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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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下)(2)
·白日中齐聚此地的英雄有些已由一灵观的人安排入客院休息,但更多的人还是齐聚在谢思德的无头尸体处,在灵堂与白幡之中讨论尸体上的伤痕··此时距离谢思德之死已过半月有余。
山中虽寒,半月时间亦足够尸体发落生蛆·因此众人也并不开棺细查,只围在棺前相互交流··此时会上寒山之辈,活人尚且不怕,何惧死人··其中有一位曾做过仵作的江湖中人是之前就在寒山上打算求那雪魄丸的,只听他说:“当日是我与张兄一起查尸的。
谢少侠死时项下皮肉卷凸,两肩井耸,头颅应是生前斫落,除此之外,无有其余外伤·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谢少侠熟识之辈,否则谢少侠不会保持着端坐床上这一放松的姿势……”·“或是穴道被制的缘故。”
有人提出异议,“谢思德既在身下写血书,想必是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幸免,既然如此,便是无力反抗,而不存在什么‘放松姿态’,倒是血书证明了来者是谢思德熟识之辈。”
“穴道被制在尸体上会有所表现,但谢少侠的尸体上并无这样的痕迹·倒是不排除呛入迷烟的可能,但迷烟又有另外一种可能,谢思德在迷糊状态之下见着的真是他以为的人吗还是这迷烟已经扰乱了谢少侠的神智,又在被斫落头颅之后被人按着手指写下了那一行血书”·“身前的伤口和死后的伤口不是不一样吗”·“谁说斫下头颅之后人立刻就死了那一刹那间血可还是热的这自然也算是身前的伤口。”
灵堂中的说话声在夜幕下渐渐低垂,在一灵观的客房之处,被灵泉道长邀请来的傅清秋亲自来到了危楼歇息之处··小院中的灯光还是亮着的,守门的两人认得傅清秋,忙拱手行礼:“见过傅庄主。”
傅清秋身旁只带了一位青年,正是那个叫灵奇的男子··他负手道:“通报一声,我要见你们楼主·”·关于此事似乎傅听欢早有吩咐,那守门的两人又不卑不亢道:“楼主现在正有其他事物,恐无法与傅庄主见面。”
哪怕再委婉的不见都是不见,何况这句回绝未见多少委婉·站在傅清秋之后的灵奇面色一变,看上去按捺不住就要说话··但傅清秋的行动更快。
他面不改色,只道:“你们楼主会见我的·”·守门二人有些不解··傅清秋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只因他乃是我的——”·门开了。
换了一身衣服的傅听欢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神色也介于明与暗之间,显隐不分,摇曳不定··灵堂向后不多的距离是客院,客院再向后不多的距离是一灵观宝殿。
宝殿之中,一灵观诸人汇聚一堂·他们刚刚完成了一项攸关整个一灵观未来的商量,现在都沉默下去·儿臂粗的蜡烛在宝殿中熊熊的燃烧·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被烛光照得透亮,但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显得如此晦暗。
像是地底洞穴中的幽冷,又像是森林泥沼中的腐败··等到这整座寒山上,属于人的声音被山间的风和虫鸣声盖过、那星星点点的黄光也如亮时一样次第暗下的时候,这一夜的夜晚方才真正开始·夜晚之中,只有冷冷的月光于人所高不可及的地方俯瞰大地。
幽灵一样的黑影从暗处出现,开始在地面、墙壁、以及任何的阴暗角落游走,它们四分五裂,如浮游尘埃一般飞快地向四方前游——·萧见深此时正立于最高宝殿的屋檐之上,最高的位置也是最中心的位置。
他一眼扫下去,四面的情况都收入眼中··来自前方的人络绎不绝朝这一灵观标志的高塔藏头露尾地摸来··走向后方的人匆匆地往那一灵观藏典籍的腹心要地走去。
向西的四人去往观主厢房的位置,但还没有潜入院中,就发现了彼此,先上演了一番全武行··向东的三人则是奔着东面一灵观开派祖师雕塑直去,但刚过了那拱桥,就有两个一灵观道人长身直立,于黑暗中高声道:“贵客可是走错了方向”·还有秃头穿黄色袈裟的摩尼教弟子宣佛号问:“阿弥陀佛,夜已深沉,施主当回房休息。”
又有手持长剑,剑光如银波的归元山庄弟子不屑长笑:“好客有酒,恶客有剑·好恶一念,由你自选”·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相似的句子,不同的声音。
战斗已经悄然而又激烈的拉响,双方互有顾忌,无声而猛烈的碰撞在被黑暗笼罩的寒山上飞速燃起··分不清是一灵观、摩尼教、归元山庄和那些逼上门来的群雄,还是群雄内部自己的斗争,又或者有其他的恩怨情仇夹在这个混乱的夜晚里一起解决。
西面的战斗已经结束,观主院落之前的率先碰面的群雄打到一半,便发现了一灵观中人正在附近,他们便宛如惊弓之鸟,一触即分;但分散之际,又不忘如同秃鹫一样给敌人最后一击。
鲜血洒落在黑夜里·一个命中另一个的头颅,另一个命中一个的胸膛··心脏被从胸膛里撤出来的那一个人当然死得不能再死,人而无心,岂能苟全·而脑袋被击破的人自然也倒了下来,没有心或许能活,没有脑袋却是必死无疑·鲜血与残躯洒落一地,守在这里的一灵观的其中一个本想上前收拾,却被另外的老成者摇头阻止。
于是倒下的人仅有的那一丁点热度也被夜风卷走,成了一堆冷冰冰的肉块··东面的战斗还在继续·一灵观的弟子秉持道家“天心慈心”之念,出手束手束脚,招式也从不向闯入者的要害部位走去。
但闯入者却没有丝毫这样的顾忌,三个人中的两个缠住了一灵观中人,还有一个身躯像蛇一般从头到脚用力一抖,已经伏地直蹿,越过了那守关两人·一灵观的弟子大半注意力显然被随之牵引,正是这时,剩余缠住对方的两个闯入者其中一个用出睥阖掌中最刚猛的一招“碎骨掌”,带着呼啸劲风直袭向左侧弟子的天灵而另一个却在前者的遮掩下,顺着这鼓荡袖袍的劲风悄无深吸地弹出几根细如毫毛的毒针。
毒针针尖上的幽幽蓝光在黑夜里闪过一缕隐秘而阴险的蓝光,直指那前来救援的另外一个一灵观弟子的后背·正是此时,一声短促的惨叫突然自前方传来,紧接着,刚刚如蛇般前蹿的闯入者和一道飞掠过来的黑影一起出现,那道黑影身上的灰蓝色衣袍几乎也夜晚是一个颜色的。
惨叫声响起的时候,他尚融于溶溶夜色之中;惨叫声还未歇下,他已来到战团之前,大袖一卷,卷走飞来的银针;扬掌一劈,劈中了使用睥阖掌之辈·于是第二声惨叫也在黑暗中响起,再一个身影倒飞出去,重重撞到院墙之上,兀自倒地呻吟。
这样的情景在寒山山上比比皆是,不一而足··萧见深环一眼就将目光收回·他立于这宝殿之上,殿宇过高,别说常人,就是普通的武者,不经意抬起头之间也只能窥见一团模糊的深黑,只似乎这块深黑非同寻常的深邃·他足尖一点,已自殿顶如一片落叶飘下,尚在半空的时候,忽然又无凭而上,如肋生双翼,凌虚而飞。
就在萧见深离去的那一刹那,端坐在宝殿之中,对着道尊默念《灵元度人真经》的灵泉道士忽然抬了一下眼,凝视着洞开的小窗之外久久不语··而在这宝殿之后,一身轻功世所罕见,飞虹谷的当代传人飞虹仙子轻飘飘落于院墙之内。
她既非与人有所恩仇,又非为那孤鸿剑而来··她位于阴影之中左右张望一番,视线最后落于那贴着如镜面般的山壁而建,足有十数层之高,堪称奇迹的宝殿的最顶端之上。
在她的认知中··若真是那人··若那人在此··当只有此一地可堪匹配·她足尖轻点,曼身缓旋,如那花间蝴蝶翩翩而起,速度却一点不慢,一旋踵的功夫就到了三层楼高的位置,再接连借力向上,四五六七八,都是等闲。
而等来到了第九楼,她的双目终于窥破黑暗,看见了那空无一人的宝塔顶尖··于是浑身的劲力为之一泻·只差一步就倒了宝塔最上的飞虹仙子失魂落魄落回了地面。
她似不敢相信自己竟找错了地方,目光兀自痴痴地向上凝望了好一会,方才被周围的刀剑声惊起,当即恨恨一跺脚,暗骂了一声“前世修来的冤家”,快速转身走了。
夜还深沉··一室的明,一山的暗··面对着傅清秋的傅听欢面容已如岩石般冷硬··但他还是和傅清秋面对面站在了一起·在这这一间斗室之内,有且仅有他们两人在。
是傅清秋先开口说话·他自小便与这个孩子不亲,此时也无所谓拐弯抹角·他淡道:“一灵观观主昔年曾有恩于我·他此番请我过来,归元山庄之人便只会帮助灵泉道长。
我知你前来想要什么·你若能悄然拿到,我亦不闻不知;你若闹出了动静,归元山庄的弟子也无法装聋作哑,对你网开一面·”·傅听欢避而不言此事。
他此时看着傅清秋,只问了一句话:“网开一面当年你可曾对我母亲网开一面”·两人不愧为父子··这一句话出来,傅清秋也与傅听欢一样,先是不答,几息之后才说:“你今日如此诘问于我……我与你母亲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这么些年来,我没有第二个女人,没有第二个孩子,尚且不能说明一二吗”·说罢傅清秋也没有与自己儿子深谈的意思,只摆了摆手,便径自离去。
就在他前脚离去的下一刻,萧见深自窗户外同时跳了进来,傅听欢也刚好拿起手边的茶壶,狠狠掷摔于地·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中,萧见深一步上前,已揽了另一人的腰肢,将对方横腰抱起,再一步离开茶水飞溅的范围。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刹那间对上··萧见深本是反射性的行为,此时见傅听欢面色冷冷,定定地看着自己,方才叹气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别气了,你就是被弹了一根手指,我也心疼。”
话音才落··他就获得了来自情人的一个凶狠的吻··☆、章五九·习武之人的身体总是异常柔韧··萧见深前一刻还环抱着傅听欢,下一刻他掌中之人轻巧地一个腾挪,自他手上落到了地面。
随着这一个动作,两人的唇分出了一道缝隙,透明的液体正牵扯其中··这样的分开也仅是一瞬··下一刻,傅听欢一拂袖,将那桌上的种种东西全扫落地面,继而将萧见深直压到桌面之上,自己同时俯下身去,在对方耳边谑笑道:“得了,我不需要一个人生尊长来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不要喜不要怒不要哀不要乐不要悲不要恐不要惊——”·宫廷侯爵·他一口气说完,吐息就长长长长地响在萧见深耳际。
那像是一声悠悠悠悠的叹息,像是箫声,随着这夜、这风、这人,一直潜入到了心底··傅听欢又在萧见深耳边说:“我们来做一点正常男人会做的事情……”·“就在这里。”
他的亲吻落在萧见深的眉眼上··“就在现在·”他的亲吻在继续,从萧见深的面孔到他的咽喉,再从咽喉隔着衣服沿中线一路来到腰腹及之下。
“我们做到天亮·”他再隔着长袍,将自己的吻落在那欲望之处··萧见深几乎被傅听欢的热情惊住了以至于在这短时间里,他都忘了自己应该先从桌子上起来。
但这无关紧要,无足轻重··因为傅听欢再一次合身上前,先用自己的目光描摹着萧见深的轮廓,然后俯下身来,亲吻对方的嘴唇··难以形容的感觉再一次在两人体内滋生。
像是紧张,但又比紧张愉快;像是欲念横生……但似乎又比欲念横生多了些如水温柔··傅听欢大约也被这样的感觉所蛊惑··他本来用力搓揉着萧见深躯体的手渐渐慢下来缓下来,探入口腔的亲吻除了粗暴的掠夺之外,又多了寻求安慰似的撒娇。
萧见深从发现这一点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满足了对方的需求··他保持着两人贴合的姿势,抬手轻抱身上的人,腰背一用力,就叫两人上下颠倒··傅听欢被放置到了桌子上。
而萧见深则站在了地面··扯动间,两人的衣服早已凌乱··萧见深将自己的第一个亲吻烙在对方的脖颈上··热度仿佛从嘴唇与皮肤接触的那一点上,顺着血液一直流便全身最后又侵入心脏。
傅听欢反微微地打了个寒噤··他的目光先定格在萧见深脸上,接着游移到屋中的烛火上,最后停在摇曳出两人身影的窗纸上·他的唇角露出了饶有兴致的微笑:“你说……外头的人如果看见这窗户上的影子,想必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吧”·萧见深此刻正探索着傅听欢的身体。
他触摸到了对方的身躯,掩盖在衣衫下的身躯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柔韧与紧实,好像能够随心所欲地叫它做出种种姿势··萧见深暂且没有叫这已属于自己的东西做出他想要的姿势。
但他揽住了对方的肩,用指腹摩挲着对方的喉结与锁骨,以及更往下的,胸前珠粒所在··傅听欢闷哼一声··萧见深方才回答对方的问题:“……你如果在意我们就去床上。”
“我不在意·”傅听欢漫不经心回答道··但他唇角的笑容越加神秘,他在萧见深耳边说:“但你说,他们会认为谁上谁下,谁是男人中的英雄豪杰,谁又俯身人下宛如雌兽”·萧见深觉得自己在听说书,他顿时就笑出了声来:“别闹。”
“我认真的·”傅听欢不满地以握住对方重点部位加重自己语气的分量,如愿以偿地听见了萧见深的抽气·在一握之后,他又吃吃地笑起来,手上用劲,先将萧见深推到地上,接着自己也滚了下去。
两人互相环抱着满是灰尘的地面连着滚了好几个圈,头发散乱衣衫染尘,甚至连脑袋与鼻子,额头与嘴唇都亲密接触了好几次··两人中不管是谁,甚至不用用力,只要一动念,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停下来。
然而并没有谁如此煞风景··萧见深一直抱着傅听欢,直到他的肩膀撞到了一旁的架子脚,让上面摆放的铜制香炉与柜子相撞发出轻微“咚”的一声··夜晚忽然安静了下来。
萧见深捧起傅听欢的脸··对方的长发如瀑布的水滑过他的手腕与胳膊,三千烦恼丝,三千恩爱会··他将自己的吻烙在对方明亮的眼睛上··这一次,傅听欢没有闪躲,没有闭眼。
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萧见深,看着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微痒代替了一切··那双黑色的,闪烁着稀微的光的瞳孔就被萧见深吻于唇上··萧见深只觉自己似碰触到了星辰表面。
他几乎于同时升起一种敬畏之心,很快自那地方后撤离开,就见那黑色的眼珠微微一转,已经起了一层更莹润的光芒··傅听欢侧了一下头·他碰触到萧见深的脖颈,但并不是亲吻,也不是舔舐,而是展露了利齿抵在萧见深的喉中,他的下颚慢条斯理地收紧,如同猎手对待无力反抗的猎物,乐于看见对方在自己手中嘴下挣扎。
萧见深当然没有挣扎··他正在脱对方的衣服,压根没心思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然而就在他这样动作的时候,外头那含含蓄蓄明明都花样百出了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撕破脸皮的声音骤然放大,就好像是有一声属于人的惨嚎,如同锥子划破了夜晚粉饰一切罪恶的布幕。
傅听欢此时正情到酣处,哪里耐烦管外头的人是死是说·“我们继续,等明天出去了死一堆才好·”他心不在焉道,言罢忽然又冷笑,“除非你想出去会你的小情人。”
萧见深正专心致志于解开身上人那层层叠叠的衣服,压根没注意傅听欢在说什么··面对如此之旖旎春光,正常的男人哪还有余暇去思索别的问题·他的回答只慢了半拍,傅听欢就扬起了一边的眉梢。
萧见深说:“……我的小情人不就在眼前”·傅听欢似笑非笑:“那之前眼珠都要落在你身上的飞虹仙子怎么算”·萧见深记起来这个人了但他立刻机智回答说:“所有人都在看我。
飞虹仙子是谁”·不管傅听欢是否相信这个回答,总之他在萧见深回答之后就哼笑出声·他给了萧见深额外的奖励:他在对方身前屈身跪下,面孔缓缓下移,几乎碰到萧见深的双腿之间……·又是巨大的响动从外头传来·这一次除了响动之外,还有属于群雄愤怒的叫喊声:“一灵观竟敢杀人——”·“人不是一灵观杀的”一灵观的人也在喊。
“死者死在一灵观独门绝技之下,还敢狡辩”群雄又叫道··傅听欢将要继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继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微微冷笑。
他自萧见深身上站起来,先整了整衣服,又重新束发,继而对萧见深说:“我出去看看,回头继续·”·“……………………………………”萧见深。
傅听欢又安抚萧见深:“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话音还未真正落下,已经匆匆推门出去,在外头说了两声,便带着人往那群雄汇聚的大殿快步行去·“…………………………………………”萧见深。
他的神经终于轻轻崩断了,在他脑海里发出令人心碎的“啪嗒”声响,似乎什么宝贵的东西摔落到地面,然后可怜地糊作了一团··××××××·本已暗下的夜在这时候重又灯火通明。
