,不大明显,那一轮明月也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桓雅文身后大树的梢头后了,此时我却莫名地想起了一个很不符合他的词:闭月羞花。
看着桓雅文那张精致而白皙的面孔,我突然又觉得这个成语用来形容他很合适·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湖恩怨·            桓雅文用一种温柔的目光看着我,那样的神情有些模糊,有些腼腆。
这目光让我一阵慌乱,我发现自己脸红了·他也微微笑了,原本就不大的声音此时听上去更是显得飘渺轻灵:“从你离开峨眉山以后,就再没见你笑过·其实……笑容是最适合你的。”
他刚说完, ·            我便意识到了自己和他实在太过密迩,于是也没顾着他说什么就吼道:“不要你多管闲事”桓雅文稍愣了一下,也没在意。
我没再和他说话,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屋里以后我也没有洗漱就倒在了床上,看着那幅被笼罩在夜色中的桃李争艳图暗自出神,自己却是辗转反侧,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放松防备了·我承认自己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或许是因为失去家人的原因吧,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就受不了。
桓雅文虽然与我有仇,可他是怎么杀害我父母的,我没看到过·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是在意识里增加对那个杀我父母的人的恨,可每当我看到桓雅文,听到他说话的时候,我总是没法把他与那个杀掉我家人的人联想到一块去。
我知道自己若是再不杀他,以后我就更不可能下手杀他··            我蹑手蹑脚地站起身,随手拿起了桌上的木梳,握在手中,用力一捏,那木梳瞬间就变成了一堆小刺。
我拿着那些木刺,朝门外走去··            碧华宅内的景色十分怡人,天气有些料峭,园子里还种着些春焙,四处摆放着的九枝灯将苑内烘托成了温暖的暗红色。
可这儿却没有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的感觉,相反,每次走在这个宅子内,我总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人间仙境,没有繁华城市的琼楼玉宇,没有逢年过节的楼船箫鼓,只有一个幽静安逸的世外桃源。
            或许桓雅文的确是一个安静而随和的人吧,一个人若是没有一颗宁静的心,是不会住在这样素净淡雅的楼榭中的·只是过了今天,这儿的家丁和丫头们都将会被遣散了。
或许他们会义愤填膺地讨伐我这个杀人凶手,将我乱刀砍死,再拖到官府去领罪·这种情况官府一般不会怪罪于他们,因为桓雅文的关系,我将会被当作是一个蟊贼,弃尸荒外。
只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法构成威胁了,我现在没有什么好怕的·一个本来就不怕死的人,恰恰是正常人最为害怕的··            我从没去过桓雅文的房间,此时我还得四处搜寻才可以找到他。
我正四处张望,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温采,你在找什么呢”·            我心中一跳,握着木刺的手不禁加重了几分力道。
转过身去,才发现叫住我的人是九灵·我大松一口气,答道:“没什么,睡不着罢了·”九灵笑道:“现在已经子时正刻了,你还睡不着”我说:“你不也是没睡下么”九灵睁大了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是啊。
我也没睡着……”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这么晚了,你想去哪呢”我说:“我也不知道,四处溜达了。”
她说:“你要找公子吗公子是我见过最健谈的人了,或许和他聊聊,你的心情会好一些呢……”我连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桓雅文现在一定已经睡下了,我不好去打搅别人。”
九灵失惊地说:“你怎么知道公子这时候就睡了”我说:“我只是猜猜罢了·通常人这时一般不都睡了吗”她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怜悯的表情:“不,公子是这几年才休息好的。
他还在书塾的时候,每天都要三更天以后才睡·”我说:“他是疯了还是怎的睡这么晚,不想活命了”她说:“不是的,公子秉性其实很好,可依然雪案萤窗,奋发学习。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公子……”我说:“这和弄玉有什么关系”·            九灵道:“我来这里的时候大公子已经离家一年多了,那时公子有些沉默寡言,每天只是待在屋里作画。
可他画的大部分都是花鸟图或仕女图,很少有画别的·可是有一天我就看到他画了一个人,当时我也不清楚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这么漂亮的男子,简直美得令人不敢相信那是个凡人。
后来我从老管家那听说了那个人原来就是离家的大公子·但是画刚画好没多久就失踪了,公子用了好久时间才完成那幅画,可那时丢了他也不追究是去了哪,只是独自在家里暗自伤神。
等公子的心情有些好转以后,他便开始努力读书,那种刻苦的程度是你怎么都想象不到的……老管家说,公子以前读书虽然认真,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那是因为大公子从小就天资聪颖,任何文章诗词对他来说都是过目不忘,公子一直很依赖他,并且以为以后继承家业的人一定是大公子。
可后来大公子走了,公子觉得这个家该是他自己来承担的,所以在压力的迫使下,他努力了近六年,才考上了榜眼·”·            我惊呼道:“什么叫做‘才’考上榜眼殿试第二名啊,难不成他非要中了状元才叫正常”九灵点点头:“若不是因为那天公子生病了,状元一定是他。”
看着九灵那种对她们公子自信满满的样子,我实在不想再说什么话来打击她·只是关于那幅画……我想,大概就是弄玉家里放的那幅吧··            原来那是桓雅文画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居然有些不大愉快··            “温采,你怎么又不说话啦”九灵有些气愤地看着我,我才发现她今天居然没有对我发脾气,实在很难得。
我笑道:“九灵姑娘还是温柔些好·”其实说这句话我是有意模仿桓雅文的口吻的,也不知道把她主子的那套用在她身上她会是什么效果·谁知九灵跟我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性格,反应自然比我好得多。
她居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道:“真、真的吗”·            我摸摸她肩上的青丝,极力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当然是真的。”
看到她更加羞怯以后,我便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回房歇着了·你也早点睡,嗯”九灵抬头看了看我,视线与我对上了以后又慌乱地躲开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道:“好·”我满意地笑了,然后转身离开·身后的九灵又轻呼道:“温采……”我转过头去问道:“什么事”她有些仓促地看着我,又摇头道:“没、没什么。”
            直到我寻觅到了桓雅文的房间,看到里面透露出青藜灯微弱的光芒,我才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弄玉。
            因为刚才九灵的表情,是那么的像曾经在弄玉面前手足无措的我·而在她面前将对方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等待着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我,仿佛就是那个叫弄玉的男子。
            我的行为成为了一面澄澈的镜子,在自己的身上,我寻找到了弄玉曾经戏谑玩弄别人感情的倒影··            只是我还没能像他那么残忍,也不可能将九灵逼到像我这般惨绝人寰的地步。
我只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仅此而已··            第十八章 真相大白·            我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洞,看见了里面俯在桌子上熟睡的桓雅文。
青藜灯依然灼灼燃烧着,我将那些木刺平放在掌上,微微感到了自己的手心在冒出涔涔的汗珠··            我轻轻推开窗棂,提起内力用掌风将桓雅文身旁的灯给扑灭了,然后便从窗外翻了进去。
            桓雅文的手下压着一本打开的书,旁边摆放着一另外八本书:《大学》﹑《中庸》﹑《孟子》、《周易》、《尚书》、《礼记》、《诗经》、《春秋》。
那由此可以推断他现在看的那本一定是《论语》,不过这并不稀奇,平时听他说话就感觉很崇尚儒家思想,那孔老夫子的书他一定熟读百遍了·我不禁感到奇怪,小时候听父亲讲,成为商人,千万不可以成为儒商,否则只会吃大亏。
而且,他已经参加过了科举,为何还要学得这么辛苦·            我晃晃脑袋,发现自己又没法集中精神了·于是举起手中的木刺,准备下一刻就将它们甩入桓雅文的后颈——·            “温公子。”
            桓雅文闭着眼睛,可这三个字却是实实在在地从他嘴里发了出来··            我心下一紧,手中的刺险些掉在了地上我知道自己这下完了——桓雅文根本没睡着·            我慌忙将那些木刺收到了衣袖里,看他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顿时跳到连自己都无法承受的地步了,难道我大仇未报,就得死在这儿·            他看着我,柔声问道:“你睡不着么”这一瞬间听到他那柔软的声音,我觉得比什么都还要毛骨悚然。
他不问我为什么杀他,他也不动手杀我,反而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难道他没看到我的动作·            我点点头,一语不发。
