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出书版)+番外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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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凡(出书版)+番外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
思凡 第一章·第一章···澜渊说:“上天入地寻遍三界也找不出一个能比我小叔更傲的人了·”·文舒轻笑,一袭青衣快融进了身後的一墙幽碧藤萝里:“是吧。”
澜渊又说:“上天入地寻遍三界也找不出一个能比你更好命的人·”·文舒脸上挂著微微的笑,垂眼道:“或许吧·”··世说,海外有仙山,飘渺云海间。
山巅有仙人来居,五色琉璃做瓦,香草奇花开遍·有缘人驾一叶轻舟颠簸过四海狂涛,再拄一根竹杖翻越过千座高峰,一路辛苦跋涉,不知经历多少磨难,虔心诚祈方见得白玉阶上遥遥一座光彩璀璨的仙宫。
仙宫里住著白衣白发的仙人,仙风道骨,拂尘一挥赐下仙丹一颗·凡人食之可长生不老,自此跳脱三界,做一个红尘俗世外的自在逍遥仙··文舒听了,心中暗暗道,哪里有这样的事·他是弃婴,自小不曾见过父母。
村中心肠好的大婶大妈见他可怜,偶尔给他一餐饱饭、一件冬衣,小小年纪就饱尝了人情冷暖··六岁那年,突如其来一场洪水淹没了村庄,村中人或是四散逃命或是消失在水中,只剩下他一人抓著木板在水中茫然不知所措。
正当文舒气息奄奄之时,眼前朦胧闪过一道白光,白眉白须的老者正眯起眼对著他和蔼地笑·周身轻飘飘暖洋洋的,仔细一看,不知何时,自己竟从水中到了云端,云海下人间万象都化成了暗黑色的一片。
再後来,他被老人带到了天崇宫·雕栏画栋、陈设摆件都是平生不曾见过的精巧奢丽,看得眼花缭乱半天说不出话来··青衣的天奴戳著他的背脊提醒他:“还不快谢谢老天君,不然你早就淹死了。”
也不明白什麽是天君,文舒忙不迭跪倒:“谢……谢谢天君……”白玉砖的寒意穿透了薄薄的衣衫,膝下一片冰凉··老天君是如所有人间传说中的仙人一样的好人,他救了文舒,让他留在天崇宫,更施法为他脱了凡骨,让他可以跟其他天奴一样长生不老。
那个年长他许多的天奴教训文舒说:“那天老天君刚好赢了太上老君一盘棋,心里正高兴,才随手管你的闲事·要不然,你一个小小的凡人哪一世能修到这样的福分”·文舒点头,连连说是,办起事来越发地勤奋。
仙宫里一切都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更拥有了常人几辈子也求不来的长生不老·这样怎麽还能不满足·天奴们闲来没事爱在他背後指指点点:“那个……那个就是文舒,老天君从人间捡回来的。”
“长得也不怎麽著,怎麽这麽好的命”·“运气呗,老天君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一时兴起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进耳朵里,文舒闷头走过,听了快千年,他们却似乎总聊不厌。
东海龙宫的赤炎皇子听见了就会替他出头,大吼几句吓退那些爱嚼舌根的··文舒拿他的火爆脾气没法子,拉开他安抚道:“没事·恩情总是恩情,总是要还的。”
哪怕真是一时兴起也是恩情不是··西海龙宫的伯虞皇子总爱当著勖扬君的面跟文舒说:“文舒你真是好福气,勖扬天君是多尊贵的人天界里多少人争著抢著来伺候,你不知你羡煞了多少人。”
文舒垂手站在勖扬君身边,柔顺地答:“是奴才的福气·”·勖扬君斜过眼来轻蔑地瞥他一眼,冷漠又疏离的表情··天君一族是天帝的亲族,上古时传下来的神族,额上有龙印为记,世称其为“天胄”。
身份高贵,寻常仙家万万不敢与之比肩·老天君离宫云游後,天崇宫便由少宫主勖扬接掌·他与天帝平辈,两位天界太子要唤他一声“小叔”,众仙尊称一声“勖扬君”。
高傲而冷淡的天君,天帝也要让他三分··瑶池中一夜间开出一池白莲,娉娉嫋嫋,清香扑鼻,众人都道这是吉兆·天帝龙颜大悦,瑶池边摆下盛宴,广邀来各路神仙。
众仙喜气洋洋济济一堂,紫竹林的观世音菩萨也降了莲座来捧场,掌上托一坛西天如来赠与天帝的菩提甘露··歌舞正酣,酒兴正浓之际,才见天边一朵祥云缓缓而来。
众人正自疑惑是哪一位上仙如此托大,居然连天帝宴请也敢姗姗来迟·天帝却忙喝令止宴,大太子玄苍、二太子澜渊匆匆忙奔出南天门外相迎,人还未到跟前就低头弯腰,对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侄儿们给小叔请安。”
紫衣翩翩的天君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一路上众仙争相来行礼问候,却见那人银紫色的眼瞳隐泛冷光,他目不斜视昂首行过,额上龙印熠熠生辉·天帝驾前也不过拱手为礼,淡淡告一句:“勖扬来迟了。”
天帝忙道:“无妨,无妨·”待他落座才又令歌舞重开··澜渊後来一一说给文舒听,手里的描金扇一摇一摇,扇得不紧不慢:“你说我小叔的眼里能有谁”·文舒俯身为他续茶,道:“二太子您说呢”··天地间至尊无双的人,能看得上谁自初见起文舒就明白。
老天君说:“文舒的年纪和勖扬差不多,让他跟在勖扬身边吧·”·身边又是一阵窃窃的议论声,嫉妒著他的好运气··少宫主勖扬,只在众人的闲聊中听说过的人物,有著俊美无俦的容貌,天奴姐姐们捧著脸肖想著他的一举一动,想得两眼放光,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懵懵懂懂地跟著年长许多的天奴去见新主子,天奴们边走边拍他的肩,行到他面前来细细端详他的脸:“你小子怎麽这麽走运怎麽一有好事就让你碰上记住了,福气也是自己挣的,以後就得一心一意地伺候主子,主子说什麽就做什麽,手脚麻利些,人也活络些,别跟木头似的,戳一下动一下,要把主子惹恼了就有你好看的。”
文舒低著头听他教训,呐呐地答:“是,文舒记住了·”·天奴这才领著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膝头跪在白玉砖上,激起一身寒意··有个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他”·“是。
是老天君亲自给您挑的·”带文舒来的天奴跪在文舒身边道,谨慎小心的口气,方才教训他时的倚老卖老消失得无影无踪··“嗯·下去吧。”
那声音道跟膝下的玉砖一样冰冷··身边的人没了,安静而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自己和少主子·文舒低垂著头俯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香炉里熏著的香很好闻,淡淡的,有一点甜,先甘而後苦··快跪了有一个时辰了吧文舒想著··膝盖跪得发麻,寒意顺著膝头和掌心一丝一丝地蔓延上来。
稍稍偏开眼睛,擦得很干净的地板上能模糊地看到自己正微微发抖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小团,像是那时云端之上回望人间的最後一眼·眼珠子游移著,一点一点往远处看,缠枝椅、茶几上放著的茶盅、多宝架上形状古怪的物件……看著地上的影子揣测著物体真实的样子。
还是个孩子的年龄,好奇地越看越远,忘记了腿脚手掌的酸疼,竟情不自禁地慢慢抬起头来··入眼是一片笼著云烟的紫,上面用丝线绣著繁复的花纹,忍不住看得更仔细,祥云、海水、旭日、翔天际的苍龙……一个一个辨认出来。
文舒的视线再往上移,看到他略显削尖的下巴,唇有些薄,水红的颜色,硬挺的鼻梁……再往上,呼吸不由停滞·那双银紫色的眼眸里似藏了万年的飞雪,连两道入鬓的剑眉也是沾了霜一般。
寒意剑一般直透心底,文舒怔怔地看著那双眼里自己呆愣的脸,目瞪口呆··“看够了吗,凡人”榻上的少年道·“凡人”两个字说出口,颇有些不屑的意味。
纤长的指伸过来抵上他的额头:“看清楚,免得认错了人·”·直觉地想逃,却似被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文舒紧紧地闭上眼,感觉落在他额上的指尖也是冰做的,周身如坠冰窟,止不住地发抖。
冰凉的指在额上点了一点就离开了,文舒慢慢睁开眼,看见他银紫色的眼,眉心中央一抹同样银紫色的痕迹亮得晃眼··“五百年修为才能看见的东西,也算让你这个凡人开开眼。”
一口一个“凡人”,从他嘴里蹦出来,平淡的语气,鄙弃的意味从骨子里露出来··文舒伏在地上轻轻说:“谢主子恩典·”·心中雪亮如这白玉砖石,身前与自己同龄又不知比自己尊贵上多少倍的少年,能把谁放进眼里··※t※※※※※※※※※※※※※※※※※※※※※※※※※※※※※※※··仙宫里的日子说清闲很清闲,文舒只服侍勖扬君一人。
更衣、泡茶、收拾收拾棋盘、再把架子上的书册整理整理……远比那些扫地、挑水的杂役来得轻松··勖扬君好穿紫衣,外罩一层素纱·锦是天锦,纱是云纱,绸光隐隐,都笼在了云雾里。
茶必定要洞庭湖畔那口龙眼井旁的茶树上清明前头一茬的新茶,用长白山头那棵五色老梅花瓣上积下的雪水冲泡,水清而叶绿,叶片在水中翻腾舒展,澄碧的绿似是滴落在杯里的,氤氲著往周围化开,通透清澈恍如人间春意。
下到一半的残局总要留心记下来,哪天主子又有了兴致,就要一子不差地摆出来,磨得光滑圆润的玉石落在木质的棋盘上,发出“叩、叩”的轻响,犹如锺罄之声,悦耳而凝神,心思沈静仿佛手下满是古老韵味的棋盘。
尊贵的天君虽挑剔,但只要做事时多些小心仔细,还是不会有错处的···闲极无聊时,文舒想起曾听二太子提起酒仙酿酒的法子,那时留心记下了一些,再去请教仙宫里那些出过宫、有过见识的人,又收集了一些花园中的落花、清早的露水和著其他东西,玩似的酿出几小坛子自制的土酒。
尝试著喝一口,清冽中带点花香,倒还有一些酒的味道·文舒舀了一些装在瓷瓶里打算让其他人也尝尝,回过身,却见勖扬君就站在他身後·无声无息,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文舒心惊,忙侧身跪下:“主子·”·想悄悄把瓶子往袖子里藏却被勖扬君一眼瞧见:“拿来·”·“是……是奴才自己酿的土酒,主子您喝不惯。”
“拿来·”·只得顺从地把瓶子呈给他,看著朴素的瓶子在握在他白皙的手中,银紫色的眸子里隐隐又起了轻蔑的神色,好在这麽多年也惯了。
文舒看他要拔开瓶塞,忙接过瓶子来替他斟酒,手指微微相碰,他的手指还是凉凉的,激起一身战栗··“糖水也用酿麽”文舒记得他是这麽说的。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文舒摇著头苦笑:“所以说,主子您是喝不惯的·”··二太子澜渊时不时地会过来坐一阵·他与勖扬君是叔侄,年岁却相当,算是从小就处在一起的。
勖扬君自小就是副自傲的脾气,寡言少语,脸上也看不出悲喜,和八面玲珑的他是截然相反的两面·他笑嘻嘻地“小叔、小叔”地叫著,和性格柔顺的文舒更合得来。
每次澜渊都是摇著扇子大大咧咧地跑到文舒住的小院里来,往院中的圆石墩上一坐,墨中透蓝的桃花眼里满满都是深情:“文舒,我想你·”·文舒知他是玩笑,“哦”一声算是回答。
就他捧著心口一脸的哀怨,非要文舒说出“我也想你”,才算称了心意··文舒笑著暗暗摇头,天上地下皆知这位蓝衣金冠的太子有多风流多情,玩笑间不知踩碎了多少玻璃心。
澜渊常跟他讲述仙宫外的世界,天界中谁又和谁为了句什麽话交恶了;谁又有了情劫,要下凡去应劫;谁又炼出了什麽丹药,这麽大一颗,谁吞得下去……··文舒一言不发地听,问他:“凡间现在成了什麽样子”·澜渊反问他:“文舒对凡间有兴趣”·“因为我是凡人。”
文舒笑著回答他··心里勾起无数杂思,不知不觉间,千年一晃而过,记忆中的村庄河流早就模糊成了空白,可那总是自己的来处·小时候尚不觉得如何,大了後却常常想起从前,人间的四时景致,暮色下小村庄里的饭菜香,思乡情切。
仙宫中纵是安逸美好,终不是他小小一介凡人的归处··二太子有一副好口才,绘声绘色地讲著他去人间时的所见所闻,人间的皇宫、人间的太子、人间的纨子弟,末了忽然问他:“文舒想回凡间麽你……你走了,我小叔可就少了个贴心人了。”
识分寸的人悄悄把那句“你要服侍勖扬君到灰飞烟灭”吞下,这是天界众人皆知的事情,不然一个凡人何德何能就这麽轻易地能长生不老了呢·文舒不说话,淡淡的笑在脸上泛开又慢慢隐去,见他杯里的水空了,就提起茶壶为他斟满:“都说天宫香茗‘浮罗碧’是上好的,二太子尝尝我这儿的茶如何”·两人又漫无边际地说了一阵,澜渊才起身告辞。
待他走远了,文舒才回身关上院门,左手摸上右臂,一阵钝痛自手臂上传来,快麻痹了半个身子,疼得只能背靠著院门大口喘气··稍显疏淡的眉蹙起来,暗暗在心里叹气,怎麽还没好··前些天,西海龙宫的伯虞皇子派人送来一株五尺来高的珊瑚,枝繁叶茂,甚是豔丽,天奴们看了直咂舌,边往库房里抬边回过头来直著眼睛看。
许是看得太入神,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文舒刚好路过,便顺手扶了一把··那天奴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模样,瞪著双眼睛吓得连话也说不全:“我……我……”·文舒知道他是害怕打碎珊瑚受责罚,柔声抚慰他:“没事,以後当心。”
转过眼来,勖扬君正站在他面前·素纱紫衣,映得垂腰的长发银中也微微泛一点紫,用银冠高高束起,冠两侧的绦子由宝珠串成长长地垂下来,衬上俊挺的面容,剑眉星目,紫衣银发,华贵非凡。
叫园中的缤纷琼花都失了颜色,·他一双银紫色的眼嘲讽似地盯著文舒的手:“茶呢”·文舒望向手里的茶盅和自己被沾湿的衣袖,这才发现,刚才一时情急去扶别人,手中一晃,盖碗早摔在了地上,里头的茶水也撒了大半:“奴才该死。”
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来等著听他训斥·勖扬君自小就看他这个凡人不怎麽顺眼,少时就常找了事来为难他,长大後虽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喜欢看他狼狈的习惯却似乎一直保持了下来。
一找到机会总是不会轻易放过··有时连一些和文舒熟络的天奴也看不过去,悄悄问他:“天君怎麽就对你这麽严”·文舒苦笑著说:“还好。
刚好就碰上他不称心的时候吧”·上一次错手摆错了棋子,文舒刚要伸手去改,他唇角一勾,一壶新沏的茶水直直地泼过来·文舒闪身不及,手臂上被烫红了一大片。
这一次打碎了茶盅,不知他又想要怎麽责罚··低下头时总是不由自主去看他的衣摆,绣著苍龙出海旭日东升·初见时留下的印象太深,想起他时,眼前总是一片笼在云烟里的紫,和那片紫上繁复而华丽的纹饰,勾缠连结。
文舒总觉得制衣人下针时是带了几分温柔的·只是再绮旎的颜色与纹样到了勖扬君身上总是化成了一片冰凉的寒意,温柔都被冻结了··文舒只见眼前的衣摆无风自动,一阵劲风扑面而来,等不及要躲,劲风已带著他向後掠去,背部触地时不觉得有多痛,幸好被摔到了花园中,想要撑著站起来,右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人一软又摔了回去。
大概是方才打到廊柱上了,文舒想著·抬起眼来看,勖扬君还站在廊檐下,天奴们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侧·衣衫飞扬,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感觉到那双紫中带银的眼还在冷冷地看著他。
後来找了个略通医术的天奴看了看,幸好没有伤到骨头·那天奴偷偷配了些草药让文舒敷著,只是都过了一阵子了,疼还是一阵一阵的··文舒靠在院门上,摸著手臂想勖扬那一天的表情,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
那个人,无论高兴不高兴,都是那个傲得谁都瞧不上的样子吧··天边忽然飞来一小朵红云,急速地往这里落下来,火球似的,这要是放到人间,指不定把人惊吓成个什麽样子。
手臂上的疼痛似乎过去了,缓缓吐一口气,文舒看著火球落到他的圆石桌上·“呯令!啷”一阵声响,他的茶壶茶杯都被那急旋风似的火球扫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声。