群雄再次齐聚于一灵观山门之后的广场之中·而这一回,烈烈的火光映着他们扭曲的面孔,一个个都像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恶鬼··但此时的景象似乎也已经坠于地狱边缘了。
灵堂的白幡还在夜晚里飞舞,平放的棺材尚未钉死,而地上又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新鲜的死者··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被人忽略在一旁,但剩余的死状相同、身上外露皮肉都环绕着一圈圈青紫的那些人,则被一同堆放在一灵观的众人面前·武林中人此时已经义愤填膺,只听他们说:“谢思德上一灵观中,谢思德死;我们上一灵观中,我们死这一灵观哪里是什么名门正派,分明是一个龙潭虎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一灵观为了孤鸿剑已经丧心病狂了他们说不得打算将我们全部留在这里,然后借用孤鸿剑中的秘密一统武林”·“到时候武林中生灵涂炭,我们所有人都要在一灵观的- yín -威之下苟延残喘,生不如死”·“不能让一灵观如此猖獗”·“不错,先毁了这脏观的山门,取走孤鸿剑,我们随后再议其余”·广场上的声音在暗夜中传出了老远。
远得刚刚收拾好破碎的感情,从房间里出来的萧见深也听见了··此刻的他十分不愉快··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不愉快·他脚下踏着青石板,青石板就在他的愤怒踩跺下一块块碎裂;他手中拿着破日剑,破日剑就如镰刀锄头一样拆着他视线所及的一切院墙。
此时的所有人应该都已经在了外头的广场··但走不过几步,萧见深还是发现了一群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蒙面之人··他懒得去管这些蒙面之人究竟是谁的人,一剑挥过,十个人变作二十个两截之人。
他心中的郁火与怒火更炙,再向前走去的时候,脚下太过用力,整个人便飞到了半空之中··飞到半空之中就飞到半空之中,反正这里视线更为广阔,萧见深也懒得再落下去了,索性直接从半空开始,一路拆墙毁院地向外走去·时间暂且回到一会儿之前。
在群雄连番声讨一灵观之际,一灵观中人自然不忿,有一个小弟子忍不住抗辩一声:“明明是你们先闯我们山门,要杀我们师兄弟的,难道我们还站着不动手就让你们砍吗”·话音方落,沸水就直接炸了锅·一声呐喊立刻就从群雄中冒了出来:“好,他们已经承认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了此番不可善了,只有你死与我活之路”·只听一声声兵器抽出的铿锵之声,灵泉道士目视着面前的一群激愤的人群,又看着眉头深锁的明心和尚和正以目询问自己的傅清秋,也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也在问自己··此番他数度试图逆转危局,却数度被人玩弄于鼓掌·从谢思德毫无动静地死在房中,到白日里陈年旧事被挖出,再到今夜有人死在一灵观成名绝技之下,种种的一切都证明了一灵观中一定有一位位高权重、知悉一灵观内一切的内贼。
但内贼究竟是谁·是面前的哪一个人在外给他撑腰支援·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一灵观的百年声誉,还是一灵观的百年积累·……难道老道今日,就真的要愧对列祖列宗,列位先辈,将一灵观带向深渊之地吗·他的目光略带晦涩地在在场诸人脸上滑过,但面前的每一道看向他的目光都如刀枪剑戟。
直到——·“这些人究竟是在哪里死的”刚来不久的傅听欢闲言插口··这是在场之中唯一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听欢身上。
傅听欢负手而立,面露孤高冷傲·他此时的姿势与傅清秋这样做的时候尤其的相似,他自己不觉得,但已知道了两者关系的灵奇看见,却觉怎么看怎么熟悉,不由得在心里暗想道:果然是抹不断的父子亲缘关系……转念又想到自己等人,也不由暗暗泄气,只觉虽与义父同姓,也终究只是螟蛉义子,做不得数。
傅听欢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之后,目光微闪,闪烁的乃是不怀好意的光芒·只他轻笑道:“眼前此地既不是命案发生的地点,又不是这些‘客人’的卧房之中,诸位倒是不怕破坏了证据,立刻就将尸体搬运到广场大殿之上来找一灵观讨要说法。”
宫廷侯爵·“依本座之见,诸位也不必道貌岸然斥责一灵观乃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大家手底下见真章,江湖之中难道不是从古到今都是如此,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这句话到了此时本已完结,但傅听欢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旋即再笑着接了一句话,“况且自来,宝物有德者居之,诸位以为然否”·大抵貌美者最厌见到比自己还美之辈,披画皮者最厌见到强将自己画皮撕下之辈。
众人的注意力暂时转移了··只听晴日院主冷笑道:“一灵观请来的明心大师和傅庄主在这如山铁证之下,尚且秉持公义不肯轻言开口·座中只有危楼楼主一个人替一灵观说话,我少不得在此问一句:当年楼主就用门下一女子的死亡与一灵观做了笔交易,今日楼主是否又用其他东西与一灵观做了另一笔交易比如说良心,还有眼睛”·傅听欢抚掌大笑:“我可不是这百年声誉的一灵观。
我的眼睛在我身上,我的良心可不丢给狗·”·他背后的人由杨正阎带领,配合地发出大声的哄笑,哄笑中各种荤话都一同砸到了那武林群豪身上··本来大家都是荤素不忌之辈,奈何这一日来一灵观手握孤鸿剑这种烫手山芋,为维持大派形象,确实颇有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众人刚刚习惯畅所欲言,就碰到危楼来还以颜色,顿时一个个脸气得猪肝紫,丈三的怒火冒出了天灵来·但见这场中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傅听欢吸引过去之时。
傅清秋眉头微微一皱,一步踏前冷声说:“诸位今日难道是来一灵观扯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的在场虽有……”他看了一眼尸体,“人死于一灵观武学之下,但大家没有亲眼目睹现场,就中未必没有其他玄机;再者危楼楼主所言也未尝没有道理:那些死于别的武学之下的尸首又如何说”·既然人血渐满了眼前的地面,此时双方无异已经撕破脸皮。
以晴日院主为代表的英雄这时已无所谓是非道理或者道德正邪了,反正今日过后,若一灵观不死,他们在场诸人难保不被秋后算账·与其到时候没个下场,不如此刻拼死一搏,先灭了一灵观满门,再赌那找到孤鸿剑称霸武林的机会·只听晴日院主冷笑一声,索性直言道:“我看傅庄主与傅楼主都是铁了心的站在一灵观身旁,也不知道一灵观是否已经答应与两位共同参详那孤鸿剑的秘密了明心大师又是个什么打算一个宝藏三家分差不多了,若是再多一家,恐怕就不够分了吧”·言罢他也无意再多打嘴仗,飞快地将自己的兵器抽了出来,那秋水一样的奇门分水刺在半夜里闪烁出粼粼湖波的光芒,就中一点鲜红,恰是美人回眸那含嗔一睇。
这一门兵器拿出,在场诸人的所有兵器也都拿出·灵泉道士收回了自己看向群雄的目光··他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以及自己的师弟们。
目光相触之间,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事已至此,只能拖延,将一灵观中最要紧的部分由最聪慧的弟子带走··而拖无可拖之际,乃是玉石俱焚之日·灵泉道士掩在袖下,还如中年人一样的双手背上,一根一根青筋接连冒起,他面容严肃,正要开口说话,轰隆的巨响就自背后倏然响起·在场诸人齐齐一愣,俱都向那巨响传来的地方看去,仅这一转头的功夫里,接二连三与第一声一样巨大的声音在这暗夜里响彻耳际。
他们此时已看见浓重的灰色的烟尘在暗夜里尤为明显,一开始还在很后面,但随着那声音响起的速度,这烟尘也由远及近,以龙虎之势滚滚袭来··此时那声音与那烟尘都到了眼前。
于是众人也终于发现,那如狼如虎,如奔马如腾蛇的烟尘之上,有一人正似神话传说中乘云的仙人那般乘着烟尘而信步来到·场中至少九成五的人目瞪口呆,几疑身在梦中。
而唯独飞虹仙子一眼看见那天上之男人,便知这就是那害了自己一辈子的冤家登时忆起以往,不由美目迷离,容颜如痴似醉,喃喃道:“可算……可算叫我找着你了你这混蛋……岂能知晓我多少夜晚泪湿枕巾,不能安眠……”·再有如灵泉道士这样眼力最精深之辈,才能看见那烟尘乃是因为对方一路行来破坏的断壁残墙而起,烟尘飞起之际,同时也有碎砖碎瓦随之腾空,而那半空中之人每行一步,都在那砖瓦之上借力,只是其时间尤其短暂,于是外人看来,其便如凌空而走一样。
此人一步一步,终于来到了广场之上··烟尘降下,明月升起··钟天地之灵的清色照亮了此人手中的长剑·天上的月似也被这夺目的剑给摘了下来·惊呼突然在广场中响起。
“那是破日剑”·“此人难道是浪子——”·一剑自天而降··如天外飞虹,瞬息而至;白光乍见,破日而归。
在场中人只远远见着了这一剑就觉肝胆俱裂,无人敢掠起锋芒,纷纷躲避··这剑是从傅清秋所站的位置飞来的··傅清秋瞳孔一缩,带着身边的灵奇爆退三丈之地·剑光堪堪从他足前掠过,带走了他扬起的一缕头发,在坚硬的青石地上拉出一道数尺深的裂痕,以及数条来不及闪躲的性命,其中就有这一整日中大放阙词的晴日院主·鲜血飞溅,在暗夜中开出了一副泼墨写意画。
傅清秋一眼看出了这剑乃是冲着晴日院主去的,见到对方的结局,他虽心中惊悚警惕,此刻却并无太多紧张之感·能看得清半空中萧见深的,在场并无多少人,但傅清秋一定是其中一个。
他自然认出了其乃是陪伴傅听欢来此之辈·也当然知道对方刚才一举,乃是为傅听欢出气·因此他扬声道:“大家都冷静一些,今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一路从后方院落破坏而来的萧见深越破坏越生气,等到他在破坏途中听见晴日院主大声诘问傅听欢的时候,他就更生气了,心想着傅听欢有没有心竟需要你来评价当然只有我能评价·而后面又听见了傅清秋的声音,登时就想起对方之前已经将傅听欢弄得心情不好,不由更是不满,只觉傅听欢大可不必为这些闲杂人等花费精神,他就算要心情不好……也只需为自己心情不好·因为在傅清秋闪躲开了之后,萧见深又居高临下地看了躲开的傅清秋一眼,一边听着傅清秋说话,一边再小心眼地轻描淡写一挥剑,便叫躲过一次毫无防备的傅清秋大惊失色,不得不于仓促之中拔剑硬撼,继而于接触的那一刹那立刻口吐鲜血倒飞出去,连撞倒三棵大树才重新落地·余者噤若寒蝉,闻风丧胆,不得不躲,又躲无可躲·喧闹的广场之上,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见深堵在胸中的一口气,也总算是出了半口··而剩下的那半口……·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傅听欢身上··他从云端落了下来,从人群中掠走站在人群里的这个人,而后又踏上云端飞走了                    ·☆、章六十·此时的一灵观内。
浪子久别之后甫一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剑杀晴日院主,一剑伤归元庄主,而后又轻描淡写地掳走了危楼楼主,并消失在远方的夜色之际,众人才发现原来传说之中确实毫无夸张:前辈先人,唯天独独占鳌头;我辈中人,仅浪子屹立云浪·但浪子为何会在消失于武林中三、四年之后又重新出现·浪子此番来此,所为究竟何在·看浪子刚才的举止,莫非浪子与一灵观有旧,此番是特意来偿还恩情或者警告诸位的·浪子刚刚虽走,也不知待会会不会再杀个回马枪来,将逼上一灵观的他们一网打尽·如对方真的回来,观刚才晴日院主和归元庄主的结果,他们在场的人岂非羊入虎口,对方只要一个动念,砍瓜切菜一样的轻松,他们就身首异处,七零八碎那样不能齐全·这个……好像有点惨啊。
武林群雄心胆俱寒··若浪子真要孤鸿剑,那他们还是即刻下山回家,洗洗睡了吧··但还有一个问题或者说还有一个转折·此刻众人简直如同那被和尚扛着的半桶水一样摇摆不定左右为难·晴日院主是他们暂时的领头人不错,浪子若站在一灵观那边,理当杀他立威;但归元庄主可是由一灵观请来的人,为何浪子第二剑专门针对对方莫非归元庄主与浪子有旧日恩怨又或者浪子其实只是自天上路过此地,视底下苍生犹如蝼蚁,随意舒展了一下身躯,便兀自游走……可这还有一些解释不通,就是浪子为何要掳走危楼楼主,莫非见那楼主艳色倾国,心生猎艳之喜,于是连一灵观承诺的孤鸿剑也不在意了那这样一来,他们之前的一切可怕猜测,岂非都只是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这样一想也非一点都不可能,否则无法解释浪子这三四年间究竟去了哪里也就只有那更高的一个层次,那餐风饮露、移山填海的仙人一境可以解释了吧再者若浪子真的在意孤鸿剑,只怕也他们一样不肯视线稍离,就怕那剑被一灵观的牛鼻子老道士给窝藏了·一灵观太极广场上,除了搜肝抖肺咳着血的傅清秋之外,其余人等都罕见的僵持了起来,各自心有戚戚焉。
刚才灵泉道士对内贼的忧心忡忡此刻完全变成了武林群雄对浪子的忧心忡忡··风水轮流之意,概莫如是··打破这短暂僵滞的,乃是急着去追浪子的飞虹仙子的一声轻叱:“你们统统给我让开”·她说的乃是那守在一灵观山门之前的一灵观弟子·那一行一灵观弟子也被萧见深的出场给唬得不轻,此刻尚有些没有回过神来;但哪怕没有回过神来,他们在听见飞虹仙子的话的那一刹那,也迅速地反射性列了剑阵挡在其人面前,只拿目光透过重重人群注视自己掌门所在的方向。
·灵泉道士长叹了一口气··这是所有人都没能够预料到的乱象··这也是他们一灵观所仅有的机会··但这个机会抓住之后,结果究竟是更好还是更坏灵泉道士不能确定——但至少,他们这一派,就算自今夜之后从此堕入魔教,也好过就此灭门。
他能够束手就缚,以死殉教,能够秉持公义,销毁孤鸿剑,却不可拿这百年基业数代祖师的心血,叫这上上下下百多人命任人宰割,只因这江湖之中的野心而毫无意义的死去。
他的声音在夜里传遍了寒山山巅··恰好有一阵从峭壁下吹上来的冷风自山巅席卷刮过·于是所有听见声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灵泉道士道:“你等既上来做客,就做客到底;你们既想要个结果,我一灵观就给诸位一个结果”·“门下众弟子听令”·他手中拂尘一摆,万千瑞丝迎风飞舞,暴涨数丈之距,宛如相柳九首,分袭向最前十人·“下天魁,天杓二星,封山门——”·××××××·风呼呼的在耳边掠过作高低不同的伴奏,树木化作幽魅在视线中演示生动多姿的皮影戏。
在最初被萧见深掳走之时,傅听欢自是大吃一惊,并且因为十分关注着太极广场的结果,萧见深方才走了几步,还没有越过那一灵观门前的两根道德柱,他就怒道:“别闹,先把我放下来”·萧见深不答。
足尖在道德柱上一点,如鹏鸟振翅同风而起,一转就不见了那背后诸人,只剩那点点星火,因汇聚得多,所以还能于夜中窥见一二··傅听欢这时已经不耐烦,抬起胳膊,一掌拍向揽着自己的萧见深肩胛。
他并未用全力,亦不想伤了萧见深,心中本来的目的也只是对方手上劲力一失,自己好乘机挣脱,再回那一灵观中伺机搬弄风云布施雨雪··宫廷侯爵·萧见深没有躲,也没有多看傅听欢,之前该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于是那挟着内劲的一张就停留在了萧见深肩膀前的几分之上,余下些许逸散的劲力如同一小股清风,轻扑在萧见深肩膀之上后就向四周逸散而去··傅听欢目光在夜色里就如同天上的荧惑那样闪烁不定。
他抬掌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太多,这样轻微的力道本不会给另外一个人造成多少伤害;然后手已抬起却发现另外一个人毫无闪躲之意的时候,傅听欢突然便想到了破庙之中,他抢夺《天下山河册》之际。
那一日……距离现在,其实也并没有多久··他神思一晃,心头跟着一软,手上的力道就松了;而这一松之际,就是那一灵观的灯火消失在眼前之时。
时机稍纵即逝,既然已逝,再纠结于此显然毫无意义··傅听欢念头再一转,觉得反正孤鸿剑在自己手中,杨正阎则留在那广场之上,这样在广场上的几大势力之中的危楼虽然未必能讨到多少便宜,却也未见得会如何吃亏。
权当自己上山来看了一场热闹了··傅听欢一念想通,注意力自然而然也就到了周围之上··树木好像越来越稀疏了,那些由树木配合演来的晦暗怪诞的皮影戏自然也就跟着消失。
周围连同上空都开始变得空阔,玉盘似的月亮在天空分外皎洁,因太过明亮,看上去简直像是举手可摘··月朗星稀,天近于手,端的是一个好夜晚,一个好风景。
傅听欢道:“我们不是下山·”·萧见深道:“不错·”·傅听欢再道:“我们是往山上走去·”·萧见深道:“不错。”
傅听欢又道:“我听见了水声·”·萧见深道:“不错,我也闻到了水的味道·”·傅听欢最后不解道:“……所以你要带我去哪里”·萧见深于是淡定道:“不知道。
