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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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下)(3)
·傅听欢看着自己母亲··他此时也有了些许恍惚··那些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真实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曲曲卷卷,宛如乱麻··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只会呆滞地重复着“他为何不来他为何负我”,面容枯槁,形销骨立。
只余那最后一口气吊着,活着,与死了,究竟有何区别·而站在他面前的母亲,娓娓诉说着恶毒的句子与将要来临的阴谋,端华雍容,风姿绰约·她此时已经神魂完足精气湛然——她还活着,活出了另外一个他曾经期待,却不曾认识的模样。
简直就像头尾截然不同的两人··但一个人既然已魂入幽冥而游荡,再回来时,总也要做一些截然相反的改变的··是过去的好,还是现在的好·是虽痴痴念念却尚且爱着他的母亲好,还是已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释天圣女好·傅听欢这时方才意识到。
他小时候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而期待的事情真的可以实现··但梦想与现实,总有无可跨越的鸿沟··但亦……无所谓了··他不再是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他不再需要那些……代表着世间一切的父亲与母亲了。
辜负人总比被人辜负好··伤害人总比被人伤害好··如果当一个女人的丈夫、儿子,全都靠不住的时候,她总要能靠得住她自己··傅听欢低头掸了一下衣袖。
他有一点轻微的恍惚·这样的恍惚已经自他心中浮现到了他的脸上·所以他低下头,让这点东西再从自己脸上消失后,方才抬起来对薛情说:“那么圣女找萧破天想做什么”·薛情避而不答这点,只问:“你知道这一次的武林大会首要目的是什么吗”·“一者讨论孤鸿剑,二者讨论讨伐释天教。”
“孤鸿剑乃弥天大谎,一灵观毁了就是毁了,孤鸿剑毁了一把,早晚有无数把出来;而二十年前群雄讨伐释天教一役,现在已有人想要再提上日程……”·薛情的唇角又出现了那种诡秘的微笑,这样的微笑反而让她显得像正常人一些了:“二十年前你方才出生,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一次你恰好适逢其会。
江湖这潭死水,只有搅了下去,才知道下面有多少条能够吃进肚子里的鱼·你说呢……傅楼主·”·傅听欢眉眼又是一动。
他道:“你们想要如何做”·薛情道:“一灵观只是最先的一枚棋子,摩尼教是第二枚,接下去还有第三枚、第四枚……他已计划,叫江湖中处处出现孤鸿剑的身影,如此,江湖动乱,他也可趁势而起。”
“但江湖动乱,释天教也可趁势而起·”·她笑了起来··冰冷总算从她身上稍稍褪去了·她这时的笑,既艳且毒,总叫人心甘情愿,毒死花下:“所以这个计划,我们释天教且接了过来。”
“其中还有另外一个计划,亦是风生水起·它可叫一村、一县、一城之人死于非命·”·“如此·方天下大乱,诸世之辈,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宫廷侯爵·××××××·一切的阴谋总在黑暗中滋生··滋生于黑暗的阴谋,也总要在天光下显现出来··当摩尼教的佛塔之中出现孤鸿剑的身影,当摩尼教几乎要陷入与一灵观相同的危机的时候,又有人提出谢思德的头颅是在归元山庄发现的,既然现在检查了摩尼教,那么也应当一起检查归元山庄。
此事傅清秋无有疑虑,很快答应··可这样又有一个问题··此番上来,摩尼教已查出了大问题,群雄注视着方丈明智大师手中的孤鸿剑,简直挪不开眼睛,根本不在意所谓归元山庄中谢思德的头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灵观的灭门也要,谢思德的真相也好,都及不上眼前这相传得孤鸿者得天下的一把剑·于是众人又坐在了摩尼教的大殿之中,交头接耳小声讨论。