那火球还不安分,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圆石台上蹦蹦跳跳地转了几圈还不肯停下来·文舒无奈地摇头,怎麽主子什麽性子,连报信的炙鸟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好容易那家夥才停顿下来,浑身火红羽色的鸟儿,连尖尖的喙也是红色的,急速飞行时还真像是一团火球。
鸟儿拍著翅膀,引颈昂首不可一世,吐出来的话却委屈得很:·“文舒啊,我又被老头子关起来了·”·火光乍起,幽蓝的火焰中只依稀看得见几根翻飞的红羽。
片刻後,桌上空无一物,只留下桌下一地破碎的瓷片··弯下腰收拾自己的小院子,文舒思量著:那家夥怎麽又闯祸了·说不上担心,想著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脸上就不由自主泛起笑容,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抬头看见墙上的大片藤萝,风吹过就漾起层层绿浪,一层掀一层,总能令他想起在凡间时村中那矮矮的土墙,上面也爬满了藤蔓,风过处如绿海微波,拙朴却令人想念··思凡 第二章·第二章···东海龙王三番五次来邀请勖扬君去下棋,精致的请帖递过来,言辞恳切,一片殷勤。
勖扬君随意地瞥了一眼,又丢回文舒手里:“不去·”·东海那边却不气馁,一封又一封的请帖不间断地送过来,言辞愈加恳切,语气愈加殷勤·乌龟精化成的小厮拉著文舒的衣袖叭嗒叭嗒地抹眼泪:“您再去跟天君说说吧,他要再不肯去,公主非打死奴才不可”·文舒为难地说:“天君的事,我怎麽能说得上话”·他也不听,紧紧扯著文舒的衣袖,绿豆大的小眼睛一眨一眨,一副可怜相。
文舒好说歹说才让他松了手,他兀自苦著脸比划著跟文舒哭诉:“公主会打死奴才呀……您是没见过,那鞭子,这麽粗哎哟,这哪是鞭子呀谁受得住啊别提有多疼了。”
非要捋起袖子给文舒看他的伤:“这儿,你看看这儿,还有这儿,这还都是前一次留下的,还有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的呢……哎哟,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文舒有心想帮他,可也知道自己在勖扬君面前根本说不上话,只得接过帖子道:“我帮你呈进去看看。”
·勖扬君正斜斜靠在榻上,榻上置了一只方形的小矮桌,上头搁一方棋盘,黑棋白子纵横交错,星罗棋布,是前一夜的残局,今日还未破解,怕要成死局·勖扬君一手托腮一手捻一颗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著棋面。
广袖锦袍,八宝银冠闪耀·额前的刘海垂下,发丝间依稀一双半开半阖的眼··“主子,东海龙王来邀主子去下棋·”文舒走到他身前道。
“是麽”他纹丝不动,手里的棋子叩著棋盘发出“笃笃”的清响,半开半阖的眼懒懒看著枰上风云,“倒挺有耐性的·”·“是。”
文舒见他不语,知道他又要拒绝,暗中替那龙宫小厮叹一口气,想到他的泪眼又於心不忍,又想到勖扬君还没明说不去,便试探著问道:“龙宫几次邀约,足见其诚意,主子可要去走一遭”·“这样……”“啪──”地一声脆响,一子落下,风云立变,乾坤扭转。
勖扬君直起身来,目光在文舒脸上来回巡梭,“你要我去龙宫”·“奴才不敢·”文舒忙躬身道··“……”长袖拂过,满盘星子被扫落在地,哗啦的响声中他长身而立,衣衫曳地,银冠入云,略薄的唇快贴上文舒的耳,“好,那就去一次。”
耳根发烫,灼热的气息喷在颊上,浑身都是一颤·文舒道:“谢主子恩典·”手里的大红请帖被捏得快皱成一团··他施施然走出房去,文舒急急跟上,廊上跪倒一地天奴。
乌龟精化成的小厮喜得又叭嗒叭嗒地抹起眼泪···立在云端的天君,银发紫眸,风姿俊朗,傲然如凌驾於万人之巅··文舒弯腰拱手道:“恭送天君起驾。”
他却忽然伸过手来:“上来·”脸色口气依旧是万人之上的高傲模样··文舒讶异地看著伸向自己的手,他今天哪儿来这麽好的兴致·“上来。”
勖扬君又重复一遍,眉头皱起来,语气也恶劣了许多,“聋了吗”·惴惴地牵起他的衣袖,双脚踩上云端,文舒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表情,他似早有察觉,旋即转身,只留一个笔直的背影。
银色泛著紫光的发丝落在手背上,痒痒的,似方才喷在耳际的气息,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能压下周身涌起的那股不自在··凡人不会腾云驾雾,找仙宫中的天奴们学了许久,跌一身青紫也没招来半朵祥云。
勖扬君勾著嘴角嘲弄他:“凡人就要守凡人的本分·”·自六岁那年进天崇宫,不知不觉千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在指间滑过,步出宫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二太子澜渊曾带著文舒御过祥云,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飞出不远就被勖扬君追了回来,如今只记得宫门前的万阶登仙梯,绵延曲折,如白色巨龙盘踞於山头。
文舒站在空中往下看,云气漫漫,一片翻滚涌动的苍白雾气·犹不死心,睁大了眼睛想要从那些翻滚的缝隙间看到些什麽,云下的凡尘俗世一闪而过,快得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抓不住。
失望也似流走的云烟,淡淡地在心头飘过,脸上不敢露出分毫··“拿著·”·空著的左手里忽然塞进来样事物,是只玉瓶,触手微热,也不知道他握了多久,瓶身上还留有余温,掌心一阵火烫。
“断玉膏·”紫衣的天君背对著他,天风过耳,衣袂飘飘,把冷硬的声音也吹柔了几分··是天界中的疗伤圣品,文舒认得,涂上後,即使断骨也能再生的。
视线落到自己牵著他的衣袖的手上,袖口边绣的是忍冬纹,紫衣银线,繁复而华丽:“谢主子恩典·”·前几天还用得著,现在伤都好了··勖扬君看不见文舒微微翘起的唇角。
·※※※※※※※※※※※※※※※※※※※※※※※※※※※※··龙宫中早已备下了宴席,猪鼻鹿角的老龙王大笑著来迎:“勖扬天君大驾,使我龙宫蓬荜生辉。”
勖扬君摆手说:“不客气·”·就听门外一阵环佩叮当,裙摆微动,香气暗浮,一众蚌女簇拥出个明眸皓齿的美人·老龙王忙道:“这是小女潋滟。”
潋滟公主娉娉婷婷地走上前来拜礼:“潋滟见过天君·”美目盈盈,波光流转,芙蓉面上飞起两抹红霞,豔过身上那条石榴裙··站在勖扬君身後的文舒暗暗地想,怪道那个阅人无数的二太子澜渊也要在自己面前夸她:“天界里要说东海老龙王家的女儿难看,那就真的连嫦娥都没法看了。”
顷刻间,舞起席开,人身鱼尾的鲛女合著调子唱起婉转的歌谣,歌声清越,低处似是月下一泓幽水,脉脉含情不语,高处如箭指九重云霄,似能裂天···潋滟公主执著酒杯来劝酒:“天君尊贵非凡,潋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终於得偿心愿。
请天君务必喝下这一杯·”·又亲手来为勖扬君夹菜:“天君来尝尝这道菜,潋滟愚笨,不知合不合天君的口味……”·须臾又红著脸坐到勖扬君身边,絮絮地来和他说话:“听说勖扬天君棋艺独步天界……”·“潋滟前两日画了幅画,要请天君指点一二……”·“潋滟前两日新学了一首曲子,还没练熟,天君千万别笑话……”·娇声软语,一派小女儿家的怀春心思。
见勖扬君仍是疏离沈默的神色,低下头来咬一下唇,抬起脸时又是兴高采烈的,放在桌下的双手把一块帕子绞得死紧··文舒站在勖扬君身侧,诸多事务都让潋滟公主和龙宫的奴仆们抢去做了,众人围著勖扬君团团转,他就渐渐被挤到了一旁。
他也乐得清闲,环顾四周,细细打量著龙宫里的摆设,壁上嵌一周夜明珠,映得海底亮晃晃仿佛人家白昼,珊瑚摆件翡翠瓶,堂上一面硕大的屏风上画著碧海云天,潜龙出海。
神思游转,突然想起那只性子急得如火团的炙鸟,和那句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文舒啊,我又被老头子关起来了”·居然这时候才想起来··堂上仆从如云,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文舒往人群集中处看一眼,那人正与龙王客套,潋滟公主的身影正挡住这里·便大起胆子,悄悄跟著一班小厮一起退了出去···找人问一声:“天君想问,赤炎皇子现下如何”·立马有人将他领了过去。
还没进门里头就飞出一只茶碗,险险就打中了脸··“你就这麽待我”文舒站在门边笑··屋里的人闻言回过身来,赤发红衣,左耳边杯口大小一只金环一晃一晃:“文舒”·赤炎快步奔过来,快要迈出门时似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哎哟”一声揉著额头喊痛:“你怎麽来了”·“探监。”
“你也来看我笑话·”赤炎不满道,干脆盘起腿在门边席地而坐,嘴角一撇,显然是不甘心被关在里面··“赤炎皇子的笑话我难得看一回。”
文舒也跟著在门边坐下,问道,“你又闯了什麽祸”·“没什麽·”赤炎道,略带红色的眼得意地看著文舒,“我把伯虞打了。”
“那小子……我早看他不顺眼就知道巴结著那个勖扬君·哼,抢人都抢到洛水府去了·也不看看那里是谁的地界……正好叫我遇上……你没看到他那个样子……哈哈哈哈……老子这麽大点儿的时候都比他强”·勖扬君一脉原形也是龙形,因此与龙族素有亲缘。
兼之年岁相当,几位龙皇子也与勖扬君从小就有些来往·西、南、北三海龙皇子与勖扬君同气连声,对文舒自然没几分好脸色·只有这位东海龙皇子赤炎仗义直爽,与文舒一来二去就成了好友。
赤炎生性热情好义而莽撞,常因鲁莽而惹祸,叫老龙王气愤不已·这次打伤了西海龙皇子,一定让两家脸上都不好看,难怪老龙王要关他闭门思过··“以後做事前要多想想。”
这样的话文舒不知劝了多少遍··他无事时信誓旦旦说记住了,一旦事到眼前立刻又忘了个一干二净··“文舒啊,还是你想著我……”赤炎坐在门槛边感叹,“过来跟著我吧。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总是摇头·我这龙宫哪儿比天崇宫差看看你,那个勖扬是不是不让你吃饭总不见你长肉·”·文舒不说话,笑笑地看著地上的青玉石板。
赤炎见他无语,又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只草编的蚂蚱抛到文舒手里:“前些时候去人间的时候得的·我知道你想凡间,给你带的……等你跟了我,我带你上凡间转去,你爱呆多久呆多久。”
文舒看著手上的蚂蚱,小心地托在掌中:“谢谢·”·“朋友嘛,说个‘谢’字就生疏了·你等著啊,等老子出来了,我再上凡间给你弄些别的来。
免得你心心念念地不安生·”赤炎伸一个懒腰,咂著嘴道,“我个……的真他妈没意思,这破术法,不让人进又不让人出,连要喝壶酒都要让他们扔进来,老子都成什麽了都……”·忽然又回过眼来问文舒:“我说,天界不也挺好的,你回什麽凡间你又回不去。”
“就因为回不去,才更想回去·”文舒答道,低头看著手里的蚂蚱,“我是从凡间来的,不回凡间又能回哪里”·纵使人非物也非,故土总是故土,孤燕归巢,倦鸟投林,能缝补起一身伤痕的地方也唯有故乡家园而已。
“我是凡人·”文舒把蚂蚱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摸到一只玉瓶,指尖碰触到瓶身,滑润清凉··鲛女清越的歌声入耳,悠远缠绵,似痴情女子在向情人倾诉衷肠。
·辞别了赤炎再偷偷跑回去,宴席还没散,文舒悄声不响地再站回原来的角落里,潋滟公主正为勖扬君献舞,柳腰款摆,石榴裙飞旋,满头珠翠光影交错眩花了四周看客的眼。
“文舒啊,过来跟了我吧,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临走时,赤炎还在他身後喊··难为他堂堂的龙宫少主有这样一副热心肠,倒有些像凡间传说中的豪侠作风。
想象著赤炎带一夥虾兵蟹将落草为寇劫富济贫的样子,呵呵,赤衣金环的他还真有几分山寨大王的样子·身边再伴个貌美如花的压寨夫人,脖子上骑一个同样有一头红发的小娃儿,满山小喽罗敲锣擂鼓摇旗呐喊……这样地动山摇的景象定然很合赤炎的心思。
文舒自己都被脑海中的情景逗乐了,嘴角无声地拉开一个弧度··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唇边才刚沾上一些,蓦然一阵寒意袭来,遍体生寒·文舒不由抬起眼来看,正对上一双藏了万年飞雪的眼。
笑意冻结在唇边,那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凶狠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乐声忽而高亢,在厅中舞蹈的女子急速地旋转腾挪,石榴裙如花朵盛放般飞起,钗环相触玉石相碰。
夹杂著金玉之声的急促曲调中,众人抚掌喝彩,欢声四起··文舒再往勖扬君的方向看去,他正执著酒盅饮酒,眼脸低垂,唇边沾一线晶莹的酒渍,似漫开的笑·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一次对视,仿佛错觉。
·宴後,老龙王再三挽留说:“天君难得驾临,何必这麽早就走”·潋滟公主也睁著一双水汪汪的眼来挽留,十指交缠,想要来拉勖扬的衣袖却又不敢,只把一块帕子绞得越发不成样子。
无奈勖扬执意告辞,淡淡地说一句:“叨唠已久,理当告辞·”就往龙宫外走·脸色倒比来时更冷漠,薄唇抿起似乎正在努力压抑什麽··文舒忙跟上去,跟先前一样去牵他宽大的袖子,回望一眼龙宫,潋滟公主仍痴痴望著这边,眸光如水,几多痴迷几多哀怨。
原来她……便不由叹一口气,注定要伤心一场的啊……·“你叹什麽气”身前的人忽然问道,刻意压下的怒气隐隐显露出来,紧缩的眉头下,一双银紫色的眼沈沈如山雨欲来。
“没……奴才没有·”文舒不料竟被他听到,开口辩解··“哼”勖扬君不再说话,一摆袖子,转过头去。
文舒原本就牵得小心翼翼,他一拂袖,险险就要抓不住,身形晃动就再站不稳,眼看就要从云端掉下去,慌乱间也顾不得许多,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袖来稳定身形·这一扯,两人间贴得更近,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能看到他的侧脸,眉梢飞扬,鼻梁高挺,有些单薄的唇正被紧紧抿起。
这又是哪里惹到他了文舒揣测著·这阴晴不定的脾气……·脚下已能看见天崇宫前曲折蜿蜒如巨龙盘山的登仙梯,祥云渐低,能看到巍峨的宫门和门前青衣的天奴。
“恭迎天君回宫·”天奴们齐齐拜倒,朗声道··勖扬君一语不发,迳自快步往里走·靠回榻上时,仍是怒气冲冲的神色,广袖掠过,矮桌上的棋盒再度被倾翻,收拾好的棋子在地上落了一地。
文舒知他在气头上,不敢招惹他,便静静站在榻旁·一时间,屋里静得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一个极力压抑,一个谨慎细微··“主子,喝茶·”有天奴端了茶来,许是被屋里的气氛吓到了,语调都有些颤抖。
“出去”勖扬君不耐地呵斥,星目瞪起,细瓷茶盅自天奴手中抖落,那天奴也顾不得,忙不迭就往屋外退··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寂静的氛围下连呼吸亦觉得不畅。
“请主子息怒·”主子气恼,总要有个人来劝·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在勖扬君这里,文舒就成了这麽个人··“你倒还知道主子……”勖扬君冷笑,眉梢挑起,斜睨著文舒,“我道你都忘了。”
“奴才不敢·”文舒低头道··“你还不敢”勖扬君站起身踱到文舒面前··文舒略抬起头,近在咫尺的眼眸刻毒而阴冷,嵌在他完全暴露出怒意的脸上,叫人不寒而栗。
“说,去哪儿了”·骤然不见他的身影,心中就一阵波涛汹涌,去哪儿了,见了谁,为的什麽事……问题一个一个从脑海里跳出来。
东海里和他相熟的还有谁本来就来往密切,现在居然会主动跑去找别人了……不知为何得出了这样的认知,震怒中还夹杂著一丝慌乱,勖扬自己都觉得可笑。
本来就是个低贱的奴才,天崇宫里不知能挑出多少个这样的,便是大方地送给龙宫又怎麽样他天崇宫除了他就没人了麽偏偏看到他回来後脸上的那抹笑,心头火起,真要把他留在龙宫,岂不就是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什麽意不就是……到底谁是他主子他的命是谁给的谁答应的,要留在天崇宫直到灰飞烟灭的小小的凡人也敢反悔麽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拉到跟前问个清楚。