找个好地方上你·”·傅听欢竟无言以对··但他心里……其实并无多少排斥,不止没有多少排斥,他在无言以对片刻之后,突然觉得此时此事颇为有趣,于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朗朗的笑声惊起了山上停驻的几只飞鸟··这些鸟儿不识危险,不知这寒山之上究竟将要发生什么,于是兀自在树梢上亲亲我我梳理羽毛··萧见深这时已经来到了水声传来的位置。
这是一片位于一个山坳之后的温泉带··大大小小的温泉在这块地方冒着腾腾的热气,最小的不过成人两个巴掌大小、半个指节深浅;最大则有一个长宽都约三丈的水潭那样大。
这里已经山巅之处,一株古老的万年松扎根悬崖峭壁之中,身躯枝干俱向天边皎洁的月伸展,做一人合抱之势,仿佛要将天上的月揽入心怀··松针在风中簌簌落下,其中一颗随着松针落下的松果好巧不巧地掉到了正泡在小池子中的松鼠脑袋上,砸得那松鼠吱吱一叫,从热腾腾的水池总蹦出来,一蹿就不见了踪影。
冷的风,热的气,在此地相互交融,于是此地便被氤氲成了天外仙山、隐世之境··萧见深左右看看,颇为满意这个地方··他终于停了自己向前的步伐,将手中的傅听欢放了下来。
傅听欢自刚才那一番对话之后就不再说话·此时他方才再度开口,唏嘘一叹:“也不知底下此时如何了,究竟会死多少人……不过被你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一搅合,看来这些人是没办法一举死完了。”
刚刚秉持着“今夜我不爽了你们别想有一个人能爽”而胡乱破坏一通,总算出了一口气的萧见深顿感心塞,实在想问对方难道朕这个人都立于此地了——也不能吸引你的些许注意力吗·不想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傅听欢的唇角已经噙上了一抹玩味而风流的微笑。
他道:“然而恰逢此良辰美景之夜,又有知交好友绝代仙人在此……你我很不必去管那红尘中的庸庸扰扰·”·他的声音猛然压低,微微的暗哑在这一时简直像一把勾子,勾得人心不能安稳。
“还不如乾坤天幕之下,取造化之精气,共参那阳阳合德双修灵法经,走那金光无穷之道途……”·萧见深也不由笑出了声来,阴影烟消云散,他调侃问:“什么叫做阳阳合德双修灵法经究竟语出何典”·“自然是你这部世间仅有典籍。”
傅听欢说得那叫一个泰然自若··而后他便退后一步,在月色下解开自己的衣袍··一件一件的衣衫委顿于地··明亮的月色将眼前的一切照得纤毫分明。
萧见深的目光落于此处··他的呼吸变缓,很缓慢,很悠长,几乎叫人无法探知··眼前的这一幕是如此熟悉··就像那一夜的乱梦之中,这一人于莲花池畔展露躯体,那灼灼不妖之态,与满池莲花何其相似,不知花与人孰美。
                   ·☆、章六一· 赤裸的躯体坦然地展现在水样的月光下,被月光一照,就仿佛吸纳了这天地间的色彩,继而自身发出光泽来。
傅听欢并不只是站着··他张开了双臂,像是对自己的躯体拥有绝对的自信那样得意;但这样张开双手的动作,也像是他等在那里等着萧见深走上前去抱住他··萧见深几乎已经踏前一步了。
任何正常的男人显而易见无法在这样的情况在保持着冷静和理智,除非他不是一个男人·然而更快迈出第一步的病不是已经动弹了膝盖的萧见深,而是张开双臂的傅听欢。
傅听欢没有站在原地等对方··他就这样赤裸着走了上来,一路走到萧见深面前,他的长发轻微晃荡,从肩头垂下来落到胸前,将半幅胸膛半遮半掩;他来到萧见深身前,目光微垂,双手已经搭到萧见深衣衫的扣子与系带上。
第一件外衣被他脱下了,随手就丢在一旁,落到了自己的那堆衣服上··他凑上前亲吻萧见深的脖颈··对方的脖颈之上还有他之前留下的牙印,这种小印子总让人心生愉悦,傅听欢拥有与大多数人同样的感觉,于是伸出舌尖再这边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感觉让萧见深的寒毛都跟着竖了起来··他的手已揽上对方的腰背,但傅听欢一边舔萧见深的脖颈,一边将解对方衣服的手下移,阻止了这个动作,含混说:“别急……你不是想上我吗今天我们大可以慢慢地玩……”·说着他的手便探入了萧见深的衣襟之类。
微凉的感觉由他的指尖传递到萧见深的皮肤之上··但这一点的冰凉对于两人想说显然都无足轻重··傅听欢已经摸索着按住了萧见深的嘴唇,然后他凑上自己的唇。
唇与舌分分合合,轻啧之声不绝于耳,傅听欢在亲吻的结息里裹着气息含混地说了些什么··萧见深并没有听清··他的双手都已经开始在傅听欢的身体上游移了。
对方全身都有一点冰凉,像是根本就没有被已经在他体内燃烧起来的情欲所感染··他按揉着对方的肩胛,抚摸着对方的脊骨,甚至将自己的手游移到束成平坦一线的腰腹之下,那抹隆起而紧实的弧度上,甚至直接以手指分开对方闭合得紧紧的缝隙,探入那可以让他全身都滚烫起来的窒息之处。
这只是一开始,因此他尚能君子··但很快,这种君子的成分就被萧见深自己揉吧揉吧,如同身上解下的衣服一样随便给丢到了脚边·因为萧见深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他的动作变得剧烈,他开始用力地抚摸着傅听欢的的身躯,在对方的手臂以及胸腹的位置留下淡淡的红痕··但对方的肌肤似乎天然有某种和他人不同的地方··那些红痕不过在其上留下一瞬就立刻消失,于是其周身上下,又再次宛如最美的羊脂玉一样温润光泽、毫无瑕疵——如果不看对方那与他一样挺立起来的*具的话。
男人的欲望总是无法掩饰··傅听欢的欲望早在他脱下衣服、与萧见深亲吻之际就半软半硬,而当萧见深的手粗鲁地揉捏着他的后臀,将臀肉在手中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乃至于有些粗暴地以手指闯入他的后*谷道,在里头*插探索的时候,半软半硬的欲望就直直挺立起来,青筋环绕着柱身,从马眼溢出来的透明粘液滑下的时候又反而将那青筋洗得更为狰狞。
“你简直迫不及待·”萧见深在两人纠缠的空隙中轻声说,“后边的- yín -液都将我的手指弄湿了·”·他的手指在对方的后*中浅浅的*插着,看着将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猛地向里一扣,便如愿地叫对方那将要说出口的话换成了半声惊呼·“……啊”·傅听欢只叫了半声就咬住了自己的声音,他闭着嘴缓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笑道:“大家都是男人,老大不说老二……”·他除了萧见深的第一件外衣好好脱下之后,脱了半天还没能把对方的第二件衣服脱下来,心中一不耐烦,就直接将对方的其余衣服撕成了两半·碍事的遮体物终于消失了。
萧见深同样站起起来的欲望也进入傅听欢眼底··傅听欢唇边风流的微笑已经变成下流·他凑上前用自己的顶了顶对方的,又以肉柱顶端的黏液涂抹着对方的肉柱。
但这样的涂抹未免不能面面俱到,于是不过撞了几下之后,傅听欢就伸手将两个人的一起握住,缓缓搓揉,又彼此搓揉··他说:“其实我一开始想的不是这样的……”·“……那你一开始想的是什么”萧见深问。
他的手也跟着伸下去,先试着握住了傅听欢的手,而后又尝试着与傅听欢的那只手五指交扣,一同摩擦两人的*具··这样的欲望与欲望的贴合与摩擦,与插入有着另一种些许相似而又些许不同的感触。
就像是……·确实就像是,两个无比下流的人,正凑在一起认真研究谁的*巴更大··谁长谁肏谁,谁短谁被肏··傅听欢听见了萧见深的话。
他的手突然自萧见深的手底下挣脱,脚下也跟着退后了几步,拉开两者间的距离,顺便也叫对方的手指自他体内出去··宫廷侯爵·已经有些习惯了被搓揉开拓的地方因为手指的离去,反而不太习惯的收缩了一下。
傅听欢几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不等萧见深发问,就矮下身来,如同被打断之前一样,来到萧见深腰腹之际,将那勃发的*具含入口中··这是他第一次替人口*。
其实太多第一次了··第一次和人亲吻,还是个男人··第一次和人上床,还是个男人··第一次想上一个人、第一次被一个人……第一次从不屑情爱到爱到恐慌……第一次反反复复地推翻自己的想法和决定……第一次……·无穷无尽的第一次。
多到以至于傅听欢都有了点儿恐惧··这样的经历、这样的回忆一点一点累加,经由沉淀之后就变作了无形的绳索,一道接连一道缠缚在身上··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甚至无法挣脱这样的绳索·甚至不能给再狠心从萧见深身旁离开·如果到了那个时候,那么——·那么,他又该怎么办呢·傅听欢的下颚突然被人托起了。
他的口中还含着萧见深东西··粗长的*具在甫一进入口腔的时候,就蛮横地挤占着舌头与牙齿空间,然后直抵入喉管的敏感之处,搅合得傅听欢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心中的那点所思所想被打断,外界的刺激就在陡然间鲜明起来··压着舌根的顶端正抵在他的喉壁上,每一下最轻微的摩擦,带出从喉间从心底滋生出的麻痒,让人几乎无法忍耐。
但这个时候好像不得不忍耐··傅听欢缓缓的吸了一口气··口腔里、鼻翼里,全是另外一个男人的气息··他开始含吮口中的东西,被巨物压在底下的舌头几乎有点麻木,他缓缓将其抽出,舌苔与巨物的表面充分接触着,好像尝出了以前未曾接触过的味道。
那有些苦,有点涩··还有更多说不出的,好像能够牵动人心的感觉··傅听欢终于将自己的舌头取出来了··他的舌尖因为弹动而划过对方马眼的表面,更多的苦涩的味道被舌苔反馈给神经。
而傅听欢同时还感觉自己口中的东西猛然一抖·他几乎立刻就无师自通,不再尽量张开嘴巴给对方更多活动的空间,而是放松所有力道,巨物完全地贴合着自己的牙齿、上颚、口腔壁、喉间……·他含着另一个男人的阳根,像婴儿吸奶那样,吮吸了一口——·来自阳根处剧烈的快感让萧见深几乎把持不住·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将傅听欢推倒在地,他们所在的位置旁边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温泉。
武功在这个时候好像毫无用处··傅听欢脚下一软,整个人都滑进了水里··灼热的、轻软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高高溅起一瞬间之后,凌乱的水珠就铺天盖地打下来,而比凌乱水珠更先一步的,则是萧见深劲实有力的肩膀与身躯。
萧见深这时已将人按在水中··隔着蒙蒙的水景,他的瞳孔中倒影出傅听欢的样子··这样的美丽在这一时刻就像是水泡,好像随便一阵风过,一天日出,都会随之消散。
他俯下了身··他啄着对方的面孔··一下一下,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水中没有办法发声,但两人此时已经不用发生,仅目光相对之间,他们就懂了彼此的心思。
萧见深笑了起来··他用无声的口型告诉傅听欢:你不够认真··傅听欢那被水流模糊的面孔顿时发生了变化,仅仅只是一点点再细微不过的转变,萧见深也觉对方的五官油然凌厉,每一条最细微的曲线,都正在述说着其主人的不忿。
萧见深简直——爱死了这样的傅听欢··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立刻呛入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热水··但这点小小的意外根本不能为他造成多少的困扰。
他的唇一路向下移动,同时双手也正抚摸着对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他怀疑哪怕是针对自己,他也没有如此了解··他知道对方的高矮,轻重,骨骼粗细,知道对方肌肤细腻程度和每一种颜色,知道对方最细微的一道刮伤……甚至知道他体内,究竟有多热,有点多紧。
他的吻已经落到了对方的胸膛上··乳珠在此时已经凸起充血,稍稍一拨,就能感觉到其中的柔软与弹性··萧见深的手指捏住了这一点,他时轻时重地搓揉着,这一粒乳珠就在他的指尖绽开了更瑰丽的色泽。
温泉热水的作用在此时像是另外一种天然的刺激··傅听欢一面几乎想要闪躲被萧见深捏在指尖的那一处传来的感觉,对方的指尖加上滚烫的水,叫他感觉有无穷的细针正扎着自己的*头;然而同样时候,他又觉得没有被抚摸的另外一侧一阵一阵地发紧,似乎想要身上之人手指重重的安慰。
他的一只腿已经在主人没有意识的情况下缠上了萧见深的腰··这种再明显不过的邀请根本叫人无法忽略··萧见深很快放过了对方的乳首··他的亲吻继续往下,从对方胸膛的中线一路来到对方的肚脐上小小的凹陷出。
这样的凹陷就和那被遮蔽掩盖在缝隙之中的入口一样可爱··这一次,萧见深的嘴唇与手指步调一致··当他亲吻傅听欢的时候,他的手掌就按着傅听欢的后脑勺;当他揉捏对方的乳珠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在对方的后背肩胛处来回划线;当他一路走到对方肚脐处时,他的手指也轻滑入对方的后腰的曲线去。
当他继续往下轻吻,嘴唇碰触到对方挺立的欲望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已经分开了对方的臀缝,再一次进入那幽深之所··傅听欢的*具几乎因承受不住刺激而狠狠跳了一下·眼前这一幕也不知究竟能叫世界上多少男人在春风一度之后心甘情愿地替他去赴死——也许是这世界上的所有男人·这简直已经超脱了肉体上的欲望。
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灵的——无法言谕的——满足、轻松、自得··就像是……全身心,都被对方俘虏了的那种尤其无所拘束的感觉……·傅听欢一念至此,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举起来,周遭的水流由平缓变得激烈,在这转变的同一刹那,他离开温泉池子,萧见深的*具也于同一是时间闯入他的体内。
*具夹杂着水流一起灌入,身体骤然被撑开之后,所有的感官都被压迫到极致,敏感到极致··傅听欢忍不住叫出了声:“啊——”·他紧绷的欲望再也忍不住,在萧见深手中射出了自己的*液。
而他的声音与发泄之下,又是萧见深重重、进入身体更深处的撞击·于是体内还积攒和余下的那一点也被压迫出来,还没有马上软下去的*具又吐了一次液体,而后方才依依不舍地半软半硬着。
·快感仿佛滚滚不尽的江潮一样冲刷着傅听欢的身体,他在这无尽的浪头中起起伏伏,无法掌握,不能自己,随波逐流……·可是这样的浪潮中,分明又有一双如钢浇铁铸一样的双手在掌控着他。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办法感觉了,却又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占有他的、入侵他的、带领他的、控制他的人是谁……·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几乎陌生得自己都不认识了,可是那双控制着他的手,在体内毫不留情驰骋的人还在孜孜不倦地缠着他询问答案。
萧见深将傅听欢压在身下,他每一次重重刺入都伴随着细微的调整,每一次细微的调整之时,他都在观察着傅听欢的表情··他已经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法挣脱的迷醉,无法清醒的沉沦。
但这还不足够··欲望在被初步满足之后总会滋生出更多更无穷的不满足··萧见深现在已经被不满足占据了整个身体··他一方面细致又耐心地开发着对方的身体,另一方面又致力于尝试各种各样粗暴的、能让两个人都感觉到最狂热最赤裸欲望的侵占方式。
他感觉到自己的欲望被挤压,被摩擦·源源不断的快感在冲刷着傅听欢身体的时候,也洗涤着萧见深的心灵··他的欲望好像一直绷在临界点上,可如同欲望不停地攀升,这一个灵界点也始终在不停的攀升。
他一边用力贯穿着对方,肏得对方忍不住一边求饶一边谩骂··他耳朵里听着傅听欢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明亮到后来的暗哑,听见对方说:“肏,滚下去,你想做死我吗……轻点……你知不知道有多难受……哈、哈……有种你让我肏一下你……不要这么用力……呜……不要碰——碰那里——”·他的手抚摸着对方再一次站立起来的欲望。
傅听欢的欲望正直直地顶在自己的小腹处,小腹上一片黏腻的水流,也不知道是温泉里带出来的谁还是他体内溢出的- yín -液··萧见深的呼吸也不再能够平缓。
他的声音同样紧绷着,他在傅听欢耳边说:“叫我的名字——”·“想让我轻一点,就叫我的名字——”·宫廷侯爵·“萧、萧见深……”·“是谁在肏你的小*,让它张大,让它吞下更多的东西……”·“……”傅听欢的身体几乎都红了起来。
“是谁让你一次一次地射*,控制不住自己,用下面一次一次绞着体内的东西……”·“……”傅听欢几乎喘息起来,他还是没有回答。