打算伺机逃出去·他又说道:“在这样的月色下,想来任谁都会失了睡意的·”我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月色的确很美,将整个碧华宅都洒成了乳白色。
只是方才我根本没心思去欣赏这些,只是一心想要躲开九灵,找到桓雅文的房间·可是转念一想,他可能与我一样,想分散别人的注意力,于是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轻轻一笑,那笑靥清醇如甘泉般甜美·他说:“原想与你成为管鲍之交,但没想到我视你若珍宝,你视我若草芥。
温公子想要我的性命,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我心中一紧,没想到他居然说得这么直白,顿时还有些手足失措了,遂问道:“你何时知道的”桓雅文道:“在峨嵋山上听到了须眉道长提起你父亲的名字,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温恒誉的儿子。”
我说:“既然你那时就知道了,为何还要救我”桓雅文说:“如果我说是因为很喜欢你这个人,你会相信吗”我轻笑一下,说:“我相信……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虚有其表的伪君子,不过现在我改变看法了——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心软么”桓雅文说:“我从没想过要你心软。”
            的确如此·他的武功在我之上,他若是反抗,我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我质问道:“是你杀害我家人的”他点头。
我说:“好,既然你都承认了,那就起来和我打我若是输了,任你处置,你若是输了,那就拿命来”虽然知道我打不过他,可我还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结束我的复仇生涯。
至少父母九泉之下有知,自己的儿子没有做出卑鄙的事··            桓雅文幽幽说道:“峨嵋虚灵,流离遇合,悲喜交集,终成余憾……你动手吧。”
说完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脸坦然,说道:“我做的错事,就由我来承担·”·            我说:“真还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可有什么遗愿”他原是摇头,却又突然改口说道:“若有,那就是关于我哥的事吧……我最后还是没能得到他的原谅。”
江湖恩怨·            弄玉……又是弄玉·            我原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会随着时间消逝,但是没想到那种感情已经深入骨髓,而且开始慢慢变质。
·            我想要报复他·我想要看着他因为我流泪、因为我受伤、因为我变得生不如死的样子……他不爱我,我知道。
可他总会有爱的人·            或许那个人,就是我眼前的这个人··            “桓雅文,我现在不杀你。”
我邪恶地笑了,“我留你一条命,直到你得到他的原谅·”·            桓雅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但很快眼神就变得昏暗无光了:“他不可能原谅我。”
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他竟会如此恨你·”他说:“其实我和哥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芸姨,也就是哥的娘亲是爹的正室,我娘是父亲的偏房。”
我早就想过弄玉和桓雅文可能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可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性格有些叛逆的弄玉是嫡子,温文儒雅的桓雅文却是庶出·不过想来也应该如此,正因为被父母宠腻多了,弄玉才会变得那么放荡不羁。
            桓雅文又继续说道:“爹和芸姨的喜事是包办的,成亲以后没多久就娶了他真心喜欢的人,也就是我娘·可惜我娘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掉了,爹因为伤心欲绝,便再没续弦。
但是对芸姨的态度依然没有好转……芸姨是个温柔的女人,所以在失宠之后对哥就十分溺爱,哥又十分争气,从小到大,武功比谁都厉害,学习比谁都好……爹虽然不喜欢芸姨,但是都还是非常喜欢哥哥。”
我说:“照你这样的说法,你不恨他么”桓雅文异常坚定地说:“不恨·一点也不恨·哥他是最强的人,谁也无法超过他。
小小的桓雅文,更不可能·”我惊愕地看着他——想不到平时安静温和的桓雅文竟然会有如此坚毅的信念··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一直很崇拜他,也很羡慕他的不羁和自由……哥以前对我也很好,从小到大一直保护着我……直到后来,芸姨失踪了,爹急得出去找她,也失踪了好多天——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爹对芸姨不是没有感情的……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后来芸姨和爹同时回到家里,却是被一群人押着回来的·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哥不在家,我害怕得躲在了屏风后面·我看到一群人都在鞭打爹和芸姨,但是他们依然不肯说话……最后,他们就这样活活被打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口气云淡风清,可那时的桓雅文年纪还小,如何去承受这种恐惧和悲伤……我竟开始怜悯他了··            “后来我一直躲在屏风后,好几天都没有动。
再饿我都不敢走出去,因为屏风前面就是爹和芸姨的尸体……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哥回来了·我看到他,立刻从屏风后跑了出来,可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虚脱了,一个腿软就跪在了地上。
可是当时我抬头看到的人,却不再像是我的哥哥·”他抿了抿唇,双眉微微蹙了起来,“哥不会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他更不可能动手杀我。
但是这一切都成为现实了·他抽出剑想要杀我,但是还是没有狠下心来·或许他的潜意识里,我还是他弟弟吧·可是他抽剑那一瞬间的动作就被外面的人看见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那人看到之后,哥从此以后就身败名裂了·”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他所说的一切,一字一句地说:“莫非这就是‘杀父母,弑弟兄’的真相”·            桓雅文无力地点点头:“我知道哥为什么要想杀我。
我也后悔自己犯下了这样大的过咎——我看着父母被别人鞭笞,居然可以一声不吭地在屏风后自顾自地避难·或许哥走时所的那句话是对的·他说,若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是我娘,我不会如此平静。
我对不起爹和芸姨,对不起哥哥,更对不起那个我脸见都没见过的娘·因为,从那以后,哥就开始自暴自弃,胡乱杀人·我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事实,便去江湖到处打听杀我父亲和芸姨的人是谁。
后来我终于问到了·全是因为一本《葵花宝典》·哥应该告诉过你,修炼那本秘籍的必要条件是去势……在皇朝内能练的人也只有太监,爹本来是准备献给皇上,让太监去修炼,来增强军事实力。
可是在那之前,就有个人打听到了《葵花宝典》在我爹那里,所以他们就叫人来用刑逼供,没想到用刑未成,爹和芸姨已经被活活打死了……那个人的名字,你也应该知道了——温恒誉。”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我的全身就开始不住颤抖我激动地吼道:“不,不是不是他们他们是我的爹娘他们是江湖上最仗义的夫妇他们不可能随便杀人”桓雅文说道:“你说的没错。
的确不是他们·而这也是我取字为‘酒惠’的原因·”我愕然地看着他,完全不知所云·他说:“后来我才知道,杀掉我爹和芸姨的人,的确不是温恒誉。
所以这也是我自该承担的责任·”我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就因为如此小小的差错一把火烧掉了我们家”桓雅文却更是惊愕地说:“一把火烧掉你们家什么一把火”·            我只觉得整个脑袋几乎都燃烧起来,无法控制地对他愤怒叫道:“你还装我的家全都被你烧掉了你懂吗放火烧的”他说:“我是叫温恒誉出来比武,然后一刀了结了他的放火烧别人全家我桓雅文再是低劣也不会做出那等卑鄙之事。”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样吵下去也没有结果·我说:“好,既然你说不是你放的火,那我们到时候去找那些知道事实的人对证,然后我们再一决生死。”
桓雅文说:“那是何日”我说:“我说过,直到弄玉原谅你为止·”他说:“他若是一辈子不原谅我呢”我说:“那就给你一个期限,一年。”
桓雅文道:“一言为定·”·            于是我和桓雅文的“一年之约”就这么定下来了·在这一年中,我决定去寻找一切有关我父母生前所行事迹的证据。
可是什么时候出发,要从哪里开始找起,我自己也摸不清头绪··            我尝试在京师打听消息,可是京师的人几乎都是近几年才迁入城里的,所以到头来还是白费功夫。
我原想走得远一些,可我没有经济来源,而且人在江湖若是举目无亲,那是最可怕的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站在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即使感到无助,也只是徒劳··            我想起了印月和老张。