钳住他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慢慢加重,勖扬君一字一字慢慢问道:“去哪儿了”·手臂吃痛,正被他捏到刚好没几天的伤处,文舒忍不住蹙眉,语气却仍是平缓:“奴才去探望赤炎皇子,不及跟主子通报,主子恕罪。”
“恕罪你现在知道要通报了你……”勖扬君还想再问,快脱口时又硬是止住·问出来怕是连自己都要讶异。
一眼望进他黑色的眼里,正见一丝痛楚流露,转瞬又被淡然遮去·这才想起来自己正抓著他的手臂,烦躁上心,随手把文舒往边上推去··文舒不及觉察,被他一推,脚下的棋子圆滑,人便摔倒在地,袖中赤炎送的草编蚂蚱就飞了出来。
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文舒急忙扑过去要捡·却早被勖扬君看见,五指一抓,那蚂蚱就如活物般飞进他的掌中··“哪儿来的”方缓和不少的怒气又被文舒急切的动作挑起,勖扬君问道,手中暗暗使力。
“主子,凡间俗物怕污了主子的手·”文舒强按下心中的焦急,跪下道··“哪儿来的”勖扬君见他不肯说,只当他要护著谁,怒气再上一层。
刻毒之色从眼中蔓延到脸上,越发要逼他说出来··“是……是奴才捡的·”按他喜怒无常的个性,若说出是赤炎给的,怕无端端又给赤炎带去一场风波。
文舒道··“捡的”勖扬君挑眉,一边玩弄著手中的东西,一边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文舒,“哪儿捡的”·“龙宫之中。
或许是哪位虾兵蟹将从人间带去的,奴才看它做工精湛就忍不住捡了来·”···“捡来的东西带回天宫……还是凡间俗物,怎麽你是存心要让旁人来笑话我勖扬寒酸麽”·“奴才不敢。”
勖扬君心中不信,却又苦於没有凭据,越看手中的东西越觉烦躁·转念一想,便对文舒道:“那就毁了吧·”·冷笑著递到他面前,看著文舒淡定的表情再次在他面前破裂:“舍不得麽”·“不……不是,主子……”手腕被他抓住,苇草编成的蚂蚱就停在掌中,文舒眼睁睁看著那只小小的翠绿中有些泛黄的事物在自己掌中化为尘埃,再从指缝中滑落。
膝盖下垫著一两颗散落在地的棋子,凹凸不平的触感,狠狠地顶著骨头·跌碎的茶盅也无人收拾,尖利的碎片扎在小腿上,膝盖的酸痛再添上腿上细碎的伤口,火辣辣的,竟感受不到地面的冰凉,额上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二太子澜渊来找文舒聊天,说起兽族有黑衣黑发的霸气狼王,有贪杯好酒的虎王,蛇王是个爱穿斑斓锦衣的阴冷的人,最後问道:“你知道狐王是什麽样麽哈哈哈哈……木著张脸,跟个冰雕成的人似的。
你说这还是狐麽哪儿有这样的狐啊哈哈哈哈哈……既是狐,就该是个狐的妖媚样子,板著张脸去做给谁看白白辜负了那麽一张美丽的面孔。
啧……”·他伏在桌上大笑,文舒听了轻轻地摇头··去招惹一个人,践踏一颗真心的理由竟可以这样的简单,近乎一场玩乐··“二太子,您见过草编的蚂蚱麽”文舒问他。
大笑著的人迷茫地抬起头来:“没,怎麽了”·“没什麽·这是凡间的俗物·”文舒轻轻地说道,笑容挂在脸上,仿佛随时随地都要散去,“小时候,就是在人间的时候,我也会做呢。”
“哦”·“後来,我也做过一个·”·仙宫中有草名为绮思,叶狭而长,形似苇草·久远之前也曾大著胆子偷摘几片做成一只扬须鼓翅的青绿鸣虫。
趁无人时放在他的案头,心似擂鼓,几番放下又拿起,直到背後响起他的嘲笑声:“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不要让人看见为好·”都不敢转身看他是怎样的表情。
“我现在都忘了……”·蓝衣的太子摇著扇子央他做一个给他看看,文舒淡笑著说·一袭青衣快融进满墙攀爬的藤萝里··思凡 第三章·第三章···东海龙宫送来一盒子核桃酥,用锦盒盛著,暗红的盒盖上雕一幅蝶恋花。
乌龟精化成的龙宫小厮对文舒说:“刚做起来的,还热著呢”·文舒对他微微一笑:“费心了·”·跨进门去,在勖扬君前揭开盒盖,香甜的气味里还带著点温热。
“东海龙宫送来的,主子要不要尝尝”·“收走·”勖扬君看了他一眼,把视线移回星子错落的棋盘,“放你那儿吧。”
“是·谢主子恩典·”文舒道··走出房时,龙宫的小厮还在·见文舒捧著盒子出来,赶紧凑过来问:“如何天君尝了没有说什麽了唉呀……您说这叫什麽事儿咱公主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麽邪了,让趁热赶紧送来不说,还得把天君说什麽都记下来,一回去她就问,还说一个字都不许漏哎哟……这叫什麽事儿哎哎……您别、您别打开,实话跟您说了吧,咱龙宫都快叫这核桃酥淹了都,做坏了多少才做出这麽一小盒,咱家现在看到这东西都怕了……”·文舒任由他滔滔地说,听他从核桃酥说到桃花饼,又从桃花饼说到桂花糕,等他说累了才说道:“天君不爱吃甜食。”
“哦哦,记下了,记下了……咱家回去跟公主说去·”虽说是乌龟精变的,可脚下却不慢,不一会儿就消失成了远处一个小点··文舒笑著看他撩起衣摆,短短的腿一迈一迈的样子。
从锦盒里拈起一块咬一口,酥而不松,甜而不腻,核桃的坚果香味能在嘴里回味很久··小时候,曾有邻家大娘擅作核桃酥,远远隔著墙头都能闻到那股香甜,口水流得三尺长。
大娘常用帕子包一些给他·他就坐在村边的大槐树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啃,喜悦而又不舍·凡间的寻常小食,那位龙宫公主想必学了许久,用来调素琴描细眉的葱白玉手竟甘心洗手做羹汤。
屋内一双银紫色的眼慢慢抬起来,能看到那人怔怔站在门外,青色的衣衫,黑色的快垂及腰的发,面容模糊在阳光里,嘴角似勾非勾,唇边半是淡然半是复杂·衣衫飞扬起来,光影朦胧,似乎随时随地就能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刹那失神,指间的棋子忘了要置於何处···※※※※※※※※※※※※※※※※※※※※※※※※※※※※※※※※··香囊、汗巾、腰佩……香囊上绣一双双飞的蝶,汗巾上描一朵并蒂的莲,紫色绳结缠著银线打成一条昂首盘尾的龙,护一块洁白莹润的玉。
东海龙宫送来的东西总满满地藏满了欲说还休的心思··碎嘴的天奴们聚在一起“嘻嘻”地笑闹,说:“那东海的潋滟公主是看上天君了呢”·“是啊,看看送来的那些东西,呵呵……真是不害臊”·“她不害臊,你就害臊了也不知道是谁,不过是端一杯茶,那腰扭得……跟快断了似的”·“你……谁扭了,谁扭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扭了”·“……”·文舒站在不远处听他们嬉闹,手中托著件龙宫刚送来的长袍。
勖扬君惯穿的紫色,衣襟袖口处绣著银浪泼天,瑞气祥云·针脚细密,仿佛一针一线绣的都是心思···“那丫头,都是有婚约的人了……”赤炎终於被老龙王放了出来,一能出门就来文舒的小院里找文舒。
说起他那个妹妹就直摇头,“到现在还静不下心嫁人·”·老龙王与渭水河神曾有八拜之交,又亲上加亲定下一桩儿女姻缘,潋滟公主未出世就许配给了渭水府少主。
“老龙王怎麽……”文舒脱口问道,暗想著潋滟这般行事,老龙王难道不管麽·“他哪儿能管得住她也就对我才恨得下心。
我都怀疑老子不是他亲生的·”·龙王妃早逝,潋滟长得又与母亲极肖像,老龙王自然是百般宠爱,打不得,骂不得,样样由著她的性子来··“那渭水府那边呢”文舒边问,边转身去取些小点心来。
“正急著等她嫁过去·”赤炎撇撇嘴,左耳边挂著的金环晃晃悠悠,“也不知道他们是不知道还是怎样……前两天还过来下了聘·再过一阵就该操办起来了。
原本就说好,一等潋滟成年就办事的·老河神急著抱孙子呢·”·“公主她……”·“哎哟,我个……的,怎麽到你这儿还是吃这个拿下去,快拿下去……”赤炎突然跳了起来,指著文舒拿出的核桃酥,满脸扭曲,“都是托了伯虞那个混小子的福,也不知道他怎麽编的,说什麽那个勖扬爱吃这个。
潋滟那笨丫头还真信了,一做还做这麽多……好的送这儿来了,不好的就全他妈留龙宫里了我个……的,老子现在一看这玩意儿就冒火……”·等文舒把东西撤走了,他才对文舒娓娓道来。
当年天帝御驾亲临东海,龙宫摆下盛宴款待,各方与会仙众中便有他勖扬天君·彼时潋滟尚未及笄,珊瑚丛中偷眼看他绝代风华·一见倾心,自此念念不忘。
父兄的苦劝都抛到了脑後,成年後便迫不及待要与他亲近·连同渭水府的婚事都哭著闹著不愿出嫁··“你说说,那个勖扬有什麽好傲得那个样子,谁都看不上眼……老子最看他不顺眼”赤炎气鼓鼓地对文舒说道。
“原来是这样……”文舒点头,看著半趴在石桌上的赤炎,语气平淡,“是没什麽好·”·“就是对了,我带你下凡转转吧。
你不是总说要去麽”·“仙宫里走不开·”·“那就跟我回龙宫去,我去跟勖扬说·要他个侍从他还能跟我搭架子不成”赤炎道,一副不把勖扬君看在眼里的样子。
新沏的热茶冒著嫋嫋的烟,文舒隔著水气看他,唇边的笑将散未散···※※※※※※※※※※※※※※※※※※※※※※※※※··仙宫花园中有九曲回廊萦迂蜿蜒,一面临湖,湖中有游鱼往来,怡然而自乐。
一面栽花,杨柳依依,如茵绿草上顶几簇血红的小红果,风送枝摇,落英缤纷如飘雪·文舒闲来总爱坐在廊下,赏一会儿群芳争豔,投一些饵食引来一群红锦鲤··身前缓缓走来一人,银发紫衣,额前一抹耀眼的龙印。
“主子·”文舒忙起身施礼··“嗯·”勖扬君微微颔首,停在文舒身前仔细地看他,银紫色的眼中波光闪动,“在喂鱼”·不等文舒作答,他就自後贴过来,握著文舒的手来取他掌中的饵食。
饵食投进湖中,本就挤在一处的红鲤争得更厉害,水花四溅,有大胆的跃出湖面来抢,扭身摆尾,带起一线水珠··两人站在廊下,文舒的手还被他握著,手背贴著他的掌心,稍稍往後就能靠到他的胸膛,连颤抖都不敢有。
略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能瞥到他的唇,水红的颜色··“在想什麽”勖扬君忽然开口问道··“没……没什麽。”
心中一颤,文舒呐呐地回答·垂下眼去看湖里的鱼,已经散开了,湖面平和如镜,几点粼粼的波光··他又投了些饵食,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到来、捻动、离开。
·轻风拂动,摇落一树繁花,花瓣被吹落到肩头时还带一丝甜腻的香··他伸手为文舒拂去肩上的落花,然後,完完全全地贴了上来·文舒的背抵上他的胸膛,整个人都被他温热的气息包裹住。
“文舒·”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是低沈的,沙沙的,仿佛有回音,“你在想什麽”·“……”文舒转过身,对上他溢满柔情的眼,眸中藏了万年的飞雪消融成两泓春水,直直地看进去,似要溺毙在里面,“我在想……”·侧身退开一步,青衣摆动,始终和气地浅浅弯著的两道眉蓦地竖起,文舒神色冷然:“何方妖孽如此放肆,胆敢冒充天君,你一身的修为不要了麽”·“哈哈哈哈哈哈……”身後响起一阵朗笑声。
文舒回过头,西海龙宫的伯虞,南海龙宫的仲瑾等正簇拥著一人站在他身後,那人银发紫衣,额前一抹耀眼的龙印··再转过头,有人一袭蓝衣,将一把描金的山水扇款款地摇得正欢。
却是二太子澜渊·哪里还有那个陪自己观鱼赏花的勖扬·除却真正的勖扬君,旁人都在笑··伯虞对勖扬君拱手道:“果然连天君身边的下人都有一双火眼金睛,才几句话的功夫就认了出来,伯虞服了。”
仲瑾说:“是天君调教有方,哪里像我南海龙宫,让伯虞住了三天也没人瞧出端倪来·仲瑾愿赌服输·”···说罢,从身上掏出颗硕大的珍珠:“这可是上万年的母蚌上结的呢。”
旁人也纷纷取出各种物件算作认输··澜渊从袖中摸出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光亮的镜框上雕满菱花,似是女子随身之物··众人取笑他:“这是你哪个相好送的吧在你叔叔面前也敢拿相好的东西来敷衍。”
澜渊睨他一眼,道:“这就是你们不识货·这可是我昨儿才刚得的宝贝·因它能照见前世种种,故唤作‘非梦’·天下就这麽一块,你说我是敷衍我叔叔麽”·众人惊奇,纷纷要凑过来看。
澜渊得意,指著他们道:“你们又没前世,照什麽要能照出来也就是下凡历劫时的那些,一不小心照出些什麽不能看的东西来,你们不脸红,我还脸红呢”·众人纷纷嚷道:“你二太子澜渊还有脸红的时候”·笑声愈张狂,震落廊外琼花无数,簌簌仿佛飘雨。
笑声中,文舒平静地抬起头来看,那双银紫色的眼暗藏了万年飞雪,围绕在身遭的温热气息早已烟消云散···晚间有人悄无声息推开他的门,文舒警觉地抬头,一时怔然:“主子”·“嗯。”
脸色都遮掩在月华里的天君忽然扔过来样东西,文舒下意识要躲·东西却有意识般飞进他的手里··巴掌大小的一面镜子,镜框上雕满菱花··文舒愕然地看向勖扬。
“赏你的·”他抿起唇,语调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别开的眼中有什麽闪过,转瞬即逝··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文舒看著手中的镜子想。
澜渊曾趁无人时悄悄问他:“你怎麽认出来的”·文舒说:“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他,从未叫过他的名···※※※※※※※※※※※※※※※※※※※※※※※※※※※※※※··掌中的菱花镜精致而小巧,举起来仔细看,纤尘不染的镜面上映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
眉目是疏淡的,似弯非弯,不似有人,两道入鬓的剑眉,那般张扬又无忌·脸色是苍白的,昏黄的烛火下,一直隐藏著的倦怠慢慢自内而外显露出来,黯淡中透著憔悴。
唇也是少了血色的,不知是因为从前一遇事就喜欢咬嘴唇的习惯还是天生如此,有些薄,更谈不上什麽莹润之类的形容·是跟人一样平淡的一张脸,最多不过是清秀而已。
嘴角微微扯动,文舒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在对自己笑·看不到什麽十五好剑术,偏千诸侯,也看不到什麽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连故去林间的一片落叶或是夜下风中的一盏孤灯也看不到。
能照出前世过往的“非梦”到了他这个早已脱去凡骨了断一切尘缘的人手里,亦不过是一面寻寻常常的镜子··把镜子收进柜子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翻开其他事物,叠放的青色衣衫中跃出一点突兀的红,猝不及防就扎进了眼里,那麽一小点,大大咧咧地从一片黯淡的青色中跳出来,鲜活得不由你看不见,甚至能感悟到它被掩埋了数百年後终於能窥见天日的那一瞬的生动。
动作就顿住了,文舒把镜子放在一边,慢慢把手伸向那一点红·黑色的影子覆下来,红色在暗沈的光线中黯了下去,却依然倔强地固守在叠放的衣裳的缝隙中·手指已触碰到了那点红,捻住了一点一点缓缓地抽出来,小心翼翼得仿佛害怕会把正在沈睡的什麽东西惊醒。
是一截红线,安静地盘曲在文舒掌中·是凡间娶亲时新娘子身上穿的喜服的那种红色,在柜子里藏了许久,颜色却仍灿灿地喜庆著,簇新如昔··都说物是人非,有时候,明明那物还在,人却面目全非,连当日的那颗心也不知何时起开始学会遗忘和麻木。
文舒盯著它看了很久,再慢慢把它和镜子一起放回抽屉里,盖上其他事物,一片青色仍旧是一片青色,任凭底下是另一个如何的世界,面上这个世界再无半点尘埃···东海龙宫仍时不时地送些东西来,有时是一把素琴,有时是一本诗集,有时是一方丝帕,用同色的丝线在帕上绣几行诗句:·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举到阳光底下才隐隐绰绰地显露出来,笔划勾缠,多少含羞露怯又多少急不可待··赤炎皱著眉摇著头说:“日子都定了,下个月十八,可这丫头还……”·文舒陪著他一起苦恼,没告诉他那素琴一曲未曾弹过,诗集一页未曾翻过,至於那丝帕,恐怕那个人压根就不知道上头绣的是蝴蝶还是鸳鸯,更别提那几行含蓄地藏在边角上的诗。
赤炎感叹:“劝了百来遍她也不听,眼里除了那个勖扬就没旁人了·”·“她是真心喜欢·”文舒说,脸色从容,半点波澜不惊,“恋上一个人就是这样。”
一天一地一世界都是那个他,睁开眼,闭上眼,恨不得到哪儿都是他···这一日,远远飘来一顶桃红的软轿,春情半露的颜色·轿旁伴两个伶俐的蚌女,乌龟精变做的小厮麻利地撩著衣摆在前边开道。
早有天奴奔进来回报说:“主子,东海龙宫潋滟公主求见·”·斜靠在榻上的勖扬天君手捧一盅清茶,懒懒地把视线从窗外的桃红柳绿里收回来··站在榻边的文舒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潋滟早候在了门外,发髻上插一支金步摇,身上著一条鲜豔的石榴裙,明豔动人。