萧见深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个地方··他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到那一点上,每一次都能得到傅听欢承受不住的惊喘,还有他越发在萧见深手中抖动的欲望··自体内溢出的液体越来越多,在傅听欢将要忍受不住的时候,萧见深的手指按住了对方的出口。
然而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他一方面按住对方的出口,一方面依旧抚慰着这只越发挺立的欲望的柱身,还有柱身之下的小囊·盘绕在上面的青筋几乎颤抖起来,然后就是傅听欢身体的颤抖。
这样的颤抖甚至在傅听欢控制不住身体之间呛了一口水,他沙哑地叫道:“够了——他妈滚下去——是你,是你萧见深在肏我,肏,简直……简直……”·他闭起眼,在萧见深放开的那一刹那射出来,同时喃喃着说:“欲仙欲死……生死不知……”·萧见深也忍耐不住了。
他按着对方的肩膀,在冲进去的时候将堆放深深地压下来··然后埋在其身体最深处,与傅听欢一起,将体内所有积累的情欲全部发泄出来··他从对方体内退了出来。
这时傅听欢已经趴在了水池边上,他的双腿无力分开,被扩展到极致,因为一时合不拢的入口随着萧见深的退出,而缓缓淌出混杂着*液的温泉的水··在萧见深出去的那一刹那。
傅听欢几乎从云头落到了地面··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是这一口气还没有出完,萧见深就将自己虽已发泄出来,却并没有软下的*具再次埋入他的体内。
“……”·他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简直恨不能能够立刻晕过去·当东方的红日从山巅跃出,又从山巅跃下的时候,持续了整整一晚加上一个白天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血与残躯,肉块与尸体,将一灵观的广场与山门涂抹了个遍··到处都是刀剑拳掌残留下来的痕迹,进山门后最先见到的迎客殿坍塌了一半,就中盘踞于桌案之上的雕塑也塌了一半,只剩下余下的半边独眼,依旧以一种超脱尘俗的慈悲与冷漠注视寒山及天地。
进山的武林人士死了十之六七,除最开头就做壁上观的危楼中人适时脱离之后,剩下的那些,少数一部分被一灵观制住关押,而大多数则冲破了山门,沿着寒山大大小小的山路四下逃逸。
此时一灵观已无力去追捕这些人··何况他们此番也并不知该拿关押与逃离的那些人如何是好,虽双方此时已经势同水火你死我活,然而这些人可不顾江湖道义逼上山来强夺孤鸿剑,一灵观却不能无视名门正派的作风将其统统杀死。
战斗之中的死伤难免··然而战斗之后还狠下辣手,不说不可触摸却切实存在的江湖名声,哪怕是现在还在场的明心和尚与傅清秋都不会答应·毕竟两人之所以肯带着人过来援手灵泉道士,归根到底,也是因为一灵观与他们都乃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
但此次援助之后的结果……委实叫众人都意想不到··当一切结束之后,一灵观中的其他人去打扫残局,灵泉道士与两人坐在停灵殿宇近旁的偏殿之中。
此偏殿安静清幽··然而当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清幽就变成了幽冷,安静就变成了郁结··三人对坐,虽明心和尚并未说话,灵泉道士还是从对方眉目间看见了几缕忡忡忧心。
这一场涉及整个门派的战斗之中,灵泉道士亦是受伤不轻·他这时叹息一声,强撑着伤躯向两人行礼道:“此番多亏二位,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虽非一灵观所决定的结果,亦是连累了二位……”·傅清秋之前受了萧见深一剑,又勉力坚持了这整整一天一夜,此刻的伤势只会比灵泉道士更重,还能坐于此地与另外两者同商结果,真乃是其铁骨铮铮、一口硬气强自支撑了。
他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只轻微地一摆手示意灵泉道士不必客气··明心和尚就没有傅清秋这样了·虽出家人不染贪嗔痴诸般邪念,他这时也忍不住埋怨道:“你这老牛鼻子可是坑苦了和尚啊我此番回去也不知要如何与掌门师兄交代,那些跑出去的人必会在江湖中将孤鸿剑与这场战斗之事大传特传,到时候恐我摩尼教也不能超然于物外……”·灵泉道士苦笑不止。
他岂非正是不想走到今天这一地步,方才在最初时候对那些人诸多忍让,只希求一切和平解决·但现在说什么也迟了··“罢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古之贤人诚不欺我。”
灵泉道士道,“当孤鸿剑的消息传出的那一刹那,在他们上山来的那一时刻,就注定了今日的这一场局面·尚幸孤鸿剑此番还在贫道之手中……这场武林浩劫,就由贫道与一灵观,前来埋葬吧。”
灵泉道士静静说,话里一时的不祥让明心和尚大为不忍,安慰道:“何至于此道士与道观纵经受一时风雨,也可雨过天晴·”·灵泉道士只一笑不答。
他理了理思绪,道:“那些被一灵观制住的人不适合由一灵观出面放了·”·其余两者眉头微锁,但并不焦急··果然灵泉道士之后就道:“傅庄主此时身受重伤,且在昨晚中手下弟子也是人人染血,同样不适合做这一件事。
也唯有和尚昨夜尚有克制,此番那些人就麻烦和尚带走放了吧·”·这乃是给摩尼教施恩之机会·等孤鸿剑销毁的消息传出江湖之后,便可叫摩尼教尽量挣脱出这个漩涡来。
明心和尚道:“那便多谢道士了·”·灵泉道士又转对傅清秋说:“傅庄主这里,老道甚是愧疚·之前庄主曾向老道讨教观主绝技《一一归元剑经》,老道以此剑法太过凌厉,比试恐伤天和之由拒绝……庄主此后虽未多言,老道也是知道庄主心中甚为遗憾。
此番庄主全力帮忙一灵观,一灵观上下无以为报,老道便代诸位先辈,将这镇派之一的《剑经》抄本赠与观主·只是观主须得向老道保证一事,乃为此剑经观主不可教于门下弟子,只可传给自己的直系子孙。”
傅清秋此时虽重伤在身中气,听闻此言,亦是豪言狂笑:“道长不必如此本座在此立誓,见完剑经当即销毁,绝不习练于己或流传他人”·整座偏殿中沉郁的气氛好像也随着这一声朗笑而被冲散。
灵泉道士与明心和尚脸上都有了笑影·灵泉道士再向傅清秋执礼道:“愧极,愧极,道士尚不如俗人·”·此后他脸上神色一肃,道:“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清秋庄主,明心大师,老道添为一灵观三十二代掌门,请二位与贫道一起销毁流毒江湖的孤鸿剑,叫孤鸿剑中所有秘密,就是埋葬于天地尘埃请两位与贫道一起发誓,此后终身,所有秘密在我之身上消弭,所有秘密,当我死后,天地再无人知”·傅清秋与明心和尚同样作誓。
如此之后,灵泉道士上三炷香于殿中塑像,而后径自起身,去了隔壁停灵之殿,开启棺木,从棺中尸体掌心处取出了那柄黑色的孤鸿剑··取出的这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棺中之人身上,但见因棺木钉死,遗体在这一日夜间并未被打扰,依旧面容带笑,栩栩如生之时,不由悲从中来,心血翻腾。
但他很快站了起来··当站直身体之后,灵泉道士已经摒弃掉之前的情绪··他拿着这柄剑回到旁边的殿宇,将剑传阅明心和尚与傅清秋,并指着那剑柄上的刻纹示意两人细细察看。
果然傅清秋和明心和尚很快就发现了其剑柄之上的刻纹细致入微,再一一对比孤鸿剑曾在江湖中流传的细节,果然无一不能对上·再屈指弹剑身,看剑纹,亦果为吹毛断发,断金切玉的神兵利器之属。
如此检验下来,两者已经认定这正是遗祸武林,将武林搅得腥风血雨的孤鸿宝剑··一时之间,二者的神色也变得极为肃然··而后他们将孤鸿剑再还给灵泉道士。
灵泉道士这时来到一灵观镇派之一、至于露天之下的乾坤丹炉之前·他早有吩咐,已经有观中弟子和那些被俘虏的武林人士等于此地··他长喝一声:“看试剑”便擎孤鸿剑,手起剑落,斩精铁于地·场中众人一时屏息。
灵泉道士又喝一声:“起丹火”·那幽蓝色的火焰就自炉中猛然蹿起·他这时手中用劲,将那孤鸿剑一把投入丹炉之中,便听一连串的噼啪之声不觉于耳,火焰包裹长剑,将众人面前之空气也一同扭曲。
灵泉道士眼睁睁地看见那剑柄之上的细纹在烈焰之中融化变形,再看不出本来面目之后,方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示意弟子在此处看守,自己则转对傅清秋与明心和尚说:“此时方能算毕竟全功……两位与门下弟子伤势不轻,不如在观中盘桓一二日,修整过后再行离去”又笑说,“想来那些逃走之人也不至在这两三日之间将消息传遍武林,又裹着新一批人再杀上山来。”
傅清秋与明心和尚也是微笑,但两人都拒绝了灵泉道士的好意··明心和尚说:“恐掌门师兄等急了,还是先回摩尼教将一切原本禀告为好·”·傅清秋也道:“急着回山庄参悟剑法。”
灵泉道士方才乃是客气之举·此时两人都明确婉拒,他也并不虚留,很快就安排妥当,将两方人马连同那之前被制住的武林人士一起全送出了观中··而后他方才回到了主殿,环视着等在这里的诸位师兄弟,面上的平和与微笑已经被一片肃杀所取代。
他冷声道:“——此番一灵观遭此大难,乃为内贼所致·这内贼杀了谢思德,传出孤鸿剑消息,又能知到弘雅之事,必为在座中人”·他的目光自众人震惊的脸上缓缓滑过。
“你们都与我一起在这一灵观中一同长大,我此番只想问他一句:一灵观究竟有哪一点对他不起,要叫他做出这种欺师灭祖,丧尽天良之事”·“而在做出了这样丧心病狂之事后……”·“若他还以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享用那荣华富贵或拿到绝世武功或达成他所有想达成的目的……那就大错特错了”·两批人马浩浩荡荡地下了半山,在半山腰的岔路中分手。
明心和尚带着自己的人与武林人士走了左边的道,他一边前行一边示意门下帮那些受伤的人进行简单的包扎与治疗,于是一路的呻吟哀号之中渐渐地多了感谢至于··当他来到山脚,于黑夜之中再回首看那云遮雾绕,好似与先前无有不同的寒山之时,便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旁边有佛门子弟凑上前来,略带忧心地问:“师父,一灵观此番恐有灭派之忧”·宫廷侯爵·明心和尚却摇头道:“不至如此·此番我与傅庄主回去之后,定会向武林同道公布孤鸿剑已毁之事。
既然孤鸿剑已毁,他们也不会再咬着一灵观不放了·只是灭派之忧虽消失,但不管名誉还是实力,一灵观都受到了绝大打击,伺候数十年中,只怕也难有起色,恐还会时时被人寻仇……委实堪称浩劫一场。”
“但不管怎么说,这最艰难的一关一灵观已经度过,明日只会比今日更好·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他说罢双手合十,高宣了一声“阿弥陀佛”,便带着众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然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预料得到··就在大家以为围绕着孤鸿剑和围绕着一灵观的所有风浪都暂时结束的时候··同一天的晚上··寒山之上突然响起了巨大而不绝于耳的爆炸声,滚滚的碎石如同泥石流一样从山上倾斜而下,寒山山脚的一个村落中的村民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压死于自家的床上。
等第二日天明了,附近的人方才发现:昨夜撼天动地的巨响乃是来自一灵观中··一灵观这个盘踞于此地百年的道教大派·在一夜的时间里,被炸得七零八落,破碎坍塌。
所有还在这里的人都死了··一切已被夷为平地··☆、章六二·时间暂且回到四个时辰之前··此时距离那突如其来叫人无法反应的爆炸,尚且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此时的寒山虽然黑黢黢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兽那样伫立在旁,山上那稀微遥远的晨光,也依旧为这巨兽添了许多的暖意··整整一日夜的时间,傅听欢醒了又昏睡过去,昏睡又醒了过来。
温泉中的泉水永远不会变得冰冷,就好像他身上的人永远不会感觉疲惫那样··他一开始被弄得忍不住破口大骂,但骂道后来已经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睡睡醒醒沉沉浮浮之间,他索性什么都不再去管,任由自己被对方带领着,在天上地下遨游不止,好像真的凭虚御风,如登临神仙之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傅听欢再一次有所主角,从昏沉中醒来的时候,他全身干爽,穿好了衣服,正被人揽在怀中一同下山··周围的树影还是如同他之前和萧见深离开一灵观的时候一样的簌簌婆娑,然而或许是今夜的月亮出奇的明亮,月朗风清之下,连这些本该阴森的树木都添了几分可爱。
傅听欢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周围:“爽完了”·“神清气爽·”萧见深诚实回答··“去哪里”傅听欢问。
“先带你回危楼吧·”萧见深又道··傅听欢便不再说话,他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这时稍微调整一下自己好像要散架的身躯,便再萧见深怀中再次闭起了双目。
倒是萧见深不太习惯傅听欢这样安静,又走了一会突然开口问:“你竟没有问一灵观的事情,一点都不好奇了”·傅听欢已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
他道:“该死该活由他们去,半死半活不好不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随便吧……别打扰我睡觉”·萧见深果然闭上了嘴。
山上的风总难免因太多喧嚣而惹人烦恼,闭上了眼睛的傅听欢在极为短暂的时间中已经陷入了沉睡·但他睡得并不很安稳,来自四处呼呼刮着的风正是那些杂乱而叫人听不明白的言语,牵扯着人,推搡着人,使人不能安宁。
还有天上的月·太亮太亮,就算闭着眼睛也不能陷入幽深沉潜的黑色之中,不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陷入彻底的休息,彻底的平静··傅听欢的眉头一直微蹙着,眼皮下的眼球时不时就要转动一下,似乎那张薄薄的眼皮在下一刻便能张开……直到萧见深突然用手遮住了傅听欢的眼睛与耳朵。
于是明亮的月色被隐去,亮光变成星星点点闪烁着的希望;狂风忽然变成了和风,喧嚣幻作了情人间温柔的呢喃··沉睡中的傅听欢很快平静下去··他从浅浅的睡眠进入了一个更深的熟睡状态。
他身上的肌肉不再紧绷,不再能够随时随地就睁开眼睛从自己所躺着的位置弹跳起来做好一切准备··他开始将自己的全身重量都以依托在萧见深身上,甚至因为太过放松而是时不时就要往下滑一些距离,每每都需要萧见深重新帮助对方稳固位置。
如果此时有第三个人出现在此处,或者如果此时傅听欢睁开自己的眼睛,那么他们一定能够看见天地间的一幕奇景·萧见深并不只是沿着山路走下寒山的。
凭空只有几片叶子的树梢、几乎垂直陡峭的崖壁、根本无法落足的径道··仅仅几个横纵之间,他就以几乎垂直而下的路线从山顶下到了山腰··这绝世轻功一旦落于外人的视线中,难免不像昨夜一灵观那样,众人震惊昂视不能言语。
奈何昨夜萧见深居高临下,长剑锋冷,衣袂飘飘,确实宛如剑仙降世··而现在的萧见深手里抱着一个人,身上的衣服还被这个人撕成了两半,正左一片右一片地在黑夜中翻飞不止,时不时就要露出些重点部位来……·哪怕此时真有外人在此,也难免以为自己是夜半碰幽魅,见着了一只成精猿仙,看那风采,看那速度,果非常人所能企及·萧见深本拟直接将傅听欢带下寒山,先回了危楼再说。
但当他下山下到一半,却意外的碰见了危楼众人··他前向疾飞的身形一顿,先大约扫视一眼这匆匆下山的一行人,见对方虽神情肃然面带警惕,却队伍俨然并连那傅听欢之前乘坐上来的轿子也能够记起来一起带下去,便知这一夜中对方并未受到什么严重的打击。
·他略一沉思,方向一转,已带着傅听欢如轻烟一眼掠入轿中··抬轿的几名少女只觉手中一动,正自心中一惊、将要反应之际就听见轿中传来萧见深的声音:“楼主已归。”
这一声声音萧见深并未刻意压低··所以不止抬轿的少女听见了,便是跟在旁边的杨正阎也一起听见了··他神色不动,手上一摆,队伍停也不停,该怎么往下就怎么往下。
如此等众人抬着轿子再行了小半刻钟、又转过了一个转角的时间,杨正阎借着拐弯的机会凑集轿子,正打算与傅听欢和萧见深说这一天一夜间,在一灵观中发生的种种事情的时候,却不想一眼看去,只见着了自家楼主平躺轿中,睡得沉稳。
而除此之外,轿中空空·之前发出了声音的萧见深早就不见了踪影··他从头到尾近在咫尺,却既没有见到对方什么时候来得,也没有见到对方什么时候走的。
如此一念,不由心中战栗·××××××·萧见深此时已经又回了一灵观中··他回到一灵观中倒没有什么太多的目的。
主要的目的就是……先找一件能穿的衣服穿上,免得他先·皇太子,现·皇帝的威严与仪态毁于一旦,从此成为江湖与百姓口中津津乐道能笑上整整一百年的破衣皇帝。
