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止天晴(四) by 鱼 (fish)(2)

分类: 热文
雪止天晴(四) by 鱼 (fish)(2)
·秋风凉爽,然而跌入记忆洪流中的残雪却始终无法平心静气……烦躁地咬着下唇,不论再怎么提醒自己这些只属于过去,一如其他片段的毫无意义,脑海里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再浮现起遇见阎罗的那个冬夜…… ·无尽的黑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周遭却找不到一盏为自己而留的灯火,就连天上也没有一颗愿意为自己闪烁的星子,迷濛视野中望出去的景物尽是变形扭曲,如幻影般没半点真实感,若不是一步步沉重的足音提醒着,他真要以为自己只是这鬼域里的一抹游魂。 ·到现在,残雪依旧记不起当时的自己在坚持些什么……就只是拖着麻木的双腿蹒跚前行,只是攀着冰冷的墙沿不叫虚疲的身子倒下,茫然寻找着可以停下脚步歇息的尽头。
 ·或许,阎罗就是那尽头吧……那男人的出现迄今仍是记忆中少有清晰的一幕,一身黑衣的他真如同鬼魅般凭空自黑暗中出现,没有任何累赘的言词,只是静默地伸出那双来自地府般没有温度的大手,但当时的自己却是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了它。
 ·后悔了吗浓密的睫羽轻眨,残雪缓缓地睁开眼来……如今一而再地想起这些,是因为觉得后悔了吗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伸出手,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难解的纠葛,就什么感觉都不会再有…… ·……想学武吗……高大的身影背光矗立着,气势如山如…… ·……好听吗这是筝,我可以教你……有力的指节在琴弦上轮舞着,琴音似江若海…… ·……这把流虹给你,我美丽的小使者……耀眼的银瀑随语扬起,灿芒如烈日艳阳…… ·「为什么还……记得……」语声轻吐,残雪皱着眉问自己,即使张开了眼,映在眼底的仍是幕幕一同生活的过往,那些早选择遗忘的点点滴滴此刻却清晰的彷彿就发生在昨日。 ·该佩服这个叫做祁永乐的家伙呢……半着眼,残雪出神地望着枝缝间湛蓝的晴空……不但有耐心把条毒蛇拴在身边十年,还敢毫无顾忌地让它茁壮长大……既然打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身分,却为什么不彻底斩草除根呢 ·不怕夜长梦多吗还记得这男人教自己拿起剑的第一件事就是个『绝』字,留心留情的杀手是注定走向灭途,言犹在耳,但他却是从开始就违反了他自己的铁律……是因为太自负还是太无聊了…… ·猜心的游戏玩了近十年,想不到到头来自己还是搞不懂这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唇角扬起了淡淡的弧度,有了焦聚的黑瞳里浮起一抹讥诮……搞不懂的还有自己吧,为什么……要去在乎那个人的心意呢 ·举臂挡住刺眼的秋阳,残雪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看不见的掌心已是布满道道沁血深痕……十年,对谁而言都是段漫长的时光,尤其是当人一无所有的时候……即使不愿承认这个男人在心中留下的份量,却也没办法轻易抹灭掉那些漫漫岁月中他所留下的印记。
 ·无法否认多少个因恶梦惊醒的黑夜里,能让自己再度安心入眠的……是那门扇外倒映的宽厚身影……而多少个身心俱的日子里,不敢说出企盼的……是额上那只大掌的抚慰,即便他口中从来就没有说出过任何关心的只字片语…… ··只是,当年岁渐长,当自己选择了遗忘弃舍,做到了那个他教予的绝字,这些孺慕的感受早就被一同埋葬,连记忆也不复存有……至少他是一直这么以为的,却没想到如今竟还会记起。
 ·「这样也好……」放松了眉心,残雪脸上的浅笑变的多了些许温暖……就让这些纷涾杂乱的回忆占满了心头也好,这样就不会再闭眼睁眼都是那个身影了,属于他的一切只要深深锁在心里就足够了,不能……再想起……不能在这时候变得软弱…… ·该还是……不后悔吧,如果十年前没伸出手握住这份多出的时光,虽然一切都能如愿结束,但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不会遇上这让心发烫的家伙,也不会知道被他呵护在怀的感觉,更别提可以拥有这段足以令过往失色的记忆彩扉。
 ·「……你不该动心的」低沉的声音自林梢间传出,不知什么时候祁永乐已是抱臂伫足在残雪面前丈许外的距离,若有所感地喟叹着· ·「可惜哪,残雪,你曾是黄泉里最出色的杀手,如果不是因为你知道太多不应该知道的,我还真舍不得出手毁了你这颗好棋,可惜……劝你放弃吧,做不到无心无情,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对手,挣扎只是徒增痛苦」 ·「是吗……」抬首望着祁永乐,残雪慢慢挺身站起,散透出的冽寒顷刻在周身划出一方不容靠近的禁域,连带着四周的空气也彷彿为之凝结「你真这么想?躺在地下的许多家伙阖眼前也都曾这么想过……他们该不介意多个伙伴」 ·「呵……有意思,我当然是开玩笑,对于亲手调教出来的你我怎敢小觑,那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嘿,认识这么多年,到今天才发现我的小使者竟有这么多面叫人着迷的模样,真是太有趣了」扬着调侃的语调,祁永乐的神态已不复方才严肃,一切都如同残雪熟知的阎罗那般。
 ·「彼此,我也不知道你做戏的功夫这么高明,七王爷还真是个叫人瞠目结舌的身分」淡漠着张脸,残雪口舌上也不遑多让,适才淡然的怅惘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每每面对这男人时莫名涌出的紧绷感。
 ·「喔,你会吗我不以为这世上有什么事能吓到你……说到这,我该赞佩你的抉择十分明智,尽管我俩间的结局不会因为沧骥知情与否而有所不同,但我还是该谢谢你省却了我不少麻烦」原本戏谑的神情又是一转,祁永乐唇弧半扬,尔雅地敛袖一揖。
 ·「哼,别太自以为是,我早说过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偏首移开视线,却仍止不住心底窜起的骚动,毕竟是父子血亲,那过于相似的神态语气在在勾唤着脑海里深沉的身影,残雪再次将指尖埋入掌肉里,提醒自己面对的是匹与自己同样狠酷的豺狼,不能被他的笑容迷惑了…… ·「随你怎么说都没关系……但就当看在这份上,动手前我可以回答你任何的问题,我想你也该有很多疑惑才对,问吧」……就当作师徒一场的最后赠别……头顶上的枝影交织着艳阳投射在身上,纵乱交错的明与暗一如祁永乐此刻说不出口的复杂感受。
 ·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感觉……祁永乐抚抑着心湖间荡漾的涟漪,没想过事到临头时才发现不是举手挥刀就能斩除一切……原来十年的时光对谁来说都是漫长的,漫长到坚如木石般无情的自己也无法例外。
 ·「任何问题」甫闻言,残雪一双灿星般的黑眸倏地冷凝成霜,目光森然地直逼祁永乐,串串清扬的笑声在下一刻放肆地飙出「呵……你以为你是谁祁永乐,你以为你真是地府阎罗权掌幽冥生死呵……真是好笑……」 ·拧着眉望着残雪似是失控的狂态,祁永乐顿时敛回神游的心绪,他可以感受到笑声里藏有太多的无奈与郁痛,却是不明白为什么察觉不出同城外交锋那时候炽涨的怒气与杀意。
 ·「……你也不过是枚棋子罢了,我的问题,你要怎么回答」笑声陡然而止,漆黑的深瞳一如冰潭般的耀着噬人的寒芒「就算你能告诉我一百一千个该死的理由,却也永远解释不了为什么,但凭帝皇一语吗」 ·「乾脆你来告诉我我该问什么好了……」冷厉的语调一改转为低柔,就如同情人般的轻喃细语,丽妍面容上重新绽露的笑意却如鬼魅般惑人,花般的笑靥隐带着丝丝惶,让人忍不住将心深深紧揪。
 ·「……该问我姓欧阳的是有多少个活该遭戮杀的理由,还是问你这堂堂王爷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委屈是该要问戎月那边家伙的狗屁倒灶无聊事,还是该问你大祁皇朝诛臣灭民的丰功伟业」 ·「你……」掩不住讶异的神情,祁永乐被问的哑口无言……没想过这个对万事漠不关心的孩子竟有着颗玲珑心,他原以为残雪就算知道了事情所有的始末,也会有许多不甘的为什么要问,却没想到他竟是看的这么透彻,透彻到找不着对象纾解满腔怨忿…… ·「动手吧,别再白费王爷你的金口玉液,我想问的……任谁都给不了答案」闭上眼低声轻语着,再睁开眼后的残雪又是恢复一贯淡漠的神情,澄净的黑瞳里平静的不再有半丝紊乱。
 ·「我知道了……虽然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我想我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活的太过清楚总是可悲的,这道理祁永乐是再明白不过,一颗心又像找着同伴般悄然撼动着。
 ·「这个谢字未免说的太早,对你,即使无怨,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还想再见那人一面哪,还想再好好看他一眼,就算是奢望也不想放弃,哪怕染血后的自己再也无法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哪怕将成为他不共戴天的死敌……都无妨。
 ·「是啊,杀手怎能留情……这是我的兵刃,十多年未曾动用了,虽然今天我也不认为需要,但对你,我愿意例外」自腰间的囊带取出一对爪勾套上臂膀,祁永乐温言解释着,不再讽词相对「倒是你……空手吗怎么不用那付匕首,我瞧挺适合你的才对」 ·「啰唆,你是想让你儿子的兵刃喝他老头的血才过瘾是不是?」不耐打破了淡漠的面具,残雪审视着自己右掌修长的指节,一字一顿说的清楚「你该很清楚,我自己就是最好的杀人利器」 ·眼色一沉,带上了几分黯然,祁永乐平举起臂膀不再言语……这孩子为了自己的儿子真可算是顾虑周全了,只可惜……可惜啊…… ·与你 如秤两端 各自拥着 放不下的坚持 ·当秋风骤起 平衡崩解 如叶凋零的 是你 还是我 ·崩解(一) ·澄澈的目光凝聚在青灿锋芒上,墨黑的瞳仁中耀射出的是片猜不透底的诡异平静,宛如所有景物在他眼中俱已成空,只剩那刃尖上的光芒是眼里唯一,当秋风又起,片片枯卷褐叶再次如雨洒落时,水色衫影已如夜魅般消逝在这阵叶雨中。