他们讨论出了两个结果··第一,摩尼教中既然出现了孤鸿剑,那么孤鸿剑肯定必须放在众人的视线之中··第二,但归元山庄之事倒也蹊跷,说不得也应该派一些人过去看看。
第三,哪一部分人走,哪一部分人留下来·就在群雄暗潮涌动地合纵连横,划分出各自阵营的时候,难兄难弟的摩尼教与归元山庄也正在积极讨论眼前局面,而为表示他们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还请了一个人坐镇一旁,听着他们说话。
这个人自然是萧见深萧大大··萧见深不过从一个地方喝茶换了另一个地方喝茶,他对此表示无所谓,且还于喝茶的途中百无聊赖地琢磨着要不要再坑傅清秋一下。
明智大师这时说话:“明心师弟与清秋庄主都亲眼见到了灵泉道长销毁那柄孤鸿剑……”·“不错·”明心和尚点头的同时傅清秋亦道。
他说,“我亲眼所见,道长将那柄孤鸿剑投入炉火之中,当时就已化为铁水不成形状了·”·“那就是说这一柄剑绝不是那一柄剑·”明智大师轻声说。
·这回傅清秋沉凝了片刻·而后说:“剑是道长给我们看的……”他用手拿起长剑,来到那山水花纹处,“好在灵泉道长给我们看了……此剑的花纹,与彼剑的花纹,一模一样”·“那么这一柄剑不是真的,”说着明智大师一抖剑,孤鸿剑登时幻出一团灿烂的银光,“那一柄剑也不是真的。”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惊天……”·“方丈,方丈,方丈”外头突然传来僧人焦急的叫喊之声··明智大师抬起头来,见自己的另一弟子连滚带爬地从大殿之外跑来,与半日前谢思德头颅被发现时候,归元山庄下属的反应何其相似·于是与傅清秋对视一眼,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沉声道:“不急,你先喘口气,再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和尚却一口气不喘,断断续续地就叫了起来:“孤、孤鸿剑——是孤鸿剑江湖中突然处处起了孤鸿剑的消息——”·“好像有无数把孤鸿剑,出现在了无数地方——”        ·☆、章六九·所有的一切阴谋,分为两种。
一种使人相信,一种叫人想要相信··江湖中处处孤鸿剑,每一柄孤鸿剑中都有一个秘密,或其中有一柄孤鸿剑乃真正的孤鸿剑——这样的消息,总是叫人愿意相信的。
当消息传到摩尼教的时候,在场正研究何人去归元山庄,又何人留在此地的武林群雄当即愣住··愣过几息之后,其中一个人迟疑问:“是否会是消息传错了”·其实众人想问的乃是,这是否会是调虎离山之计·但能坐在此地的人也并非籍籍无名毫无势力之辈,就在摩尼教僧人带来消息的不久之后,其余英雄留在外面的下属也纷纷入内,带来了与摩尼教刚刚接到的大同小异的消息·此时此刻,显然已不适合再藏着掖着了。
但若要方才还互相防备的大家相互透底,又似乎少了一个引子··明智和尚与傅清秋对视一眼,果断举起了摩尼教中的孤鸿剑道:“此剑真假或许还有待斟酌,但必是邪剑无疑既是邪剑,诸位不可不知其邪在何处,善惠,请诸位英雄传阅此剑。”
最后一句,明智和尚是对着自己那中了七伤拳的弟子说的,其回护之意昭然若揭··但这时也没人计较这个了··善惠也是知机,刚刚简单处理了伤势的他当即接过孤鸿剑,忍着疼将剑捧于第一人身前。
孤鸿从左侧第一人开始,绕了大半个圆,传到右侧最后一个人为止··在这传阅孤鸿剑的时间里,明智和尚与傅清秋一直守在殿中未曾稍离,尤其是明智和尚,看着众人认认真真地研究着手中的孤鸿剑,再想到那适时出现到消息,虽明知不该,也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若未曾有一灵观在先,他必不敢将孤鸿剑到秘密公之于众,否则天下大乱就在眼前;若未曾有处处出现孤鸿剑之消息传出,便是他将孤鸿剑公布出去,只怕也难逃一个懦弱名声,于摩尼教亦是一大打击。
而现在,于江湖是一大打击和必将来临到混乱,于摩尼教而言,却正正好摆脱了危机··众人传阅孤鸿剑之时,萧见深已从大殿中离开··他信步在摩尼教中行走,身后除了化名为贾病的孙将军之外,还有一路或多或少关注着他的摩尼教僧众。