依萧见深之功力,哪怕斩敌首于千里之外也犹如探囊取物;此刻取一件衣服,当然更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然而这一次稍微有点儿意外··也不知是不是一灵观刚刚遭到了这绝大浩劫的缘故,他在观中前庭与客房那边转了一圈,竟然没见到一件完好的衣服——这整整一日的战斗已经波及到了这里。
他们到处都是血肉尸体,残桓断壁,本也没有多少件好穿的衣服,而那些仅有的由来寒山上重武林人士带来的包裹中的衣物,也都损毁于战斗了··萧见深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了一眼,最终也只找到一件落在柜子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放着的小孩子的衣服。
这根本和他素日以来的运气不符··萧见深无可奈何地想··简直是风吹蛋蛋凉··他又用手拢了拢衣襟,站在屋檐之上左右一看,便去往了那灯火约略、灵泉道士应当在此坐镇的后半山之处。
他一面想着自己此时的模样是否会被那老道士发现,一边并不太纠结地往那后半山跃去··入了后山之后又与前山截然不同··平素里常有的运气这回一点不含糊地回来了,萧见深刚刚踏入那地界,就有一件灰色的道士外袍被风吹下了晾绳,飞到他眼前来。
萧见深抬手抓住了这件衣服,再顺着风刮来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了远处那被茂密树梢遮掩住的晾晒衣服之处··萧见深淡定上前,在露天的夜里完成了更换衣着之举。
此番事了,他来到一灵观的主要目的已经结束,便准备原路返回,再次下山··不想这个时候,又有一声怒喝随风传进了萧见深的耳朵里··那声怒喝的主人是灵泉道士。
灵泉道士怒道:“原来是你这卑鄙小人——”·“你害得我好苦啊——”·“你害得弘雅,害得思德,害得一灵观上上下下多少人失去了性命现在竟还想断一灵观的根基,竟在山下埋了震天雷”·萧见深脚步一顿。
他转回身去,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就来到一灵观大殿,见着了殿中情景··只见一灵观数十长老分散各处,形成一个圆圈,围着中间两人··其中一个自然是灵泉道士,另外一个却是曾去炼丹室找过灵泉道士的师弟。
他叫做灵玉道士··灵泉灵玉乃是同一时间入门的师兄弟,从小到大都相互扶持,故此灵泉道士防备了在场诸人,却独独将灵玉道士的座次安排于自己身旁,只待待会动起手来,正可兄弟齐心。
不想兄弟异心祸起萧墙,正是这一举动,叫他擒住了本受伤不浅的灵泉道士,于是局势又在顷刻之间做了翻转··那些一心于一灵观的长老一面顾忌掌门在对方手中,一面又顾忌灵玉道士刚才爆出的那个消息。
于是短时间之内,完全不敢动手,只能与对方互相僵持··灵玉道士冷笑道:“哼……现在和我说少时情谊,已经太迟了·若真有少时情谊,我苦苦追求的掌门之位你为何不肯给我那时我都跪下求你了只怕你一直心中得意于此吧看是兄弟在尘埃中仰望这自己……哼哼,也罢,你不给我我自己来取,灵泉你此番已经不能幸免,你若不想一灵观就此灰灰,便自己去死,把一灵观留给我吧我会好好经营着这偌大教派,叫它成为世间第一大教,叫它成为一国之教……”·萧见深已懒得再听。
他离开此地,在山上绕了一圈之后,很快于一灵观藏书阁处发现了正有一批蒙面之人静悄悄地在搬运观中历代积累下来的武功秘籍··这一批人应当是由灵玉道士引入一灵观的。
然而很明显,对方显然无意去实现灵玉道士“一国之教我为教主”的美梦,正打算把一灵观连根挖起··若说灵玉道士螳螂捕雀,这批人显然就是黄雀在后。
于是萧见深顺手就把这批人全都一锅烩了,留下这一地的绝世秘籍就这么袒露在夜色之下,如同一个个无力抗衡恶霸强占的柔弱少女一般……然后他又从一灵观离开,赶着找到了先走一步的危楼众人,将事情简单一说,便带着震惊不已不能置信的杨正阎回到了一灵观中,如同捡沙滩上的贝壳一样,一个个弯一下腰,就把那些秘籍全部给捡起来携带下山,轻而易举就做了那鹬蚌相争之后得利的渔翁。
这一夜之中,震天的雷声响起··饱饱睡了一觉醒来的傅听欢甫一清醒,就听到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思及此番所花精力与过去所花精力,再看此番结果与过去结果,最后看着萧见深,简直不由自主,心花怒放·宫廷侯爵·而同一时间,远在天边终于收到了消息的黄雀,在得知一灵观的所有布置全在这最后一招之上功亏一篑,付诸流水之后,气得当即砸了一个杯子,怒道:·“竖子萧见深,屡次坏我好事,不将其碎尸万段不能消我心头之恨”·言罢,站于阴影中的他沉默下去,想及与萧见深之心思手段,终是心中震颤,久久难安。
                   ·☆、章六三·自那一车一车堆在库房,还没有收拾整理的一灵观历代秘籍出现在危楼之中,由其楼主过目之后,危楼上上下下都感觉到了非同往常一般的气氛。
总体说来,便是这样:·虽往日里危楼也是笙箫歌舞不绝于耳,但今日的危楼好似笙箫歌舞日夜不休··虽往日里危楼也是花团锦簇对影照灯,但今日的危楼好似争奇斗艳夜如白昼。
于是楼里不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心中都隐隐约约有了些喜悦之感·果然不过一日,上边就传来消息说逢楼主二十寿诞,知诸人辛苦,特比照往日份例,再加三倍分下。
一时之间,众人欢欣鼓舞歌功颂德,至少在这危楼的地界之间,那一灵观覆灭所带来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只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闲话消遣之嚼头··其余人有其余人的态度。
就当事的两人而言,萧见深简直因傅听欢近日的和颜悦色和嘘寒问暖而受宠若惊·此时两人已经再次回到了危楼之中··相较于颇多顾忌、或多或少会回避一些的第一次,这一回傅听欢好似并不忌惮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和萧见深的关系,在回危楼的第一日就指使着下仆将萧见深的一应物品搬到自己的房间中来:两人的衣物各占柜子的一半,两人的用具各占房间的一半,一切都是成双作对的,甚至连茶壶与杯子都各有不同,比如傅听欢向喜小酌,于是夜光杯白玉杯应有尽有;而萧见深平日会喝些清茶,便是紫砂壶青瓷壶样样珍品。
而在这所有都双人份的卧室之中,唯独有一样只有一份··这间属于傅听欢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只挂着一条帐子··帐下只有一床被子。
而这一夜到头来,更漏滴金瓯,正是那帐中红烛烧,相度无限欢··再联系翌日一起,他们楼主容光焕发,言笑晏晏,不住劝身旁另外一人多用一些饭菜,为此不惜连向来不屑了解的繁复做法与那背后故事都一一道来之事,危楼从上到下,不管是之前有预感还是之前没有预感的,都明白了一件事情。
原来那萧姓之辈竟真是楼主之娈宠·——我当日可曾得罪过他·不,此事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家楼主口味果然与世人不同……但天下道理也确实如此:岂非只有压下一个再男人不过男人,方才证明自己乃是比世间男人都男人之辈·众人如此一想,再联系傅听欢那一定比世间所有娈宠都还要艳丽的面容,便顿时恍然大悟,自觉已能够理解傅听欢的心思想法。
为了这回事情,杨正阎还特意私下找了闻紫奇,含含混混的将他们的发现说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楼主这么多年,确实也该有一个贴心贴肺知冷知热的女……的男人陪着了……有了他在楼主身旁,劝楼主行事激进狠辣……不对,不要那么激进狠辣,我们也能更放心一点。”
闻紫奇一脸呆板··杨正阎说了半天终于说到重点上:“我观楼主与他也并非头次相见,楼主在外时一直带着的是你,你是否知道,楼主对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他只在自己的脑海中想了想‘玩玩’两字,就忍不住打了个重重的寒噤,再一次想起了对方那如鬼魅一般的轻功……·闻紫奇想了半天,怀揣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我知道就不告诉你们知道”的复杂的得意,淡淡道:“认真。”
杨正阎长松了一口气··于是第二天之后,危楼上上下下所有能接近傅听欢与萧见深之人,都开始了对萧见深既尊敬又爱戴,既亲切又体贴的一百八十度态度大转变,早上必殷询萧见深睡得可好,晚上必恭请萧见深好好安睡,甚至还时不时会送一些补汤于饭桌之上,特意放在萧见深面前。
毕竟危楼是傅听欢的地盘,这一点的态度转变很快就被傅听欢知悉,他私下找来闻紫奇一问,就知晓了前因后果,如此再看那碗摆在萧见深面前的补汤,就不由得啼笑皆非,只那眼睛稀奇地打量坐在自己身旁的人。
萧见深此时正拿着那碗汤放到嘴边··他是真没有注意到危楼众人微妙的态度,但他注意到了傅听欢奇怪的视线,便问:“怎么了”·如果可能,傅听欢当然希望萧见深能日日喝这补汤;然而事实是对方再多喝几天,他就真的不得不补补了。
于是傅听欢一把夺过萧见深手中的碗,自己一口喝干了,方才没好气说:·“没怎么·厨下见天儿的也不知道换个花样,嘴里都淡出了鸟来”·送菜上来的厨工差点给傅听欢跪下:·爷,我的大爷,您面前的这一桌子菜已经在一个月的功夫里没有一样重复了,即使最简单的一道煮白菜,其汤汁也是花了整整一日夜的功夫给熬煮出来的啊·萧见深笑道:“哪来的脾气我吃着感觉还好。”
厨工感激涕零,简直将萧见深当做再生父母·不想萧见深又无所谓说:“不过你不喜欢他们也罢,味道是平了一些,我回头找一些人给你也容易。”
厨工呆若木鸡,刹那间以为见着了夜叉罗刹·傅听欢都被厨工脸上的颜艺气笑了·他见萧见深吃得也差不多了,便挥挥手示意对方将所有东西都撤下去。
如此片刻之后,房间里就又只剩下萧见深与傅听欢二人··萧见深动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澄清的茶汤冒出袅袅的热气·喝茶之前,他道:“那碗汤怎么了”·“你不是没有发现么。”
傅听欢此时已经十分了解萧见深了··萧见深坦然道:“就算本来没有发现,被你这么弄一下也什么都发现了·”·傅听欢:“……”·萧见深又补充道:“以及那碗汤……我想了想,既然你喝了,晚上我们可以来试试它的效果到底如何。”
于是傅听欢最喜欢的一只月光杯砸碎在了萧见深的脚边·然而当真正到了晚上放下帐子、吹熄烛火的那个时候,萧见深与傅听欢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别说真做什么与鱼水之欢相关的事情了,就是萧见深转了头想和傅听欢说说话,对方的平稳呼吸也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躺在他旁边的人已经睡着了。
萧见深有些遗憾,还有些失落··虽然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是面对着这一个人,尤其是这几天下来,他也渐渐觉出了味来:他就是想和傅听欢腻在一起,哪怕做尽无聊的事情也无所谓。
·这大约就是……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在不管多还是少的时间里,总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情,斩不断的相思如滔滔江水日夜流。
萧见深的手指摸上傅听欢如翠羽似的眉··对方早已经习惯和萧见深同睡一张床上,也早已习惯萧见深半夜里的动手动脚··他根本没有醒来,只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稍微躲了一下就更往萧见深怀里钻了。
反正不管半夜里弄到多迟,对方第二天总要按时起来去处理危楼的事物··萧见深试过一次之后就舍不得了,半夜里最多抱一抱亲一下对方,只是这样反弄得双方心浮气躁,于是再之后萧见深就连环抱亲吻对方的动作都很少做出。
但好在傅听欢还保持着一个十分良好的习惯··那就是每每睡着之后,他总会像是正挪窝的动物一样,挪着挪着就挪进了萧见深的怀里··还记得在最初几次醒来之时,傅听欢每一回都会有些疑问,看着萧见深好像是萧见深半夜里把他揽入了怀中一样。
但几次之后,他显然也觉得这点问题乃是细枝末节,从此就十分淡定地在每天醒来之前先从萧见深怀里爬出来,然后再下床穿衣整装,去处理危楼种种事物··相较于傅听欢,萧见深的日子就悠闲得多了。
但这样的悠闲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就在继孤鸿剑流传出武林、寒山上的一灵观被炸平这样震惊江湖的消息之后,还有另外一个消息在这引起轰动的消息之下悄悄流传,那就是:·浪子重出江湖了·这一消息甫一流传,就在江湖中的某个层面上引起绝大的轰动。
于是寒山之下,危楼附近,在最初的几天之后,突然多了很多未婚已婚的女子来到··那些女子个个面容绝艳武艺非凡,一眼看去,竟都不逊于那日在一灵观中的飞虹仙子多少。
而这些女子在入了危楼势力范围之后,闻紫奇曾去接触过,结果带了一边脸颊的挠伤回来,面对着杨正阎询问的目光,她继续一脸“我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告诉你”的表情,高深莫测说了一句:“一群母猴为一只公猴挠破了脸。”
杨正阎:“……”·半晌之后,他酸溜溜道:“也不知究竟是何等绝色男人·”·一句话落,脑海一念闪过,却是闪出了萧见深的容貌·但他连忙打住,只在心里默念道:罪过罪过,那可是楼主的男人是横卧在楼主膝上辗转承欢的,才不会和外头的小妖精有什么联系呢·事情并未到此结束。
又几天之后,这些来到危楼附近的女人也不知怎么的,竟一个个上了危楼的门来,指名道姓要见浪子,且不止一个声称自己当年乃是浪子的红颜知己,与浪子金风玉露,且已珠胎暗结,此时正是要带着孩子来认祖归宗,而后效仿那那同飞大雁,从此双宿双栖到头白·危楼中人当然义正词严表示浪子什么的根本没有听说过不可能在我们楼中,但要说我们楼主那也是人中俊杰男子丈夫,若姑娘有意,我们倒是不妨将楼主介绍给姑娘·好不容易探听到消息来到此处的五万少女自然心有不甘·她们暂时休战,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去找了那入危楼之办法——人活在这世上,能力与美貌若能二者取其一,那么这世上的大凡之事,难免就要容易上许多。
于是一批人开始在半夜的时候试图潜入危楼··这当然叫负责危楼防御的杨正阎忍无可忍,哪怕是辣手摧了一整片花林,也坚决叫那些在旁观望正跃跃欲试之辈打消念头。
如此三天之后,那些人也确实打消了夜探危楼之念,只是杨正阎从此多了一个‘太监’的外号……乃是众人始料未及的··剩余的那些人又想了另外一个办法·危楼楼中固然守卫森严等闲不能进去。
但危楼的其余产业,尤其是有关女子由女子撑起一片天的那一样产业,却不可能拒绝一个……一群貌若天仙而又落难于此,愿意入楼阁之间开门纳客,抚琴弹唱的女子的。
这群玉楼当然没有拒绝··不止没有拒绝,楼中妈妈想及最近正是傅听欢的寿诞,还连忙将这群女子聚在一起,排演出了一场天女下凡仙姑献寿的舞蹈来·不得不说那些追来此地寻找浪子之辈确实非同寻常。
哪怕之前还因为萧见深而撕了一场的她们在听见这个提议之后,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便有了想法,于是这一场舞,仅仅五日的功夫就被她们排演得浑然天成,就算是再苛刻的教习也不能挑出毛病来。
于是又一日后,在傅听欢每月来群玉楼里巡视的日子里,这一场歌舞便被献了上去·宫廷侯爵·然后……然后事情就脱离控制了··因为今日萧见深是与傅听欢一起来的,此刻正坐在傅听欢身旁的。
那些少女自然是认识浪子萧见深的··因而当见到浪子的那一时刻,她们纷纷如乳燕投林,争先恐后地萧见深身上投来·萧见深持着杯子镇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只燕子是可爱,一群燕子是灾难··因此这些乳燕在飞到林间前就自己打了一架,学艺不精的纷纷于半路中折戟沉沙,含恨坠到地面去但此番也不算完结,她们还能最终一搏,于是全都娇喘轻吟,甚至悄悄地把衣衫撕了半幅,而后含情默默地注视着萧见深,妄图吸引萧见深的注意力。
那三十个歌舞团此时只剩下了三个人,分别从正前方,左斜方与右斜方一起飞来··这剩下的三人全身上下无有瑕疵,这翻飞于半空的惊鸿之间,真如同仙子飞天,衣带当风,徐徐而至。
撇开其他,这美景也确实不算寻常能见··萧见深的目光落在这三人身上,脸上有了一些赞许之色··旁边当了许久背景板的傅听欢早已不爽,此时见萧见深的表情,当下冷笑一声,右手在桌上一按,半块桌子就直接飞旋而起,重重砸向面前的那三个人·萧见深此时亦是一笑,只见他同样一拂袖,自地面上飞起的半张桌子便又再度落回了地面,且不知是否有意,这桌子便落于那刚刚收了势,从半空飞下来的三名女子足下,恰好做了她们的脚踏。