 ·微微颔首,祁永乐眼中并射出的神采满是由衷的赞赏,另外还带着点得意的欣喜,毕竟任谁看到自己的衣钵有承都难免会为此感到骄傲,只可惜在他……这样的骄傲却终只能成为遗憾。
 ·低首敛眉,祁永乐在风里闪移着身躯做小幅度的挪跃,望上去就如团朦胧的黑影,叫人看不真切,翻腾间双臂倏地纵挥横扫,瞬息间青森的勾影就以他为中心填布了整个空间,却是不带半点声息,只除了周遭碎落满地的粉黄褐末。
 ·风止,林梢间的声响仍沙沙不断,在这阵绵密的叶雨落尽后,祁永乐依然伫立原地,垂臂而伸的勾爪上却有着几缕不起眼的殷红,而残雪则是整个人改了个方向,水色衣袍上也多添了道岔眼的赭色。
 ·「……还继续」望着残雪,祁永乐脸上掠过一抹难言的深色,虽然自己下手的确没有保留,但若非那飘忽的身形在缠斗时突然缓了一缓,自己该也不能这么快得手。
 ·「你不该选这时候……耳鬓磨了一整夜,我实在想不出以你现在的状况还能有什么胜算」看着兵刃上的殷然血渍,惋惜的表情出现在祁永乐眼里。
 ·没想到祁永乐会这么直接地明白点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立即爬上了残雪略为苍白的双颊……的确,双腿还因为昨夜的恣意缠绵显得有些疲软,更别提还有其他的不适,不舒服的感觉还可以忽略不理,然而躯体最诚实的反应就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
 ·「那又如何」明知故犯的错误,却不觉得有一丝后悔,即使是因此妨碍了求胜的契机……邪魅的笑容随着红唇轻启缓缓绽露,上扬的唇弧更加点缀着嫣红的娇颜如夜棠般明媚动人,残雪莹莹漆眸里流转着仍是战意十足的自负风采。
 ·「不到黄河心不死吗……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居然能让我看到你这么执着求生的模样,只可惜,再挣扎也只是枉然」似笑非笑地瞅着残雪,随着最后的然字出口,染血的勾爪已带着劲风袭向残雪的下盘……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暴露出的弱点永远是攻击的唯一标的。
 ·是执着吗或许吧,想放开手却又矛盾地舍不得那抹揪心的身影,因为留恋所以不愿回归那冷的地府幽冥,即便是奈何桥头早就有着另一抹朝思暮想的人影在等着自己……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总是如此的贪婪,痴痴追寻着得不到的虚幻。
 ·扬着嘲讽的笑容,残雪蓦然拔地而起,半空中宽袖甩出的织带舞起满天紫影,圈圈拦阻着祁永乐挥袭的双臂,而织带另头镶着锋利缅铁的带端则穿梭在层层影幕间,倏地击地反弹激射,自下而上直噬敌手颈脉。
 ·银芒急闪而至,祁永乐眉梢子一扬,在千钧一发之际顺势仰翻,淡紫的带影险险地平贴着面门扫过,削落了几绺鬓发,也在额角上划下了道浅浅的血痕,但随后即被他腿上强劲的力道一踢一蹴失力坠了地。
 ·眸子骤然亮了起来,祁永乐感到沉寂已久的冰冷血液瞬间烫热了起来,在体内喧嚣着……有多久不曾有这般热血沸腾的感觉,就恍如回到几十年前战场上那段少为人知的叱吒风云岁月。
 ·紧接的连串反击并不因心神略分而有所停顿,祁永乐在踢偏银芒后一个鱼跃挺身扑向紫影环叠中的残雪,双掌合旋,翻舞的织带立即段段被绞碎成残破的布片飘散四落,只剩下那抹水色衫影傲立其中。
 ·默立于飞散的碎布中,残雪早料到织带的破坏是迟早的事,等的就是对手这瞬息间旋击,足尖轻点,也是俯身贴地飙出,左臂直插钻旋中的勾爪,右掌则五指紧并蓄势待发,就等左臂伴缠住祁永乐双勾的刹那穿噬他的心房……胜机只有一次,假若失败,少了一臂的自己势难再与之抗衡。
 ·眼见着交击的瞬息即将到来,残雪顿时有种份外的轻松感,不论之后会是谁能够继续站着笑睨人世,所有恩怨都将在这一击后做个结束……然而,世事却总与愿违,一只酒罈如凭空般出现,蓦然插入了两人的斗局,而且就那么恰巧地打在两人甫交会的臂爪上。
 ·契机已失,一抹融合着惊愕与失望的神色在残雪面上掠过,半空与祁永乐错身易位,落地后犹疑了会儿,才缓缓转身面向那位扰乱了一切的不速之客,果然就见着那张熟悉的笑颜带着几许担忧的神情出现在面前。
 ·「你……不该来的」刻意冷了张脸,残雪低敛着眼睫,逃避前方那如炽焰般灼人的视线……虽然能在此刻见着祁沧骥,心底的确有着几分窃喜,但更多随之而来的却是为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烦忧。
 ·「怎么,欠我的酒还没比就想溜了……这实在不像你,我记得我的小雪儿是从不做逃兵的」故做轻松地说笑着,祁沧骥的语气就如往常般亲暱,就连神情举止也是沉稳如昔,只除了微喘的气息,除了身上已大汗淋漓湿透了的衣衫,除了……一直锁在残雪身上不曾移开的目光。
 ·彷若无谓的笑语,却让残雪再也无法继续拿冷漠当做伪装……怎会看不清那颗藏在笑容后的心呢一夕之间他的世界已全然倾覆,面对着变得恍如陌路的父亲与情人持刃以对,他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笑着…… ·黯然轻叹了口气,尽管再踌躇,残雪终还是情不自禁地迈步走向这叫人放不下的家伙,心疼地将微凉的掌心贴在他被汗水濡湿的面庞上。
··「……你该等一切结束的,就不会这么为难痛苦了」任那随即覆上的温暖大掌恋恋摩娑着,残雪缓缓地将自己的身躯靠上,融霜的黑瞳澄澈如镜,首次不将对他的爱意隐藏。
 ·「这是你做的选择,不是我的」失而复得的喜悦让祁沧骥紧紧拥着依偎在怀的人儿,微微轻颤的语音泄露出他少有失控的情绪「你可知当我醒来发现这一切时心有多慌就怕老天因为我一时的疏忽而让我永远失去你……」 ·「你怎能这么残忍对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又把我排除在你生命之外你就真的忍心连个选择的机会都不给我如果方才要是我赶不及真发生了什么……你要我怎么忍受自己竟是什么都没做」 ·「你要我一辈子都在后悔里度日吗这滋味你最清楚了不是雪……你怎么狠的下心要我也遍尝这痛楚」声声轻柔,却是字字泣血的指责,祁沧骥紧搂着那纤瘦的腰身控诉着……好在赶上了,赶在开始失去之前又追回了他。
 ·「……别用这种方式对我报复,雪,我知道是我们姓祁的对不起你,但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道不尽的歉疚与亏负,即使明白自己再也没资格给他安慰的抱拥,却仍是任性地不愿松开环护的双手。
 ·「……呆子……如果怪你,我早一刀剜了你的心,还会让你有机会在这儿像个八婆般喋喋不休你没有对不起我」耳边传来的激烈心跳声声诉说着自己加诸的痛苦,残雪不禁摇头笑了,仰首吮上那微带着哆嗦的唇瓣。
 ·「可是没用的,沧骥,即使这一切我不怨不恨,我和他仍是难了……而我们之间,不论哪种结果都不会是你乐于见到的,与其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倒不如省却这一段,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不想……让你难过」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爱怜地吻了吻残雪的眉心,祁沧骥抚理着他凌乱的长发,一颗惶乱不安的心也因为他这番难得坦白的情感逐渐安稳下来……偏头转首,目光终还是对上了另一双眼。
 ·「……真的是你……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开口唤爹的心情竟是如此复杂,望着眼前与平日大相迳庭的父亲,祁沧骥真不知该如何将满腹的苦涩化为言语。
 ·「你的确不该来……想跟残雪联手一起对付我吗」眼里看着,耳里听着都是两人山盟般的爱恋深情,祁永乐只能选择抹去最后那一丝不该再存有的温情「就算如此,也不过如蜻蜓撼石……阻止不了什么的,父子一场,我劝你最好放弃」 ·「就这样」松开怀中的残雪,祁沧骥拧着眉向前踏了步,无法相信当这丑恶的真相摊在面前时,困扰神伤的居然只有自己「您要对我说的……就只这样叫我放弃」 ·「你还想要什么」扬唇笑了开来,祁永乐饶富趣味地瞅着祁沧骥,那表情就像似嘲笑着他愚昧的天真「一个解释呵……沧骥呀沧骥,比起残雪,你真是差多了,到今天我才终于确定……祁永乐教出来的儿子果然比不上阎罗调教出的杀手」 ·「……」看着祁永乐狂佞戏谑的模样,祁沧骥简直没法将眼前人与心中的父亲重叠半分,他开始渐渐体会到现在站在面前的只是个杀手组织的头子,是个叫做阎罗的可怕男人。
 ·「或许黑暗中成长的人总比较坚强吧……他和您都一样」苦笑地扯了扯唇,祁沧骥认真凝视着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黑眸,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他不会坐视父亲杀了残雪,但也难将匕尖对着这张面容挥舞溅血,只能力求逃脱了。
 ·「有什么理由非杀残雪不可理亏的,应该是您,而今他都愿意放下了……他的个性您该明,您的身分不会被泄漏的,若是您希望,我可以带他从此远离京城」歉然地紧握着手里的冰凉,祁沧骥代替残雪许下示弱的承诺。
 ·「……理由吗……一直都只有一个,为了皇朝我不能冒险,当残雪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当他见了戎月却没依令杀他,一切,就都不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沉默了好一阵子,祁永乐才终于严肃地说出自己作为凭恃的唯一。
 ·「谁也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对皇上、对我大祁朝臣伸出血手报复,谁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他不会率着那达军挥兵进犯,你说我解他……是的,所以我更不能不杀他,除非他痴傻成癫……不,就算如此,我也不能不提防那达拿他当藉口开启战端,你很清楚戎月的势力并不稳固,更遑论双生子的禁忌」 ·「就为这万分之一的疑虑这就是你非杀他不可的理由连他族的皇门内斗都可以成为你的藉口」不能谅解地沉下语音,祁沧骥眼里满是心痛与失望,堂堂大祁皇朝靠的竟是这荒谬至极的杀戮靠的竟是舍弃它原该庇护的子民 ·「我并不奢望你能懂,这其中的取舍从来就不是什么公平正义,皇朝利益才是唯一的圭臬……其实你我再多争辩也无意义,已经……来不及了」是啊,早来不及了,生命的流逝总是在须臾之间……祁永乐垂下视线,木然地望着爪勾上未乾的血渍。