他们都是行走江湖的人,而且我也相信只要我求助,他们就一定会帮我·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所以我只能守株待兔般地待在京师碧华宅,期盼那两人有一个会到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种强烈的感知让我真的等到了人,只是那个人不是老张,亦不是秦印月··            已是初夏,和煦温暖的风拂的人心荡漾,我坐在碧华宅的后院里,一个人叠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纸船,再把纸船放在池塘上,看那些鲤鱼纷纷游上来,争先恐后地触碰纸船的底部,然后小船就左右摆动,摇摇欲坠。
            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我嗤笑一下,说道:“九灵,你看看你,又忘记喂鱼儿吃东西了,都饿成这样了。”
那人的春柔般的声音却不似九灵那样尖细:“九灵没来,饲料却来了·”·            我猛然转过头,却看到了手中拿着一袋鱼饲料的桓雅文,他穿着一身白色轻衣较薄的料子将他颀长的身材熨帖得更加完美了。
他用一根细细的发带将头发系住,几缕亮滑的发丝从额上不经意垂下,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流媚和随意·我原本放轻松的脸立刻不自然地板了起来:“你来喂。”
桓雅文似乎也习惯了我迅速转变的态度,优雅地走到身边蹲下,雪白的靴子依然与地面摩擦出稀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将那些粉色的小饲料往池塘里洒去。
那些鱼儿就好像中了邪一样全都游了过来·纷纷靠上去叼那些小碎屑··            看着他在那里喂得不亦乐乎,我也忍不住叫道:“喂,饲料给我,我也要玩。”
刚开口就觉得别扭,怎么这句话感觉像是在撒娇还好桓雅文也没注意到我的话,只将手中的饲料口袋放到了我手中··            我往袋里乱抓一把饲料,便往鱼池中抛了去。
可是那些饲料还没碰着水面,就被吹得四处飘散了·我又伸手往袋子里抓了一把,这次动作小了些——可那些饲料还是飞了出去··            “怎么搞的”我有些懊恼地甩了甩袋子,怎么老天就不会眷顾我一下吗为什么桓雅文就这么容易做到的我还不死心,又往袋里抓了去——结果还是一样。
            桓雅文也觉得奇怪,拿过袋子自己撒了一把,却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一时就不开心了,怒道:“你真是讨厌,走开走开都是你在这,饲料才掉不进去的”这话着实是无理取闹,可我实在是被弄得窝火极了,也顾不着说的话有理无理了。
桓雅文没说话,只是将那些饲料倒入了我的手中,然后他掌着我的手,准备往水中撒去··            我心中一跳,倏地甩开他的手,饲料却弄得我一身都是。
我有些老羞成怒了:“你干什么”桓雅文脸上一红,轻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我不是不喜欢别人碰只是……”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说着说着脸居然也跟着红了,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我有必要跟他解释么·            桓雅文笑道:“既然喂不了,我们就不喂了。
你待在这定是无聊了,可想出去逛逛”我恢复力可没他这么快,脸上如火烧的感觉还是没有消退,只摇头道:“你要去自己去吧,我在这里叠船。”
桓雅文说:“你不去了,我还去做什么”我白他一眼:“你也是无聊没事做么没事也别来吵我我最讨厌别人没事吵吵嚷嚷”·            桓雅文还未说话,却有另一个清澈的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桓公子,你真不懂把握采儿的心。
他就跟个女人似的,你越践踏他,他就越服帖你·你要对他好了,他会觉得你吵得烦·”·            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的。
            我努力定了定神,也没留意那人说了什么,只是在想我怎么才有勇气去抬头看他··            我依然低头看着水池中赤色的鲤鱼,以及鲤鱼如同火苗般晃动的尾巴,还有小池中微微摇摆的水波。
我听见了桓雅文又一次唤那个人“哥哥”,我看见了那个人朝我走过来时没有伴随着脚步声的影子··            我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我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慢慢变得苍白。
            我早就想到会有与他重逢的一天,可此时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那些打算说出来的残酷或是嘲讽的话,此时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只想逃跑——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江湖恩怨·            一个强大的力量将我拉了起来·            我被迫抬起了头,惊恐地看见了那双邪媚的瞳孔,还有左眼角下极是妖艳的泪痣。
            仅是不经意的一瞥,仅是隔了短短半年时间,便恍如隔世··            他的眼中有着写不尽说不清的感情,复杂纠葛,或许是怨恨,或许是轻薄,或许是鄙视……可我怎么都明显看到了那种叫“思念”的涟漪在他的眼中散播开来。
            那只是一瞬而已·他立刻就嘲讽地笑了,是对着我,也是对着桓雅文:“采儿还有一个地方也很像女人——那就是水性杨花。
以前他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现在这么快就把我连名带姓的忘了·也好,桓公子一表人才,又是传说中的圣人,更是家财万贯,地位显赫,而且还生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别说女人了,就连像‘温公子’这样的男人都会爱上他。
你说是不是啊,‘温公子’”·            桓雅文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解释道:“不,哥,你误会我们了。
温公子他只是我们家的客人……”弄玉笑道:“对对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客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客人,日日夜夜赤身裸体缠绵在一起的客人·”他说着说着,声音是越来越大。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下连一下从容的桓雅文都有些急了:“哥,我们真的没有——”·            “什么没有雅文,你是忘了还是怕了他”我打断他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有那样的关系是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才发生的,不像某些人,做的事卑鄙到让人难以启齿。”
桓雅文大惊,原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来··            没错,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种感觉他喜欢桓雅文是吧那我就让他以为我和桓雅文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已经够肮脏的了,也不在乎别人说我如何- yín -荡如何下贱。
我,温采,就是一个在男人身下辗转呻吟还沾沾自喜的男宠,现在我玷污了桓雅文,你弄玉又能将我怎么样杀了我哼,杀了我,他依然被如此肮脏龌龊的人给玷污了。
            弄玉,你可知道心碎的感觉你可知道绝望的感觉你开始恨我了对不对你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了对不对·            呵,很好。
我就是要你恨我,这样都比你承受不屑的目光要好得多·我就是要你恨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爱我··            我就是要你恨我,深入骨髓,如同我恨你。
            可弄玉却没被我激怒,他只是邪恶地一笑,说道:“原来你还记得呢……我还以为你忘了·被人强暴的滋味——是不是很爽呢”我怎么都不会料想到他的忍耐力竟然这么强,相反,我却是气得满脸通红,大叫道:“你、你……你无耻”他尖尖的下巴微微扬起,漂亮的轮廓柔媚勾勒出的弧线如同轻盈翩飘的丝缎。
他依然镇定地笑着:“我无耻我无耻也没有你无耻,自己明明是男人,不爱女人,偏偏喜欢男人,是不是只要是男人你都肯要是不是没有男人上你就会欲求不满,四处找人上”·            看着弄玉诮讽的神情,我只觉得自己的胃里一阵排山倒海,似乎所有的内脏都要在这一刻吐出来了——我的胸腔仿佛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个漆黑无底的大窟窿。
弄玉对燕舞说过他不喜欢我,他嫌弃男人·我听着会心痛··            可是此时,他说的话却像是一阵狂风巨浪,将我仅剩的自尊都卷席走了。
他从来不曾考虑我的感受,他从来不曾考虑我的感受·            我已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怒视着他,听着他继续说那些羞辱人的话:“啊,对了,我记得了,你还记得我们在零陵做的时候吗你半夜发情了,还跑来偷吻我,我睡着了都被你弄醒,还好你叫的声音够销魂,没让我感到很乏味……”·            “不,不——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捂着耳朵,可怎么都无法抵挡那些让我终生难忘的回忆涌入脑海。
那时的疯狂,那时的寂寞,那时的痴恋……一切都像是昨天的事,却又像是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            弄玉走近我,用力将我的手从耳朵上扒开,又在我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我一时浑身瘫软,随即倒在了他的怀中··            “你看看你,真的是什么人都能要的·才这样就又回到我怀里了想要我疼你吗是不是最近和桓公子玩够了,想旧情复燃寻找一下以前的韵味呢”·            我抬头看着他,那种难以磨灭的怨恨又一次翻涌而来我用力推开他——·            “啪——”·            清脆的巴掌声。