傅听欢脸色一变,当场便要翻脸·但在他翻脸之前,萧见深已经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他这回不再是一卷袖,而是直接将坐在旁边的傅听欢揽入怀中,然后在那三名女子争着足下那半张桌子做自己脚踏的同时,大笑狂歌,抱着傅听欢自楼中离去。
·他的声音悠悠地在傅听欢耳边响起:“古有二桃杀三士,今日半张桌子绊了三个人,你觉得怎么样……”·此事在轰轰烈烈地演了几天之后,随着萧见深的深居简出,终于有些消停下去了。
傅听欢这时候已经开始恍若无事的继续处理事务,且因为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决定临时去左近城池呆上大约数十日的功夫··傅听欢跟萧见深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萧见深正刚刚见了孙将军。
孙将军方才带来的消息与傅听欢所告诉萧见深的差不多,只是事情的主人换了人·于是萧见深在眉头微锁片刻之后也道:·“倒是赶巧了,我也有一些事物,需要先离开一会去处理。”
傅听欢扬了扬眉:“那就分头行动·”·萧见深点了点头··这一点下头去,等到第二日的白天,萧见深与傅听欢都离开了危楼,在同一个码头上了不同的船,而后分向相反的方向行去。
江河日影下,船只随流水··萧见深负手站在船首,望着脚下的滔滔江流和远处渐渐成了一个小点的大船,这时方才后知后觉地有了些遗憾:·也许昨夜不该那样说·也许他应该和对方一起离去……或者询问对方是否与自己一起离开·两人随便先处理了一件事情之后,也就可以一起去处理第二件事情了。
但这个念头一出,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许可笑··难道他还没有长大,所以做什么都需要人陪伴吗可纵使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他也未曾如此……如此粘人。
水声与风声都在萧见深耳边淌过··那涓涓潺潺的声音一路淌到心底··于是明悟就自心底生出··他想要人陪伴,需要人陪伴,那无关是否必要。
而仅是感情··他的感情已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叫做傅听欢·           ·☆、章六四·在两船相行相远的时候,萧见深是位于船头凝视着傅听欢的。
傅听欢却是位于船舱中凝视着萧见深的··两者分明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可惜相较前者,后者总不容易被发现··当眼中的船只最终由硕大变成了核桃大小,又由核桃大小在浪头中一忽儿就不见之后,傅听欢轻轻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的眉宇间就洋溢起了一抹得意:“紫奇——”·闻紫奇道:“楼主您要处理的所有事物都已经处理完毕,保守估计未来一个月内,应该没有太多需要您亲自决断之事。”
傅听欢瞥了闻紫奇一眼:“这我当然知道·”·于是忠心耿耿的下属目露疑惑··傅听欢浑若无事:“调转船头,转向隋岭一道,我与萧见深去度假,接下来的一个月中,你们没有事情就别来找我。”
闻紫奇:“……”·感情之前如此努力工作是为了这个··原来如此啊··就说楼主接了一灵观那么多东西明明心花怒放了却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符合客观逻辑··果然就是等在这里的·但还有一个疑问··“您这样做……陛下他知道吗”闻紫奇问。
傅听欢这时也忍不住呵呵一声冷笑:“他若知道了,我还用准备吗”带着淡淡怨气的语句背后,乃是身为一个还算功成名就的男人被另外一个玩作弊器的男人全方位击败之后的大不甘·傅听欢又道:“如果他知道了,这沿路的每一个州府会从衣食住行开始准备到送到萧见深床上的男人和女人,又会从男人和女人准备到萧见深去下一个府城的衣食住行和男人与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傅听欢倒是没有多少吃醋的意思。
其实他觉得萧见深能像一块骨头一样被一群疯狗反复惦记穷追不舍……也是不容易··“但……”闻紫奇问,“如果陛下不知道,那陛下要怎么和您汇合”·说道这一点上,傅听欢对孙将军大加赞赏:“孙病倒非常人,我话里不过透了个意思,他就帮我找理由把萧见深叫出去,而且即刻成行。
以后少不得替他美言一二·”·闻紫奇再无疑问·于是船只就在傅听欢的要求之下,于下一个河流分道之处拐弯,朝隋岭地界缓缓行去··××××××·萧见深坐船坐了整整的一路。
他在傅听欢的危楼盘桓得确实有些久了,虽然素日里都会有些从京中传来的消息由孙病的人带进危楼送到他桌案之前,但身处外地到底不比京师,依旧有许多事情来不及处理或者处理得不够详尽。
于是一些有了新消息的事情要重新翻检批阅,而一些来不及通知萧见深的事情也在结束之后由密骑快马加鞭送到了孙病处,由孙病整理递交萧见深重新审查··于是这一路下来,当船只行到了隋岭地界之后,堆积如山的奏章已经清理完毕。
萧见深与孙病一起下船,由孙病带着,往那南岭山上走去··南岭山终年有雪,尤其山顶之积雪皑皑不化,让人几乎以为自己离了江南,而到了北方寒苦之处··雪景本是一美,雪景中壮阔奇秀的山又是一美。
这些雪是最接近地面的白云,这些山笼在烟霞云雾中,与远处的城廓一样若隐若现·人站于山间,就好像独立在了世界之外··萧见深所占位置正是南岭山上的一处天桥之上,他负手而立,见此景色亦是心中开阔。
但开阔之后,他还是问孙病:“此处有何等州府有何种非朕到现场处理不可之要务”·回答萧见深的并不是孙病··孙病站在萧见深身后之一步距离,声音却是从萧见深头上传下来的。
“……此处没有州府,也没有非得皇帝陛下处理不可的要务·”·这声音太过熟悉,萧见深抬起了头··但见碎琼乱玉之中,那人黑发泼墨,唇红齿白,穿狐裘,倚古树,眉目间的光彩在青山老松之中恰是万里碧空的那一轮红日——·那真是,美极了。
“但此处,”傅听欢双手环胸,笑吟吟道,“有傅听欢·”·萧见深依旧仰着头··半晌之后,他微微一笑,只道:“见卿一人,足慰平生。
可知天下固常在,而美人不常有·”·孙病此时功成身退,静悄悄地走了··傅听欢于是从上方蹲下身来,将手递给天桥之上的萧见深,示意对方抓着自己的手上来。
此等距离不过一人多高,凭萧见深之轻功,就算再多十倍的高度也如履平地,如何需要傅听欢再搭上一把手但他若真不需要,他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他将自己的手递给了傅听欢。
他不止将自己的手递给了傅听欢,还放松全身,并不使用内劲与轻功,仅由着傅听欢,让他使劲将自己给拉了上去··因此当傅听欢真正将萧见深拉上来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是环在萧见深腰上的。
他将对方搂住,被傅听欢压在地上··他们四目相对··傅听欢几乎神思恍惚了一下··他抬起手,摩挲了一下萧见深的面孔,笑道:“……被陛下这样注视着,几乎心猿意马,把持不住。”
“就在这个荒郊野岭上……光天化日之下”男人当然懂得男人话中的深意,萧见深左右环视了一番道。
傅听欢凑上前啃了萧见深的下唇一口,接着差点就抬不起身了但最后他还是凭借着绝大的毅力把持住自己,只谑笑道:“又不是没有做过,上次你不是乐不思蜀吗”·萧见深无法反驳·但傅听欢很快起身并将萧见深也一起拉了起来,只道:“且先不急,我带你去一个好去处。”
萧见深跟着傅听欢一起往前走··山上有许多未被人开发路过的山道·它们曲曲折折蜿蜿蜒蜒,经常隐藏在横生的枝条与杂乱的野草之后,而等分开枝条拔掉野草之后,就是别有洞天之处。
他们也确实来到了一处洞天··这是一处由半山腰的洞穴入内,而后沿着刚刚够一个人高一个人宽的狭道,一路往下走,大约足走了整整一刻钟之后,最后来到了一个葫芦口处。
葫芦口也没有比之前的狭道大多少,最多从一个人的道路变成了足够五六个人挤着着小空间·但这地方的地面上,有一个占据了整整十之七八大小的一个圆形状、垂直而下的幽深洞穴。
萧傅二人再顺着洞穴往下,便见钟乳石如松林在岩壁上林立,这些钟乳石宛如蝙蝠倒垂,大多是岩石色的,却也有几只乃晶莹剔透的乳白之色,就中似乎蕴藏着些许石乳。
同一时间,远处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传来··傅听欢一拉萧见深的手,便往那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此后行不过一会,两人就见石洞中出现了一片地下水,水旁还有一株矮小树木。
树木的树干呈现精铁一样的黑色,叶子是玉石一样的紫色,而那缀在稀疏叶子中间的仅有一颗朱红色的果子,则全身上下流转着宛若生命一样的烈烈光芒··便是最不识货的凡夫俗子,在乍见到这株奇树的时候,一定也忍不住油然惊叹,明白自己见到了宝贝·傅听欢与萧见深一起上前,他先是端详了一番那位于树梢顶端的果实,接着感慨说:“从我自这里离开,也不知多少年了,它终于又成熟了一颗。”
萧见深刚想说话··傅听欢已经趁着这一时机闪电一样将树上的果实摘下来丢进萧见深的嘴里··萧见深:“……”·进入嘴里的果实在甫一碰到唇齿,就化作了一股热流,全往喉咙与腹腔处用劲,哪怕以萧见深长成以来不知吃过多少天才地宝灵丹妙药,也只这入了自己口中的东西乃是绝顶药材之一。
宫廷侯爵·傅听欢见萧见深吃了东西,这才悠然而笑,有了卖弄的心思缓缓说:“这树乃是精铁之树,这叶乃是紫玉之叶,这果实乃是丹顶朱实,树十年生一寸,叶一年长一片。
十三寸抽枝、二三寸长叶,三三寸结果;九枝生一叶,九叶生一果·这一果之中蕴含了此树无穷之精华,吃下之日便是功行精进之——”·萧见深吻住了傅听欢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于是抑扬顿挫的演说就被打断捂住。
他又将一口的汁水逐一渡到对方的口唇之中··傅听欢一开始吃了一惊,还想闭口··但萧见深吮吸对方的舌头,在轻轻一咬让对方几乎跳起来的时候,又轻而易举的将窜入期间,再将跳起的东西重新安抚下去。
于是那一口朱实的液体,一半被萧见深喝了,一半被傅听欢喝了,还有剩下的一点溢出了两人唇与唇的缝隙,沿着唇角淌到下颚处··傅听欢凝视了萧见深唇边的痕迹一会。
头稍微一低,便沿着那浅浅的一道痕迹,将所有残汁点点吮吸,全卷入舌头之上喉咙之中··朱实液体所带来的热意此番已经在胸膛内烧起··若是完整的一颗果实,此时不管是萧见深还是傅听欢,都应该静心打坐,化药效为内力。
但分出了一半之后,虽也确实还有些效果,但是却再不用他们打坐练功,自然也没法让功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傅听欢此时又指着精铁之树旁边的水潭··这水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如同黑水,就中却闪烁着点点银芒,而再细看,那闪闪发亮的银芒却是一条条游动在潭水之中、大约手指粗细的小鱼,又是一番惊奇之处。
傅听欢此时说:“精铁之树扎根泥壤,汲取潭中沉水,又将些许乳汁反哺,久而久之,水里的鱼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别看它们个子小,当日我吃这些的时候,三条入腹,便感觉体生热意……可想而知朱实之效果了。”
说道这里,他还是惋惜:“刚才你为何不一口将其吞下若是将其一举吞下,说不定——”·“但有傅听欢在此。”
萧见深突然说··这是傅听欢刚才见萧见深时笑吟吟说的那一句话,此番从萧见深嘴里再冒了出来··傅听欢扬了扬眉,面露疑问··萧见深便悠然接道:“何物可及你之味”·☆、章六五·此处坐不过片刻便觉有幽寒之气从足下升起。
于是傅听欢再带着萧见深往内走去··这一次,他们来到了一间石室··这石室与萧见深曾带傅听欢去见的、安放着自己回忆的那个东宫库房相差仿佛·都是四壁石墙,靠墙的位置码着箱子与架子。
箱子是扣住的,萧见深随意打开了一个,发现里头装着自己与傅听欢的衣服;他又抽出架子上的零散的书籍,他在一眼看见这些书籍的时候便觉得眼熟,此时再拿在手上定睛一看,便发现这果然是自己从一灵观带出来的那些秘籍宝典。
傅听欢见萧见深已经拿了书,便笑道:“在危楼的时候总没有什么时间参悟一灵观的武学,正好我们此番外出,可于此静室中细心翻阅一灵观的秘籍,再有闲暇,也可以游览这地界的山川风光,岂不是好”·“不能再好。”
萧见深道··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籍,又去看那靠着墙的架子··这架子似乎是被人随手削成,上面的木刺都没有打磨干净,但几处刀砍剑划之处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萧见深的手指在断面上擦过,他问傅听欢:“这架子……与石床也是你弄的吗”·傅听欢道:“这倒不是,当年我避难入此,此地原本就有书架、箱子和床,应当是我之前的那任主人留下的,除此之外,他还留了一本加了批注的武功秘籍,只是批注完后,他竟没有署名,也不知是忘了还是什么。”
说罢他随口问:“你要看那批注本吗批注的是江湖中最普通的一套基础拳法·不过那批注倒是很有见地,可以阅览一番·”·萧见深暂时没有不答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这架子的拐角之处··他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熟悉的痕迹··他本就觉得眼前这个石室眼熟,现在再找到了这个痕迹,眼熟就变成了确定。
他已经确定,这间石室、这个地方的上一任主人,或者至少有一任主人,是他的师父,天独聂齐光·他这时转身,傅听欢已经从书架处找出了那本遗留于此秘籍递给萧见深。
萧见深接到翻开,上面的字迹与字里行间的口气,果然不出意料··他再抬眸看向傅听欢,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一下··傅听欢:“”·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怎么了”·“没什么。”
萧见深道··只是他的心情在这一瞬之间变得非常好··当他知道自己恩师除了教导与帮助自己之外,还遗泽了傅听欢了的时候;当他发现两个人在比京师见面之前还早上许多的时候,就曾经发生过联系,哪怕这个联系微不足道的时候……·那是一种想要感谢这个世界的开心。
此后一连十数日的功夫,萧见深与傅听欢都在这个山洞中度过··也真像傅听欢所说,他们大多数时间在翻阅整理一灵观的秘籍,而其余闲暇的时候,就出了洞穴在南岭山上走走停停。
他们在山顶上看见过几间小小的茅屋··茅屋似乎是很早以前建成的,此时早已在时光的摧折下木断梁颓,但不远处有一片梅林,梅林之后有一走山壁,山壁上许许多多随着时间一起留下的剑痕。
它们杂乱无章,粗细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一道就极为的认真,又每一道都宛若羚羊挂角,神来之笔··这些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剑痕乍一看毫无联系··但再仔细一看,那些最重最重的地方,依稀组成了一个名字。
站在石壁前的两人没有把那个名字念出口··但就算没有念出口,也似乎有一股幽冷的香气之沁入心脾·他们又在周遭走了一圈,便回到天外洞中,傅听欢一进入石室就在期间一通翻找,找出了那据说是一灵观镇派之密的《一一归元剑经》,而后便坐在一面恰到好处的石壁之前,研究那《归元剑经》。
大凡练剑的总是这样,一理通百理通,傅听欢一手剑法上造诣不俗,此时再翻阅一灵观的剑经,便觉字字珠玑,自己诸多茅塞之处顿开,再随手一比,那归元剑法便如流水而出·萧见深在旁也挑了一本秘籍翻阅。
但相较于认认真真的傅听欢,他仅随便看了看就将其放置于一旁,而后便无所事事,看着傅听欢··但此时傅听欢已全神贯注入了那秘籍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萧见深的目光,只在手上比比划划不止。
于是萧见深便随手折了一枝精铁之树的树枝,直接向前一划,挡住了傅听欢手指前行的方向··傅听欢的手指撞到了树枝·他顿时从那沉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微微一怔之后抬头看了看萧见深,便默默地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演练。
萧见深也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用树枝挡着傅听欢手指的比划··傅听欢:“……”·萧见深一脸正气··傅听欢豁然起身,也“咔吧”折了一根树枝当剑,当下一式《剑经》中开门总纲,一灵生元便朝萧见深指去·这一指乍看之下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指,但能窥见奥秘之辈便可知一灵生元乃是一灵化万物之意,越普通的起始乃有越玄奇的变化在。