 ·「什么意思」眼中精芒倏闪,祁沧骥扬眉追问着,然而在他还来不及分辨祁永乐面上的神情涵义,身旁的水色衫影却已是一个踉跄,那般突兀地软身倾倒。
 ·「残雪」 ·该拿什么 才能再堆起 崩解的世界 才能再唤回 如沙逝的记忆 ·谁能告诉我 合拢了双手 为什么还是握不住 在乎的唯一 ·崩解(二) ·急忙伸臂揽住残雪坠跌的身子,祁沧骥不明白护在身侧的人儿怎么会在自己眼皮下出事抱着他虚软的身躯缓缓坐下,才发现触手所及的肌肤竟是冰凉异常,那双润唇与俏脸更已变得苍白似雪。
 ·「怎么了残雪,哪里不对劲」强自镇定地开口问着,祁沧骥不是没发现自己声音已是颤抖粗哑的难听,即使再三在心底告诫着自己平心静气才能帮的了他,却仍是压抑不了那颗越跳越慌的心。
 ·「……别慌……是毒」看着这个曾是可以天塌当被盖的男人如今一脸的惊惶,残雪胸口又是一阵窒闷,只能尽力让自己的唇扬起无谓的笑容让他放心,尽管此刻全身的真气正在迅速的溃散,手足冰冷的近乎失觉,胸腹间却似被把熊熊烈火炙烤着。
 ·「毒」不能理解地重复着这个字,祁沧骥立即封点残雪的心脉大穴,切向他腕脉的同时也转动已然僵直的颈项检视着,当目光瞥见他右手臂上那抹殷红时随即也对上了前方闪着青芒的爪勾。
 ·「你……用毒」不能置信地将视线移向祁永乐,祁沧骥神情显得十分古怪· ·「……你……的兵刃竟然淬毒哈……咳咳……这就是我大祁皇朝的七王爷」祁沧骥万分狼狈地呛笑着,视线里那模糊的身影不再高大。
 ·「难道就因为凭恃你那所谓的理由,连心都可以纵许着一起堕落吗所以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就算是用这种令人不齿的卑鄙手段也无妨哈……父亲大人,如果这样才是正确的,那请告诉我,你过往说的仁道武德,忠孝节义究竟又算什么是废话还是谎言」 ·「告诉我……」轻轻地将残雪扶向着树干倚坐着,祁沧骥徐徐站起身来,漂亮的黑瞳神采不再,只剩下令人揪心的空茫「带着这一身污秽女干邪……你怎么还有办法装成谦谦君子,一付道貌岸然的模样怎么还有脸面能高居庙堂侃言国事还怎么能够自诩为……」 ·「住口」饶是祁永乐再隐忍,也已是铁青了一张脸,这个口不择言褥责自己的竟是亲生的儿子,情何以堪…… ·「我的所作所为轮不到你来评断……就算你是激将也没用,这秘毒来自宫闱大内,至多不过再一个时辰,若不是你中途插手多事,我早将毒送入他的心脉要穴,他根本不会有任何的痛苦」 ·「一个时辰……」喃语着,瞬息间虚渺的眼神一清,祁沧骥已是身形如风般卷向祁永乐,腕间环扣的双匕不知何时早已在指掌间剧舞急旋,刀刀带着强劲的锐风攻袭着对手的要害,第一次,祁沧骥对敌对己都不再留有半点余地。
 ·神情凝重地应付着这一轮不要命似的狂袭猛攻,祁永乐在那双泛着些许红丝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半分自己身为人父的影子,他知道此刻的祁沧骥已经彻底死了心,没有为难也不会再犹疑。
 ·是吗……你竟可以为了他做到这地步,已不惜枉顾伦常地挥刃弑父……举爪挡御着夺命的黑匕,面上仍一派平静的祁永乐心里却像是打翻了瓶瓶罐罐的杂乱。
 ·原来,为了彼此,这两人早就容不下其他琐碎,什么亲情,什么国事大局,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屑一顾,到头来,迷惘的竟是自己,理智与情感在这令人厌恶的角色里拔河拉拒着。
 ·还犹豫什么……微起眼,祁永乐凝望着这张与自己如此神似的面容,第一次在上头看到所谓的执着无悔,那一眉一眼都显露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该再犹豫了,就同以往都放下吧,其实早就预料到这最后一步路了,就只是还不肯认命地想挣扎逃避,结果迂回拖延了许久,最终,这一步仍是免不了…… ·眼色一紧,原本仅是挥挡的爪勾陡然一横,转旋着缠着黑匕飞旋,在左胁火辣的痛感传至的同时,祁永乐也一腿击在擦身而过的祁沧骥后肩上,没有半分延迟的空隙,青森的爪勾已随着对方踉跄不稳的身形毒辣地直噬背心。
 ·随着爪尖传来的钝感,温暖的红稠液体沿着青锋蜿蜒爬下,如小蛇般顺着爪勾的臂套濡湿了祁永乐的肘弯,再啪哒啪哒地淌落在满地枯叶上,为整片褐黄染上一片妖艳的鲜红。
 ·「残雪你……」心,像在刹那间被撕裂成了千百碎片,片片痛的找不到归处……祁沧骥急忙抱住身前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右匕聚力骤扬,趁着祁永乐同样惊愕闪神时截断插在残雪肩头上──那原本该穿透自己心房的利爪。
 ·「……无所谓……不差……这一下」扬唇轻哂着,残雪任由身子倒在身后永远为自己开敞的怀抱里,无法再提起半分气力逞强,一双依然澄净的明眸却同眼前祁永乐般紧锁着对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许,绝不许……你……对他下手……咳咳……」孱弱地呛咳着,妖艳的鲜红再次顺着唇角淌落,失色的唇办却是带着这抹红扬起了动人的弯弧,面对着祁永乐,残雪露出第一抹真心的笑容。
 ·「……何必违心呢……阎罗……别以为……无心无情……你真能做到……」 ·「小雪儿,别再说话了,拜托你,好好休息一下,再等我会儿,我去……」柔声哄着残雪,此刻祁沧骥只听的见自己胸口彷若雷鸣的心跳声,一声声泣诉着就快失去另一半的自己。
 ·「沧骥……别费力了……解药……他不会带着……阎罗出手……从来……只有个绝字」细微的语声阻止祁沧骥的妄动,也暗示着祁永乐不需要再狠下煞手弑子,残雪吃力地伸臂缠住那抹急欲再上前尝试的人影。
 ·「……陪我……在我身边……至少……我们还有……些时间」 ·「有……些时间不够……不够你知道我要的是你一辈子别敷衍我」再也忍抑不住狂乱的情绪,祁沧骥嘶声厉吼着,锁不住的烫热泪液纷纷夺眶飙出,霍地一拳击断了身旁如腰身粗的枝干,犹如利刃剜心的痛楚却仍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对不起……这回……你要的……我真给不起……」歉然扬了扬唇,看着这伟岸的男人为了自己竟像个孩子般哭闹发着脾气,怜惜的情绪霎时填满了残雪的心臆,却是给不了任何一句安慰的诺言。
··「……」咬牙隐忍着到口的呜咽,泣吼之后反倒是想放声狂笑,祁沧骥有种想毁天灭地的冲动……原来人人口中的天骄之子也不过如此尔尔,说什么靖远威名,什么帝皇宠臣……却是连留住自己最爱之人的能力都没有 ·「后悔吗……沧骥……后悔……爱上我吗……后悔……这么痛苦……」轻轻问着,残雪勉力抬臂抚拭着那张与自己一样失温的脸庞,尽管同样有着遗憾,他却不若祁沧骥这般失措悲怒,或许因为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来临,与他一起的一时一刻都是偷来的幸福。
 ·「……不」艰难地吐着单音,仍掩不住沙哑的泣声,祁沧骥彷如溺水者般紧抓住这如霜冰冷的指掌,细细包裹在手心里牵移到唇边吻吮着· ·「那就……别难过了……世事本就……难完美……我虽然……也不甘心……可是……不后悔……从不后悔……爱上你」该让他知道吧,自己的心意,虽然早在行动上表露无遗,却还是忍不住在这最后的时刻将它化为言语。
 ·「别说爱我,不要在这种时候才说你爱我……雪……」几欲无声地闷吼着,青筋在紧绷的颈肌上急遽地浮窜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绝望紧紧攫获住祁沧骥的所有意念。
 ·「……你不爱听」浅浅笑着,残雪将身子更加偎向后方汲取恋人的气息,任性地向他索求着对自己最后的纵容「抱我……好冷」 ·拉开衣衫,祁沧骥将残雪整个人嵌搂在胸怀里,让他尽可能舒适地贴合着自己,用体温暖暖地呵护着这个恨不能揉为一体的半身。
 ·「沧骥……答应我……把我收在心里……放着就好……别来寻我……」胸口的炙热缓缓地褪去,渐渐地就只剩下同手足般麻木的冰冷,残雪只觉得爬上眉梢的倦意越来越浓。
 ·「你真这么自私呵……」沧地低笑着,泪又自有意志般地爬上了脸颊「雪,你知道你现在对我的要求……就跟当年初晴所做的一样吗你要我跟你一样像孤魂般留在这没有你的地方晃荡」 ·「不一样……你跟我……不一样」微仰首,细细吻吮着祁沧骥下颚、颈侧上沾染的咸凉,残雪终是乏力地闭起了眼,其实这双眼早就看不清他的容颜,只是仍舍不得就这么阖上,舍不得叫他心慌啊。
 ·「……少了我陪伴……只是缺憾……你比我坚强……朋友……同伴……会慢慢填补……这块空缺,何况……咳咳……另个世界里……你也……找不着我的……我们,本就是……不同的两种人……」想咽下喉间的腥羶,却是徒劳无功,残雪只能任由怵目的血色染上祁沧骥的胸膛。
 ·「别走……别这样留下我,残雪不要……不要这样……」低语哀求着,祁沧骥手足无措地揩抹着那不断泛流出的艳红,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只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一丝丝地抽离流逝。
 ·「……对……不起……可我……好累……我……」挣扎着吐出细微的语音,不是没听到那哀泣的呼唤,奈何全身的知觉都背叛了意志,怎么也难再给予他一点回应。
 ·看着残雪的挣扎,祁沧骥有抹觉悟的然……留不住了……已经留不住了……为什么还要他为自己这么痛苦地挣扎这一时半刻怎么忍心让自己的私心再令他最后如此难受…… ·「没关系了,雪,没关系了……累了,就休息吧……是我不好,我不再吵你了,我带你去找晴晴好不好……」横抱起逐渐陷入晕厥的残雪,祁沧骥低首吻了吻那双血染的艳红唇瓣,动作轻柔地就像深怕会惊醒疲累昏眠的人儿。