            顿时周围一片寂静··            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有些错愕的弄玉——我居然打了他……我居然打了他看着他往脸上随意擦了擦脸,我的心里却是难以形容的难受。
到头来,最没用的人还是我自己他说那么过分的话,我生气,我打了他,可我那耳光下去以后的最担心的居然是……他会不会疼··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高高地扬起了手——·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也没想躲开他。
            可是迎接我的不是弄玉的耳光,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还有两片松软的唇。
            弄玉湿润的舌在我嘴里肆意翻搅,我的全身几乎都在烈火中燃烧·他的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腰,我的全身都不由自主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手俯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了那个和我跳得一样快的心跳·他的下身顶着我,硌得我有些难受,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想,若这一刻就这样停下来那有多好··            我的泪水就这样一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你从头到尾都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你若是不爱我,为什么要做出这些让我心猿意马的事为什么又偏偏选在我已经快要遗忘你的时候出现·            你嫌我脏,你嫌我恶心,你嫌我玷污了你爱的人。
可你却把我这个肮脏的玩物紧紧抱在怀中,几乎要将我揉入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你会带我远走高飞,绝尘隐居·如同你的那个再也不会兑现的誓言。
也是那一瞬间,我忘记了一切的痛,恨,以及不幸··            若没有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我会不假思索地认为,他是爱我的。
            第十九章 李代桃僵·            那个吻就像一场梦,醒了以后,就只剩下余韵··            弄玉的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不知道桓公子看到你这样,会不会很失望呢身体是说不了假话的……你看看,你又想要我了。”
            我从弄玉的肩后看到了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他并没有惊讶,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将会发生·可他的眼中却流淌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忧伤。
他无力阻止我们,他亦是没有权利·现在谁也救不了我,除了我自己··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弄玉先会将我捧得好高好高,让我飘飘然到忘了自我,然后再将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抛下来——然后看到摔得遍体鳞伤的我,他会笑得格外灿烂。
            我垂下头,看着地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我的确是个下贱的人·你说的没错·我只喜欢男人,我的确是个像女人一样爱发嗲、爱在男人中打滚的娘娘腔。”
            或许弄玉说的没错·我见了男人就喜欢,连桓雅文都不放过·看到他笑,我会心动,他对我好一点,我就巴不得以身相许了。
            我原本就是个缺爱的人,所以我对任何人给的感情——哪怕是施舍、是怜悯,都会饥渴到无以复加··            或许我对弄玉的思念,也只是幻觉吧,或许。
            弄玉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他该说的话大概都说了,他能讽刺我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喜欢桓雅文,桓雅文也喜欢他·那他们为何不在一起现在我退出,我再也不会去奢望弄玉的感情了·那我该做什么杀了桓雅文,再等弄玉悲愤至极回来将我碎尸万断·            我为何不成全了他们,让他们长相厮守,然后自己悄悄离开世俗,找个清静的地方,孤守一生。
            现在我才知道,弄玉并不是恶人,我才是··            我转身朝屋里走去,又听到了身后弄玉的声音:“采,我们……大概永远都会不到过去了吧”我是听错了么弄玉的声音居然有些微微颤抖。
他想做给谁看·            利用我,勾起桓雅文对他的感情么·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任凭自己的眼泪唰唰落下,声音却是异常的镇定:“我们什么时候有过‘过去’又如何回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过去’如果有,我还真那么希望呢。”
            身后的人没再说话,我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朝屋里走,眼泪像一路落下的断线碎珠,稀散落了一地··            仍是白昼,可我刚倒在床上就感到了浓浓的睡意。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爬上了自己的唇,那儿还有弄玉唇上的余温·他并没有嫌恶我,至少他为了羞辱我还愿意赐给我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吻·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嘴边或许还带着点幸福的微笑。
            我同弄玉或许还会见面,但是下一回,彼此之间是否就形同陌路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但是醒来以后,我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桓雅文·然后又看见了站在他身边的九灵·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刚哭过了··            桓雅文坐在我的床旁,看上去有些疲惫,可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就突然就有了光彩:“温公子,你醒了。”
我茫然地点点头,看着他略带笑意的脸,心中忽然如一阵擂鼓,才想起他看到了什么——我和弄玉……两个男人在他面前亲吻,他一定会觉得十分恶心。
而且我还不顾他的感受在弄玉面前说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江湖恩怨·            我的脸瞬间失去了温度,冷冷说道:“你出去。”
他微微一愣,脸上的愉悦渐渐褪了去:“你从昨天一直睡到现在,还没吃饭·”我看了看窗外,竟已是黄昏·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我恍惚地出了好一会神,任凭桓雅文在旁边站着。
            看他这个样子,弄玉大概是走了··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他喜欢的人现在正站我面前··            我用手肘撑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桓雅文,说:“弄玉为何会认为我们两有关系谁都知道,我与你不说话。”
桓雅文的眼神有些犹疑,说话第一次有些结巴:“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是淡淡问道:“你喜欢弄玉吗”他说:“我自然喜欢他。
但是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喜欢·”我笑了:“你的确不该喜欢他,因为男人之间的那种感情是非常肮脏的,更是畸形的·”他却是矢口否认了:“我刚好不这样认为。”
我说:“哦这么说男人与男人相爱还是高尚的了”他说:“我从没看过哥那么激动过·从来没有。
他一定是喜欢你的·”我笑得更加灿烂了:“是啊,他吃醋了……”我紧紧抓住身边的枕头,就连那柔软的质料都使我的手有点痛了——·            “可惜不是在吃我醋他现在只希望我赶快消失,就因为你——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你……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出去”·            说完以后,我就把枕头猛地扔了出去然后抓着身边的东西狠狠往他身上砸。
我也不知道砸到没有,我只知道我现在需要冷静,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疯子·            “你不要让我看到你就心里生厌……滚出去,滚出去………”我也不顾自己的头发和衣物是否乱了,只是俯卧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没有看他,但听见了桓雅文压得极低的嗓音:“我们或许曾经是相视莫逆的好兄弟,但也只是仅此而已·而且,那也只是曾经了·既然你不愿意看到我,我只好出去……你要注意休息,勿要中风寒了。”
然后他本就很轻的脚步声就消失在门外··            可是九灵没走·她站在了桓雅文刚才站的地方,对我说道:“温采,你对公子……真的太过分了。