她手里还亲自提了个食盒,头半垂著,能看到她嘴角边一抹喜悦又羞怯的笑··“潋滟见过天君·”她迳自跨进门来,柔柔顺顺地拜下··“公主不必多礼。”
勖扬君直起身,脸上仍是淡漠··潋滟忙又施礼谢他··“不必·”·再往後却是沈默,勖扬天性冷漠,旁人与他搭话,他尚且惜字如金,更遑论与人攀谈。
此时便面无表情地在榻上坐著,看不出有开口的意思··潋滟在堂下红透了一张俏脸,未经情场历练的女子,能不顾闲言站到这里就已用尽了所有力气,哪里想过到了这里又要说什麽做什麽几度想要出声又踌躇,只紧紧抓著手里的食盒,那食盒都快让她抓出印子来。
时间久了,银紫色的眼中便有了不耐之意·潋滟低垂著头看不见,文舒却看得清楚,心想要再这麽僵下去,那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人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麽气来,便冲那乌龟精化成的龙宫小厮打了个眼色,擅察言观色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在後面偷偷扯了扯他家公主的袖子。
正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的潋滟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对勖扬君道:“小女子学艺不精,熬了些暖汤,请……天君不要笑话·”·这话说得连调子都是颤悠悠的,文舒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时,她一双葱白的手绞得关节都泛起了青白的颜色。
文舒把食盒呈到勖扬君面前,勖扬君垂眼看了一眼,客套地说:“公主费心了·”·潋滟通红的脸上立刻焕发出了光彩,连眼中也晶亮起来,低声说:“没有……没有……”·语调还是抖的,却是因为兴奋。
·此後,潋滟公主几乎天天都来,乘一顶桃红的软轿,轿帘一掀,露出一张又羞又喜的脸··仙宫中的天奴们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议论她:“真不害臊,天界各家都收到她的喜帖了,还往这儿跑,也不怕人家休了她”·“就是,不安分。
老龙王怎麽也不管管她东海龙宫的脸都让她丢尽了·”·“你瞧瞧她那样儿,天君都不理她,她还使劲贴上来……”·这边议论得热火朝天,她正从那边缓步行来,金步摇,石榴裙,随著她的步子在风里微微地晃著。
勖扬君总是疏远地敷衍她几句就不再搭理她,她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守在一侧看著他下棋、看书、喝茶……一瞬不瞬地看著,似乎要把所有都看进眼里,继而刻进心里。
文舒在另一侧看著她把脸涨得红透又把手里的帕子捏成了一团··有一回,文舒把她送出仙宫时,赤炎正追来,也顾不得旁人在场,瞪起一双眼就怒声斥责她:“你是快嫁人的人了”·她扭过头,满脸倔强的神色。
“那个勖扬有什麽好老子怎麽有你这麽个妹妹龙宫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赤炎怒气更盛,扬手作势要打。
文舒忙去阻拦,赤炎犹嚷道:“你当我和父王不愿让你好过他若也喜欢你,任他渭水府再好的人家,这婚事哥哥我也一定帮你退了·可现在,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个勖扬有没有正眼看过你”·最後一句直直刺痛人心,四下无声,潋滟一头钻进了轿子里。
“你这是何必”看著那顶小轿急急离去,文舒对赤炎说道··“不提了,不提了·”赤炎烦躁地挥手,“一提这事老子就火大。
就那个勖扬,哼就算他想娶潋滟,老子还不乐意给呢对了,我这阵子忙,潋滟那丫头的婚事老头子都交给我了,我个……的。
一丁点的事还那麽穷讲究,都累死我了都,得亏我那个未来妹夫能干,省了我不少事……啊啊,不扯这个了,我是来告诉你一声,等这阵忙完把潋滟嫁出去以後,我就找勖扬君去把你要过去,你呀,以後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我看那个伯虞还敢不敢再拿话来刺著你,老子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上回你是没看到……”·文舒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谢谢。”
“谢什麽呀朋友嘛……我赤炎还能让朋友受委屈麽”·他左耳边的金环随著说话声一荡一荡,在夕阳下耀眼得仿佛又一轮豔阳。
·“我就是喜欢他·”·翌日,九曲连环的廊桥之上,文舒正领著潋滟往前走,她忽然道··文舒回过头,女子倨傲地抬头挺胸,闪闪的金步摇下是一双执著的眼,跟赤炎一样是墨中带著点赤色,一直用温婉小心地掩藏起来的张扬完全地显露出来,豔得刺目。
“从见他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他·”她继续说道,说给文舒听也说给自己听··那一年,天帝御驾降於东海,水陆各路仙家齐会·水晶宫里歌舞升平,极目繁华。
东海龙宫的小公主还未成年,正是懵懵懂懂情窦初开的时候,好奇地躲在珊瑚丛中偷偷看一眼·便是这一眼,没看到那个风流倜傥的二太子,没看到那个俊朗非凡的二郎神,偏偏看到的是那个紫衣银发,冷漠又傲然的天君。
这一眼看过去,是夜明珠的光芒太柔,还是四溢的酒香也能醉人,脸上发烧,心如鹿撞,迷迷离离的,梦里也是那道贵气天成的身影··她抬起眼看向文舒:“我也知道不能,可谁叫我那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天注定的事,我又能怎样”·文舒不出声,想起今早的情形。
今早为勖扬君更衣·文舒拿出那身紫衣为他换上,衣摆上绣著银浪泼天,瑞气祥云·又为他挂上香囊,腰上悬一块莹白无暇的玉,紫线缠著银丝打成盘龙的样子周密地护在玉的周围。
勖扬君不说话,目光狠狠地看著镜子里的文舒··文舒佯装不知,垂下头为他整理,满眼都是一片笼在烟雾里的紫·细细密密的针脚在眼前连成繁复的花纹,一线连一线,仿佛蓄了无穷无尽的话无从说出口,只能借著这针脚来默默地倾诉。
·“换掉·”·文舒回过头,对上镜子里那双带著戾气的眸··“换掉·”·他又道,语气更沈,厌恶的态度显而易见。
那袭紫衣被压进了箱底··“我只要再多看他两眼就好,真的·再多看他两眼,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潋滟低声道。
·廊外的落花依旧如飘雪般地落著,女子擦干了眼直起腰杆向前走去·文舒留在原处,看著她渐行渐远,遍地哀凉··思凡 第四章·第四章···渭水神君不过一介下界河神,与堂堂东海龙宫相较,当真只是汪洋中一脉细流,不可同日而语。
那潋滟公主是龙族之女,姿容殊丽,出生高贵·那渭水府少主,元神为蛟,其名不彰,其貌不扬,若不是这婚事,天界里怕也没几个知晓天下还有一处水域名为渭水,府中有位少主唤作容轩。
无论从哪里看,渭水府显然是高攀了··“累死我了·”局内人火热朝天地张罗著婚事,赤炎胡乱地抹著额上的汗来跟文舒抱怨,“我个……的,娶个媳妇还要闹这麽大动静。”
粗枝大叶的人哪里受得了这麽些个琐碎又细小的事·他一大把喜帖看都不看就挥手撒了出去,下面的人急得差点没跳起来:“哎呀呀,我的皇子哟,您怎麽就这样送出去了那谁家是派个小厮去送就成,可那谁家可得您亲自去呀还有那谁家,不单要请那谁,还得请另一个谁。
那谁谁谁虽不会来,咱帖子也得送呀,礼数缺不得的……还有,酒席哪能这麽摆谁和谁酒品都不好,把他俩排一块儿准要出事;啊呀,那谁和谁八百年前就有仇的,怎麽排到一桌去了这谁呀刚入仙班的小仙怎麽跟上仙们排一桌去了这不对呀,那也不对……都不对呀……”·怎样的酒席,怎样的布置,上轿前该怎麽著,上轿时该怎麽著,回了门又该怎麽著……听得云里雾里,还让老龙王叹了一长串气:“你怎麽到现在还不通人情世故”·一个头两个大。
文舒给他换了一杯凉茶,坐在他对面浅笑:“来年生下位小少主,得管你叫舅舅呢·你当这一声舅舅是白叫的”·“还小少主呢那丫头能乖乖上轿我就谢天谢地了。”
赤炎沈下脸感叹,“那个容轩挺好的,她也见过,是个能容得了她的性子,你说她怎麽……”·这一下就要提起勖扬,赤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眼里都蹿出了火苗:“这也是为了她好。
那个勖扬哪里有个能疼人的样子”·文舒心说,就你这毛毛躁躁的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听他东拉西扯些别的··各家对渭水府有的羡有的妒。
曲水府的公主扯著她爹的衣袍哭:“人家渭水府才这麽大点地方都能和东海龙宫攀上亲了,咱家好歹也比他们家大些,你怎麽就不能在天帝跟前露个脸说个话要不然,我指不定就能嫁给澜渊太子呢”这话一传出来,笑煞了天上地下多少好事的人。
有人说:“真是好福气呀·”·又有人说:“说不准什麽时候就分了呢·”·局外人沸沸扬扬地传著各种流言,倒不比局内人清闲。
话题兜兜转转地绕回来,还是扯到了潋滟身上:“到时候她要是跑了,这笑话就大了·她看上谁不好亲事是一早就定下的,人家都等到现在了……还有五天,我个……的。”
赤炎一把抓起茶杯一口灌下,脸上皱得能挤出苦水来:“文舒啊,我算看透了·这情呀,爱呀,什麽缘不缘的,说穿了就是折腾,还是自个儿折腾自个儿……嗯,碰不得的。”
“孽缘也是缘·” 嘴角边的弧度扩大了,文舒笑著他的简单,“碰上了就要恨当初为什麽要碰上·”··天界日短,百年不过一瞬,何况五天。
今日,便是东海龙宫的大喜之日··天崇宫已送去了贺礼,看勖扬君的意思,他是不会去了··窗外有风吹过,一阵“沙沙”的叶响,文舒看著他如往常般倚在榻上看书,书卷掩住了银紫的眸,长长的发用冠束起再直直地披泄下来,落在纱衣上,衬著上面云样舒展的饰纹。
叶响过後又是寂静,檐下的滴漏声入了耳,“滴答滴答”的,仿佛是滴在了文舒的心头··快到吉时了吧说不清是喜是悲··“茶冷了。”
勖扬君忽然道··文舒一惊,赶忙回过神来看,榻前的矮几上放一盅清茶,伸手去碰,果然早失了温度··“把魂丢了麽”银紫色的眼从书里抬起来,眸光里闪著不悦。
“……”文舒刚要回答,眼中一闪,便再说不出话来··说上来是怎样的心情,似乎等待了许久终於等到了他意料中的结果,又仿佛是用尽心力去祈祷,厄运却依旧降临。
天边掠来一朵红云,转眼人已站到了门边·豔红的喜袍,豔红的鬓花,豔红的唇,只有脸色是惨白··“公主……”文舒开口唤她。
潋滟仿佛置若罔闻,只睁著眼一步步走向勖扬君·失了往昔莲步轻移的羞羞怯怯,这缓慢的步子和这一身的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偏执的意味··“我……我原本想好好看你几眼就好。”
红唇颤动,潋滟幽幽地看著面前的勖扬,“我不想问的·可……可是,我……”·高高筑起的壁垒绽出了裂痕,压抑了许久的感情前赴後继地要挣扎著从缝隙中解脱出来,心胸都被沾满。
满腔的爱恋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我不甘心·”·“勖扬君,潋滟只问你一句,你心中可曾有过潋滟”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榻上的人神色不变,银紫色的眼甚至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埋进书卷里··“我……我喜欢你啊”泪如决堤,潋滟看著他将眼垂下,“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到亲手为他缝衣置物,不眠不休熬一碗羹汤。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花多少力气才绣成了一只香囊,又花多少个日夜才制成那一件长袍·听说他答应来东海,兴奋得她几夜不曾睡好,站到他面前还怀疑是在梦中。
旁人说她下贱不害臊,父兄骂她不识大体,那渭水府的容轩看著她笑得苦恼,她也知他好,天底下兴许真的只有他能容得下她的任性胡闹·可是她喜欢的是他勖扬君啊……眼里心里都是他。
想著能看他两眼就好,又想著能跟他说几句就好,再想著他心里有没有她她这样全心全意喜欢他,他总该知道的,他心里总有一丝一毫上刻的是她潋滟的名吧人心总是填不满,再如何说心甘情愿也会想要一句回应,纵使是一句抱歉。
却原来,他连一句“没有”都不屑跟她说··“过往种种,在你眼里,都是笑话麽”·“公主……”文舒见她面容凄惨,身形也是摇摇欲坠,想要上前搀扶。
她却甩手挥开,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自勖扬君手中夺过书册,逼得他抬起眼来和她对视:“勖扬君,我潋滟在你眼中只是个笑话吗”·如面具般挂在脸上的表情这时才有了松动:“是本君迫你的麽”勖扬君眉梢微挑,眸中没有歉意只有不耐。
“你……”潋滟後退一步,紧抓在手中的书册颓然落地,满头金玉发饰下是一张恨绝的面孔,“你没有迫我……是我自己……”·泪痕未干,嘴角自嘲似地翘起来:“是我轻贱,是我……瞎了眼。”
多年的痴恋顷刻间土崩瓦解,也是自小就高人一等的人,高傲的自尊伤了一次就足够她痛定思痛·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绝美的女子直视著那双没有感情的紫眸,缓缓说道:“勖扬君,我後悔我爱上你。”
忽而又冷笑:“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所有爱上你的人只怕都会後悔·”·文舒看著她如来时般化为一朵红云急速离去,心里无端端一声叹息,却又生出几分羡慕。
喜欢时能说出来,不喜欢时也大声说出来,爱得张张扬扬,断得也干干脆脆·那一句後悔……呵……·确实,後悔了,早已後悔··“茶。”
勖扬君依旧是疏远冷漠的口气,仿佛方才一场闹剧里他都只是看得不甚满意的看客··文舒忙去端茶盅为他沏一盅新的,他突然出手如电抓住了文舒的手腕,文舒一惊,想要後退,人已被他拖住,一个不稳,重重地跌跪在了榻前,尚不及呼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已近在咫尺,银紫色的瞳摄魂一般望进来,丝毫不给他避让的机会。
勖扬君俯下身,一手抓著文舒的手腕,一手扣住了他的下巴,鼻尖对著鼻尖,呼吸可闻·文舒只觉满眼都是跃动著银光的紫··“你……”他的声音中竟能听出一丝急切,却只问出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只是那双眼看得越发地紧,暗沈沈的紫中闪著幽异的银光,似要看穿他的魂魄。
两人沈默地对峙著,越抓越紧的手指和风云变幻的眸,文舒从不知在他那双似藏了万年飞雪的眼中竟也能看到情绪的波动··“主子,茶·”堪堪转开眼,从他紧缩的视线中逃开,看到矮几上凉了多时的茶盅,文舒勉强开口。
下巴和腕上都是一阵疼痛··他似醒悟般猛然松手··“别再让我看到那样的表情·”端著茶盅跨出门时,他在背後冷声警告··文舒步伐一滞,低低地回答:“是。”
·某一日,那位风流满天下的二太子摇著扇子晃进来聊天:“文舒,我想你·”·文舒看著他的眉眼答他:“我也想你·”·他得意地大笑,扇著那把晃眼的扇子说得唾沫横飞。
东家长西家短,拉拉杂杂的事都拿出来说·那位下界的狐王当真冷情,他天天温声软语地哄劝他竟也不搭理,又把文舒自酿的酒夸了一通,气味好,口味好,回味也好……·文舒笑笑地听著他说。
心情大好的太子口若悬河,从天帝说到如来,从如来说到观音……从瑶池里的莲花说到紫竹林的新竹,说著说著说到了龙族·他用扇子半遮著脸说得意味深长:“龙这种东西,性子是又笨又傲。”
文舒想了想,说:“亏你想得出来·”·他仰起头哈哈大笑···※※※※※※※※※※※※※※※※※※※※※※※※※※※※※※※※··“那丫头总算安安分分地上了轿。”
赤炎趴在文舒院里的石桌上,连日周转劳碌把他累得不轻,“居然又跑回来了……”·临到吉时才发现没了新娘,水晶宫里登时乱作了一团,乌龟精化成的小厮叭嗒叭嗒抹著眼泪来禀报,老龙王拍著大腿气得直摇头。
赤炎也顾不得满堂宾客都在睁著眼看好戏,立马就追了出去·没奔出多远就见潋滟一身红装正往回赶,泪水哭花了精致的妆容,神情却是自若,不待赤炎问她就开口道:“哥,我嫁。”
回去後,她自己理了妆,梳了头,盖上一条龙凤呈祥的喜帕乖乖顺顺上了轿·那新郎官也是个心里透亮的主,和和气气地对赤炎说:“我等了她许久,从今我她就是我娘子,我定好好待她。”