但浪子一剑破日,天下谁与争锋·傅听欢心中也知这一点,他折了树枝的行为一半是真的心中恼怒,另一半却是想要与萧见深比试一番,正好印证方才所学。
然而萧见深并不认真··他漫不经心,根本不是在与傅听欢比剑,也根本不在意手中充当剑尖的树枝·他用手,用脚,用身体傅听欢剑尖所指,还见缝插针地在对方的手背、手腕、胳膊、肩膀等部位如蛇尾款摆,一一轻抚过去。
傅听欢:“……”·他手中的力道顿时加了三成,招式却不变,依旧是这刚刚才看的一灵剑法,而非自己更为熟悉的其他剑法··萧见深顿时一笑,手中依旧并不用力,只是方向更为刁钻,揽腰拂臂都是寻常。
反正两人间也没什么没见过没碰过的·傅听欢极为淡定,一一用着这《归元剑经》中一共九式的剑法,且随着萧见深越来越放肆的动作,他每三式之后,必然多加上三成的力道·第一式一灵生元,第九式九九归真。
第一式的时候傅听欢没有用任何内劲,第九式的时候,他已用上了九成内劲··树枝划过轨迹,在半空中卷出了一道漩涡,正逆一圆,万藏心中·九九归真,元始成空·萧见深的目光这时方才一凝。
他足尖轻点,内力已经如潮水涌到足下;他轻飘飘的自地上向旁边斜飞而起,动作虽无烟火之气,速度却快若奔雷··但傅听欢最后这一式还是卷起了萧见深的衣襟与袖口。
猎猎的风声与翻飞的衣袂之间,这一式余下的大半力量直轰在了石墙之上·钟乳断裂石墙炸开,这一式却尚且只完成了一半·傅听欢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萧见深方才却飞得不远,此时一折一转,手中那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却也一直没有被丢掉的树枝便递上了傅听欢的喉间。
两人隔着一根树枝对视··而后萧见深脚步一旋,已站到了傅听欢身后··他的手握住了傅听欢的手,他的目光与傅听欢目光落处相同··两人双手交叠。
精铁树枝在半空中先画了半个正圆,又缓缓画了半个逆圆··当最后一笔停顿于面前石墙那猝然中断:“万藏心中为圆,九九归真为空……傻听欢,你心中既不圆,且不空,何必用这一招同归于尽呢”·傅听欢此时已经习惯了这个形容。
他并未生气,转向萧见深··他的目光中似乎蕴含了些许比那不远处的黑水更深的东西··他缓缓道:“我用不出这一招非我学艺不精·”·“不错。”
萧见深道··“那你呢”傅听欢又问··“……”萧见深罕见地沉默了下去··于是傅听欢便笑了一笑,只将那两人手中的树枝抛到一旁。
继而他再一转脸,已吻住了萧见深·这一夜似花似水似云似雾··那么温柔,那么热烈··又似有火,在双方的体内与体外熊熊燃烧。
他们置身于水火之中,不停地索取,不停的*合,就像慢了片刻便要被滔滔洪水艳艳天火吞噬殆尽··而感触中的高峰如同群山一样攀之不尽··当两人一同携手终于走上最后一座的时候。
他们相互纠缠,紧握彼此,让所有的空隙都不再存在··而后他们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极致的快感与疯狂几乎叫人窒息··傅听欢最后几乎昏过去了。
萧见深也已感觉疲惫不堪··他将两人做了一番清洗,而后抱着干爽清凉的另外一个人沉沉睡去··几乎就在他睡着了的那一时刻,傅听欢睁开了眼睛··他似乎正在思考什么,目光在于周围环境接触的时候,像夜里的水一样冰凉平静。
这样的冰凉平静只有在接触到萧见深的时候,方才有了些许波动··像春风吹出了涟漪,春意暖了人心··傅听欢凑上前去,在萧见深唇边落下了一个轻吻,方才起身,穿衣离开这个洞穴。
宫廷侯爵·他闻到了一种香··这种香只有一个地方有,这个地方只有存在着无数村落与一个教派··这无数的村落只信奉一位神灵··而供奉着这位神灵的教派,叫做释天教。
……是他母亲出生的教派··傅听欢的心情有些不平静·他本以为自己不会与对方发生接触,或者至少不会这么快地与对方发生接触,但是他们现在已经来了。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呢·他沿着幽香来到了白日里曾来过的梅林之中··他在这梅林之中看见了一位身着艳丽衣衫的人··那是一位女人,还是一位有着莫名熟悉之感的女人。
傅听欢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不知名的熟悉让他心生不悦··而当他的脚步来到对方背后七步之时·对方缓缓转过了身··那是一个带着半截鬼脸面具的女人。
释天教中,会戴鬼脸面具的女人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释天教每一代的圣女··释天教自遴选出圣女之后,就将释天面具覆于其脸上,终其一生,除在人后与亲属中间,再不能取下面具由无关之人看见面容。
但这位圣女在转身之际已经抬手取下了自己的面具··狰狞鬼面之下,那张面孔——·傅听欢踉跄一步,失声叫道:“母、母亲——”·这怎么可能·××××××·萧见深已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甫一恢复清醒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因为傅听欢··傅听欢既不在他的身旁,也不在这个洞穴之中,甚至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他都没有任何感觉。
而他身旁还有的石桌之上,还有一张纸条被压在茶杯之下,上面有傅听欢简短的一行留言:“中途有事,先行离去·”·萧见深将这纸团收起塞进了口袋之中。
他意识到两人的度假已经结束了··他向外走去,在经过精铁树旁的时候,看见了那面被毁了一半的石壁··大凡江湖中叫得出名字的教派建立之后,总有一段在江湖中广为流传的建派故事;大凡跟着这些广为流传的建派故事一起流传的武学名字,正是这些教派的镇派武学。
一灵观当然有一个故事,《一一归元剑经》当然是一个故事··相传一灵观的创派师祖盛雪风为当世奇侠,但素行过烈,终有一日遭人围攻·在这一场围攻之中,他的红颜知己为救他而死于敌人掌下。
美人香消,魂飞冥冥··本只有八式的无名剑法在盛雪风手中,因悲恸不止而自然生出第九式来··正逆一圆,万藏心中是悲喜·九九归真,元始成空为慷慨·此一式之后,风起雷涌,天地同悲此一役之后,围攻盛雪风之人死伤殆尽,盛雪风从山巅上走下来,将无名剑法命名为《一一归元剑经》,自此大彻大悟,入了升仙道途,开了一灵道观,广开弟子传下武学之后的不久,便坐化于观中。
于是就隐隐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江湖:·说《一一归元剑经》的最后一式乃是与敌同归于尽之招··又说《一一归元剑经》乃世间第一等剑法武学,乃剑中皇者··又说要修成《一一归元剑经》非斩情绝性不识风月不可。
又说要修成《一一归元剑经》非万花丛中过藏遍世间风月而后大喜大悲大彻大悟方可……·所谓剑中皇者自然是无稽之谈·但若非要说《一一归元剑经》的最后一式殊为不易,乃天下第一难者的话……倒也并非不能说通。
萧见深站在石墙面前沉思到··此一招唯有至情至性、全神全念之辈方才能够用出,当用处这一招的时候,喜也好背也要,他的心念需一意系在一个人身上,这也是一灵生元之意。
否则,便是眼前一般的结果··萧见深抬起胳膊,以指为剑,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圆弧,但也仅是如此了··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一拂袖,放弃了那九九归真,只以腰间破日剑出,在石墙的另一半上飞快刻下数十剑痕·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傅听欢· ·☆、章六六·萧见深从南岭下来的时候,孙将军已经等到了此处··但孙将军并不是发现了傅听欢的离去,他特意赶来此处,乃是为了一个另外的消息:“陛下,原定于明年举行的武林大会因为一灵观的事情提前到了下个月初。
傅清秋和摩尼教的大师商量之后,现在已经开始广发英雄帖,诚邀众人前往归元山庄与摩尼教共襄江湖大事·”·说罢他就自袖中取出了一份烫金大红名帖,递给了萧见深。
萧见深打开一看,竟然是给浪子的··他抬头看了一下孙将军,正想着对方应是从之前那五万少女追踪到危楼的事情得知了他的浪子身份之时,便见对方毫无知觉地感慨说:“浪子在江湖中早已成为了传说,虽传言在一灵观中现身,但随后又行踪成谜,叫那随之追来,在一灵观山脚、危楼附近的女子无功而返……”·“唉,”他叹息道,“也不知这浪子究竟是什么样一个男人这样睡遍武林佳人的机会,竟也毫不珍惜”·“莫非——”·“莫非”萧见深问。
“浪子竟是个天阉”孙将军缓缓说出了武林十大不能宣之于口的秘闻中的第一秘闻··“……”萧见深。
他已决定,这一个三年之后,孙将军将被发配往西北苦寒之地,不呆足十年不用回来··孙将军此番还不知道自己悲惨的未来,于是他话锋一转,又说回了浪子身上,只听他道:“因不知道浪子究竟在哪里,于是现在归元山庄印发得最多的就是给浪子的请帖,每一个号称认识浪子的人都能够拿到……而您若去,哪怕浪子当面,众人也只会以为您才是真正的浪子”·这就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的风采·……当然其实只是萧见深样貌的风采而已。
萧见深道:“你在此经营了这么久,竟捧不出一个豪杰,混不到一张武林大会的邀请帖”·孙将军连忙指天立誓:“陛下误会臣良多臣虽不敏,又如何能尸位素餐至此只是这一次归元山庄邀请的都是江湖中叫得出名字的武林人士,陛下真龙难掩,跟在那些人身后,只恐是夜中明烛,白日骄阳,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啊”·萧见深:“……”·若他不是浪子,早晚被这擅做主张的属下害死。
但他是浪子,所以他以指作笔,龙飞凤舞地在请帖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请帖上游走的时候,请帖并无任何痕迹;但等他的手指写完最后一笔,离开那大红烫金请帖的时候,刚刚被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突然齐齐下塌,请帖上面刹时出现了一块虽没有墨迹,却凹凸不平叫人不能忽视名字。
那乃是金钩铁划“萧破天”三字·××××××·南岭在白水渡与中原腹地之间,距离傅听欢的危楼有十来日的距离,距离归元山庄也有十来日的距离。
等萧见深再从行船上下来的时候,冬日已经彻底来到,但江北此时的鹅毛大雪满目皆白在这时候反而不能看见了··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略显阴冷的风中摇摆,而就算是这样阴冷的风,也缠缠绵绵黏黏腻腻叫人提不起劲。
此时的武林大会不日便至,归元山庄已经开启庄门,接纳来自江湖各处的豪杰进入山庄之内,只等明日申时(15-17点),便正式召开武林大会·萧见深就是在明日申时直接到的现场。
外头唱名的礼官在翻开大红名帖,像之前一样高声洪亮而抑扬顿挫地唱出上面的名字:“‘浪子’萧破天携随从贾病到场——”·声音远远地传入了大厅之中。
喧闹的大厅也为之一静·傅清秋此时正站在大厅中和已经来到这里的各门各派掌门寒暄,当听见门外的唱名声时,他神思一晃,立时便想起了一灵观中,居高临下又轻描淡写地斩了自己两剑的那个男人·但他很快回过了神来,他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要为刚才的走神做一些描补,却发现失态的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这厅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
他们或者已直接将自己的面孔转向了来时的方向,或者虽没有转过自己的面孔,目光总也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傅清秋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这时萧见深已至,他也已经迎了上去。
“原是贵客到来·”·萧见深甫一跨进院门,就听见了这句话,并且还看见了微笑着迎上前来的傅清秋··但这世界上需要上前来迎接萧见深之辈数不胜数,甚至亦有数不胜数之辈会为了争取一个迎接萧见深的机会而大打出手抢破脑袋。
他不喜欢傅清秋,也没看对方,神色淡淡地便直接越了过去··傅清秋脸上的笑容龟裂了一下··但他很快不动声色地一错步,先拦在了萧见深的前面,而后直接伸手与其把臂,做出两人十分亲密的姿势来。
萧见深思索着是否要把对方的手臂砍下来··而后他就听见傅清秋低声说:“浪子似与我儿过从甚密”·这开门破题的一句话叫萧见深的注意力暂时被牵引住了。
而这时傅清秋已经带着萧见深往那厅堂中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缓而低地同萧见深说话,话中的内容当然还是有关傅听欢的事情··“浪子在江湖中有的是女子青睐,何苦与一介男子纠缠不清我儿虽貌若好女,心中也是狂傲自负,只怕不如那些女子一样小意温存。”
说道这里,他微顿了一下,又道:“若浪子有意,可说说自己喜欢何等女子,我自会想方设法,帮浪子寻到想要之人·”·这句话落,他们也到了厅堂之中。
傅清秋便泰然自若地放开了萧见深的胳膊,只对着余下的最后一个位置说:“浪子请·”·这时萧见深当然不能再和傅清秋讨论他究竟要不要继续纠缠傅听欢。
于是萧见深在座位上坐下了··但他心情很不爽··此时大厅内分列两侧的所有座位上都已经坐满了人··傅清秋负手环视周围一圈,方缓缓道:“承蒙诸位信赖,今日的武林大会由归元山庄与摩尼教一同举办。
此番诸位齐至,便由摩尼教的掌教,明智大师出来与诸位说话……”·说罢他便退后一步,将正中的位置让给摩尼教方丈,明智大师··明智大师也是一个胡须花白了的和尚。
他头上有九个圆圆的结疤,脑袋与鼻子同样圆圆的,就像他胖胖的如球一样的身材··任何人在没有见到明智大师之前,大约都不能想象以清规戒律严格的摩尼教的方丈竟是如此一个观之可爱的老和尚。
这位老和尚的说话与他的外貌一样诙谐··他并未长篇大论,却如数家珍地提了在座诸人心中自得之事;而当他说到这次武林大会的重中之重的时候,他的神色还是严肃下来。
当胖乎乎的和尚一冷下脸的时候,厅内的气温似乎也降了好些度数··只听他说:·“此番武林大会提前召开,一为流毒武林的孤鸿剑;二为因孤鸿剑一事而被宵小灭派的一灵观;三则为武林中的第一邪教。”
宫廷侯爵·他环视一眼周围··“释天教·”·开场的一幕并不过多久就结束了··天色已暗,萧见深与其余诸人已入归元山庄的客房歇息。
这是继浪子离开武林之后的四年间,第一次公开露面,几乎所有的人都想与萧见深私下接触,然而正因为他们对彼此的这个目的心知肚明,因而萧见深的这一个晚上反而过得意外的安宁。
只是安宁与否与萧见深并无多少关系··因为心情不爽的他已经于夜晚离开了归元山庄散心,并且一散心就散到了摩尼教中··接着他撞破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乃是摩尼教的一位僧人,捧了一个由黑布包裹的东西入了摩尼教一处秘密所在。
然后他打开了黑布,就中竟是一个怒目圆睁的头颅·萧见深当然不认得这个头颅··但那位捧着头颅的僧人这时慨叹一声,自言自语:“有了谢思德的头颅……再有孤鸿剑一事……”·然后萧见深就恍然大悟,什么都懂得了·一灵观千防万防,估计内贼难防;而能够在一灵观中瞒过灵泉道士埋下炸药,哪怕是里应外合,应该也只有武林群雄逼上一灵观时候才能做到·所以摩尼教与归元山庄,其中一个就是内贼的外力。
而就眼前摩尼教被栽赃陷害的情况来看,归元山庄自然是幕后黑手了··但萧见深又一沉眉··不过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法也太过粗浅,别的不说,谢思德被人斩了头颅就斩了头颅了,这个头颅随便找一个山坳丢下去就好了,为何要辛苦的处理了之后再送到摩尼教的隐蔽之处放着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大家此种有所蹊跷吗·如果是归元山庄做的话,这应该不是傅清秋的注意。
他虽蠢,却不至蠢到如此地步··那么莫非这是归元山庄中的内贼的主意一旦摩尼教卷入了一灵观的灭派阴云之中,尤其是孤鸿剑之中的时候,那剩下的仅有的一个归元山庄,也不要妄想完全置身事外。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萧见深看着那人仔细地放好头颅之后,就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洞窟··月光照亮了对方的脸··他认出这是白日间站在明智和尚身旁的一个和尚,于是以轻功上前,轻描淡写地自背后拍了对方一掌。
他这一掌力道与时机拿捏的妙在巅毫,这和尚明明已在这一掌之下受了重伤,却只觉胸口莫名一闷,再回头看时,自然只见清风明月,无有他人··和尚干了坏事,心中当然虚着,于是也没有仔细检查,匆匆便离开了此地。