公子不惜得罪那么多人来救你的命,将你从峨眉带下来疗伤,你竟然还这样对他·也是因为公子救过你,而且还当着这么多的人不留给须眉道长颜面,便有人说你们关系不一般,还有人说他抢自己兄长的情人。
江湖传言本是以讹传讹,大公子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也不知道已经被传成什么样了,他会误会你们,本就在情理之中·你要怪,也不应该怪公子·公子他很爱惜自己的名誉,更在意那些江湖老前辈对自己的看法,所以他从来不放纵自己,沉迷酒色。
可他却为了你——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遭到了别人的非议,这是让我最匪夷所思的……若不是因为他有了霓裳公主,我还真会以为他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我依然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不可能去考虑桓雅文的感受·他愿意救我,我就让他救,但是我不可能因为这个便对他俯首戢耳。
            九灵也没管我是否在听,又继续说道:“但是你知道吗,圣人也是人·公子他为了支撑老爷的产业,日理万机,朝经暮史,却从来没对人抱怨过。
但这并不就表明他不会感到疲惫,不会感到沮丧·大家看他这么累,都觉得他很可怜,可是没人敢说出来·虽然他温柔,但是他要自尊·而你,居然说出那样的话去伤害他——你一定不会注意到,每次他被你胡乱吼了一通以后,都会自己一个人静静发呆很久。
你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做人,总是要学会去适应这个世界的·你若是一直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般撒娇吵闹,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
我的姿势没有变,可眉头锁得更紧了·我突然发现渐渐改变的自己其实并不像弄玉,却像极了另一个人··            那个我刚跑出零陵时,在雪地里因为嫉妒而显得格外丑陋的燕舞。
            往后几天,我便已和刚来的时候无甚差别了,成天待在房间里,睡了就吃,吃了就睡,也不管这样会不会伤身子·胃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那条长长的伤疤从开始喝桓雅文给的参汤以后便开始消退,现在几乎完全看不到了·可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如同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尽管我吃了那么多的东西,脸颊却是一日比一日消瘦。
            一日,我来到了一个小屋门前的园林里·园内正值初春,梅花竞盛,开满园林,也有两叶的,也有单瓣的,也有绿萼,也有玉叠,或红、或白、或老、或嫩,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引起那林和靖的风流,鼓舞得孟浩然的兴致。
            园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貌凝秋月,临水含情,宛矣似芙蕖醉露·那男子手中握一华美琼觞,中置佳酿,把酒赏玩,对花吟咏:·            秋水莹精神。
靖节先生太逼真·谭麈生风霏玉屑,津津·爽气冷然欲浸人·一坐尽生春·满引琼觞已半醺·更把黄花寿彭祖,盈盈·数阕新声又遏云。
            我好奇地走过去,却看到那男子抬头对我笑了·那笑容有一些邪气,却又有一些腼腆,左眼下的泪痣若隐若现,唇边的笑意若即若离。
不一会儿,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清远悠长,一时间我也分不清那人究竟是谁··            我正准备和他说话,他却先开口了:“温公子,过来坐。”
我一时被弄得有些糊涂了,只是听着他的,坐到了他身旁·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另一只琼觞,并往其中注入醇酒,新酿飘香,觞醳泛波,只是嗅着那味儿,我几乎都醉了去。
我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头已是昏昏沉沉·那男子的音调却突然变得有些玩味:“采儿真是好酒量,一口便喝完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痴痴地笑了。
            那男子将我一把搂入怀中,我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香味·这香气很熟悉,有点弄玉身上的味道,可另外的我却不知道了。
            我倒在他的手臂上,他笑得意味深长,那样的神色几乎也要将人迷醉,他慢慢俯下头,唇却固执地停在了我的唇前一小段距离处。
            灼热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我顿时有些着急了,于是拉着他的衣领就往下扯·他一个猝不及防,双唇就贴到了我的嘴唇上。
            我的心里顿时变得痒痒的,全身都酥酥麻麻却又十分舒服·我抱着他的脖子,却没注意他有那么一丝挣扎·我从未这样主动地去吻过别人,还将自己的舌伸入了他的口中,与他的舌嬉戏着,两个人急促而又滚烫的呼吸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沸滚,翻腾。
            狭小的空间……我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周围的环境好像变了·直到我完全恢复了意识,才发现眼前的男子早就不知所踪,而我抱着另一个人的脖子,正忘情地与他接吻。
            我手忙脚乱地推开了那个人,定睛一看——那人竟是老张·            老张的脸此时已经全都红了,粗糙失水的皮肤此时看上去是说不出的滑稽。
我的心顿时像跳停了一样,傻愣愣地看了他半天·我究竟在做什么难道刚才我做了那种梦,错把老张当成梦中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好容易才说出了一句话:“我来看你了。”
我懵懂地点点头,已经进入了完全失神的状态·他似乎也挺尴尬,半晌都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我一定让老张失望了。
他这么重义气专程跑来看我,结果刚好撞上了我做春梦的时辰,而且,我……还拉着他胡乱亲吻了一番,他现在一定很鄙视我了……·            “温公子,其实……其实这没什么的,每个少年都会经历这样的时期,你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会做这样的梦是很正常的。”
我心下一凉,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才发现自己还真是欲求不满了·我放在外面的手下意识地朝被窝里摸去——果然里面一片黏稠,这下惨了,明天还得避开九灵,自己偷偷跑到其他地方去洗床单。
            无论我多想请他带我去调查有关我爹妈的事,现在我都不得不支走他——再这样下去,我会尴尬到羞愤而死的。
我说:“张大哥,隔几天你再来找我行吗我有事想要拜托你·”他说:“没有问题,我哪一天来”我说:“大概隔个七、八天吧。”
他点点头,说:“你心情若是不好,一定不要憋着,出来透透气,会好很多·”我应了他一声,他便朝窗外飞去了··            等他跑远了我才想起一件事——莫非他这段时间都在跟着我否则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情好不好·            难道……前几天的事,他看到了·            隔了几日,我在花园里遇到了九灵。
她似乎心情很好,连浇花的时候都在哼歌·我忍不住过去同她打诨道:“九灵丫头,找到如意郎君了笑得这么开心·”·            刚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给自己吓了一跳。
我居然已经可以同别人说笑了·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每次我在听了老张说的话以后,心情都会莫名其妙变好··            九灵似乎被我吓了一大跳,手中的壶都差点震掉在了地上。
她埋怨道:“人家天天守在公子身边,哪有时间找郎君”我说:“真的那你可有喜欢你的宝贝公子”她娇嗔道:“我才没有都说公子有了霓裳公主,我们这群小丫鬟对公子也是只敢景仰不敢爱慕的”我笑道:“看不出来小丫头挺懂事的。”
她骄傲地说:“那当然公子最喜欢的丫头就是我了”我故意逗她:“哦我怎么看不出来”她愤愤不平地说:“哼,你当然不知道了,我连公子书库里的哪本书放哪个架子都知道公子平时可不叫别人去整理那些东西的。”
我说:“桓雅文有书库我怎么没看到”她说:“你以为公子的书就只有四书五经吗如果只是这样,他如何能考取榜眼他有一个密室——其实也不算,公子进去根本不掩饰,所以整个碧华宅的人都知道那个密室的所在,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而且那密室里也就只有书,所以我们就算进去了公子也不会生气·只不过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丫鬟家丁们,即便去了也没什么好处·”我说:“九灵姑娘不是去整理过吗还说这些谦虚的话做什么”她说:“嘻嘻,你想要看书可以去那里看啊,不过我看你呀,整一个乡巴佬,大概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
我说:“对呀,可是有些姑娘就是喜欢和乡巴佬讲话呢·”九灵说:“哼,若不是看在公子这么重视你,我才懒得理你,要看书就跟我来·”·            说完她还真把我带到桓雅文的房间里去了。
她走到摆放着文房四宝的桌子旁,轻轻旋转了一下用端溪石做的青紫色子石砚台,桓雅文的床便轻微地响了起来·没一会儿,那个床竟然移开了,后面开了一道小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江湖恩怨·            我走了进去,只见里屋灯火通明,烛影摇红·数个大书柜靠墙摆放着,书籍整齐划一地摆放在里面·房间的中央有一个书桌,上面摆放着一面铜镜,一堆书画手卷还有一只摊开的画,一支雕刻着麒麟图样的毛笔放在笔架上,墨迹未干,似乎持笔之人才离去不久。