倒是赤炎他们看得心惊,生怕她一横心再疯出些别的事来,她一步一步地走,他们一下一下地抚著心口,直到那花轿走出老远还觉得慌得厉害,现在想来还有些後怕。
“姻缘天注定的·该有就有,没有的,抢也抢不来·”文舒看他趴在石桌上瞪眼咂嘴的样,又想起那一日潋滟决绝的神色,怎麽看也不像是兄妹,也不知东海的老龙王怎麽就教出了这麽一对儿女。
赤炎“切”了一声,转著一双赤色的眼取笑文舒:“凡间小女孩家家才信的东西,你也信”·文舒不与他争辩,反问他道:“你不信”··“信那个干什麽我又不是潋滟那个疯丫头。”
赤炎咧开嘴,颇有些不屑的意味·须臾,直起身,从怀里掏出截红线来,凡间娶亲时新娘子身上穿的喜服的那种红色,不长不短的一截,两头各绑一根小指,中间还能空出一小段。
“这是……”文舒疑惑地看向他··“潋滟嫁人那天,月老身边那两孩子给的·”赤炎道,百无聊赖地拿红线在指上绕来绕去,“这两小鬼,说是什麽姻缘线,绑上谁就和谁成一对儿。
真是,还正儿八经的样儿,全天界都知道他们骗人玩儿呢·这要是真的,嫦娥的十个手指头上还不都绑满了在凡间,这样的线一文钱少说也能扯个几丈。”
复又一本正经地嘱咐文舒:“那两小鬼能说著呢,逮著谁就骗谁·老子一错神……那个咱就不说了·哎,月老也该来过天崇宫吧你见过没有就两小孩儿……”·“两个很机灵的孩子。”
文舒接著他的话道··“你见过”·“嗯·”文舒笑著点头··赤炎如泄了气一般又趴回了石桌:“我还当这是新鲜事儿呢。”
文舒笑道:“全天界都知道的事,我怎会不知”·眼睛一眨,文舒促狭地问道:“我倒是好奇,他们是怎样让赤炎皇子一错神就……嗯”·赤炎头一缩,脸上却意外地起了几丝红,垂著眼低声嘟囔:“就、就是……不提了不提了老子就是没留神,潋滟那丫头跑了,老子那时候哪有功夫搭理他们俩”·随後便闭起了嘴死活不肯说。
文舒难得见天不怕地不怕的赤炎也有窘迫的时候,笑吟吟地逗他几句,见他百般推诿躲闪,确实不愿提及,便不再戏弄他·低头看见被他丢在桌上的红线,本就是寻常的细线,方才被赤炎扯著绕来绕去,就绕弯了,紧紧搓在一起的线也散了,瑟瑟地缩在冷硬的桌面上,豔红的喜色里渗出几分可怜。
·“呐,你情路坎坷,或是你痴痴苦恋他郎心如铁,或是他苦苦纠缠你却心有所属,所以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到头来,所谓情爱不过镜中花水中月,触手可及却又可望而不可及。
真是可怜呐可怜……”·早已不记得是哪一年,月老来天崇宫拜访,勖扬君邀他在殿内喝茶,他带来的两个小童就在殿外拉著女奴们谈天·一摸一样的两个小娃儿,不过人间孩童六、七岁的光景,穿一身喜洋洋的红衣,乌黑的发分成两股扎成髻,再用同样的红绳来点缀,衬得两张雪团子捏就的脸也红扑扑的煞是惹人喜爱。
两个小童看著虽小,说起话来却是有模有样,一张嘴就是:“我来帮你渡姻缘·你情路坎坷……”一通滔滔不绝地说,一会儿是有缘无份,一会儿是有份无缘,又说是天注定不能改,说道惨处还摇头晃脑地叹两句“真可怜呐真可怜”。
直说得口吐莲花,一众女奴都被他们哄得一愣一愣,才孩子般狡诈地一笑,小心翼翼掏出截红线脆声道:“也不是无法可解·姐姐们都是难见的美人,小仙绝不忍心姐姐们受苦。
这是大仙用来掌姻缘的姻缘线,有情人系在指上,必能终成眷属·小仙好不容易才得来……”·话还没说完就叫一众女奴们抢了去,两个小家夥掩著嘴躲在廊柱下偷偷地乐。
文舒站在一边,原先不过是想看个热闹,却不料两个小鬼一对眼就瞧上了他·一左一右围上来,站在他身前把小脸仰得骄傲不可一世:“你心中已有所爱·”·说罢,还自豪地“嘿嘿”地笑,另一个接著道:“可惜他不喜欢你。”
文舒尚未答话,两个小鬼又一起摇起头,脸上一片哀痛:“真可怜呐真可怜·”仿佛尝尽相思苦楚的是他们··“别慌别慌,小仙是谁这样的事怎麽能逃过小仙的眼”·“就是,就你这模样,我们不用看都知道。”
“看得多了,都不愿看了·”·“唉……不愿看也得看啊……”·“真可怜呐真可怜……”·两个小鬼一搭一唱,文舒一字未说,他们已把红线塞进了文舒手里:·“拿著拿著。
趁他不注意,套上他的小指,再套上你的·”·“管保他喜欢你·”·文舒摆著手推辞,他们推著他的手,巧舌如簧:“拿著呀,好东西呀。”
“能让他也喜欢你呢·”·“你想呀,他也喜欢你,对你好,处处都想著你·”·“眼里除了你没别人……”·话音未落就见月老正从殿内走出,两个小童赶紧把红线往文舒手里塞,抛下他迎了过去。
文舒看著手中的红线哭笑不得,这天界还有谁不知月老家的孩子爱用红线骗人,却总有人最终还是收了下来,白白让两个孩子在暗地里笑翻天·没想到这回居然轮到他头上来了。
五指收拢,掌中轻若无物,却又仿佛千斤重··“你心中已有所爱,可惜他不喜欢你·”·心颤得仿佛置於九重严寒下··即使再颤,後来不还是……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喂,文舒……”赤炎忽然在他耳边大喊一声,文舒被他吼得耳中“嗡嗡”作响,神思却被拉了回来,··赤炎是大而化之的个性,窘了一会儿就干脆不再去想。
又想起了别的要同文舒说,抬起头却见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发呆:“想什麽呢叫了你几声都不应·”·“哦……哦……没什麽,没什麽……”文舒抱歉地冲他一笑。
“瞧我,光闲扯了·”赤炎捶了捶自己的额角,收敛起笑容对文舒正色道,“我说,跟我回东海吧·老头子总说我莽撞,做事没头脑,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我想啊,有你在身边提点提点,兴许能好些,有些事你也能拦著我……”·“再说了,这天崇宫也没什麽好,再好他勖扬也只把你当奴才看·你要觉得龙宫缺什麽,我二话不说帮你办了。
我都布置好了,你到了龙宫後,只跟著我,你也是主子,下面要有什麽不对的,你尽管训就是了·谁要敢多嘴,老子一脚踹死他·”·文舒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他挥手制止。
赤炎续道:“这事儿早几百年前我就跟你提了,你说什麽跟老天君定好的……你傻呀,他们家不就救了你一命麽犯得著把自个儿全卖了麽哪天看我把勖扬推海里,再把他捞起来,我倒是看他跟不跟我回龙宫给老子捏肩捶腿。
这麽著,我不管他要,我跟他换,你跟我回龙宫,我再送个人来这儿,这总行了吧”·“行了行了,这些都不用你操心,我来安排就成·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龙宫”·赤炎一拍桌,瞪起一双闪著赤光的眼看著文舒,大有文舒不点头他誓不罢休的架势。
文舒看著他左耳边的金环因他的动作而晃著,回过头,一墙藤萝葱葱郁郁,时节已过,浓绿中泛出几许繁华落尽後的萧瑟··“好·”·这一次却是赤炎愣住了,眼还是鼓鼓瞪起的样子,嘴半张著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你……”半晌,赤炎才找回了声音,“你……愿意”·“嗯·”·“那、那……从前,你怎麽……这个我们以後再说。”
赤炎猛然回身,冲门外大喊道:“喂,你听到了他愿意跟我走·你还不快放人哈哈哈哈哈……”·张狂得意的笑声在文舒小小的院落里荡开,文舒跟著他转过头来看,笑容凝固,只是一瞬间的变幻,转眼重又淡淡地笑开:“主子。”
院门不知何时敞开,门边站一人,银发紫衫,额上赫然一抹升龙印··思凡 第五章·第五章···“勖扬君,你可听到了文舒他同意跟我走。”
赤炎安坐在桌边,扬声对勖扬说道,“你说的,只要他点头,你就绝不阻拦·”·被随意束起的赤红长发火焰一般扎眼,赤炎笑得轻蔑:“堂堂天君难不成想反悔麽”·勖扬对他的挑衅似乎充耳不闻,凝著脸缓步从门边跨了进来。
行过处,纱衣无风自动,袖摆翩翩仿若云遮雾绕··文舒只觉他那双闪著幽光的银紫色眼瞳快要在自己身上刺出两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来,他每往前一步,心就沈下一分。
早有无形的锁链将四肢牢牢锁住,半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著他步步逼近到自己身前,如刀的目光射在脸上,唇角僵硬地维持著翘起的样子,自心底升起的凉意冻得连颤抖都不能。
“不会·”勖扬君在文舒方才的位置上坐下,平声对赤炎说道,视线却仍紧紧盯在退到一侧的文舒身上··“这样最好·”赤炎倨傲地抬起头,手状似无意地抚弄了下腰间长剑上的剑穗,“那我现在就带他走。”
又侧首对文舒道:“文舒,我们走·东西就别带了,龙宫里都有·我早让他们备下了,这时候回去正能赶上吃饭·”·文舒被勖扬盯得手脚冰凉,面上虽勉力不露声色,心中却止不住涌起阵阵忧虑。
少时不懂看他脸色,无知无畏地迎上去问一句:“主子生气了”案上的白石镇纸擦著额角自鬓边飞过,灼热的疼痛和粘稠的鲜红中才明白过来,主子确实生气了,难怪众人都躲得远远的,活该他这个一点都不机灵的自己来撞上。
慢慢学会怎样机灵些,怎样看他的脸色,又怎样在他喜怒无常的性子下纵使不能全身而退也能保些许周全··追随他多年,从他眼中隐隐泄露出的怒意和他晦暗的脸色上,就不难觉出他此刻的震怒。
见赤炎挥手示意他要走,文舒不禁朝赤炎走去,生恐慢一步再生出什麽事端··“慢著·”文舒的脚步还未迈出,就听勖扬君低喝道··文舒心中一跳,转头向他看去。
勖扬君却不急不缓,将视线从文舒身上收回,慢条斯理地端起石桌上刚才文舒用过的茶盅,垂眼看青嫩的叶片在水中起落舒展··“怎麽你要反悔”赤炎闻言,猛然起身,一手按住腰间的剑柄,道,“勖扬君,我们可是说好的。
老子最恨出尔反尔的小人·旁人把你天崇宫看得比天还大,老子可没放在眼里·老子买天帝的面子才跟你说一声,你少得意·既然文舒都点了头,那今天老子非把他带走不可要不然……哼我就不信你这天崇宫还能拦得住我”·“是麽”勖扬君慢慢抬起眼来,唇边带一丝冷笑。
“你不信”·“……”笑意更深,幽寒的眸子扫到文舒身上,文舒顿时一凛,垂手道:·“请主子高抬贵手。”
“呵……我还是你主子麽”勖扬君霍然起身逼近文舒,声调低沈仿佛要把谁狠狠咬碎,“你想走”·身躯被逼得後仰,用尽力气才克制住想要往後退却的念头,文舒直视著他的眼:“是。”
话音方落,就见他眼中怒意顿现,阴狠的光芒在紫眸中闪过,又转瞬被飞雪般的银光覆得严实··勖扬君後退一步,脸上又是一派无情无欲,眼中盯著文舒,口中对赤炎说道:“宫中还有项要务须得他处理,事成之後本君必亲自将他送去东海。
不知赤炎皇子舍不舍得”··“你耍什麽花样”赤炎不敢轻信,想靠过来拉文舒,却被他抢先一步挡在了身前。
勖扬君道:“怎麽皇子信不过我还是不敢本君言出必行,只要他把事办完,今後他便与我天崇宫再无任何瓜葛。
可要本君请来天帝作保”·赤炎神色犹豫,隔著他望向文舒,见文舒也是踌躇的神色,便问道:“你要他干什麽”·“书斋中书册繁杂,本君要叫他整理。”
“哼你天崇宫没人了麽这种事也得倚著他”赤炎嗤笑道··“你不敢”勖扬君挑起眉,下巴微抬,挑衅地看向赤炎。
赤炎不作答,暗忖这整理书册中总玩不出什麽花样,到时候只要文舒理完,谅他勖扬君也说不出别的来,此时若一意不肯答应,反显得自己胆怯,心中不禁犹豫·正找不到说辞,却听文舒道:·“整理书册不过三五天的时日,皇子尽可放心。”
勖扬君的目光扫过来,文舒撇开眼不去看他的表情,心中明知,只怕不会这麽简单·可事成後便是尘归尘,土归土,自此再无交集,终是一线希望···希望当真只有一线。
膝下生疼,手也僵硬得如有千斤重,仅一个抬手擦汗的动作,做起来也要让疲惫的身体经历一阵酸痛·慢慢地直起身,极目是铺天盖地的白,偌大的殿堂中仿佛是用白纸厚厚地铺了层地毯,膝盖跪下去似乎还要往下陷几分。
拿起一张放到眼前看,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正午和煦的阳光穿过重重树影斜斜地照进来,洒在纸上变成一个个金色的光点,光点里的字迹模糊起来,光点外的字迹还罩在阴暗里,丝丝凉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凝固在纸上的墨迹也浸湿了,似乎要努力留住那匆匆拂过的指却又无力留住,只能不甘心地让它带走一点点自己的痕迹。
那日赤炎走後,勖扬君就把文舒带到了他的寝殿,文舒正疑惑,他紫袖轻摆,殿中如下雪般沸沸扬扬落下无数纷乱的书页,堆积於地,竟盖过了脚面··“不是要走麽那就快些理完吧。”
他倚在门框上讥笑地看著文舒,“别让你的新主子等急了·”·文舒看著他眼中的冷漠被怨毒一点点取代,静静地问他:“天君当真会践诺吗”·他脸色一沈,劈手挥来。
嘴角抽痛,文舒盯著他盛满怒火的眼,缓缓道:“天君切勿言而无信·”·“小心你的新主子等久了把你忘了·”勖扬君避开文舒的眼,冷声道。
一声不吭地倚在门边看著文舒慢慢跪下,将地上的纸一张张看过,再一张张比对著寻找···白纸无数,浩如烟海,成套成册的书卷被打散成只字片语等著他将它们一一找出、归类、梳理。
已不知第几日了,在这里埋首抓牢一线希望,废寝忘食,连日夜也快分不清,膝下的纸毯却丝毫没有减去厚度,一步一步挪著,膝盖在纸张中下陷·间或直起腰来缓一口气,四周仍是茫茫的纸海,而他就似乎是被困於海中央的落难人,茫然地在海中张望,最後被海水吞噬。
勖扬君总是倚在门边冷眼看著:“还想走”·文舒说:“是·”·他衣袖一挥,整理成册的书籍白蝴蝶一般在寝殿中飞扬。
一日复一日,所有动作都近乎机械,疲倦得连个“是”字都不想回答他·他仍一日复一日地问著,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自小就没有人敢来违逆他,老天君是个随性得从不顾及他人的人,即使是自己的亲儿也是高兴时才把他叫来看两眼。
他在众人的唯唯诺诺中长大,连那天帝亦不敢拿他如何,天地间又有什麽是他不能掌控的·那日赤焰大大咧咧闯进他的殿上开口要人,口口声声“文舒愿意跟我走”,伯虞一等人好奇地把目光转到他脸上,他犹如被当众甩了一巴掌,怒从心起。
小小的凡人天奴,拿什麽来与他堂堂的天君对抗更遑论他当初自己许下的要留在天崇宫直到灰飞烟灭的诺言··自来只有他勖扬君说不要的,谁敢说不要他更何况是这个一向乖顺得过分的凡人,居然有胆子敢来违逆他这个主子。
·面对著一张张相似的白纸,疲惫到极致时连思考都不能,文舒只觉眼前忽然落下一道暗影,迟缓地抬起头去看,下巴被捏住,受到痛楚的刺激,神智清明了一些,於是嘴角又习惯性地要弯成那个弧度:“天君。”
“你的新主子对你倒是上心,天天来要人·”他的口气总是冷冷的,带著些不知名的情绪,似是焦躁,又似不耐··“……”文舒不答,看著他那双漂亮的银紫色的眼慢慢转为凶狠,再慢慢地沈下去,酝酿成一种暗沈得仿佛无月之夜的颜色。
“你想走麽”扣住他的下巴,勖扬君盯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那麽淡,眼神、笑容,总是这样淡淡的仿佛不在意的神色,一眨眼就会消散的样子。
目光下移,看到他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张开著,目光便凝滞了,忍不住想要……想要……·“是·”却正是这张唇,吐出来的字眼生生激起他的怒气。
“放肆”·似有狂风刮过,周遭的纸跟著银色的发丝一起蓦地飞扬起来,再逼近一步,身躯压上去,视线从他的唇上移开,勖扬满意地看到他眼中露出惊骇的神色:“有胆量敢忤逆主子了”·掌下是他细白的颈,滑腻的肌肤紧紧贴著他的掌心,微微的颤动透过手掌传递过来,盛怒之下,再克制不住莫名涌起的欲念,勖扬君张口便咬了上去,牙齿深深地嵌入,似要咬出血来。
身下的躯体一僵,片刻後猛力挣扎起来··察觉他的抗拒,不禁怒火更盛,居然、居然学会了拒绝·乖顺的从不敢忤逆他的人竟学会了拒绝,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勖扬君制住文舒挥动的双手,齿下用力,沈声说道:“再让你好好看清楚,谁是你主子。”
“天君”湿软的东西在颈边游移,文舒不禁恐慌··“对主子是这麽说话的麽”·怒气和恨意借著牙尖和游走的双手发泄出来,衣带被解开,奋力的挣扎只是将衣衫蹭得更开。
软滑的舌从颈项间一路下滑,在光裸的胸膛上留下一线线泛著- yín -光的水渍·底下的身体抗争不过,只能不停颤抖,勖扬君仿佛是握住了他的软肋,动作不禁越来越大胆,想从他倔强的脸上看到溃败的痕迹:·“你道我这天崇宫是何地”由得你这般来去自如·掺杂著恨意的声音鬼魅般在耳边响起,再挣脱不过,文舒摇头道:“主子,放了我吧。”
脸上的淡然崩溃成一片灰败的神色··“你凭什麽”他抬起头,眼中仍是一片冰冷的紫··复又低下头,狠狠咬上他胸前的凸起,伸手去褪他的衣裤。
“本君的东西,只有本君说不要·”恶意的动作却随著抚弄的深入渐渐变得有些不同,指腹贴著他的肌肤滑行,涌起的欲念得到了满足,又渐渐生出了更大的渴望。