在和尚离开之后,萧见深又提着洞中谢思德的头颅回到了归元山庄中·他观察了一下归元山庄的地形,而后把谢思德的头颅藏在了傅清秋的卧房之中··这乃是他刚刚想到的一个计划:·他先以谢思德传承与一灵观的武学七伤掌打伤了那偷放头颅的和尚,七伤掌为武林中一个很出名很好认的武学,一旦被这掌打伤,每七日伤一脏腑,中者第一个七日之后咳嗽不止,第七个七日咳血而死。
当然萧见深稍微变换了一下力道,让他从明天开始就出现七伤掌咳血而亡的症状,这就证明了摩尼教中人曾与一灵观交过手,给摩尼教抹上了一层黑泥··而同时他还将谢思德的头颅放置在归元山庄的庄主房中,这样他们在针对摩尼教的时候,谢思德的头颅又在归元山庄中出现,归元山庄便也是另外一个嫌疑之辈。
这样一个疑点分成了两个,一个针对对象变成了两个,一目了然的粗浅计策变成了扑朔迷离局中之局··好大的一滩浑水,足够江湖上的那些人好好玩上几天了··萧见深自觉自己十分机智。
于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章六七·第二日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众人再次齐聚一堂。
孤鸿剑与邪教之事无疑是众人此时最为关注的事情,明智和尚与傅清秋这日也并不像昨日一样面对众人说话,而是和众人一样分坐在宾主之位,坐下来商谈讨论··一灵观的种种事情明智和尚已经从明心和尚处得知。
而后的炸山一事,又是江湖众人所根本无从预料的··若说江湖众人本来还对一灵观是否持有孤鸿剑保持怀疑态度,那么此事一出,众人已经纷纷回过了味来——他们恐是成了那幕后之人的帮手,孤鸿剑不过引子,那一灵观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只是这样的大的手笔,这样沉的心思,简直叫人在深思之后悚然而惊,不由就忧虑到了己身上··明智和尚说:“……虽孤鸿剑已销毁·但一灵观平白遭此毁山灭派,我们不可熟视无睹,须得查清此事,揪出幕后黑手,既还我们一个乾坤,也还一灵观一个公道。”
侍立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人忽然开始咳嗽··这声咳嗽在大厅内极为醒目··但没有多少人在意,他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明智和尚身上,等待明智和尚接下去的话。
然而刚才咳嗽的那个人在咳了一声之后,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突然开始搜肝抖肺地剧烈咳嗽着··这一下就惊动了满屋子的人··明智和尚转脸看向自己的徒弟:“善惠”·“师——师父——”善惠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说话,但话才说到一半,他已经喘不过气来,并且脸色变得很难看,开始以手捣住口唇,试图遮掩那咳嗽之声。
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叫在场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自有思量··明智脸色肃然,伸手一捞,正想按着善惠的手腕好好号上一次脉的时候,善惠突然使上武功,大退一步,竟躲开了明智的手·这还不止,在躲开的下一个刹那,他再也忍耐不住,竟“哇”地一声俯地呕出了一大口红中带紫的鲜血。
在场几个门派掌门豁然起身,其中一个低低说了一句:“七伤紫血·”·有了这一句话,在场已无人不知深意··坐在另一个主人位置的傅清秋本已沉默了半晌。
但这时候,在所有人都还僵持着没有反应的时候,他一步上前,手中如泓长剑向前直刺,逼起善惠,继而天河倒转,自上而下,划破了善惠的黄色僧袍与白色里衣·众人只见那衣袍散开之处,七块拳头大小的青紫分别横陈在善惠的胸腹之上·善惠和尚脸色剧变,本涨红了的面孔登时变得清白,他急匆匆的掩了衣衫,但哪里来得及,已经有人叫道:“是一灵观独门武学七伤拳”·怎么会如此来不及了善惠直扑到明智和尚足前,叫道:“师父,我不知道——”·“荒唐,你这和尚从实招来,什么时候与一灵观中人交过了手什么时候中了这七伤拳为何苦苦隐瞒于大家”·“七伤拳七日咳嗽四十二日咳血,看他这副模样,显然已有了四十二日,岂不正好是一灵观灭派之际”·“不错,我听闻谢思德也会这武艺——”·“笑话,不过一个七伤拳,竟然马上就联系到了谢思德”·“不错,也不要见有热闹看就什么脏水都往上泼,要我来说,也只有谢思德那少掉的脑袋可以证明一切,他的脑袋在谁那里,谁就是幕后黑手”·此时,原本安静的大厅顿时风起云涌,但望着足下的善惠,刚才为众人之首的明智和尚却再也不适合说任何一句话。
这时也只能傅清秋开口了··只见傅清秋自刚才挑破了善惠的衣服之后就眉头深锁,甚至还隐蔽地、微带着质疑地扫了摩尼教一行人一眼··但他此时说出的话却是众人见少有的冷静。
只听他道:“大家先行镇定·善惠必须向我们解释身上的七伤拳由来,但因为一门七伤拳就联系起一灵观,甚至联系起谢思德与孤鸿剑……乃无稽之谈”·这话还算中正。
于是众人都暂且安静下来,只看着明智和尚,等明智和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明智和尚也正等着善惠给自己一个交代·只见他目光已落到善惠身上,问:“你可有什么要说的”·“有,有有有”善惠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中了七伤拳,为什么会出现七伤拳的症状他眼中含了一眶热泪,因为他冤得深沉,只听他喊道,“师父,我……我是被陷害的啊——”·“谁陷害你了你什么时候和人争锋中了七伤拳身上有伤为何不向师门禀报”明智和尚登时震怒·“我……”善惠支吾到后来,竟只冒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呵。”
大厅中响起了冷笑··但冷笑方歇,话音刚响,外头也同样起了一阵哗然喧闹·这是归元山庄之中·山庄中出了不同的事情,傅清秋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跟在他身旁的灵奇也飞快自后面下去,打算去了解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他刚刚掀开帘子下去的下一瞬,他又掀开了帘子回来,并且面色呆滞,唇角翕翕,竟不能说话·傅清秋眉头一皱:“何事慌慌张张”·一句话落,已有庄丁慌慌张张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只见他干脆利落地往厅中一跪,然后高声道:“禀庄主,您屋中横梁之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头颅,他们都说这个人叫做谢思德……”·傅清秋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作壁上观观了整整一刻钟功夫的萧见深此时轻轻一弹指,指风击中了心情激荡的傅清秋,与善惠一样,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傅清秋也几乎无有所觉,只觉胸口一闷,竟也像善惠一样生生吐出了一口血来·大哗之声已起,大乱之象已生。
萧见深端起手边茶杯,徐徐喝了一口热茶··此时不管是明智和尚还是傅清秋,都已经再也弹压不住厅中众人·但也有理智之辈喊道:“一灵观、摩尼教、归元山庄,就算有一个两个是藏污纳垢之地,难道我们江湖中的正派领袖全都是藏污纳垢之地吗若真如此,这几年来江湖怎么会这么平静,素日里我们又怎么一点都没有听闻这三个教派欺男霸女欺善怕恶之事诸位再想想一灵观的结果,那幕后黑手正是想要我等自相残杀。”
“铁证如山·”萧见深淡淡说了一句··一向不出声的浪子甫一说话,就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不错,”有人缓缓接话,乃是赞同之意,“铁证如山,在说那所谓幕后黑手之前,摩尼教和归元山庄还是先解释七伤拳和谢思德头颅之事吧。”
但也有人冷笑:“幕后黑手确实存在,我们自相残杀,他在那边渔翁得利……”·“幕后有黑手是谁说的”萧见深又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
于是众人再顺着萧见深的思路一回想,登时出了一声冷汗:就是幕后黑手,也是摩尼教和归元山庄首先一起提出来的而一灵观山门被炸之时,摩尼教与归元山庄就在寒山之上,且经历了那一场混战依旧完完整整地走了出来——·莫非,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两个教派的阴谋·“幕后黑手幕后黑手口口声声说着幕后有一个人在以孤鸿剑威胁武林的也就是你们了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还是这个人是否就坐在我们眼前……”他冷哼一声,“犹未可知呢”·短暂的静默。
傅清秋与明智和尚对望一眼,具从对方眼中发现了无可辩驳的苦涩之意··宫廷侯爵·一灵观之事虽叫人警惕唏嘘,但毕竟隔岸观火,不能切身··而当此切身之时,才真正知道当日灵泉道士那种……欲说而无言,欲走而无路的末途之感。
但两人早已经历过了无数风雨·只见明智和尚高声宣了一声佛号,道:“此事摩尼教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如何交代”质疑者咄咄逼人·“自然是彻查。”
萧见深道··明智和尚的目光终于与萧见深的目光对上··老一辈的武学高手与横空出世、风头无两又神秘莫测的浪子面对面··萧见深神色不动,而后明智和尚退了一步,他垂下眉目,神情慈和而严肃:“不错,理不辨不明,事不查不清。
摩尼教大开山门,由诸位入内详查·”·有了明智和尚的决定,傅清秋在短暂的阖目过后也一点头,表示自己同意彻查··众人一番商量,虽然此时大家都在归元山庄之内,但谢思德早已死去,头颅突然飞跃千里之地在数十日后出现在此处,确实十分蹊跷,恐有调虎离山之意,于是一行人决定于明智和尚一起上山,直接进了摩尼教的寺庙之中,先查摩尼教,再说其他。
事情决定只是开始的第一步,现在尚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确定下来··——这武林大会中组办的两个教派既然都已经陷入了残害武林的嫌疑之中,那么剩下的人究竟要以谁为尊·能位列于此的人面上虽不见得如何,心里却是谁也不服谁的,正当他们以隐蔽的目光相互打量,掂量着自己的分量打算假意推荐别人的时候,萧见深已经一拂袖,自座位上站了起来。
“走·”·他只说了这一个字,而后便于傅清秋与明智和尚一起出了厅堂··剩下的那些人:“……”·他们也默默地站了起来,跟着萧见深一起往摩尼教中走去。
摩尼教与归元山庄所在的位置,真要算来便是一个山顶一个山脚·众人都是身怀绝世武艺之辈,不过半日功夫,已经到了摩尼教中··明智和尚回来,众和尚自然大开山门,夹道迎接。
明心和尚略带疑惑的迎上前来,以目询问明智和尚··明智和尚摆摆手,只对众人说:“大家要从哪里开始”·众人正在沉思··萧见深也在沉思。
但在众人之前,萧见深先一步看见了善惠目光飘忽,飘着飘着就飘向了其中一个方向··于是萧见深顺着善惠的目光向前走去··众人都莫名其妙·但摩尼教中不敢阻拦,身后群雄不敢不跟,而虽然萧见深走在前面,善惠走在后面,但萧见深还有一个随从贾病跟在后边机智的贾将军这时已经察觉到善惠的不对劲,于是萧见深一路走,贾将军就一路在后边帮忙。
然后他们一路走到了——摩尼教的呈放列为高僧坐化之后舍利子的高塔··守塔的武僧刚想上来阻拦,萧见深已拂开两人,一步入了那高塔之中,然后从高塔的供桌上,取下了一柄剑。
黑剑,半长不短,有山水地形刻印··再抽出一看,剑态古朴,剑刃耀光··身后的诸人呼吸已经紧绷起来··明智和尚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萧见深此时一转身,衣脚翻飞之间,缓缓目视眼前群雄,道:·“——此乃孤鸿剑。”
言罢,随手就将孤鸿剑丢给了明智和尚·  ·☆、章六八(补完)·天上的月在天上放着冷光,冷光幽幽而下,照亮了地面上一扇半掩的窗扉··然后一只手自内关合了这扇被风吹开的窗户。
他转过身,神情高傲而矜骄,正是离开了萧见深的傅听欢·而他视线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鬼脸面具,而她本身,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她虽不再年轻,却有着和傅听欢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与表情··任是哪一个外人在此,也能知道在座两者必为母子血缘关系··但当她面对着傅听欢的时候。
当一个母亲面对着自己儿子的时候··她的眼中只闪烁着冰冷与嫌恶,还有并不掩饰的轻蔑之意··这乃是赤裸裸的迁怒,因其卑鄙生父而理所当然滋生的迁怒。
她自座位上站起,绘着蛇蝎五毒的衣袖拂过桌面,那些色彩斑斓的虫蛇就像是自衣袖上活了起来一般,纷纷迈动足节摇摆肢体,一溜烟地自女人手上沿着桌子爬到了地面,又随着她的前行而一路拥拥攘攘推挤向前——·简直恶心。
傅听欢眉心微皱,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一步··薛情自傅听欢身旁走过··她的声音这时方才传入傅听欢的耳际··那是一个与她方才目光一模一样的声音:充斥着冰冷与嫌恶,还有完全不遮掩的轻蔑与嘲笑。
她说:“你与萧破天在一起”·“男人与男人在一起,滑天下之大稽·”·“可笑·遮了灯你与他在一个房间里,究竟要如何洞房究竟哪一人是女人”·“你早晚会被他抛弃,像一件被穿旧的衣衫,一双穿破了的鞋子。
随手就被丢弃,然后再换不到他回头一顾·”·“就像你父亲,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与你,成全他一代君子的成名·”·“就像你抛弃我……”·她转脸看向傅听欢。
太多的怨恨横陈在这一家亲人之间了··夫妻,父子,母子··感情,利益,背叛··“抛弃从小相依为命的、躺在病床上刚刚离世的母亲,抛弃所有的一切如同挣脱樊笼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去……的时候,你一定忘记了你母亲还没有入土为安。”
“你也一定不知道·”·“当她一口气徘徊在幽冥与阳世之间,一脚踏进了地狱而一脚尚在人间的时候……”·“她看着你们这一对父子。”
“忽然间就心如死灰,于是业火从灰烬中烧起——”·“凤凰蛊,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薛情唇角掠过一闪而逝的诡秘微笑,她看着神色已见冰冷的傅听欢,悠悠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不过天下第一的谎言。”
“那几年的日子,简直人鬼不如,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你是他的儿子,所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注定被男人、被女人,被任何一个你忘乎所以爱上的人,毫不犹豫地弃如敝履……”·这么些年的独自打拼,傅听欢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能力。
所以当年被龙王重伤垂死,傅听欢尚能一笑一叹··所以现在哪怕真有一柄利剑刺入他的心口,在他不能防备的胸腔里肆意搅动,将他的整个心脏刺穿切碎剁烂搅得血肉模糊——·他也能够恍若无事地问:“母亲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当然不。”
薛情同样恍若无事,就像她根本只是在同自己久别重逢的儿子谈天说地,倾诉离情那样,“你和萧破天在一起,当然知道孤鸿剑一事乃弥天大谎·”·傅听欢目光微微一闪。
“孤鸿剑乃红骨萧,是当日天独赠与青梅竹马之物……”她说到这里,目光一垂,落在了傅听欢腰际的一款白玉箫上,“现在就在你身上·”·孤鸿剑乃红骨萧之事,江湖中或有许多人得知。
但红骨萧已由萧见深赠给傅听欢之事,见到的都不知道,知道的都没见到,因此天知地知,唯有萧见深傅听欢二人知··傅听欢此时恍然大悟:“那*你是去找萧——破天的。”
“不错·”当薛情收起了笑容之时,她有多美,就有多冷,“我为何要找一个在我还没有咽气之时就扭头而走如被鬼追的儿子”·“我本是要去见萧破天的,没想到见着了你。”
“我本拟不再见你,不想红骨萧竟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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