            我走近一些,方才看清楚那幅摊开的画·也不知是不是受到桓雅文的画风影响,一见着那画,我都禁不住想大大惊赞一番——那是个女子,一个绝世女子。
美女我见过许多,可是如此充满灵气的女子我还真是没有见过·她穿着丹红色的哔叽衣和九霞裙,看这种缎子,我脑海中立刻就浮现了一个词,“霓裳羽衣”。
又见她头戴凤冠,双手搭在自己长长的发尾处,头微微歪着,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条月牙儿,粉面朱唇,笑靥若花·见了此等佳人,怕是九天仙女看了她都会妒火中烧吧。
只是那双眼睛,我怎么看都觉得眼熟··            这画如此活灵活现,想来不是喜欢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且见她的装束,绝非一个平凡家庭的女儿,虽然她笑得很灿烂,可那种高贵优雅的气质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我敢断定,此人一定就是桓雅文的未婚妻,霓裳公主··            我打开了桌上的其他画卷,发现里面的人竟然都是这个女子。
只是姿势不同,衣裳不同罢了·但是其他画上的双眸,似乎都没有第一张那么漂亮··            我讥讽地一笑,感觉自己又被别人骗了。
桓雅文在我面前说得自己似乎根本不了解男女欢爱,还让我误以为他从未有过喜欢人的感觉·现在我才知道,他实际是懂的,否则也不会天天画着自己的心上人·就连他的哥哥,他都只画了一幅,可想而知他有多么喜欢这个女子。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那是别人的儿女私情,我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            我收起画卷,又将它们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时我才发现桌旁有一个竹篓,里面堆满了纸团·一时心中好奇,莫非桓雅文也有作画失败的时候我随手拾起一个纸团,打开来仔细看了,才知道方才的疑问是多虑的。
            这画要比桌上的画要大,而上的人,更是比那画卷里的人要美得多··            那竟是一个少年。
他正坐在窗前,依然穿着单薄的睡袍,一只手支在自己的下巴上,身材偏瘦,脸颊清癯,眉目清秀,双眼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就连他的头发都随意散开的·可是那种毫无修饰的清淡却让人怎么都无法将视线移开。
也正是因为这种飘忽不定的美,才会更加震慑人心··            我又赶紧拾起了另一个纸团,打开来看,竟又是这少年的画像。
这一张的表情比方才那一张要有活力的多·他有些微微发怒,手里拿着一个小碗,碗中装了许多石榴··            再打开一张,我才明白了为什么霓裳的眼睛我会觉得熟悉。
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与这少年一模一样的·这一张画上,少年在笑·似乎是晚上,可是他的笑容已将整个黑夜都照亮了·我心里很清楚这是个美男子,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这个少年不是弄玉··            是我··            第二十章 人皮面具·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此时在想什么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翻看那些画。
我不知道原来我每一个小动作都被桓雅文看在眼里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画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在画了以后又把这些画给扔了,我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我吞了口唾沫,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扑通扑通的声音将我的思绪全部搅乱了。
            终于我把纸篓给翻空了,直到我拿到最后一个纸团——确切说那不是纸团,而是一块透明偏黄色的胶质软皮·看上去凹凸不平,却有很多小孔,我翻来覆去看都没发现在这块小小的软皮上有个什么名堂,除了上面有五个大小不一的洞,最下面那个还有两层厚厚的胶,就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了。
            我把那块皮绷得直直的,心下一惊,突然知道了这是个什么玩意·以前都听说过江湖上有人会易容术,但我不知道是怎么弄的,现在看到这张软皮,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人的脸。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看着桌上的铜镜,然后将那块人皮面具慢慢贴在脸上……·            我终于明白了。
            夜深了·我听见了外面隐隐传来了脚步声·我站在书柜后,屏声敛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要让别人发现。
            没一会,我便看到了桓雅文的背影·他走到桌前,看着霓裳的画发呆·然后他又坐了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趁他不防,倏地冲了出去·            桓雅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孱,却也来不及了。
我点了他的穴道,他便只能坐在那里没动了··            “温公子……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顺手就从衣襟里拿出了那张人皮面具,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
            桓雅文错愕地看了看那张面具,又看了看我,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把面具抚平,朝他脸上贴了过去——没有错的。
又宽又肥的脸,扁平的鼻梁,粗糙泛黄而又凹凸不平的皮肤,肥大的嘴唇……除了那一双极其迷人的眼睛,其他地方都是丑得让人无法看下去··            我讥讽地看着他,笑道:“张大哥,别来无恙啊。”
桓雅文不再敢看我,眼睛看着低上,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道:“张大哥为何要道歉呢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大哥是一个英俊风流的美男子,温采高兴还来不及,怎可能会生大哥的气呢”桓雅文说:“温公子,我知道你怨我,你可以打我骂我,可是……你不要这样对我说话。”
            看到他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九灵说的话,顿时也没兴趣再讽刺他了:“好,要不这样对你说可以,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易容来接近我”桓雅文道:“在零陵第一次见过你以后,我就知道你和哥的交情不同寻常,于是隔了几日,我又准备约你出来询问一下大概情况。
结果刚好碰上你和秦公子从哥的住宅处离开,想到你可能有事,也就没跟你们一起走了……我在江湖上习惯易容出行,否则会有不必要的麻烦·那天,我带着我的书童一起出门,结果碰上了强盗,我隔他太远,他不幸被那些人给打死了。
后来那几个强盗又将矛头转向我,原本我想与他们对打的,可我看到你和秦公子正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我知道如果我用了武功,自己的身份就会暴露了,所以没有还手。”
            我冷笑道:“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们会救你若不是印月心好,你大概就死在那里了·”他说:“温公子从来都是一个侠义之士。”
我说:“那是你看走眼了——好吧,之前你是为了弄玉的事,那之后你跟着我做什么你怎么又跟到嵩山上去了”他顿了顿,说道:“……只是不放心你罢了。”
我说:“不放心我我是你什么人,要你来照顾兄弟亲人或者说——情人”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温公子,请你自重。
这些话若是让哥听到,会难受的·”我说:“要我自重说这句话之前,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自己有没有‘自重’呢那一日我做梦,不小心亲了你,你是什么反应你都知道是不小心的,那你脸红个什么”桓雅文微微垂首,答道:“……雅文从未与别人有过肌肤之亲,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是在所难免的。”
            我说:“你哥已经够变态的了,没想到得个弟弟比哥哥还变态·一个喜欢虐待人,一个喜欢被人虐待,你们两待一块还真是绝配。”
桓雅文说:“并不是那样的·我对别人,从来没像对你那般……操心,你可能觉得我烦·连我自己都烦我自己了,可每次一见着你,我还是……”说到此处,他看了看我,脸上又一次浮起了一片红潮。
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温公子曾问过我,看见霓裳会不会紧张,没看见她会不会着急,每次看到她,会不会想亲吻她……我对霓裳的确没有这样想过,可我一见着你,就会有这样的反应………我、我在说什么呢。”
·            这下吃惊的人该是我了··            桓雅文居然爱上我了——这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吗·            我呆掉了许久,才发现桓雅文早就可以动了,还站起身子,低头看着我。