很想很想……身下的这个身体一直是他的,一直属於他勖扬君··长长的银发垂下来,凌乱的发丝下,原本俊朗出尘的脸上怒意、怨毒、霸气与急迫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怖的扭曲。
被粗暴地进入的那一刻,文舒只觉身体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灼热与锐利的痛楚贯穿了整个身体,眉头皱得不能再紧,牙齿硬生生地嵌进唇里·苍白的纸张在眼前飞舞著,想起了第一次跪在天崇宫的白玉石板上时,也是这样,周身一片寒凉,苍茫得所有情绪都湮灭在了入骨的凉意里。
“你逃不掉的……”耳边响起他低哑的声音,肯定而狂妄·勖扬君的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腰,藉由狂乱的律动来一再确定他对他的独占··文舒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瞳,银紫色的眼中飞雪都化成了沈沈的欲火。
再慢慢移开眼,身下是道家玄语,佛祖七字真言,清圣法理之上竟做著这样的勾当,佛祖如有所知,不知会作何感想··“勖扬君,事事总有万一·”·下一刻,一切感官都淹没在了疼痛里……。
·隔日他又再来,文舒依旧伏在汪洋般的纸海中苦苦索求·勖扬君倚在门边看著·不耐时,长袖轻挥便又有无数纸页凭空落下,文舒仍埋头整理,青色的身影快淹没在纷纷扬扬的纸张里。
勖扬君眼中怒火一炽,唇角却诡异地勾了起来··地上的纸片如漩涡般快速地涌动起来,旋转愈快,纸花漫天飞舞,起落间,地上竟已是另一番景象··文舒怔怔地看著纸片飞起露出原本的玉砖,平整的玉砖上波光闪动,好似宁静湖面上突如其来刮起一阵旋风,浪卷云涌间,什麽东西慢慢浮现在地上,先是点,再是线,点线交错延伸,竟构成一副活动的场景。
瞳孔蓦地收缩,这场景……·弯折萦迂的长廊,一面可临湖观鱼一面有萧萧落花·廊下一群锦衣青年,个个高冠蛾带,神色间尊贵异常,那个蓝衣的公子挤著眉眼俏皮地说了句什麽,引得众人前俯後仰笑得好不尽兴。
视线落到人群的不远处,一众青衣天奴里,是谁正一瞬不瞬地看著那群锦衣人,如此痴恋的神情又如此缠绵的目光他眼中印的那个身影又是谁银发紫衣,众人哄笑时他还是冷淡得半分喜色也不屑露出。
勖扬君缓步走到他身後,文舒似没有察觉,视线仍牢牢盯在画中那个青衣天奴的脸上·这张脸,眉眼是疏淡的,连唇色也显得苍白,只两颊上微微泛著晕红,呵,这样的神色,这样的眼神……还有谁不知他在想什麽·勖扬君在他身後站定,冷笑著看他的平静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去:“还有……”·随著他的长袖拂过,地上的场景渐渐消退,待重新浮现时俨然已变换了地点时间,或是广厦之下或是殿阁之中,或是宾客云集,或是二人独处,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情境,走马灯般不停变换,唯一不变,那个青衣人痴缠的视线,羞涩的,压抑的,苦苦想要隐藏又时不时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
放大定格在眼前,强硬地闯入眼帘,痴心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讥讽,真是妄想··“再看看这个·”话语中掺杂著愉快的笑意,勖扬君笑著向地上指去。
地上的场景再度变化,映出一间雅致的房间,纱帘低垂,丝丝烟缕从紫金香炉里熏出,流沙般在空气中浮动又瞬间消逝·紫衣人正卧在榻上酣睡,长发落下,遮住了额上灿灿的龙印,一双上挑的眼也阖上了,隔著嫋嫋的烟雾看去,一切如梦似幻,连他平素总是显得疏离的面容也柔和了下来,不再高傲地拒人以千里之外。
青衣的天奴慢慢走进画面中,小心翼翼地,生怕脚步声惊醒了榻上人的好眠·他定定地在榻前站了好一会儿,画面外的人只能看到他瘦弱的背影·再然後,他慢慢地弯下腰……·“不要”文舒猛然後退一步,却撞进了勖扬君的怀里。
勖扬君只是笑,指尖一点,地上的画面蓦然变换,二人仿佛进入了房间一般,看著那青衣的天奴自袖中掏出一截红线,悄悄地将一段系上榻上人的指,再把另一端系上自己的,喜服般的豔红色连接起一睡一醒的两人,细细一线红得刺痛双目。
“你是醒著的·”文舒低声道·”·早已沈眠在心底的记忆直白地在眼前重演,漫上心头的只有羞耻和苦涩·当时是情难自禁,放到今日却是对他莫大的讽刺。
下巴被他钳住,文舒被迫对上他的眼··不怀好意的笑容在脸上蔓延开,勖扬君冷眼看著他眼中的绝望:“你喜欢我……”口气是轻柔的,却更刺耳。
手臂揽过来,牢牢锁住他的腰,唇贴著他的耳说得狂妄:“三界中,本君说了算·”·青衣人腼腆的笑容还定格在眼前,死死不愿退去,文舒只觉脑中一阵晕眩,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你一直都知道。”
·一介凡人能得入仙宫就是莫大的福气,多少人间帝王穷尽了一生,倾国财富付诸流水也只落得一场长生不老的虚梦,他一个凡人弃婴却轻而易举就脱了凡胎,连那些清修百年才得位列仙班的仙人们都要称羡,他还有什麽好祈求更哪来的资本喜欢上这个连天帝都要礼让的天胄神君传出去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偷偷地想,偷偷地喜欢,再偷偷地死心,一切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喜欢上他注定不得全身而退,骄纵的龙宫公主可以噙著泪眼问他一句,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我文舒不想这些,他只看著自己的喜欢在暗地里滋长又在暗地里枯萎,希望在最後能不留一点痕迹。
他是凡人,有喜有悲,会笑也会痛,仅存一点低微的骄傲就是至少他不知道他的喜欢,在他面前自己还能有最後一点尊严··却原来他固守的骄傲早被他看透,赤裸裸地把他的痴态呈现到他眼前,把他的退路扼断,只为了证明他的不可违逆。
连文舒自己看了都觉得可笑·怎麽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怎麽会有这样的眼神,所谓淡然从容不过是他自己欺骗了自己·纵使现在早已不爱,依旧羞耻得恨不能扑上去将这些景象全部抹杀。
他的骄傲其实早已成了一个笑话··“你逃得了麽”他低下头来,舌尖沿著他的脖颈舔舐,衣衫一件件掉落,盖在地上那张定格的笑脸上。
“那是从前·”文舒道,绝望的脸上浮起往昔淡淡的笑,语气中带一点怜悯,“喜欢了,也会不喜欢的·”·颈间顿时作痛,他狠狠将他压倒在地……·纸片犹在半空中起起落落地飞著,文舒木然地看著,喜欢了,也会慢慢变成不喜欢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一种喜欢。
·剧痛自下体开始贯穿全身,痛得恨不能用指甲刺透掌心,身上的人却不动了,手被握住,略带冰凉的指一点一点盖上来,挤进他并拢的手指间,十指相扣·文舒睁开紧闭的眼,只看到他一双银紫的眼瞳在眼前越放越大,水红色的唇正慢慢欺上来,忙偏头避开,濡湿的唇只轻轻擦到了脸颊。
彼此都觉意外之时,却听门外有人喊道:“侄儿来给小叔请安·”正是二太子澜渊的声音··勖扬君扬手将一地纸页化成了重重纱帘,又拾起旁边的衣衫要来给文舒穿衣,文舒扭身避开,他脸上又沈下一分。
出得门去就要为难澜渊,文舒急急开了门去拦,他一言不发,纵身离去,临走还不忘踢他一脚出气··“我小叔是……”一路扶著文舒回他的小院,澜渊问道。
文舒摇头,这样的事有什麽可说·他亦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文舒问他:“二太子可有心事”·他又笑著说没有··院中几日不曾住竟是一派荒废的样子,壁上攀爬的藤萝不知为何枯萎了,文舒扯开话题道:“二太子许久没来了,倒是很想听听人间的事物呢。”
他这才打起了精神,原来他近日刚去过一次人间,村庄、炊烟、田野、花灯……把在人间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倒也说得生动··澜渊临走还不忘嘱咐他:“若有难处便来找我,这天界还有我澜渊不能办的事麽”·文舒眨著眼笑,送他一坛自酿的琼花露:“最近身体不好,怕以後都做不得了。
这一坛就算是给二太子留个念想·”·澜渊诧异地收起手中的扇看他··文舒说:“或许不久就能看见二太子口中的人间·”·他依旧疑惑,文舒笑而不言。
更或许,永远看不见···寝殿内的书页永远也整理不完,文舒却仍埋首做著,因为一旦停手便意味著妥协,今後再无任何希望··勖扬君不再问他是不是会走,每日偶尔过来看一眼,志得意满地嘲弄著他的无用功。
自小没有事不顺著他的心,小小的凡人能有几分能耐,居然妄想来违逆他堂堂的天君他告诉他,赤炎依旧日日来仙宫催促,他说的时候语气轻快,笃定了文舒永远也走不得。
澜渊又曾来过几次,忧虑地看著他·文舒淡定地说没事,托他去与赤炎报个平安·下一次他捎来赤炎的口信,赤炎说一定要带他走··澜渊皱著眉头说:“你当真要走”·文舒问他:“你说我走得了麽”·他摇著扇子斟酌著说:“我小叔……”·文舒打断他:“真心也要真心来待,不然唯有死心。”
他偏过头若有所思···西方极乐世界有三千年一度的菩提法会,广邀各路仙家尊者齐聚一堂辩经说法参禅,乃佛门中一大极盛之事·我佛如来亲写了法旨派观音来邀,勖扬君再傲也不得不领佛祖几分薄面。
天奴们在门外叽叽喳喳地议论,主子不在,奴婢们自可以偷几分懒,更或许能偷偷溜出去好好玩乐几天·文舒坐在殿内静静地听··他推开寝殿的门,再度倚在门边问文舒:“还想著走”·“是。”
文舒抬起头来看向他,回答得坚定··勖扬君没有如从前般发怒,缓缓地踱过来,手指点向文舒的眉心··他的指尖仍是冰凉,触到脸上就惊起一身的战栗,寒意过後便是窒息,灵魂似被缚住,又似有什麽锐利的东西穿透了身躯在魂魄上点划,无边的苦楚从魂魄深处涌上来,待他的指尖离开时,身体只能如软泥般瘫坐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大口喘息,却驱散不开周身难以言喻的寒凉和钝痛。
“呵……”他蹲下身来好心地为他擦去额上的冷汗,实则是将他的狼狈看得更分明,勾起的嘴角边带一丝诡异的笑,“还不死心·”·勖扬君站起身自上而下睨著文舒:“凡人而已,你能去哪里”·走到门边时,他又回过身,将一颗药丸般大小的火红珠子扔到文舒手中,文舒顿觉体内的寒意缓和了许多。
“火琉璃,至阳至刚的,好好收著,天界也不过三颗·”·恩赐的意味··“我总会离开·”文舒抬起头,看进他漂亮得炫目的眼里,猜不透他又有什麽花样。
“凡人……”他冷哼一声,神情颇为不屑··殿门被推开,照进一室阳光,他傲立於阳光下,面容模糊在刺眼的光芒里:“三界中只有本君不想要的。”
思凡 第六章·第六章···一江春水向东,两岸杨柳依依·会过日子的人家在茅屋前辟出一小方地,种几株月季,养几只肥鸡·东家的黄瓜藤攀著墙头就爬进了西家的院,西家今晚煮一锅五花肉,浓油重赤,香飘得全村都闻得见。
河那边的女当家开了竹篱笆院门喊一声:“二狗,吃饭了”·河这边头皮剃得青光只在脑门子上留桃子样一小块头发的孩童就回过头大喊一句:“知道了”·那边又喊:“小兔崽子,别光想著你自己,把你先生也叫上。
真是,尽缠著你先生,多为难人家”·孩子便笑嘻嘻地转过脸来,昨天爬树刚磕掉了颗门牙,说话漏著风:“先生,俺娘请你去俺家吃饭。”
“不用了,代我谢谢你娘·”·孩子收起书,一蹦一跳地上了小木桥,文舒站在河边,看著他兴高采烈地进了对面的院子·那边的女人站在门前冲他招手,硬是邀他进去吃饭。
文舒拱了拱手,转身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凡间,千年後他竟重回了凡间,当真世事难料···那日勖扬君走後,他只当他即便离开仙宫去赴佛祖的法会,也该布下天罗地网来防著他。
不料,过後不久,殿门再次被推开,却是赤炎一身红衣站在门前跳脚怒骂:“我个……的,这是要理到猴年马月老子就知道那个勖扬要耍花样”·文舒自一地惨白纸页中眯著眼睛抬起头,看他气愤得一头赤红的发也倒竖了起来。
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被他拉著往殿外走:“我个……的,他这是存心要赖账啊好,他不仁,老子也不义,文舒,我们走我个……的”·走出几步,发现不对,赤炎回身,不由大吃一惊。
方才殿中阴暗,他又急躁,没顾得上仔细看,如今出了殿才发现,文舒的脸色竟是苍白中泛著青,一身青衣空落落地罩在身上,握在手中的腕子更是细得仿佛一捏就要碎一般。
“怎麽了”文舒见他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猛看,旋即明白过来,扯起嘴角笑道,“不愧是火眼金睛的东海龙宫赤炎皇子,被你看出来了,我是假文舒,真文舒早被勖扬君藏起来了。”
“我个……的,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玩笑”赤炎更怒,半边身子靠过来搀住文舒,足尖一点便带著他破空而去,“那个勖扬,老子总有一天要把他摁进东海里三界里,哪有这样待人的”·盛怒的话语中溢满心疼,文舒心中一热,仰起脸看著他倒立的眉,道:“那我就等著看那一天。”
脚下云气翻涌,白雾茫茫,忆起当年入仙宫时的心情,畏惧中带著好奇与兴奋,想不到今後会有这样的遭遇,又是如此这般才得以离开··赤炎问他:“跟我去东海可好”·文舒说:“我想回凡间。”
世说,海外有仙山,飘渺云海间·有帝王穷尽国力造出数艘远航楼船,饰以金玉,载满奇珍,再奉上百名童男童女,几度出海寻访又几度一去无踪,直至驾崩,白衣白发的仙人与长生不老的仙丹都不过只是传说。
只是於他,这白玉为砖五色琉璃做瓦的仙宫却成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凡间仍是他少时记忆中的模样,千年时光中几度朝代更迭又几度沧海变桑田,可小桥流水依旧,灰白粉墙上的藤萝仍簇绿如同往昔。
他在一个小山村里落脚,笨手笨脚的龙宫皇子帮他搭起一间小草屋,一夜狂风骤雨,立时塌作了一地草杆·好心的寡居大婶收留了他,比著他的臂膀满脸心疼:“好好的後生怎麽瘦成了这个样子看看这胳膊,大婶一个都抵你三个了……”·文舒捧著她递来的热汤腼腆地笑:“前阵子病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关照他:“病了就更应该调养,真是的,怎麽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对了,你从哪儿来到这儿是走亲戚还是……家里怎麽放心让你一人来这麽个偏僻地方”·文舒含糊地说他来寻亲,没寻到,打算住下来。
隔天天晴,大婶就热心地找来村里的年轻人帮他盖房,文舒原先也想动手,大婶死活拦著他:“病才刚好,怎麽能出大力气看你瘦得……哪来的力气干重活让他们来吧,以後都是一个村的自己人,客气什麽呀”·赤炎臭著脸在一边看:“凡人,盖个屋子还这麽麻烦。”
又蹲在地上仔细看著别人砌墙上梁,怎麽也想不明白他盖的房子怎麽一夜也撑不过就塌了·文舒好笑地看著他在那边又是抓耳挠腮又是唉声叹气··起初时常担心,走得太过顺遂,总觉得不安,也不知勖扬君知晓後又会生出什麽事来。
梦中总是出现一双银紫色的眼睛,眸光冰冷而刻毒··“你逃不掉的·” 低哑的声音总是在夜半时分在耳畔响起,一字一字,声声入耳,近得仿佛面颊上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
文舒惊得猛然坐起,一身冷汗汗湿了薄被··数年时光匆匆而过,菩提法会早该结束,他过得安稳闲适,生活风平浪静··赤炎总说他是杞人忧天,睁著一双赤色的眼郑重地说:“他要追来,老子就和他好好斗一番我赤炎的朋友哪能让人这麽欺负。”
文舒不语,暗暗地想,以勖扬君的骄傲个性要追早该追来,或许他是真的放过他了·在他眼中他本就是一介不值一提的奴,何须他堂堂的天君来死死追究。
心便渐渐安定下来,平淡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消磨去他的畏惧和隐忧·只是那梦境仍常常出现····凡间虽然日长,可百年於他也不过一瞬··百年间他辗转各处,住上几年又悄悄离去。
多年後再回到先前的处所,村庄还在,故人却都不见,他几经打听才找到当年那位寡居大婶的坟冢,蒿草已长得人一般高··如今他在一个小村落里教孩子念书,常有热心的大婶大娘们要为他做媒:“村东老张家的二姑娘您可见过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村西口三婶家的莺莺,您觉得如何别看人长得不出挑,可贤惠著呢。