 ·缓缓起身,迈步,赤红如血的双目恋恋不舍地紧锁着那张沉睡般的无暇丽颜,仿若这般就够再拥有他一生一世,就能够牵手白头…… ·沁凉的泪,仍是不止地奔流着,恸悼着这一世自己无力阻止的结束,而印染鲜血的双唇,却是泛扬着最温柔的笑容,伴着怀里的人儿入梦,希冀着在彼岸花开的世界,能有另个不再遗憾碎心的开始…… ·就这一次 解开锁缚的桎梏 让心 自由飞翱 ·崩解(三) ·眼里看着那张彷若失魂般的面孔上沾染着许久不曾见过的热泪,耳里听着泣血悲 鸣里的喁喁痴情细语,目送着步入枯林里那一双交颈契合的背影,祁永乐已分不 清横梗在胸口的到底是什么,压的他几乎透不过气…… ·为什么会有这种窒闷的感受已经该可以放松心神了才对……这样的结局是自己 亲手谱写,亲手促成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强敌已除,皇朝京畿的安危不会再因一个脱轨的杀手而有所动荡,北方异族也不 会再有兴兵来犯的藉口,这样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吗若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 的地方,就不过是这次成功的代价……昂贵了点…… ·可是,权衡之下还是值得的不是吗自己的行事所为一向都是谋求最大利益呀…… 祁永乐抱臂在胸前紧搂着,就像似想要守护着近乎半百岁月来坚持的信誓,然而 有一点声音微弱却那般清晰地开始穿透他的防护,字字在心底如回音般扩大…… ·『……何必违心呢……别以为……无心无情……你真能做到……』 ·怎会做不到怎能够做不到……祁永乐缓缓摊开双臂,审视着这双带着洗不净腥臭 的血手……多少年了,数不清有过多少无辜的生命葬送在这双手里,数不清有多少 卑劣发指的计画在这双手中付诸实行,这样的自己,就算还残存了什么,也早都 该被扼杀殆尽了才对。
 ·呵……怎么能够承认哪,怎么能够承认自己还有舍不掉的人心,还有丢不弃的感 情,怎么能够……后悔呢紧紧阖上了眼睫,诡谲泛起的水气适时滋润了乾涩发疼 的双眼,祁永乐狠狠吸了口长气硬压下胸口浮动的血气。
 ·不能去想的不是吗早知道自己能够选择的只有向前大步迈进,所有身后走过的 每个步子都是无法伫足回首的,而今,为什么要去碰触这禁忌呢为什么还要去 质疑已无关紧要的是非对错为什么要让自己……如此的痛…… ·「……七哥」一声低低的唤语,将祁永乐自层层迷思中解放出来,缓缓睁开眼, 就见祁世昌一脸担忧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来了」眨动着睫羽掩去残余的水气,祁永乐扯唇示意着来人不必为 自己担心,等他再张眼时,黑眸中流露的又是平时那般地稳若磐石。
 ·「骥儿呢」举目不见那悬在心口上的身影,祁世昌急忙问着,他没忘记那天在 府里兄长壮士断腕般的决然神色,就怕适才见着祁永乐失控的情绪是因为他已然 做出后悔的错事。
 ·「是你解了沧骥的禁制」不答反问,只一眼,祁永乐就明白了为何祁沧骥能在 节骨眼上赶到,他倒忘了还有个意志不坚的兄弟在后头尽帮倒忙。
 ·「他来过了对吧骥儿他们呢」顾不得祁永乐语声中的责备,着急的目光再次 巡睨着四周,祁世昌却失望地发现没什么足以给他解答的蛛丝马迹,满地落叶上 除了打斗过的乱痕外,只有少许的鲜红而已。
 ·「七哥……」踌躇地拉长了语声,祁世昌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慰着……没看见人,也算 是好事吧,至少不是已经血流遍野、尸横当场地无可挽回。
 ·「老九,你到底是来做什么」沉了声,祁永乐凝神睇视着这看来已忘了自己身 份的同胞手足「难不成你也是来阻止我……没用的,已经结束了」 ·「什么你真动手杀了骥儿不……不会吧」血色瞬间自古铜色的面庞上褪 去,祁世昌不能相信兄长真下的了狠手弑子,可另一个潜意识里的声音却清楚地 告诉着自己……只要为了皇朝,就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七哥,别告诉我你真下手了,骥儿是你亲生的啊」双臂紧紧抓住祁永乐 肩头晃着,祁世昌激烈地喊着「他有什么错这些年为你为皇朝他做的难道还不 够你怎么能因为……」 ·「只差一点……」抬手制止住摇晃自己的臂膀,祁永乐垂下了视线,语声略显虚渺 地打断了祁世昌的慌乱「残雪……阻止了我,只是……」 ·有差吗……没出口的言语在祁永乐心底轻声自问着,那张带泪染血面容上最后槁 木死灰般的神情又在脑海里冉冉浮现,一如先前预料的,杀了残雪也就等于毁了 自己的骨血,至于是不是亲手戮杀……似乎已没太大区别了。
 ·「只是什么七哥你把话说完啊……那两个孩子现在人呢」一颗稍稍放下的心又 被吊的高起,祁世昌忍不住性急连声催问着。
 ·「我说过,不管你想阻止什么……都来不及了」喃语般低语着,在祁世昌一再的逼 问下,祁永乐开始觉得疲累,每一句问语都像鞭笞般抽开他记忆里试图湮灭的伤 口,让那一幕幕嘶声泣吼的画面不断地在脑海里重现,控诉着自己的残忍绝情。
 ·虎毒尚不食子,而自己……一次却毁了两个,这样的自己……是不是连做为畜生的资 格都没有错了吗……真错了吗……挺直的背脊彷如不胜负荷般微颓了下来,祁永乐 再次陷入迷惘的思潮里。
 ·「七哥……你说明白好吗」察觉祁永乐的黯然疲态,祁世昌皱拧了眉,不忍地放 缓了口气,他从没见过兄长在面前露出这般明显的倦意。
 ·满是关怀地凝望着祁永乐,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回应,就只是怔忡地望着手上的 兵器发呆,顺着视线望向他手臂上套着的勾爪,祁世昌急急忙忙跑向前一把举起 那断了一半的爪刃仔细审视着。
 ·「老九小心上面……」陡然惊醒迷散的神智,祁永乐不禁为祁世昌冒失的举动捏 了把冷汗,急忙僵直了臂膀,动也不敢动· ·「是『青岚』七哥你用『青岚』吧是谁伤了骥儿不,是残雪对不对 你说他阻止你的,那人呢他们人呢走多久了」边望着血刃上的青光,边在 心底计算着青岚的毒效,祁世昌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咄咄追问着。
 ·「老九,你问这干嘛你想做什么」半起眼,祁永乐顿时感到些许不对,既然 已经知道他毒伤了残雪,祁世昌的样子却不是惋惜感叹,不是怨怒责备,仍一付 着急慌乱的神态,那模样就像是怕赶不急……赶不急救人 ·「难道……你有解药这怎么可能」『青岚』是宫里秘药,向来用做赐死嫔妃皇 戚,只因它的寒性能够保持亡者的容颜,可以让人如睡着般安详地逝去,算是帝 皇最后的恩典,而这药除了自己因身分特殊能够自宫内取得外,就只有…… ·「难不成你跟圣上讨的」陡然睁圆了眼,祁永乐怎么也想不到祁世昌竟会惊扰 到圣驾,更想不透他是怎么猜到的,皇上又是怎么许的…… ·「对,是我跟皇上求来的,我不能再看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痛心的事」 ·「荒唐谁说我后悔的」一甩衣袖,被戳中心田那块脆弱的禁地让祁永乐扳起了 面孔,对祁世昌也是对自己大声宣告着……不能够后悔 ·「一个敌族异民,一个逆伦背德,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七哥,我既然能猜着你使用『青岚』,又怎么还看不透你的心意呢」紧锁 着祁永乐逃避的视线,祁世昌将兄长那颗满布创痕的心底里不能想的念头逐字化 为言词说出「大内里能用的毒不下千百种,你又是为了什么选择了这种最少痛楚 的」 ··「皇上正奇怪为何前些日子你会向他取了『青岚』,我们的叔伯子侄们都安分的 很,根本用不上不是那你会将药用在谁身上呢……皇上信任你,所以不曾向你问 询,而这答案,我却再清楚不过,你不忍心对不对你……」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情绪再次失控地爆发了出来,祁永乐厉声喝斥着……那 些从不敢承认不能承认的如今却被化成具体的言词,一句句宛如利刃般将自己应 该坚信的所有片片凌迟,毫不留情地将那层层压抑下的动摇摊显在面前。
 ·「为什么逃七哥,这不是你的作风……你还想继续欺骗自己多久十年再一个 二十年还是要到闭眼伸腿的时候,然后才带着数不尽的遗憾跟悔忏入棺我 不能看着你再这样下去,七哥皇上也不会愿意见你如此痛苦啊」 ·「你……跟圣上都说了」握紧了拳,祁永乐再次分不清胸口翻涌的又是何种情 绪……不想让他知道啊,不想让他在繁重的朝政运筹帷幄外还得分神担心自己,自 己的工作应该是为他分忧解劳,而不是增加他的负担,可这次却…… ·「对不起,七哥,我知道我矩了」低着头,祁世昌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已经逾越了本分,但是若不这么做,叫他又如何眼睁睁地看着父子相残的惨剧发 生 ·「你知道他向来心软,替他做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唉,圣上怕又是要难过内疚了,老九,你真不该这般任性妄为,你没想过后果」 责备的语声虽已不再激烈,祁永乐的神情却是更沉凝了几分。
 ·「七哥,我求你,没时间争辩这些了,以后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先告诉我他俩 往哪儿去,我现在赶上还来的及对不对如果残雪有个万一,骥儿……骥儿他只 怕……」呐呐说不出最坏的结果,祁世昌再次催促着。
 ·「我知道,老九,我知道杀了残雪就等于杀了沧骥,他们俩个早已是……一体了」 覆掌压按着胁下的伤口,祁永乐说不出满心复杂的感受「你可知沧骥为了他,已 没把我当爹看了,这一刀……算活该吧,毕竟是我绝情在先,早就不配做他爹了」 ·「七哥,骥儿是被逼急了,我相信他的本意绝非如此」分不清祁永乐这话是责备 还是怨怼祁沧骥的逆伦不孝,祁世昌又再次揪紧了心「七哥,你该不会因为这样, 所以不想饶过那两个孩子吧」 ·「我呵……老九,就算你七哥做了二十多年的小人,肚量也还没缩的那么小」扬 唇笑了笑,却满是嘲讽与晦涩的味道,祁永乐仰首远眺起晴空中的悠悠浮云…… ·原来就算是兄弟至亲,也还是无法了解自己的坚持与顾虑,天底下大概就只有他 能懂了,即便是两人只有一半相同的血缘……只有他,不论什么情况下都能明白自 己的用心,虽然他总是过于仁慈地难以赞同自己的所为……光与影,或许本就如此 吧,相依相存,却又矛盾对立。
 ·「感慨是一定有的,却是没处可怨呀,一切不都是我自己招惹的」收回散漫的 视线,祁永乐笑看着眼前面露愧色的同胞兄弟,摆摆手要他别介意自己一时的呕 气。