我说:“你、你怎么能动了”他说:“我练过一种内功,如果被点穴,到一定时间都会自动解开·”·            我这才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我全身顿时都收紧了,慌忙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杀了我”说完这句话我便觉得奇怪,我怎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桓雅文没有再走过来,只是继续说:“我一定是哪里犯毛病了。
温公子,你告诉我,为何我看到你会变得那么奇怪九灵说,我已经不像我自己了·”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细长白皙的手指显得越发惨白:“那天哥在我的面前亲你,为何我会觉得这里好疼我从来没恨过哥哥,可那时我好恨他,我甚至想要冲过去把你们拉开……我真的变了,我变得卑鄙龌龊,变得心术不正了……”·            我慌乱地打断他说道:“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无力地笑了一下,道:“我害怕被人左右,可是我一见着你,什么都忘了·我这段时间什么书都看不进去,事务也是叫别人打理的。
我只要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我大吼道:“我都说了,叫你不要和我说这个你肯定疯了,你在乱想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连话都没法说完,就跑到外间,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老张竟然就是桓雅文·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这不是个好机会吗他爱上我了,我可以先将他折磨够了再狠狠杀死,这样复仇比什么都来得痛快·            可是,我的心里不安极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忘记了要杀他这个事实··            夜间的风却依旧凄然,繁花飘香,漫溢在房内,熏陶着悄然到来的夏季。
            我突然觉得,自己欠了他很多··            两天以后,桓雅文就来我房里找我了。
刚看到他,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跑·我把自己的头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上去精神似乎不大好,可能也没睡好吧··江湖恩怨·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温公子,今天我的一个兄弟来看我,请我去骑马打猎,还问你去么”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又说:“我的还有一个朋友也叫你去·”我问:“霓裳”他点头·我说:“那我去。”
我对这个女子非常好奇,因为她是公主,更因为她是桓雅文的未婚妻·桓雅文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也没再多问什么··            走到了碧华宅的门口,我便见着了他的朋友。
那是个年纪看上去和桓雅文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两条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明目炯炯有神,皮肤呈古铜色,却十分健康·一见着我来,他就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和一对明显的酒窝。
他和桓雅文的身高差不多,可气质却截然不同·桓雅文道:“这位是长安首富司徒棠的次子司徒琴畅,他的朋友很多,温公子若是有事,可以找他帮忙·”我心想桓雅文还真是好大的面子,他这么说,人家就一定会这么做么结果司徒琴畅还真的答道:“雅文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一定会照顾他。”
我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谢谢司徒大哥·”他爽朗地笑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是朋友嘛·”我一向喜欢爽快的人,看他说话的气度,果真是一个豪爽之人,于是道:“温采小时便听过‘司徒雪天’一人,既然大哥与他同姓,而且在同一个地方,应该认识他吧”司徒琴畅道:“原来温兄也认识他,实不相瞒,司徒雪天正是舍弟。”
我说:“司徒雪天饱读史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我怎么会不认识他呢”司徒琴畅道:“哈哈,看来我小弟已经成名人了,不错,他的确是个懂很多的人,无奈武功不懂半点,爹也拿他没办法啊。”
我微微一笑,也没再接话·司徒琴畅也明白我的意思,便给我们带路,向打猎的围场走去··            到了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皇家园林,我原以为围场是一个一望无际的草原,有许多兽类和马在上面奔驰,地平线处,与之相连的是一片柔蓝清澈的苍穹。
            但是我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到了目的地,才发现那围场竟是一整座山,郁郁葱葱,爬满了参天古木·奇形怪状的植物几乎将道路都给遮拦了,也未见半个猎物出现。
            山脚下站着一个女子,红衣翻飞,青丝飘扬,她没戴任何首饰,一头微卷的长发却已赛过天边缓缓游动的浮云,美得令人心动。
            见我们来了,她也毫不造作地跑了过来,笑道:“桓公子姗姗来迟,可是在给霓裳准备礼物”桓雅文愣了一愣,有些羞赧地说:“我忘记带了,真是失礼。”
听了他的话,霓裳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却显得格外迷人:“我怎么可能找桓大哥要东西呢你来陪我打猎,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一时觉得有些诧异,不是说霓裳公主温柔贤淑吗怎么此时看去,她的性格却与司徒琴畅有得一拼了刚想到这,司徒琴畅便说道:“公主平时不都挺好,怎么一遇着雅文,那种爱欺负人的劲头就上来了”霓裳莞尔一笑,道:“人家才没有,我什么都依着桓大哥,不信,你问问他。”
司徒琴畅也没问桓雅文,只道:“是了是了,公主大人说话,小的怎敢不听·”霓裳听他这么一说,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接不上口,有些尴尬地看着别的地方。
突然听到了霓裳公主问:“这位公子是谁呢”我转过头,见霓裳正用那双大眼睛真诚地看着我·果真是公主,寻常女子见了男子的眼睛,一般都会回避不看,可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害我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桓雅文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温采,现在正暂住在我们家·”霓裳笑道:“原来如此,桓大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微微点头,听她这么说,看样子是很喜欢桓雅文了。
大概她还不知道我和桓雅文之间的传闻,否则估计她大概也笑不出来了··            没一会,就有几个侍卫给我们牵来了马匹。
只是看着那些马的体型,便知道一定是良驹·我到现在骑马都不大熟稔,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出丑·于是对桓雅文说:“我今天就不骑了·”桓雅文说:“那也不勉强你,你是身子不舒服么”我也不知哪来的火气,怒道:“不关你的事,我不想就是了。”
桓雅文也没多问,对司徒琴畅说了几句话,就上马去了·倒是霓裳跑过来对我说:“温采为什么不去骑呢”我说:“我不会骑,还望公主原谅。”
霓裳说:“你不会男孩子怎么可以不会骑马呢来,我教你·”这下我没法拒绝了,红着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时,桓雅文突然在她身后说道:“霓裳,他重伤未愈,大概是骑不了马的,如果有空,改天再教也不迟·”霓裳闻言,便说:“原来是这样,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去了。”
我点点头,心想我的病几乎已经完全复原了,桓雅文会这么说,大概是找借口给我脱身吧··            没一会,他们几个人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我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上,百无聊赖,也只得发呆··            坐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还是没有回来,实在觉得无事可做,站起身来开始四处走动。
            树林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艳阳当头,却只能在石头路上投下点点光斑·我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光斑照在皮肤上,越发觉得那颜色显得苍白,我慌忙收起了手,不敢再看下去。
已经不知有多少天没有出门了,自己会变得如此病态也是正常的··            我深呼一口气,本来准备放松一下四肢的,谁知刚走一步,小腿上就是一阵剧痛——·            “啊……”我惊呼一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小腿裤子上竟已浸出了绛色血液。
我望前方看去,只见一条头呈三角形的灰褐色蝮蛇正往别的地方爬去··            我对毒物没什么研究,但我知道,三角形脑袋的蛇一般都是有剧毒的。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腿上的血依然汩汩流出,那种疼痛带着麻痹的感觉让我几欲昏过去·我咬牙,点了自己的穴位,止了血,却不敢止痛·因为如果没了感觉,不但不能走路,而且还不知道毒蔓延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更不敢跑,心下一急,生怕自己遇到的是传说中的七步蛇,此时大概就要在此地一命呜呼了··            我咬住牙,随地捡起一个松球,就朝那个蝮蛇扔去。