您看看这帕子,绣得多好……”·帕子上绣一双双飞的蝶,针脚细密,生动得仿佛那对斑斓的翅就在眼前扇舞·从前他也见过这样的绣帕,边角处还用同色的线含蓄地题一首情诗。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字字句句他竟都还记得··文舒淡笑著把帕子递回去:“学生贫寒,姑娘跟著我是要受苦的。”
赤炎时常来看他,把他带去海边,坐在礁石上说话、喝酒,聊一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潋滟那丫头有喜了,两家的老头子都乐坏了,前两天她回龙宫来住,老子跟孙子似的听她吩咐。
切,也不知道那个容轩怎麽受得了她……”·“那个二太子澜渊逆天了,还乐呵呵地抱回个花灯傻笑·我个……的,比老子还大胆,天帝气得当场掀了桌子……”·文舒想起前些天莫名的电闪雷鸣:“他居然……至少明白得还不晚。”
赤炎又说,天界盛传,文曲星看上了何仙姑,碧瑶仙子恋上了重华上仙……·文舒笑著打趣他:“堂堂的龙宫太子怎麽跟个侍女似的爱嚼舌根。”
“闲著没事就听听呗……”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忽然低声问道,“那你和他呢”·文舒一怔,脚下是汪洋大海,风起浪卷,浪头冲上岩石,立时水花飞溅,涛声轰然如鸣雷。
过往种种皆埋进了天崇宫厚厚一地的书页里,百年中想都不曾去想过,只有那一日他最後一次来见他时,他点在他眉间的冰冷寒意还会时不时地泛上来,纵有火琉璃镇著也依旧觉得难熬。
现在被赤炎问起,才慢慢回身去翻找:“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记不清是为了何种理由,连是什麽时候都忘记了,只记得那一晚,天崇宫摆宴,澜渊领著伯虞等一众天界各家的皇子把个清净的天崇宫搅得天翻地覆。
兴致高昂时,竟一拥而上困住了勖扬君,几大坛子烈酒不由分说给他灌下,冷静自持的勖扬君平生第一次醉酒··文舒扶著摇摇摆摆的他回寝殿,他突然反手一抱将文舒一起带上了床。
身体被圈住,胸膛贴著胸膛,文舒惊得目瞪口呆··他犹不自知,一张醉得酡红的脸靠过来,硬朗的五官褪去了平日的傲气,漂亮精致得让人赞叹,银紫色的眼里柔情几许:“陪著我好不好”唇边居然还带著几分耍赖般的笑意。
不等文舒回过神就把头靠上了文舒的肩膀··文舒被他压在身下,愣怔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他的手臂还牢牢地箍著他,大气都不敢出·身躯相拥,很温暖。
自小就几乎没有被人好好抱过,第一次知道,被拥抱是这样美好的感觉·慢慢地伸出手去环住他,眼前还晃动著他方才的笑脸,很柔和,怦然心动··轰鸣的海浪声中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渺小,文舒听著自己的声音,平稳的语调,不见一丝波澜,似乎在讲著别人的故事。
“你现在呢”赤炎问··文舒站起身,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感情总是有底线的·一个拥抱而已,能暖得了多久”··※※※※※※※※※※※※※※※※※※※※※※※※※※※※※※※※··暗夜无声,嗖嗖一阵尖锐的风啸裹挟起周遭满目白蝶上下飞旋。
细看却不是蝶,白翅上墨迹淋漓,竟是散碎的书页·文舒低头审视,一地无垠的纸海快盖过了脚面··“你逃不掉的·”熟悉的低沈声音近在耳畔,傲慢的口气中带几分嘲弄。
文舒惊惧地回过头,对上一双炫目的眼,烟紫中闪著傲气的银··“不会”文舒猛地坐起,额上一阵凉意·又是做梦,惊出了一身冷汗。
睡意全无,灯下随手翻几页书,烦闷得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便干脆披上一件衣开了门想外出走走··乡野中的夜晚冷清却不寂静,“唧唧”的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人安睡了,其他生灵却正狂欢。
偶尔有几声狗吠夹杂其中,顷刻便被湮没,遥远得仿佛是从山那边传来·天边流云遮去了一半月光,树影婆娑,投到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就成了黑糊糊几大块莫名的形状。
被拉长扭曲了的枝桠毫无章法地伸展开,诡异如夜行的鬼魅··文舒漫无目的地游走著,行过邻家婶娘的门前,下了小木桥,村口相对而立的两棵老槐树不知不觉被他抛到了身後。
随意地步上一条小径,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暗夜里开出两三朵死白的小花,狭窄如羊肠的小径细细弯弯·白色的雾气似有若无地弥散开,前方憧憧黑影若隐若现·夜迷离,仿佛还在梦境中尚未清醒。
“呜呜……”·是谁的哭声悲切凄婉,勾起人心最深处的无限伤感··文舒只是一个回首,再转过眼来时,原本空茫的雾气中竟显出一个朦胧的白影。
白影渐近,轻薄的雾气被驱散开,又渐渐在它身後合拢·是个女子,飘飘一袭白衣··“奴家惊到公子了·”她手执一方素白的丝帕半掩住面容,羽睫上犹沾著泪滴。
纤手下移,两行水盈盈的泪痕下一张红唇豔得仿佛刚饮下谁的血,“奴家的命好苦……”·啼声幽怨婉转·她痴恋那人十年,百般设法终如愿嫁於他为妻。
他口口声声此情不渝地老天荒,她满心欢喜只道得偿所愿再无所求,一心一意做他的小娇妻·她娘家势广,助他平步青云一路高升,昔日穷家儿郎转身变做人上人·他权势日大,对她却恩情日浅,终日眠花宿柳,讨回成群姬妾。
她哭闹怒骂,斥他负心薄幸·他搂过一个美姬无谓地说要休了她·亲手递给他一盏掺了砒霜的燕窝羹,她眼睁睁看著他翻滚咽气再将剩下半盏一饮而尽·临终前看他最後一眼,他瞪著一双恨极的眼死不瞑目。
怨气缠身,奈何桥头一碗孟婆汤也奈何她不得·只得任她四处飘摇做一只孤魂野鬼··飘散的雾气如有意识般缠上来,身体在她的哭诉中被慢慢困住·文舒怔怔地听著,看她的神情由哀怨转为阴狠。
“他为何要负我我爱他呵……”·“两情相悦才所谓爱·他心中没有你,你的痴念只能害了你自己·”·她充耳不闻,血红的唇边绽出阴森森的笑:“他转世去了,我要去寻他。
取足七七四十九副心肝,他便能看见我·我已有四十八副,只差你这一副了,公子·”·纤白玉手忽然化成青黑色的枯瘦鬼爪,爆长的指甲迅即划开文舒的衣衫。
文舒脸色急变,却无奈身躯被雾气缠住不能动弹,心中暗叹,没想到长生不老之身要毁於此地·转念一想,这也好,不再欠他什麽,也可以与他不再有任何牵扯·恐惧消退,竟生出几分解脱的快意。
眼看著她的指尖插进胸膛,文舒额间蓦地迸出耀眼紫光,照得四下白雾疾走,森然鬼气硬是被逼退到几丈外·那女鬼双目圆睁,脸色惊惧,失声叫道:“你……你的魂魄上……”·话音未落,便被紫光包裹住,瞬间便不见踪影,只留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痛了文舒的耳。
文舒只觉寒气急速从体内涌出,冻得四肢僵硬纵使将火琉璃贴身捂著也不能减缓半分·更有阵阵不知来自何处的钝痛在四肢百骸流窜,抱紧了身躯也无济於事··片刻後,疼痛与寒意有所缓解,文舒慢慢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才发觉村口相对而立的大槐树就在他的身後,方才所见的羊肠小道与遍野杂草都是那女鬼所造的幻境。
强撑著身体向家中走去,走到小木桥中央,桥下一条小河脉脉流淌·空中流云散开,一轮明月光华皎皎·文舒无意地探头往河中望了一眼,河中倒映出一张失了血色的脸,眉心中央赫然一抹龙印还闪著幽幽紫光。
呼吸凝滞,跳动的心如被抛下了悬崖,直直地往下落去·河中那张脸惨白得仿佛刚才那女鬼的白衣,幽幽的紫光下凭空生出几分鬼意··几乎是失措地推开自己的房门,文舒点亮了烛灯看向镜中的自己,眉间,那日他指尖点到的地方,有一条五爪的龙正狰狞地看著他。
手指再无力捧住铜镜,任它摔落在地·裂了一地的碎片上,那龙正慢慢隐去,最後只剩下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孔··“你逃不掉的·”梦中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几日後,赤炎来探望文舒,一进门便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探手就要来摸他的额:“怎麽了怎麽了怎麽成了这个鬼样子”·文舒侧首避开他的手,道:“没事,这两天看书看得有些累。”
赤炎仍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不知珍重,再如何长生不老也经不得他这麽折腾··文舒边听边点头,忽然想起从前似乎总是他教训赤炎,赤炎老老实实地听,现在居然调了个个儿,不由“噗哧”一笑,道:“想不到东海龙宫的赤炎皇子也会疼人了,老龙王该给你找个媳妇了,好好让你疼一疼,免得你没事跑出来惹祸。”
赤炎佯怒道:“你又取笑我·”·两人便坐在窗边说笑起来·无非是些是是非非,潋滟生出了一对双生子;二太子澜渊被贬下了凡间思过;来时在街上遇到个卖红豆的少年,看著挺面熟,想不起来是谁,许是百年前见过他的前世……·赤炎从袖中掏出几只草编的蚂蚱,随手往屋中一丢,便幻成了几个小孩童的模样,围著红豔豔的肚兜,白胖的腕上带一串金铃铛,仰著粉嘟嘟的小脸扯著文舒的衣袖“先生、先生”地叫著。
文舒被逗乐了,苍白的脸上晕出几许血色··孩子们又结伴在屋中玩乐起来,伴著清脆的笑声,腕上的金铃“呤呤”作响··笑闹间,文舒不经意地问赤炎:“可有什麽术法是能让人永世不得逃脱的”·“锁魂术。”
赤炎毫无防备,脱口而出··“是怎样的术法”·“在对方魂魄上烙下自己的印记·那麽对方无论走到哪里,施法者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永远都逃不开。”
·“魂魄上烙印”·“嗯·若是那些上仙们要的人,哪怕对方死了,十殿阎罗见了也是不敢收的·”赤炎皱眉道,“好好的,怎麽问这个”·“哦,没什麽……突然这麽一想。”
文舒掩饰道,旋即转开话题,“不知潋滟公主生下的小少主是什麽摸样”·“胖得快鼓出来了·我就说,照她那时候的补法,哪是生孩子喂猪也没这麽喂的……”·话题扯开去,漫无边际地又说了一阵,文舒复又问道:“那……魂魄上的印记没法除去的麽”·“十殿阎罗都不肯收,哪里还能转世投胎”赤炎道,“除非上昆仑山的轮回台,直接投进众生轮回盘里摘除印记。
可哪里这麽容易便是从轮回台上跳下,也保不齐魂魄能安然无恙·那个二太子澜渊都是仗著佛祖的金刚罩才能脱险,换作了旁人,要是被轮回盘上的怨气缠住了,便是能转生,今後的命格也好不到哪里去。”
文舒若有所思地听著,自语道:“真逃不脱麽”·“什麽”赤炎只听到只字片语,问道··“没……”·“百年了,你该甘心了吧”门边突然传来一道冷清的嗓音。
·文舒浑身一怔,僵硬地转过脸,神色绝望中透一丝不甘··门边那人步步行来,素纱紫衣,袖摆过处,嬉闹的娃儿回复原形散做一地尘沙·他眉心一抹升腾的龙印,银紫色的眸中似藏了万年的飞雪却又隐带笑意:“我说过的,你逃不掉的。”
思凡 第七章·第七章···百年前,西方极乐界菩提法会,众仙家齐集·佛祖莲座前梵音清唱,檀香渺渺·恢宏法理入耳,心宁神合·一朝闻道,带起百年冥思。
众仙颔首聆听之际,唯有他勖扬天君面无表情,一双银紫色的眼半开半阖,若有所思的模样··有青顶玄衣的小沙弥恭恭敬敬呈上一杯清茗,他微啜一口,入口艰涩,难以言喻的苦感,正要皱眉,一丝津甜极快速地滑过舌尖,满嘴清醇,齿颊留香,只是那种甜味却再如何也回味不来。
天界大太子玄苍靠过来说:“侄儿有些地方不明白,还请小叔指教·就是……”·勖扬君端著茶盅似听非听,暗暗掐指捻算,那缕魂魄已出了天崇宫。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跟性子一样黯淡的脸,眉眼是柔和的,眼神却意外坚定:“我总会离开·”·哼凡人……·便松了指,再抿一口茶,又是一嘴让他忍不住皱眉的苦味。
“小叔……”憨厚的大太子还巴巴地等著他来答,“您看……”·他紫眸一横,方要开口·边上的普贤菩萨插进来帮他解了围:“关於此事,大殿下大可不必挂心。
所谓心诚则灵,有所舍必有所得·”·玄苍似懂非懂地退到一边,普贤菩萨才对勖扬君笑道:“天君似有挂念”·勖扬君神色一凛,道:“菩萨说笑了。”
普贤但笑不语,离去时忽而回首道:“天君可曾听得方才佛祖说什麽麽”·勖扬君抬眼,我佛如来含笑坐於九重莲座之上··法会後,菩提老祖又来邀他去他的仙府下棋。
一去便是经年,黑白棋子交替错落间,人间便不知过了几载光阴··白眉低垂的老者眯起眼看他:“天君,该你了·”·勖扬君方才回过神,置於桌下的手仍捏著算诀,那个魂魄正在人间某处。
他匆匆忙落下一子,菩提老祖笑弯了一双眼,似一只老谋深算的狐:“天君,你这步棋……老朽侥幸了·”·勖扬君敛起心思想仔细去看,一阵地动山摇,棋盘倾覆,黑白子混作一堆,劈劈啪啪地在地上散开,也搅乱了他原本就烦躁的心。
“这是怎麽了”菩提老祖掐指算去,不禁大惊失色,“这……这是谁动了那面宝镜逆天可是要……”·便再无心下棋,招来小童吩咐去打听,又焦虑地看向勖扬君:“天君,您看这事……”·勖扬君缄默不语,目光扫到正蹲在地上收拾的青衣小童,便不由看得出了神。
以往他总是略侧过眼角就能看到他,嘴角是弯著的,眉眼也是,很顺从很安静的表情·无论他如何对待,一转眼他又是那样笑著,如同假面·仆役而已,除开他,天崇宫里还有很多,哪天真的不遂心了,打发走便是了。
不知不觉过了千年,他略侧过眼角,入眼依旧是那道青影,静默而乖顺的样子·他一个眼色,他便知道他要什麽,吃穿用度总是意外地合著他的心思·天崇宫予他长生,他答应老天君要陪他到灰飞烟灭。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有个乖巧听话的总比那些个笨手笨脚的强·便任由他立在那里,他侧过眼就能看到他,挺好的··却没想到,这样柔顺的他有一天也会一脸倔强地说要离开。
真是……·凡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便让你离开又如何给你百年时光逍遥,到头来,你会发现,你再如何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等待,他并不擅长,从来都是别人苦苦候著他·不过这一次,等上一等又何妨此後,侧过眼依旧能看到他··死心吧,陪伴我直到灰飞烟灭,是你自己许下的诺。
·※※※※※※※※※※※※※※※※※※※※※※※※※※※※※··“勖扬君,你来干什麽”赤炎抢先一步拦在文舒身前··勖扬君的视线穿过了赤炎落到文舒泛白的脸上:“给你百年,你甘心了”·“你是故意放我走的。”
文舒喃喃道··堂堂的天崇宫,纵然你是龙宫皇子,要带走谁,又哪有这麽容易百年,他直到百年後再追来,等他完全放了心,以为自己已经脱了束缚的时候才又突如其来地出现,如暗夜里的鬼魅,总是等你懈了心房才幻出原形,待要尖叫时他的利爪早已扼住了你的喉,生生掐断你的希望。
叫你明白,你真的逃不开··“勖扬君,你说清楚,什麽意思”赤炎不耐地嚷道··“他的书还没理完·”勖扬君道。
“这事你还敢提”赤炎立刻怒火上涌,口气越发不善,“你不过是想存心赖账而已·”·“是又如何”勖扬君挑眉道,视线从文舒的脸上转开,对上赤炎瞪得赤红的眸,“你去探他的眉心。”
赤炎依言伸手探来,文舒回身想躲,却快不过他的指··“你……”指尖一片冰凉,赤炎瞪大眼看著文舒眉间缓缓浮现出的龙印,猛然回头对勖扬君怒喝道,“你对他用锁魂术这是要伤他魂魄的他将来……”·“我自会帮他解开。”
勖扬君淡淡道·趁赤炎愣怔,身形一晃,避过赤炎直掠到文舒身前··文舒躲闪不及,只觉手腕被他牢牢握住,再回神,已被他带到了空中,居住的小屋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你可死心了”衣衫飞扬间,勖扬君回过头来看他,银发紫眸,依旧是傲气凛人的表情··身後的赤炎正急急追来,赤衣红云,仿若飞火。
“假意放过我,再来断我的希望·我竟让你如此费心·”文舒苦笑,连魂魄都烙上了他的印记,他又能逃到哪里·慢慢地抬起眼,文舒看著他站得笔直的背影,忽然低低问道:“我曾喜欢过你,那麽,你呢”·勖扬却避而不答,沈默半晌後方说道:“我既往不咎。”
“天君宽宏大量·”难为他没有如当日对潋滟公主般直接·唇边的苦笑越来越大,文舒抬起头,正色道,“可惜我气量狭窄,过往一切不能不咎”·言罢,猛地甩开勖扬君的钳制,竟纵身从云端上往下坠去。