 ·「或许我真有几分不舍的心念,可是我却不能不狠下心做恶人……你能保证残雪往 后决不惹事他已经曝光露了面,你又能保证那达那些家伙不会又拿他做文章 老九,这些事,我不能不考虑」 ·「我……知道,七哥,你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也知道斩草除根才是永断祸源的上策, 可是……」拳头紧了又紧,祁世昌眼里仍带着一丝希望「有骥儿在他身旁,残雪该 不会惹事的,事实不也证明这孩子虽然冷漠却对骥儿十分用心,难道我们就不能 赌一次吗相信骥儿的能力」 ·「赌老九……你怎能这么糊涂你可知道你赌的是大祁国运是千万黎民的身 家性命这赌局我赌不起,更输不起」 ·「七哥,我说不过你……可是就这一次,能不能求你暂时抛开你那些责任包袱,单 以父亲身分为孩子们想想不值得拿骥儿他们来做牺牲,不值得啊,毕竟我们的 胜面很大,你所担忧的很可能根本不会发生,何况,就连皇上他都支持了不是 虽无颁旨明谕,但皇上肯赐药就表示他同意我的做法呀,七哥……」 ·阖上了眼,理智与情感又再次天人交战着,祁永乐的双唇不由地抿的死紧,红润 尽褪,只剩斑驳的青白……以一个父亲的身分是个多奢侈的要求,自己身上背负 的又岂是说抛就能丢的 ·天真的老九,多少年的历练还这么直肠直肚,扰的自己这颗已然动摇的心左也不 对右也不是……要是他的话,决不会叫自己这般为难,尽管他心里是不赞成的……要 是他的话…… ·只怕会伤心吧,为自己伤心哪……可恶的老九,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 ·「……该死的,老九你总拿二哥压我他都应允了我还能坚持什么」挣扎了好 半晌,祁永乐最后终于忍不住粗声咒骂了句。
 ·「城西石坡外的野林,他们应该在欧阳初晴的墓前,你最好趁我没后悔前救到 人」终是咬牙迸声松了口,祁永乐不胜其烦地掉头就往枯林里急步迈去,不愿 看到祁世昌满脸狂喜的模样。
 ·算了,都别再想,别再烦了,这一次,就放手吧……祁永乐在心底说服着自己,第 一次做出违背原则的决定,心情却是莫名的轻松· ·……就当是二哥给了自己可以软弱的藉口,就这一次,承认自己对那两个孩子的心 疼与不舍,承认自己心底的犹疑与后悔,承认自己不过也只是个凡人,承认做不 到……无心……无情…… ·霁(一) ·这……是哪为什么什么都看不到不论再怎么努力睁大了眼,横在面前的,仍然 是那片不见五指的黑,黑到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有把眼睛张开…… ·除了黑之外,剩下的唯一感觉就只有冷,像那次掉入冰潭一样,整个身子浑不像 自己般沉甸甸的,想动根手指头都难,而意识则像被黑暗淹没般载浮载沉地靠不 着岸,残雪已记不清在这团漆黑的浑沌里到底待了多久。
 ·这算是天地的尽头吗那个自己曾一心期待的尽头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有的 只是无垠的漆黑,就连时间也彷彿被冻凝住地不再向前流逝,寂静到让人觉得虚 无的可怕。
 ·果然,善良的晴晴是不会在这儿的,这种鬼地方,连那些在自己手下超渡的亡魂 也不见半个,或许,这也是地府黄泉的尽头吧原来到了最后,就连在冥府鬼域 里,自己始终都是被遗弃的那一个……为什么会是这样绕了一圈的结果终究仍是 被所有人撇下了…… ·这算什么连鬼卒都不屑同他作伴这……算是惩罚吗惩罚自己不该窃取的幸 福,所以罚他困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里,任寂寞与空虚将他寸寸啃噬着 ·不残雪在心底竭力呐喊着,不要又留下他孤零零地一个不要再留他一个日以 继夜地独嚼思念,哪怕是刀山火海、油锅箭林,就算是把他化为渺渺尘埃都好, 就是不要再让他清醒地感受这一切,不要 ·扯起袖袍的一角轻轻擦拭着苍白丽颜上沁出的薄汗,祁沧骥仔细看顾着臂弯里晕 迷的人儿,拉高衫袍的襟领为他挡去瑟瑟寒风,大掌不住呵暖着那双依旧冷如冰 霜的指掌。
 ·快三个时辰了吧,祁沧骥睁着发涩的眼眺了眺天边偏斜的光影与云彩,从九叔带 来一丝希望后时光就有如蜗牛般慢步着,然而胸前用体温熨烫着的肌肤却依旧与 秋风同温,没半点起色,只有吐在颈上的浅浅气息证明着自己尚未失去。
 ·「小雪儿……别贪睡了,起来跟我说说话,什么都好……让我知道你没事了嗯」温暖 的唇瓣轻轻地吮触着怀里这张毫无血色的冰凉面庞,祁沧骥此刻终于深切体会到 残雪那时无法挽回初晴的憾恨,是啊,怎能不怨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呢 ·只能这样抱着他拥着他,却帮不了他一丝一毫,比诸于残雪当时的年幼,如今昂 藏七尺的自己更是郁恨的难以自己……缓缓抬起头,祁沧骥将焦灼的视线凝向矗立 在面前的石碑。
 ·初晴,残雪现在是在你那儿徘徊吗请你别带走他好不将他还给我,再给我一 次机会,让我好好弥补他所失去的,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他的,求你……不要带他走…… 闭起眼,祁沧骥诚心默祷着,平素不甚信畏鬼神的他,如今也只能求助天地将残 雪还给他。
 ·等待的时间总显得特别漫长,尤其是当心有所希冀的时候,随着天边云彩消散, 月华渐升,祁沧骥脸上的神情也就越显得促不安,就怕这丝微弱的希望火花会 灭熄在浓浓夜色里。
 ·老天爷,千万别开这种玩笑,你不可以在给了我期待后又残忍地将它夺走……紊 乱的思绪如群马奔腾般纷杂,却理不出一点有用的头绪,祁沧骥只知道自己再也 承受不起又一次的失去,那种剖心般的剧疼,怕是再难神智清醒地去感受,这一 次,他相信自己定会在失去的瞬间跟着发狂 ·「小雪儿,快张开眼,你不可以又丢下我,快起来跟我说话啊,再不起来……我会 在你妹面前把你吃了喔,不想给初晴见着就快起来阻止我」轻轻舔噬着残雪小巧 的耳垂,祁沧骥在他耳边威胁着,却仍是逃避地紧阖着眼帘,不敢去看那张在月 光下更显惨白的容颜,就怕那毫无生气的模样会让自己提前崩溃。
 ·「……不……要……」一阵轻若未闻的低喃惊醒了祁沧骥迷乱的神智,反射性地急忙张 眼往怀中望去,只见那张残雪苍白的面上竟是神情悽楚地挂下两行清泪,慌的他 连忙伸手揩拭。
 ·「雪……怎么了是哪儿痛吗……别哭,乖,别哭啊」 ·「……不要……不要再……留……我一个」模糊的呓语破碎地自青紫唇瓣间溢出,尚未脱 离迷茫梦境的残雪拧起了眉头,挣扎的神情就像是想逃离什么般,不受控制的泪 水仍旧是泊泊流个不停,沿着眼角淌落在祁沧骥揩拭的掌背上。
 ·低下头听清楚了呓语的内容,祁沧骥紧揪了老半天的心情终于得以一松,急剧的 心跳随着吐出的郁气渐趋和缓,如春风轻扬的和煦笑意也终于又回到面庞上,一 种精神松弛后的虚乏让他无力地垂下颈,就这么轻抵着残雪额头稍事休息。
 ·「……不会吧,小雪儿,我才是该哭的那一个,到底是谁丢下谁的」过了好些时 候,祁沧骥才直起了上身,宠溺地轻捏了捏那依旧冰凉的挺俏鼻尖,凑上脸将残 雪面上余留的泪渍一一吻去……瞧这小子人未醒就先告状,看来自己这积累了满腹 的委屈大概是没得哭诉了。
 ·「不用你要求,这辈子我也缠定你了,你这小子,以后可别嫌我烦哪」一句一个 印吻,祁沧骥爱怜地在残雪的眉角唇边留下自己不悔的深情· ·「……乖,小雪儿,快点儿睁开眼来,我人就在儿,张开眼,你就会发现你不是一 个人,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不会再有孤单的时候……」低哑的语声极其魅惑地在 残雪耳畔诱哄着,一放下心,祁沧骥所有的潇洒玩劲儿又全都回了笼。
 ·软哄的轻喃有如解禁的魔咒,两排密长的羽扇终于搧呀搧地缓缓打开,露出了犹 自浸在水雾中的两潭黑瞳· ·「……沧……骥」一双淹了水的大眼眨了又眨,模糊的人影才好不容易聚上了焦, 残雪却是无法确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
 ·「对,是我,该睡饱了吧,你这赖床的习惯真该改一改,害我等这么久,差点没 等成个华发苍苍的老头儿,该罚」大力地将人搂在怀里,祁沧骥尽情宣泄着自 己此刻无以言喻的快乐与满足。
 ·「该罚……」浑浑噩噩的意识仍旧未完全从方才的迷梦里抽离,残雪一时有种空 白的茫然,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耳里听着的语词又是什么意思。
··「嗯,没事,都过去了,啵……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在嫩颊上偷了个透天响 吻,祁沧骥才放松了抱拥的力道微微拉开些距离,扬着再灿烂不过的笑容睇视着 残雪,只有目眶的微肿与暗影泄漏了曾剧烈起伏的心绪。
 ·「没事这里是……啊」仍是充满困惑地重复着不明其意的言词,残雪视角的一隅 却瞥见欧阳初晴四个自己亲刻的大字,刹那间晕迷前的所有记忆逐一清晰浮现, 幕幕掠过的片段冲击着他又闭上了眼。
 ·「的确好久不见……你好像真老了不少」再张开眼,残雪不吝啬地给了个如朝阳般 灿绚的笑容,虽然嘴头上仍不忘调侃祁沧骥面上的憔悴,一双澄澈的眼瞳却写满 了疼惜与思念。
 ·「还敢说我都快要以为自己变成了石头……小雪儿,该怎么赔偿我损失的青春 啊我是很欢迎拿你自己来抵债啦」指头徐缓摩娑着残雪的发鬓,细细描绘着他 的容颜,祁沧骥的眼角眉间全都溢满了开怀畅意的笑意。
 ·「说真的,你要是再叫不醒,我真会在你妹面前先把你吃个一乾二净,然后再扒 了她的墓揪她出来,好好问她究竟把你藏哪去了」 ·「……」扬起的唇弧依旧,紧抿的双唇却是染上了几许伤悲的讽意,即使昏沉的意 识已然清醒,残雪依然忘不了那片死寂的黑暗,那种绝望的窒息感至今依旧深深 攫获着他的心房。
 ·「呵……你找她也没用的……她不在那儿,谁都不在,连个恶鬼也找不到……那片鬼域 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我一个」 ·看着残雪寂寥失落的神态,祁沧骥随即联想到方才那阵泣语,心下不免感到一阵 戚然……怎会不解那种悽惶失措的伤悲呢?只要一想到若是自己在冥冥鬼府中 寻不着残雪的情景,涌上的恐慌就足以在瞬息间吞噬掉他所有的思绪。
 ·「没有下次了,小雪儿,以后无论你人在哪,都一定会有我伴着,再也不会只你 一个了,相信我……」伸手轻捧起那张黯然失色的容颜,祁沧骥再认真不过地许下 相伴一生的承诺。
 ·低首覆上那两片叫自己眷恋不舍的丰唇,祁沧骥细细吮啃着依然如夜沁凉的唇 瓣,灵活的舌尖在唇缝间滑挑嬉戏,温柔地诱使那口贝齿放松微启,便一溜烟地 探进,疯狂地品尝起那久违的甜美。