没发出一点声音,它便直直地倒下了·未见血,但是它的头已经扁了·我用了十足的力,估计此时它的头骨就像这地上的松子一样了··            四处寻找那三个人的踪影。
可是周围除了偶尔会发出一些嘈杂的蝉鸣声以外,皆是万籁俱静··            我吃力地从山上往下走·每走一步,脚上都会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入心脏,我几乎能感受到那毒汁正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身体,将要代替我的血液,流遍我的全身。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突然有了如此强烈的求生意志——我只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为别人而活,我是我自己,我不再是被人操纵着的木偶。
所以,我要活下去··            山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岸边,绿草如茵·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个时辰才走到了这个地方,只是天早黑了,周围的环境我也只能看得清楚个大概。
            我走到小溪旁坐下,也不管那微微拂动的水是否将我的衣服弄湿了,随手就捧起水来就泼在自己的脸上,浸泡着自己干裂的唇。
            我小心翼翼地卷起自己的裤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那流出的血竟然已经变成黑色了·我咬住牙,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额上落下的冷汗。
我用手支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子,却发现整条腿似乎都已经麻痹了··            我记不清自己试了多少次,但是都失败了·直到后来精疲力竭,一个不慎,便昏了过去。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刚亮·小溪流水拍打着鹅卵石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极是悦耳·我微微一用力,竟可以站起身子了。
这才明白自己是练武之人,弄玉教的武功里多少都有自行解毒的心法··            我松了一口气,沿路朝南走去··            没过多久,便看到了两座小帐篷。
帐篷门前有一团已经熄灭的木材灰烬,帐帘拉开,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此时,身后却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温公子”·            我转过身去,看到来人正是桓雅文。
他一看到我,就加快速度走了过来,着急道:“你昨天去哪了我们找你找了一个晚上·”我看着他,一句话不说,突然觉得心里是一阵委屈和烦躁:“你好好和你的霓裳公主待着去,没事不要和我说话”他却是一脸的莫名:“与霓裳有什么关系霓裳昨天就回皇宫了,现在就只有琴畅和我,昨天我们轮流守夜,都没有找到你……还好,你没出事。”
            “我没出事我的确没出事我说了多少次,看了你就烦,你和你的漂亮小公主在那里你侬我侬,你要谈情说爱是你的事,但是你拉我来做什么你还是不是人啊”我气得浑身发抖,我能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我的腿被蛇咬了,好痛好痛,你来帮我吹吹”·            桓雅文却没有理睬我的话:“你的嘴唇有些发紫了,是不是受风寒了”我大吼:“你说在山上会不会受风寒你这个- yín -荒之徒,大色魔,大变态,伪君子”桓雅文略微一怔,道:“我从未做过- yín -荡之事……”我说:“你还敢说你没有你一见到漂亮公主,眼睛都看直了,还说什么满脑子是我,分明就是喜欢她不要脸的东西”·            我愤怒地将自己所有的不满都咆哮出来,谁知桓雅文不但没有难受,反而露出了微笑:“我也觉得自己有问题……为什么我看到你生气,听你骂我,我不但不难受,还觉得……有些开心”我有些鄙夷地说道:“你还真的不要脸了。”
桓雅文的脸微微一红,随即柔声道:“温公子,你在吃醋吗”听他这么一说,我的脸竟也开始红了:“你在胡说什么我又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吃醋”·            桓雅文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暧昧,我顿时就像傻掉了一样,听着他继续说:“我想了很久,我终于知道自己并不喜欢霓裳。
我说过,你说的那些反应都出现在我身上了,我一看不着你,就会心慌着急,我一看着你,却又感到很紧张·而且,我还很想……”·            我心中大喊不妙,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就已经搂住了我的腰。
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另一只手抱住了脖子·他微微一低头,便吻住了我··            第二十一章 焚花剧毒·            我终于知道了,桓雅文表面上是仁义君子,实际和他哥是一个德行他们都喜欢把自己的私欲强加在别人身上。
他桓雅文平时做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实际上也会喜欢做这种下流的事·            我没有再反抗,还微微启唇等待他的侵入。
他有些小心地探进我的口中,鼻间的呼吸立即变得有些粗重,滚烫滚烫的,拂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上一阵酥麻,一时忍不住抱着他的脖子,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江湖恩怨·            桓雅文是温柔的人,甚至连接吻都是十分温柔的。
整个过程,没有像弄玉的吻那样无法承受的激烈和疯狂,只有一种温暖柔和的感觉,一直从我的唇,流到了我的心底··            可是之后的事就非常尴尬了。
待这个吻结束以后,彼此才发现做错了什么事·他的脸红红的,我想我大概也是·我想现在的自己大概已经只能适应男人了·这都是弄玉害的可是,无论我是否能适应其他人,我都没法喜欢上别人了。
对桓雅文,可能有心动,但,这绝对不是爱··            尴尬的沉默是被我打破的·我冷嘲热讽地说:“你平时左一个‘温公子’右一个‘温公子’的叫,害我以为你是礼仪学多了。
我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也喜欢男人·”他的视线却有些飘忽不定了:“对不起·”我说:“有必要道歉吗你情我愿的,我是个男人,不是黄花大闺女,亲了就亲了,也不存在占便宜什么的。
只是——你认为这样下去好吗你看看弄玉被人家说成什么样你要继续这样对我,总有一天会身败名裂·”他淡淡地说道:“那些……我无所谓。”
他看了看地面,突然问道:“你……受伤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地上已满是鲜血,颜色还真如晚上看到的那样,是乌黑的。
我随便说道:“不是大伤·”·            可是桓雅文却在我面前背对着我,蹲了下来··            我问:“你这是做什么”他把自己的头发搭到前面,露出了雪白的薄衫,还有棱角分明的肩胛骨。
他说:“你被毒蛇咬了,不可以走路·我背你回去·”我怒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男人看我坚决不要·”他说:“你若一直这样走,毒会游到心脏,那样必死无疑。”
我说:“但我也不想给个男的背·”他无奈地笑:“莫非女人就可以”我心想的确如此,然后说道:“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否则我杀了你。”
他点头··            我轻轻伏在他的背上,他很轻松地就将我背了起来·敢情我是又瘦了,否则身材偏瘦的桓雅文一定背不动我。
他走得很慢,就像是怕把我给弄坏了一样·我抱着他的颈项,突然觉得异常感动·我小声说道:“谢谢你·”他没有说话,但是我看见了他的笑容,正如那烈日下流淌着的清泉,清澈而温暖。
            碧华宅·桓雅文刚将我背进去的时候,第一个遇到的人便是九灵·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看上去似乎语塞了。
桓雅文说:“九灵,快去准备一些热水和毛巾,还有,把圣驼丹给拿来·”九灵心急地说道:“圣驼丹温采他怎么了怎么会用上这个”他说:“他被蛇咬了,快去吧。”
九灵眼神怪异地看了看他,又看看紧紧搂着桓雅文的我,点点头,便跑开了··            桓雅文将我背到了我的房间,让我平趴在床上。
然后就撕开了我的裤脚,露出了那个被蛇咬到的伤·我疼得龇牙咧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抱歉地回望了我一眼:“你忍忍·很快就好了·”说完,就坐在了床沿上。
我还没弄清他是什么意思,就见他俯下了身子··            “你、你要做什么”我惊呼一声,却见他已经开始用口吸我腿上的毒汁。
腿上依然有剧痛,可我心里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被蛇咬的伤口,我连自己都嫌脏,所以一直没消毒·可是他却……·            桓雅文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帮我吸着。
我已经不再有脸叫疼了,一口咬住枕头,拼命忍住腿上传来的剧痛··            隔了一会,便听见桓雅文说:“好了·”我擦了擦头上冒出的汗,全身都像虚脱了一般。
 ·            然后我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儿的血已经全都变成了鲜红色,看样子毒素是全部清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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