“你……”勖扬君料不到他会如此,“顽固不化”·再要飞身扑去时,却又被紧追不舍的赤炎抢先,早他一步接起文舒。
“赤炎,我天崇宫的事还轮不到你东海龙宫来管·”勖扬君站立於云端对赤炎冷声道··“我赤炎的朋友也由不得你来欺负·”赤炎将文舒安放於地。
又低声对文舒道:“没事,老子早就想和他好好打一场·”·复又驾云而上,双手一抓,掌中凭空多出一副方天画戟·锐利锋芒下,他红衣金环,俨然如威武战神:“今*你要带走文舒便先过我这一关。”
“哼”勖扬君冷哼道,“不识好歹·”·眸中冷光尽显,一派怒色·眼看赤炎持戟杀来,勖扬手腕抖动,化出把狭长宝剑挺身迎去。
空中两团光影相碰,一时火花迸溅··“勖扬君,我赤炎今日便要好好治你一治”·“夸口而已·”·再分开时,赤炎臂上赫然一片深色,勖扬君冷笑道:“不过龙宫皇子而已,不知斤两。”
赤炎啐他一口,瞄著他纱衣上的破口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再度掠身向他击去,两人厮打到一处·兵器相接,铿然震耳··文舒站在地上,仰头看著空中,只见两道光影你来我往,迅即分开又迅即交汇,竟分不出谁是谁来。
早在那天夜里见到自己眉间的龙印时,心中便绝望,犹如被猫戏弄在脚下的鼠,明明天地辽阔,却被拘禁在了它的爪下,一丝一毫的神情都逃不过它的注视··不过是一不小心喜欢上他而已。
喜欢时就好好待他,纵使他一点回应都没有也无所谓·不喜欢时就退开,不碍他的眼,也不需他赔付什麽·怎麽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难不成要他去相信他是因为喜欢他才不让他走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再笑话他也依然问出口了,他的反应不过意料之中·那又为什麽为什麽就不愿让他这个如微尘般的凡人继续过著他平凡的日子·心绪烦杂间,空中忽然一声低沈龙吟,文舒心中一紧,再度仰头,空中如落飞火,漫天火红云朵中,一条赤龙凌空而起,长须飘摇,通身红鳞遍闪红光。
“赤炎……”文舒不由惊叫··却见那龙直向他而来,身躯仍盘旋在空中,龙首已到了他的跟前··天族化出原形便代表已战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你不必为我……”惊慌下,文舒脱口就要向勖扬君妥协,却被赤炎打断··“你若跟他走,我再不认你这个朋友·”声调低沈,那龙扭头从身下扯下一片龙鳞,红光直射入文舒眉间。
“你做什麽”勖扬自後赶来,语气却是惊慌··文舒顿感周身一热,自体内漫出的隐隐寒意竟都散开··“只能这样了。”
赤色的龙眼无奈地看著文舒,“也就能遮挡一阵子·”·口气再度变得狂妄:“我就见不得他得意”·赤龙昂首清啸,唤来一阵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要走趁现在。”
它龙爪还未近身,文舒便被一团光影罩住,急速向空中飞去··耳边又是一阵龙吟,却比方才更为愤怒低沈·文舒匆忙间回首,一条巨龙周身满是银光,正向他追来,却被身後的赤龙死死缠住。
那银龙怒目圆睁,仍紧紧盯著他,心中不寒而栗·连日忧患加之体内一热一寒两道真气流窜,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东海龙宫皇子赤炎私带天崇宫天奴下凡,更出言狂妄,不知悔改。
著剔去仙骨,永世囚於天崇山下··东海老龙王在南天门外跪足三天三夜,祈请天帝宽恕轻饶··众仙皆言:“罪不至此啊·”·天帝御驾亲自上天崇山来问:“可大可小的事,是否太过了”·适逢勖扬君驾云出宫,云端之上,他神色不动:“是麽”银紫色的眸中隐带一丝戾气,不耐地扫来,天帝一颤,竟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匆匆离去。
自此,再无人敢来多嘴···天崇山下的赤炎却过得自得其乐·从狭小的囚洞中向外看去,仅能看见狭窄的一方天空·空中忽然出现一道紫影,挡去一朵正悠悠飘来的云朵,赤炎伸腿坐在洞中,咧开嘴角,笑得得意:“勖扬君,看你风尘仆仆,好忙碌啊。”
来者正是勖扬君,却是面色不善,薄唇抿成一线似正压抑著什麽:“他去了哪里”·“哈……”赤炎失声大笑,对他道,“我好容易才隐去他的行踪,你道老子是傻的麽防的就是你,又怎麽能告诉你”·“你……”怒气被他的笑语激发,勖扬君逼近洞口,隔著栅栏狠狠看向赤炎。
梳得齐整的发丝从银冠中掉落,凌乱地垂在额前,紫眸中凶光闪烁,却又隐现出心底的无奈···他烙下的印记为赤炎的龙鳞所覆,便失了他的行踪·当时就有没来由的恐慌从心中升起,之後就仿佛如影随形一般始终甩脱不去。
喝茶时,下棋时,看书时……无论何时,一个不小心,神思游移,就趁机钻进他的思考里··找不到了,尽在掌握中的人就这样脱了他的掌控,从前他总是自信,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怎能与他这法力通天的天君相抗便是放他自由的这一百年间,他也始终牢牢掌控著他的行踪,可如今,再如何掐指捻算都是空白。
一思及,心中就是一空,杂草丛生,枰上的黑棋白子都成了不顺眼,挥手拂去,连落在地上的杂声都能让他的心中再长出一丛蓬草·鬼使神差地又驾著祥云下凡去,先前他到过的地方他居然都不经意地记下了,一一再走一遭。
茫茫天下之大,仿佛海底捞针··“你当你一片龙鳞能护得了他多久”心中千回百转,勖扬君面上仍不露声色,冷声道··“切……”赤炎不答,反瞪起眼问他,“你放了他又能怎样你天崇宫没人了麽连个听话的奴才都找不出来哈哈,有你这种刻薄主子,再听话的奴才也得想著要走。”
“放肆”心头被他的话刺到,袖起纱落,紫眸对上一双炯炯的眼,勖扬不耐道,“他到底在哪里”·“老子怎麽知道”赤炎收起笑意,学著他的声调冷道,“一片龙鳞是护不了他多久,那你还急什麽多等两天不就完了”·“哼”勖扬君拂袖而去。
·隔日他却又再度前来,赤炎隔著栅栏笑看他散落额前的银发:“为什麽我觉得要被剔仙骨的是你”·勖扬君收了昨日的高傲,只是沈默地看著他,半晌方道:“他的魂魄……受不住的。”
终究是凡人的魂魄,哪里经受得住魂上烙印这样的摧磨·纵使忍得住疼痛,长此以往,魂魄亦是越困越弱,最终脆弱得仿佛枯枝,不堪一折·他原想以锁魂术困他百年,待把他带回仙宫後再帮他撤去,便当无碍。
却没想到,竟横生波折,到头来失算的是他自己·每每想到这一层,烦躁中就又生出恐慌·他这边一日又一日地等赤炎的龙鳞失效,他那边却是一日又一日地孱弱下去,待魂魄弱到无法再弱的地步那就是……·“哈哈哈哈……”赤炎再度失笑,斜眼睨他道,“你施下的术法,难不成还要来怨老子麽他便是灰飞烟灭……”·“住口”勖扬君猛然打断他,戾气漫上眉梢,声色俱厉,道,“他若是灰飞烟灭,这其中也有你一份。”
“哼”对视良久,赤炎复又大大咧咧地坐下,对勖扬笑道,“他灰飞烟灭了又怎样除开他,你天崇宫里没有听话办事的了”·“我……”勖扬君一时语塞,散落的发垂落到眼前,竟显出几分困顿。
不是他,都不是他·他摔碎了手里的茶盅,吓得身旁的天奴跪在地上抖作了一团·即使是一样的青衣,即使也站在那个位置,他侧过眼就能看到,即使也是乖顺的眉眼,却依旧不一样。
说不出是什麽不一样,端过来的茶太烫了,太凉了,总算是不冷不热入口刚好,依旧要嫌弃太浓了,太淡了……百般都是挑剔,百般都是不满意·天奴们畏畏缩缩地端著打碎的茶盅退下去,独留下他一人呆坐在偌大的殿中。
慢慢地,慢慢地侧过眼,只看到大片烟紫色的纱幔兀自垂挂在那边,空落落的心仿佛这空落落的屋子,拿什麽都填补不满·到底是哪里不同除了他竟再容不得旁人。
明知不会有结果,手指还是不可自控地拈起了算诀,依旧是空白·胸膛被大片不知名的情绪堵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焦躁脱了理智的束缚如藤蔓般疯长,寂寞缠心··他陷进了沈思里,赤炎也不搭理他,垂下眼继续说道:“你天崇宫仆从如云,少一个文舒又能如何可是我……”·语气不复嬉闹,声音也渐低:“当年我就该把他要来。”
杯口大的金环垂在左耳边,贴著脸颊,无言地闪烁著微光:“当年我若把他要来……”·“我不会给的·”勖扬回神,沈声道,强捺下心中的杂思,尚不及明白要表达些什麽,话已脱口而出,“他喜欢我。”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一楞,赤炎半张开口要辩解,勖扬君又重复道:“他喜欢我·”口气中的茫然为骄傲所取代··所以他不会走,他许诺要陪他到灰飞烟灭。
他喜欢他,所以,他不会走·自失去他行踪後就一并消失的笃定又回来了,嘴角微掀,脸上的笑容还没泛开,赤炎却先笑出了声·· “呵……”赤炎站起身仔细地打量勖扬,随即露出了怜悯的神色:“都说我赤炎莽撞,原来你勖扬君比我更不通人情。”
看著他僵在唇边的笑,赤炎缓缓问道:“他若还喜欢你,那天他还会往下跳麽”·讥讽的笑容渐渐扩大,赤炎冷冷地看著他眼中的自信一点一点凋落:“他喜欢你,那又怎样你除了知道他喜欢你,你还知道什麽”·“我……”·还知道什麽呢那个他一侧过眼就能看到的人,总是穿青色的衣衫,总是一脸柔顺的样子,总是低低地叫他主子,总是……没有了,什麽都不知道了,他对他只知道这麽多,空睁著一双暗藏了万年飞雪的眼迷失在了过往里。
赤炎坐回地上,闭起眼,屏息凝神地搜寻著,慢慢接收了些微弱的感应,那一片鳞正一路往西,目的地应是……嘴角便翘了起来,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他回复了冷傲的眸:“你看我做什麽即便你没有剔老子的仙骨,老子也不会告诉你。”
那日原该依言剔去赤炎的仙骨,却不知是因为众人言辞恳切还是天帝求情,勖扬君最後还是做了让步,免去剔骨之刑,只将赤炎关於天崇山下··“难道你还指望著老子来谢你”·话音未落,只觉那一点微弱的感应如弦般猝然崩断,再也搜索不到。
眼见赤炎愕然的神色,勖扬君五指攒动,飞快地拈一个算诀,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怎麽弱到了这个地步”赤炎失声惊道。
龙鳞的作用亦需文舒本身的魂魄为基,原以为还能再撑上几日,却不料文舒竟孱弱如斯,再负荷不起他两人的力道相博,使得龙鳞的护持提早瓦解··这边厢赤炎正自惊讶,那边厢的勖扬君却指拈算诀飞身往西而去。
待赤炎回过神,四方天空中哪里还有他的影子·“一片龙鳞护不了你多久,不过有龙鳞加护,轮回台下的怨魂就不敢缠你,能保你一个安好的命格。”
赤炎望著碧蓝的天空喃喃低语道,想起方才文舒的动向,又低声笑开,“你小子命好,又遇上什麽贵人了吧不然哪能这麽快·也不知道等我能出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你。”
语气中一半叹息一半感伤···※※※※※※※※※※※※※※※※※※※※※※※※※※※※※※※※··醒来时,周围是茂盛的丛林,耳畔隐隐听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厚密的枝叶打下来,被割裂开的光束照到眼睛上,亮得刺眼。
文舒撑起身,周遭的安静让他误以为先前经历的纷乱局面不过是一场噩梦,可眉心处蔓延开的疼痛又明白无误地彰示著,一切都是现实·那位高傲得不容任何人冒犯的天君终还是不愿放过他,百年,一介凡人竟劳他耐心等了百年,是他文舒太过“福泽深厚”,还是他勖扬君太过“眷宠有加”·也不知道赤炎怎麽样了伸手去抚眉心,指腹上顿时漫起如被灼烧的刺痛感,随著手指的碰触,已经安定下的疼痛又如被惊醒般在四肢百骸流窜。
文舒不敢轻举妄动,待疼痛稍稍过去後才慢慢地扶著粗大的树身自地上站起来··下一步该如何束手就擒还是放手一博赤炎的龙鳞护不了他几日,那位天君还是会找来。
私逃出宫,不是放错棋子,摔碎茶盅这样的小错,也亏得他肯说出“既往不咎”四个字,想想就忍不住笑·他若受不住他的罚,早八百年就会说要走,又怎麽会拖到如今·文舒一路往前走一路漫步边际地想著。
在林中遇到个砍柴的樵夫,见他神色憔悴便过来关心地问候··文舒摇著手说没事,想起赤炎曾说唯有去昆仑山的轮回台才能解开锁魂术,便向他打听:“老伯可知昆仑山怎麽走”·樵夫一手指西,道:“昆仑山远得很,怎麽也得两三个月才能到啊……”·文舒拱手谢过,心中暗暗算道,两三个月,怕是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得被追上。
脚下却坚定,顺著樵夫所指的方向走去··不过想安安静静地喜欢一个人而已,喜欢时守候,不喜欢时离开,难道他的喜欢亦是对他的辱没,才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戏弄他逃了百年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闭上眼就能看见天崇宫内那飘飞一室的纸页,遍体生寒。
没走出几步,那樵夫却又追了上来,殷殷地嘱咐他:“少年郎不懂事,最近有天灾,没事别出门瞎走·你没瞧见前些天的天象麽一会儿亮堂一会儿又黑得不见五指的,可糁人了俺庄里的天师说了,这是魔星现世,要变天哩”·“是麽”文舒淡淡地笑开,低低说道,“还真是魔星,命里的孽障。”
转过头玩笑地跟樵夫说:“我便是要上昆仑山了结这个魔星哩·”身上又升起一股钝痛,自眉心向周身蔓延,痛得连嘴角都扯不起··文舒忙快走几步,定下心神再回过脸,那樵夫正停在原地摇头叹气,分明当他是疯的。
·路途遥遥,山水迢迢,沿路问过很多人,人们一边答著他的话,一边看著他的发叹息·身上的疼痛总是时好时剧,或是寒凉冻得彻骨,或是炽热烤得连魂魄都要消熔。
总是走几步就要回头望一眼,生怕下一刻身後就响起某个低沈的声音,鬼魅一般跟他说:“你逃不掉的·”·仓皇间猛地摇头想要甩脱,额前垂下几缕灰白的发。
文舒呆呆地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想起某个夜晚,他举著一把雕满菱花的宝镜笑得无奈,彼时还是青丝如瀑,尚有几分余力,此时却是心力交瘁得再隐藏不了,憔悴的颜色赤裸裸地爬满整张灰白的面孔。
是因为日渐虚弱的灵魂也好,还是他自己的生气枯竭,日渐变白的发丝提醒著他,时日无多了,而昆仑山依旧在群山之後的之後··某一日,他进入了一座丛林,擎天树海间丢失了方向。
熟悉的寒意自眉心处开始延伸,四肢百骸中的血液仿佛都要凝结·文舒紧紧地攒住火琉璃想要缓解,铺天盖地的寒凉下,一点暖意瞬间便被席卷·最近总是寒意频繁的上涌,反之则是灼热的消退,看来赤炎的龙鳞也护不了他多久。
正当苦痛时,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衣的男子,缓缓从密林深处走来·明明是霸气狂狷的样子,却笑得玩世不恭,黑色的眼眸深处藏几分莫测··他热心地来扶文舒,更运起身法一路将他送到昆仑山下。
风声过耳,吹得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耳际仿佛听到“啪──”地一声轻响,穿透了风声直递入心底·文舒一怔,入骨的冰凉瞬间遍布全身··“还是迟了一步……”文舒不甘地低叹一声。
却被他听了去,关切地问道:“怎麽了”·文舒摇头笑道:“没事·突发感慨而已·啊,恩公一路护送,在下还未谢过,实在惭愧。”
想起身上一贫如洗,便从怀中取出火琉璃来要送与对方··黑衣人怔然,迟迟不敢来接··“我用不到了·”文舒将火琉璃塞进他手中,道,“恩公与我有缘,此物是恩公的机缘。”
他犹是半信半疑的神色,文舒无言,转身往前走去···他曾听天崇宫的天奴们说起轮回台,台下烟雾缭绕,青烟是善果,黑雾是恶业,众生轮回盘悬於半空之中云烟之间,众生一切因缘果报都刻於盘上,待到轮回转世之时,前世种种皆有算计,积下了几桩善德,又添上了几种冤孽,从头一一算过,善即赏恶即罚,半点都不会错算。
·跳脱三界之外的人说起这个,话语间总带了几分传奇,让文舒暗自猜想,自己的前世究竟是积下了大德才得以如此际遇,还是造下了大孽才苦苦参不透一个“情”字。
如今,他就站到了轮回台上,倚著汉白栏杆往下看,果真如同传说,黑白云烟交缠,构成人间善恶循环报应不爽·只要跳下去,此生种种便如天际不断落下的闪光尘烟般落入盘中,欢笑也好,悲哀也好,齐齐被消净,待再睁开眼,什麽文舒,什麽勖扬都忘得干干净净,喜欢不喜欢都不再与他相干。
·正自臆想,却听身後有个低沈的声音响起:“你就这麽想离开” ·文舒转过身,勖扬君自巨大的石柱後慢慢走出,站到了他面前。
入眼是一双银紫色的眼,飞雪外蒙一层不知名的情绪·目光上移,看到他额间璀璨的龙印·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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