 ·这家伙……残雪无力地翻了翻白眼……早知道这家伙正经的模样决不会超过盏茶的 功夫,一颗心才刚为他深情的誓诺感到撼动,结果下一刻马上就又被占了便宜, 奇怪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许了这家伙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当点心般又 咬又啃的该不会走过趟鬼门关就什么都变了吧…… ·可恶意识又开始不争气地飘忽了起来,逐渐溺沉在他暖暖的气息里,残雪不由 地闭上了眼,还来不及为自己兵败如山倒的意志哀悼,唇舌就已顺随本能地回应 起这记缠绵的热吻,随之被挑起的情欲在体内不安分地骚动着,麻木的知觉也如 火燎原般逐一被点燃。
 ·要命……迷糊中,残雪仍不肯全面投降地思考着……再这样下去,还真顺遂了这家伙 的心意,真得以『身』相许了……只是,如果一个吻就能令自己神智涣散如此,那以 后不就……惨了  ·霁(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时间,残雪那颗瘫成烂泥的脑袋才终于恢复些清明神智,只因 为上方传来的呵笑声实在扰人,不悦地张开眼,就见到那双瞅着自己直瞧的黑眸 里载满的笑意同面上的笑容一般,都是碍眼至极的那种,霎时间心底响起的警讯 让残雪所有残存的迷濛消散一空。 ·「小雪儿,没想到你真这么想我,这样热情……看来对于昨晚的表现本将军该好好 检讨一番,怎么可以让我的小雪儿这么欲求不满呢」果不其然,祁沧骥见残雪张 开眼后,就故意用着极其暧昧的语调在他耳边吹着气,然后好以整暇地等着某人 再次自动送上门。
 ·「你这家伙去你的不……唔……」咒骂的言语还没完整飙出口,又全被突袭的唇舌 堵了回去,残雪只能红着脸拿眼瞪着这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厚脸家伙。
 ·「以后,绝不许再这样闷不吭声地落跑,知不知道把我连人带心都偷光了,怎 么可以这么不负责地丢下我」难得霸道的语气,祁沧骥刻意在那片微肿的红唇 上咬下一个印痕。
 ·「谁偷……唔……搞什么鬼」又是讲不完一句完整的言词,残雪吃痛地一拧眉,马 上不服输地也回敬了口,力道却是大上了许多,像似把所有的羞恼全一块儿奉还 回去。
 ·几乎是立即地,祁沧骥可怜的下唇就沁出了圈淡淡血痕,然而他一点也不以为 意,马上又不客气地在残雪纤美的颈窝上留下另个噬咬的齿痕,想当然尔,残 雪怎可能安安分份地坐以待毙一时间就见俩人脸上尽是挤眉弄眼的怪表情。
 ·「呼呼……敢……怪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经过这一轮活动后,残雪苍白的脸上已 浮上了层淡淡粉色,身子也越发觉得暖和,就只是还使不上什么力气,才会沦落 到被这姓祁的家伙欺负的地步。
 ·「还不是你家那死老头……」陡然止住了声,残雪懊恼地咬了咬唇,没想到会是自 己先打破禁忌,提起这个不愿再谈及的人物,一时间,无言的沉闷徐徐在两人间 瀰漫着。
 ·「……喂,你家老头呢」缄默了好半晌,残雪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地出声问了句, 因为眼前这张脸上那副如丧考妣的凝沉表情实在难看死了,一点也不像他,还是 那种令人拳头发痒的笑容比较合适挂在这张脸上。
 ·「我不知道……解药是九叔送的,虽然他说这是……爹的心意,可是……」我不信……说 不出口的三个字宛如利刃般狠狠地插在心田上,祁沧骥忘不了那把击向自己的勾 爪没有一丝犹豫与迟缓,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说来好笑,其实他跟我……我们算是同一种人」漾着淡淡的笑意,残雪像似跌入 回忆般轻语着「……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选择我的原因,我们有太多相似的地 方,嘿,原来他一点也不难懂,是我自己没看清楚而已……」 ·挑眉望着残雪,祁沧骥的眼里有着明显的困惑……相似……有吗他的小雪儿说东就 绝不会是西,想南就绝不会走北,再单纯好懂不过了,可是自己的爹却……这小子 说相似的到底是指爹的哪一面啊化身为阎罗的他吗…… ·「如果能再多给你点时间与他相处,我想,你也会懂的,不过也很难说,你这笨 脑袋很可能一见他就全成了泥浆糊的」焦距重新聚在祁沧骥脸上,残雪似笑非笑 地扬了扬唇「至少,你懂我是吧,早在我看清楚自己之前……你就先把我看穿了」 ·「泥浆吗再加个笨字,嗯,小雪儿,你欠的帐又往上累啰……好好,晚点再跟你 讨,不算利息可以吧」伸指抚了抚残雪恼火攒起的眉心,祁沧骥终于又露出了笑 容,神情不再紧绷。
 ·「像你是吗我想想……」沉吟了半晌,最后祁沧骥却是两手一摊地表示投降「除 了同为杀手这点外,容我这愚昧的脑袋瓜子实在找不出你们还有什么相似的地 方,亲亲小雪儿,你该不是觉得我老爹也有你这么秀色可餐吧」 ·「祁沧骥」恶狠狠地瞪着这个没半点正经的家伙,如果能多给他些力气, 残雪保证会先掐毙眼前这个姓祁的当晴晴的祭品「你该死的不能正经点吗是在 说你老子耶」 ·「小雪儿,在你面前装正经……太难了」俯首又是一个温柔的印吻,祁沧骥笑着睇 凝着残雪,认真的眼神就彷彿想这么看他一生一世「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吧,或许 我是当局者迷,看不清的,而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让我去解他了」 ·看着祁沧骥的笑容里带着抹不去的苦涩,残雪只能伸手握了握肩头上的大掌……这 家伙再怎么嬉闹掩饰,其实心底还是很在乎阎罗的吧,毕竟父子血亲仍是斩不断 的牵系。
 ·「不觉得他的所言所为都很矛盾吗他很在乎你,所以才会一而再地违反他所谓 的原则给我们机会,然而到了最后无法挽回时,他却又违心地贯彻自己的职责…… 他,也是个活在自己谎言下的人,很像以前,还没被你揭去面具的那个我……」 ·「坚持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信念,容不得一点怀疑跟后悔,因为那会推翻自己所有 赖以生存的凭恃,而我想……他该比我维持的更辛苦,阎罗这被赋予的角色是不允 他能有半分不理智的行为,不像我可以纵性妄为,而明暗的两种身分恐怕更增加 了不少冲突,他内心里应该是时时交战着吧」 ·「……这么解他」不由地蹙眉抿唇,祁沧骥没想到残雪竟可以把自己的父亲看 的这么透彻,身为人子的自己至今反倒仍是如同局外人般的茫然,这实在…… ·「呵……因为有你呀」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残雪觉得好像嗅着了点酸味「别太在 意,我和阎罗相处了十多年,跟你一样,我也一直不懂他,直到这回把你扯进了 这团乱里」 ·「怎么,多个我让你变聪明了吗」懒得再去思索原因,反正自己就是不够对自 家爹亲用心可以吧……祁沧骥索性又闹起了残雪,在他耳边颈窝故意呵气着,浑似 个被丢在旁吃味的孩子。
 ·「啧,好酸喔……是你让他露破绽的,这下该满意了吧,你根本不需要怀疑他对你 的心」笑看着祁沧骥脸上难得浮起的淡淡红痕,残雪更加确定这家伙真的很在乎 阎罗,只是嘴上不肯明说罢了,父子俩还真是同种烂个性。
 ·「咳,小雪儿,说了这么大一串,你是担心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不自然地回避 着残雪然笑睨的目光,被亏破心事的祁沧骥在尴尬中想起了另一个在意的难题 「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他吗不必顾虑我,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恨吗再次扪心问着自己,残雪缓缓垂下了视线,怔忡看着初晴的墓碑,从那热 血飞溅脸上的那幕开始,回想着十多年来的记忆片段。
 ·「怎么恨……该拿什么恨就算恨,又还能怎样这些问题,我始终找不出我要的 答案……别忘了,毕竟他也算是养育过我的人,再说……如果不是他留我这条命,我 也就不会遇上你……对错是非,在我跟他之间是无法项项分清算计的」 ·「……这样吗我怎么不记得我的小雪儿这么心胸宽大,转性了」打趣笑着,祁 沧骥却是放下了心,爱怜地吻了吻残雪的额头,感谢他没让自己左右为难。
 ·「哼,等下辈子看我改了没有我只是不想再陷入矛盾的爱憎中,为难自己干 嘛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做」目光没从墓碑上的字迹移开,残雪的眼神有着几 分萧索「何况……连一个可怜的女人都能错怪十余年,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 我真正该恨的……」 ·「不是你的错,小雪儿,好坏都是戎媚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想辜负她的心意, 就更该听初晴的好好活下去……再来,你想去哪儿呢有想看哪儿的风景吗我都 奉陪」不想残雪继续陷在自责的情绪里,祁沧骥连忙转移着话题,同时也不忘付 诸行动,低头又轻轻啃咬起他细致的耳廓。
 ·「喂……」正想躲避祁沧骥的吻噬,视角的一隅却闪过一抹异于林绿的色彩……有 人残雪疑惑地扬了扬眉· ·这个既健康又耳聪目明的家伙不可能钝到没发现吧,居然还这般光明正大地又亲 又吻的,看来自己名满京城的称号这回可是被砸的彻底,哼,没关系……不意外地, 邪魅的笑容又再次悄悄在残雪唇边漾开。
 ·「我想……」故意拉长的音调,残雪奋力撑起身子,伸臂揽挂在祁沧骥的颈项上, 这么一动作连带地也使得包裹的衣衫襟口大敞,露出了祁沧骥精瘦结实的胸膛。
··「看这儿的风景……」魅惑地伸出嫩红的舌尖,残雪恶作剧地俯首突袭胸膛上的暗 红蓓蕾,肩头却因为强忍笑意不住轻颤着· ·「雪」祁沧骥几乎是在瞬间绷紧了身子,虽然不明白残雪为何会突然这么的主 动热情,然而当瞥见树林里伙伴们越瞪越大的眼眶,他决定还是先对眼前的人儿 招供,免得这胆大的小子接下来的举动会让这群人瞪出了眼珠子。
 ·「咳,小雪儿,有件事从刚刚我就想说……呃,就是……嗯,九叔还有拐子他们可能 是因为担心我们,所以……所以也许就在这儿附近……我们还是……」 ·「还是嗯沧骥……」轻轻柔柔地唤着情人的名字,残雪不介意地抬首让祁沧骥看 清自己邪魅的笑颜,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转为哭笑不得的认命貌。
 ·「你忘了吗……我说过,好玩的事我绝不会吝于一人独享的」十指攀爬在那张快拧 出苦水的俊颜上,残雪缓缓贴上了红唇,紧揪着那暖和的气息同自己坠入缠绵绮 梦中。
 ·「你祁大将军的这块匾……我砸定了」   ·——全文完—— ·番外——雪魅篇 ·如果 ·第一次的相遇叫做偶然 ·第二次的再见叫做缘分 ·那么,第三次……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今生注定…… ·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飘着霏霏细雪的夜里…… ·「别跑狗娘养的给老子站住」飘雪的大冷夜里,家家户户都紧闭的门窗,街道上也冷冷清清地见不着半个人影,却是突然传来一声如破锣般的骂语。
 ·「操,有本事的就别跑这么快,搞什么鸟,竟敢到宋爷家里偷人,害得你家大爷这等时辰还得出来陪你这小子吹冷风」再一声粗语从另端街尾传来,就见四个家丁模样打扮的高壮汉子怒气冲冲地分两端包夹着个穿著单衣的年轻人。
 ·从短打衫里拿出预藏的尖刀短匕,四人脸上横眉竖目的凶狠表情直像似想生啖了这个年轻人· ·尽管震耳的喊声在静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却是没人敢开窗探头阻止,更遑论此时会有官差侠客的凑巧经过,眼看这名年轻人今夜是难逃厄运,转眼就将把命丢在这条冰冷的街道上。
 ·面孔被廊檐筛下的阴影遮掩着,年轻人整个半身都似藏在黑漆漆的屋影里,雪地反射的微光中只看的见那双深黑色短靴的主人像似背倚着廊壁,并没半分移动的意思,就不知是因为无路可退了还是已经被四人亮出的家伙吓的软腿。
 ·「呸,年纪轻轻的不学好,你是什么货色,四姨太是你这种穷酸料能沾的吗」轻蔑地对地吐了口痰液,其中一人向身旁的伙伴使了个眼色,没有预警地一涌而上,举起尖刃就朝年轻人身上猛然砍落。
 ·「呜……」简短的悲鸣犹如濒死的负伤野兽,黏稠的热液像小河般在雪地里徐缓地蔓延开来,和融了雪,铺成了一大摊醒目的鲜红,然而随声砰然倒下的却是那四个放着狠话的汉子。
 ·两抹刺眼的寒光顺着滑下的尸身在黑夜里闪烁着,若瞧的仔细,光芒是从两半截缨枪上反射出的,而墨黑的杆身竟是分别持握在年轻人的手里· ·缓步走出阴影,伫足在莹莹雪光下的是个高瘦的结实身影,整个人都裹在层漆黑的布料中,连身软帽下隐隐露出的面孔十分年轻,却是带着浓浓的沧桑与落寞,半瞇的眼眸里流转着一股奇异的神采,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他手上的缨枪,剽悍却又寂寞的似匹离群的孤狼。
 ·迈步转身,在欲离开的剎那,年轻人却倏地停止了动作,目光紧锁着对巷里两潭如夜星璀璨的黑瞳……是谁竟让人看到自己杀了人…… ·「我没那么无聊,别来惹我」冷冰冰却稚嫩的童音,在年轻人还没开口前就先传出了静巷,一种奇特的感觉叫年轻人移不开对望的视线。
 ·「不放心」满是嘲讽的语味,童音的主人徐步走了出来,精致的五官外表叫人眼睛一亮,连素来少为外物影响的年轻人也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这看似年仅八、九岁的孩童身上。
 ·粉嫩的肌肤白里透红,晶亮的星眸由两弯浓眉衬着,淡粉的红唇更似三月野樱,这看不出性别的孩子简直是好看的过了火,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张如观音座前金童玉女般的脸蛋披覆着却是霜雪般的冰寒,带煞的冷意直叫人透心打颤。
 ·「哼」浅浅的一声低哼,孩童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年轻人迈步离去,没半点惊慌踌躇,彷佛他一点也不担心身后的凶手是否会一枪结束他这个目击者的性命· ·直至这怪异的孩子离去,年轻人始终没移开相随的目光,只因为他在那付幼小的躯体里嗅着了与自己相同的味道……一种遍历沧桑的孤独…… ·第二次再见,已是月余之后,同样是个墨幕低垂的黑夜,不同的是有着一轮明月映空独照…… ·杂草丛生的山道上,仍是一身黑衣的年轻人急急赶着路,日前得到的消息让他披星戴月地又赶回了这个城镇,只希望尚来的及救出至亲的胞姊,来得及挽回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怎么会相信她真过的幸福呢…… ·一声邪荡的- yín -笑声缓下了他奔波的脚步,尽管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却也无法坐视一名弱女子在眼前被横加欺辱,甫提气,年轻人就如同一抹黑云般无声无息地冉冉飘向适才的出声处。
 ·「啧,看来咱哥俩的运气不错,在这荒草堆里竟也能遇的到这么好的货色」两名山贼打扮的大汉不怀好意地圈围着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其中身形较微矮胖的眼角眉间尽是色欲- yín -- yín -地直往对方身上打转,就只差没扑上前将人拆解入腹。
 ·「六子,这好吗看模样,这雏儿好象还不到十岁,太小了吧,有点缺德哩」另一个高瘦的山贼皱着眉打量着眼前雪帽半遮的孩子,话虽然说的还有几分人性,但是当看到那娇艳的红唇与嫩白的雪颈时,下腹也不禁涌起一股欲望的热流。
 ·「算了,当咱啥也没说……来,乖乖的,不要怕,叔叔们只想抱抱你,等明儿个会买糖给你唷」涎笑哄骗着,高瘦的山贼向前欺进了步,没说出口的是这娃儿可不一定有命活到明天呢,他哥俩可都大半个月没上窑馆了。
 ·「哇六子,是个小美人耶」摘落毛茸茸的雪帽,就见一头乌发披散垂肩,玉琢般的美貌叫俩人一时傻了眼,掉了魂,丝毫没将娇颜上的冷煞看进眼里。
 ·「喂喂,等等,我先发现的,该我先来吧」一把推开了同伴,被唤做六子的山贼忍不住猴急地赶上前扯着粉娃的衣衫· ·「靠,你先就你先,别推咱啊」满脸不甘的退了步,一屁股在草地坐了下来,黑有的大手也跟着伸进自己的裤档里,打算观赏的同时也让自己好好爽一回「六子,头一回省点力,捅轻点儿,别还没轮咱这娃儿就没力叫了」 ·「知道啦,这么好的货,我想玩到天亮哩……乖喔,让叔叔好好疼疼你……」手忙脚乱地解着腰裤带,当好不容易让自己的雄风露面时,一阵狠辣的痛感却突兀地直从腿根处延烧而上。
 ·「啊……」不似人发出的惨嚎声让藏在草丛里正欲跃出救人的年轻人势子一缓,当他发现受困的是那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奇特孩子时,就忍不住打算先静观其变看她的本事,却没想到她竟似吓傻了般一动也不动,正当他后悔行动的迟延已让这女娃闺誉受损时,突起的异变就在这须臾间发生。
 ·「六子」一脸茫然的望着翻倒在地抽搐的伙伴,高瘦的山贼脸上还有着欲望未褪的迷醉,好一回才看清了女娃手上握着一把精致的短匕,上头还滴淌着焰红的血渍。
 ·「怎么回事」急忙撤下腰旁的长刀站起身,就着皎洁的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同伴的下身处成了血糊的一片,眼看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你这婊子」忿骂着,山贼运劲就舞着长刀往女娃横扫而去,一付想将她从腰斩为两截的模样,他哥俩可是有几分武人的火候,寻常的练家子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却没想到今天同伴竟栽在这毛头奶娃身上。
 ·「铿」一声清响,孩童瘦小的身体瞬间被击飞几尺,撞上了一旁的岩壁,狼狈地趴在草地上,俯卧的身子像是受创慎重地颤动着· ·「就说了能有什么本事……六子可真冤」提刀向前,山贼用足尖将娇小的躯体仰翻过来,正想落刀斩去她的一臂时,却见原本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寒意凛凛地睇视着自己,而那诱人的粉唇竟是扬着笑,带着说不出诡异的魅邪。
 ·「小鬼,你瞪什么挖掉你的眼」刀尖改为落向那双叫人看了发毛的冷眸,却在瞬间失去了眼皮下的人影,反是自己右膝因为一阵剧疼跪了下去。
 ·「呜……」呻吟了声,抚向腿弯的手掌上是一片湿濡的感觉,这伤竟是几可见骨的严重,就不知是否伤了腿筋……当那抹丽影持着血刃如鬼魅般站在面前时,山贼已是忍不住开始哆嗦起来。
 ·「你这魔鬼……不不……小祖宗,是我错了,是小的不长眼,冒犯了您,您就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吧」不住地磕头求饶着,原本高大的身形如今却缩作一团卑微地乞求着生路。
 ·瞥了眼地下匍伏的山贼,小孩敛起了笑容,换上的又是一脸覆雪的霜寒,短刃倒贴于腕便掉头离去· ·「小心」随着浑厚嗓音的警告,愤而不甘的山贼猛袭而来,长刀在缨枪穿胸而过时也砍在小孩的右肩上。
 ·「小妹妹,还好吗」年轻人着急地一跃而起,跑上前想查看女孩的伤势,同时也不禁后悔自己又是为了想一探究竟而缓了出手,却在走近身时蹙紧了眉头……女孩右手的短刃已是整个反手没入山贼的腹腔,只消一拉一扯,就算开膛剖腹了。
 ·「多事」不领情地冷哼了声,小孩动作俐落地收回了利匕,若不是长刀还扎眼地嵌在他肩骨上,这轻松的模样真叫人以为他一点事也没有· ·「……可恶」低低埋怨了声,一个肘拐,小孩厌恶地撞离了身后那具断了气的人体……整个后背都溅满了这家伙湿黏黏的血,恶心死了,以后记得得挑个长兵刃学,免得老搞的一身腥臭。
 ·「小妹妹,别动,伤口,会更大」磁性的嗓音好听却带着点模糊与生涩,年轻人扳开了山贼的手腕,仍是蹙拢着眉头打量该怎么将刀取出· ·「白痴你哪只眼看我是女的啰哩叭嗦的」霍地一转身面向年轻人,小孩不悦地嘀咕了句……都是这笨家伙,多管闲事地射啥捞子东西过来,害他现在整个背上都黏呼呼的难受。
 ·闻言年轻人不由楞了楞,为这孩子大人般的口吻,也为他叫人惊讶的性别,然而下一刻,更叫他睁大眼的是这孩子居然眉也不皱地一把扯下右肩上的长刀· ·「你……不痛吗」来不及阻止,年轻人不禁又是皱了皱眉头,为男孩反常的行为感到困惑不解。
 ·「废话要不要我砍你一刀试试」没好气地回了句,男孩开始觉得这个多管闲事家伙的脑袋还真不是普通的笨,尽说些呆话。
 ·「那……」依旧没从疑惑的迷雾里走出,双手却自有意志地在男孩肩上滑舞着,立即替他封穴止缓了血流,同时解下外杉的腰带就准备为他扎紧伤口。
 ·「你这家伙,离我远点」失血造成的晕眩让男孩来不及避免年轻人的碰触,等发现他下一个企图时,连忙冷声先划好俩人间的楚河汉界· ·「伤很深,不扎带,血会再流,有伤药,帮你抹上……好不好」年轻人耐着性子解释着,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少一次开口说这么多话了……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比较像个人呢一抹淡淡的讽色瞬间在眼里闪过…… ·「不要」几乎是立即否决了年轻人的提议,可是下一瞬间对方奇特的说话方式却勾起了他年少的好奇天性「……喂,你这家伙说话的方式怎么这么奇怪」 ·「……我,不说话,很少」尽可能将语意表达完整,年轻人趁男孩分神的片刻迅速地将他圈坐入怀,二话不说便将布带缠上他受创的肩头。
··「放开我我说不要的,你聋子呀」男孩气急败坏地嚷着,极尽所能地扭动想挣脱逃开,奈何手脚俱被年轻人修长的双腿紧紧箍锁着,连受伤的那一臂也被他的双手制的死死。
 ·「我,没时间,你,听话」专注包扎着,年轻人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陌生男孩的伤势这般执着,许是因为这孩子有着与自己同样的味道,也许是……因为知道那独自舔舐伤口的滋味。
 ·「可恶你这不可理喻的家伙……咦」觑得最后将带打结固定的空隙,男孩一拳袭向年轻人的下颚,同时转身跃离开他的束缚,迎着月光,他发现在那张仰起闪避的脸庞上竟有双宛如兽般的琥珀色瞳眸…… ·「……你的眼睛」 ·急忙低下头回避着男孩的视线,年轻人连忙将颈后的连身软帽拉上,奇特的眸色在黑暗中又恢复同常人般如墨深浓,似乎只有在光亮的地方才会展现它那妖魅的颜色……一种禁忌的颜色…… ·「为什么要躲」不满地欺上前质问着,男孩似乎已忘了刚才自己巴不得离这家伙越远越好「这么漂亮为什么要藏起来」 ·「……漂亮你说,漂亮,眼睛」从没人……从没人称赞过这双眼……年轻人不能置信地抬起头,缓缓对上了男孩的视线,看清了冰冷的星眸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轻蔑。
 ·「废话要不还有哪儿漂亮你这家伙脑袋真有问题」撇着唇,尽管男孩出口的话依然恶毒,但已不再充满戒备的敌意· ·「……你,特别」沉默半晌,年轻人才再开口,同时也想起另一个同样不怕他这双兽眼的人,一直以来,唯有她认同支持着自己,唯有她让自己相信着自己跟常人没什么不同,只是一双眼特别罢了…… ·「我要走,时间不够,自己小心」暗沉的眼色里有着感激的微光,年轻人弯身轻抚了抚男孩的长发,转身便奔跃离去,消失在远处漆黑的夜色里。
 ·看着年轻人匆忙离去的身影,男孩扬起了抹若有似无的笑容……那家伙身上,有着太过熟悉的味道,有意思,竟遇上同类了呀…… ·第三次见面,还是在黑漆漆的夜里,乌云遮去了璨星与明月,合该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然而火红的烈焰却照亮了整个夜空…… ·「失火了失火了宋员外家失火了」框啷框啷的梆锣声震天彻响,被吵醒的人们逐渐涌上冷清的街道看热闹,却是没半个人有提水灭火的动作。
 ·且不论火有多烈,光是府第筑起的围篱高墙就叫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以宋宅主人的地霸恶名,更无人愿意沾惹一身腥咸,火,就这般烧着,惨嚎声陆续飘出了墙外,却始终无一人打开那乌漆的大门逃出。
 ·高墙内,火光下,一抹漆黑的身影阻在门前奔窜着,双掌间的光影在漫布的刀棍剑戢里挥洒,湿濡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汗渍,即使一双琥珀淡瞳依旧明亮如炬,此刻却也满布着噬血的妖异红丝。
 ·为什么……为什么心在狂吼着……为什么迢迢千里奔波换得的只有一坯黄土为什么荳蔻年华的年纪却被葬送在冰冷鬼域是谁的错究竟是谁的不对……为什么为什么骗我又为什么不等我…… ·剑锋划开了胁肉,腥红的液体溅散如匹,却已是……没有痛的感觉……枪尖自身侧的胸膛里拔出,再扎进后方持剑者的肚腹里,脑中的思绪早就朦胧的近乎空白,伤痕满布的身体却仍本能地进行着杀戮。
 ·没问题的……兽类的本能就是将敌人撕裂,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需要思考,只要放纵身体去反应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压抑了,反正,再也不会有人在乎他是否还活的像个人…… ·「妈的,这家伙疯了」 ·「大家不要慌,杀了他才有活路」 ·「把他逼到火里去,这鬼家伙的眼睛怕光」 ·不知哪个人首先发现那双淡色的瞳眸面对火光时总不自然地急速掀阖着,吵嚷的人声逐渐包围进逼着他越发靠近火场。
 ·怕光吗空荡荡的脑海里开始浮现一抹娉婷的身影……魅儿,给你,有帽子喔,漂亮吧,以后你的猫儿眼就不用老眨啊眨的…… ·「呵……」是啊,这双眼的确讨厌光亮,所以很多事,从来就不需要睁着它去看,不需要啊……再也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年轻人索性闭起了眼,透明的水渍却关不住地从阖上的眼帘里潸然流下,清出了两道苍白若纸的轨迹…… ·祝融的肆虐随时间越发加剧,一抹娇小的人影不知在何时坐上了高耸的围墙,两条腿弯还悠哉地在墙头上晃呀晃的,丝毫不畏于眼前的熊熊火光与血腥杀伐,仿若幽潭冰寒的黑眸里有的只是厌烦的神色。
 ·看着厮杀的人影一具具倒下,男孩只是支颊静静观看着,看着鲜红四溅,看着大火逐步吞噬着一切,更看着那个血染的黑影尽情挥霍着生命· ·多熟悉的光景,一幕幕提醒着自己最不堪的回忆,还真是无聊到自找罪受呀……讽刺的笑容缓缓在男孩唇角,却少了该有的温度,冰冷冷的一如那盛满冽寒的双瞳。
 ·直到最后的敌人倒下,如云般飘忽的黑影也缓缓跪倒于地,双枪似支撑般地插倚着黄土,就着火光,原本墨黑如夜的杆身也已如它的主人般披染了整身腥红· ·时间静悄悄地一分一分流逝着,四周的空气也开始被烈火烧的闷灼,男孩不耐地瞪着那个一动也不动的黑影,赤烫的火舌已逐步进逼,这家伙还杵在那干么等着变焦炭吗念头甫动,男孩已如抹流光掠向黑影的所在。
 ·「喂,要死要活选一条快走,干么蹲在这儿烤火」打量着眼前这个像似睡着般的家伙,少年低下头凑在他耳边问着· ·「……是你……我,不知道」睁开被血黏糊的眼睑,琥珀色的瞳眸在火光的衬映下更显妖魅,却是空茫的找不到焦点。
 ·「说清楚,不知道什么」被火炙烤的难受,男孩却难得有耐性继续同这人打着交道,或许因为近似的场景触发他仅存的一点好心吧,让他丢不下这个已一脚进棺的家伙。
 ·「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没有存在的借口了呀,从以前就不曾有过,只是一直有她给自己个生存的理由,而今……要去那儿呢再来到底该要做什么谁能告诉他以后呢…… ·「这样吗你也找不到理由了吗」轻声喃语着,男孩闭了闭被火烤的干涩的双眼……这家伙的情况该比自己好点吧,至少他只是迷惘着,而不是同自己一样,选择了不想走的那条路……也好,漫漫岁月挺是无聊呢。
 ·「你喜欢火」 ·不明白男孩的问题,却仍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好」灵活地钻到年轻人的胁下,男孩一把撑起他疲弱的躯体,几个起落就跃墙离开了这片噬人的火海。
 ·「你的名字」镇外的一方湖畔,男孩盘坐在石上,支颊问着站在水里洗涤一身血腥的年轻人· ·「赫连……」眨了眨眼,年轻人木然回答着,虽然不喜欢这个姓氏,却是比较之下还能启口说出的。
 ·「你真的少根筋耶,这么大个儿不干不脆的,名字」当他分不清赫连是姓是名吗他该不会是捡了个别扭的家伙吧…… ·「……魑魅」迟疑了许久,才吐出这个每每提醒自己与一般人不同归属的名字。
 ·「魑魅魍魉」语调难得的昂扬,一双黑瞳已是大睁的圆亮· ·黯然地点点头,赫连魑魅急忙背转过身,不愿意看到在那双漂亮瞳眸里即将出现的戏谑神色。
 ·「好名字……我喜欢」轻呼了声,少年毫不吝啬给予自己的赞赏· ·蓦然转过身子,赫连魑魅难掩惊愕地望着男孩澄澈的瞳眸……第一次,有人称赞这个烙印不祥的讽刺名字,这男孩的一言一行总是异于常人的规范,他……跟自己一样吗一样不属于这扰嚷纷涾的人世吗? ·「要跟我来吗魑魅……在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前,我不介意作你暂时的理由」瞅着赫连魑魅,男孩扬起了笑容,一种魅惑人心的邪美,炫目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可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脾气差,心肠坏,别期望跟在我身边能有什么好日子,或许还等不及你做决定,我就先一脚踹你去见阎王了」结盟般地伸出了手,男孩的笑意缓缓染上了眉梢。
 ·「……好」徐徐地伸出大掌紧握着冰凉的小手,空茫的琥珀淡瞳里开始燃起了另一簇火焰,这一瞬间,男孩小小的身影似乎那般契合地嵌进了心底那处遗失的空缺…… ·用这双手臂好好守护吧,这次,要小心看着别再失去了……暗暗在心底起誓,赫连魑魅回以一个真挚的笑容。
 ·「即使到世界尽头」掠过抹淘气的神色,男孩的笑意开始融化了眼瞳里的霜寒· ·「好」没有犹豫,赫连魑魅诚挚的笑容没一分改变……水里火里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就算是凄凄鬼域又有什么关系,他要的向来只是个能认同他的存在,是亲人是同伴甚至敌人都无妨,曾经他失去的,而今却轻易的再次获得,怎么可能放开手呢。
 ·「你这呆子,这么好拐,哪天有好价钱我真会把你卖了」摇头喃语着,男孩拍拍衣裳起身,笑颜在下个瞬息间收敛无踪· ·「……跟我回黄泉吧,那地方没有你讨厌的亮光,很适合我,也该……会适合你」 ·「好……你,名字」 ·「残雪……冬逝时残留下的最后那捧雪,跟你一样,一旦少了另端的联系,就只是被人遗忘的一族,呵……早被遗忘的存在」 ·扬声轻笑着,男孩在缓缓爬升的朝阳下背身走入林荫里,后头紧随着是抹如影的冉冉黑云。
 ·-完-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雪止天晴(四) by 鱼 (fish)(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