但萧见深并不在意··他一路走到了摩尼教到一处山崖之处·此山高耸嵯峨,极目四望,可看尽天下辽阔,风光旖旎··他方在此处停下,身后的孙将军就心领神会的上前来,对萧见深详细地说了江南各地情况:“孤鸿剑地消息好像一夕之间如春笋般从地里长出,每两三个城池中的大派手里,都有这一柄剑。
拿到剑的大派本想秘而不宣,但消息总会流传出去,且是在一夕之中流传出去·”·萧见深负手不语··孙将军又道:“但江湖中的人也不总是这样蠢,也有拿到孤鸿剑,但又知道这些消息的人想要将孤鸿剑公之于众,可是江湖中又开始有传言说,”他顿了一下,“说孤鸿剑并非真的一柄剑,而是由许多组件组成的一个剑阵。
得此剑阵者,才可得知最后的秘密·”·“此言一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见深道··“陛下慧眼如炬,明照千里。”
孙将军恭谦道,而后又说,“属下方才已着人传讯,令各州府加强戒备,整装蓄势,必要之时……”·“——杀·”萧见深垂眸下顾,一眼望尽江山万万里。
××××××·幽人泪,孤鸿影,愁断紫霄深,寥作山河倾··自孤鸿剑在江湖中广泛流传开始,紫霄虽还深不可测,山河却已半数倾颓·真的消息,假的消息;为了孤鸿剑,为了孤鸿剑,为了孤鸿剑背后的人;为了秘密,为了秘密之后的江山。
星星之火开始自江南的各地点燃,然后星星之火就变成了燎原之火,又再以锐不可当之势变作绵延千里之天火,以横空出世之态倒卷整个江湖·自此,不独一灵观、摩尼教、归元山庄等老牌正道大派,整个江南江湖到所有武林人士,全被卷入了这由孤鸿剑引起的浩浩之局·江湖中再无平静,而整个江南的州府,在官衙的弹压之下尚还能正常运转,同一时间,由朝廷颁发,盖下武定帝印玺的限武令,正式由宫中颁发,分发各路州府,开始全境限制江湖人士在平民聚集之地,公然寻衅挑寡,聚众斗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薛情在完成了最初都计划之后就与释天教的部分人等一起离开,傅听欢则留在此地,与同样留下的部分释天教众一起统摄大局··在这一步一步的计划途中,他既没有回危楼,也没有去找萧见深。
回危楼并无必要,萧见深那里,他本是想与其联系,只是并不知晓对方此刻所在,加之联系了又如何说无可说,不如不说,便也罢了··熊熊的火焰在昏暗的室内燃烧,傅听欢歪于这密室的主位之上,冷眼看着底下的释天教众将种种药草与虫尸加入大鼎之中,大鼎冒出腾腾的热气,墨绿色的汁液里头,巨蛛、蝎子、蛇、蜈蚣等等尸体时起时伏,偶然间还能看见没有褪干净皮肉的森森白骨,那是人的残躯。
·腐臭的味道从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人一旦在这里呆得久了,就好像连神经也跟着麻木了,不管是气息还是视觉,都变得……不再干净起来。
傅听欢呆了半日,便觉周身无处不酸疼,甚至连脑海都因为这里的气味而略显昏沉·他闭上双眼,以指节揉了揉太阳穴之后便自位置上站了起来,准备推门离去··但这时,那守在铜鼎面前的释天教众突然一抬头,说:“圣子最好继续留下,历代圣子圣女都知这春蝉蛊的熬制方法,日后圣子回了教中,长老们能更为满意,对圣女也是好的。
且我们之后便要用这药控制大批百姓,化活城为死城·圣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傅听欢本只是心中厌倦,此时听了这教众的话之后,立时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傅听欢离去·等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之时,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刚才那对傅听欢说话的人来到闭目盘膝坐于大鼎前念念有词的祭师面前,小声说:“傅听欢已走。”
祭师睁开眼睛:“去把失魂香灭了·”言罢,又闭起眼睛,对着大鼎再次念念有词起来··询问之人单手按胸,向祭师行了一礼,接着便冲众人做个手势,当下便有四个释天教众径自前往密室四角,直接熄灭了那插在香炉之中的失魂香,又洒下不知何种药粉,那本一直萦绕在密室之内,恶臭难忍叫人昏昏沉沉的气息顿时一清,片刻之后,便不复闻到。
密室距离地面有一段曲曲折折的路··傅听欢出了密室,便是一处位于高墙之后的幽谧花园之中·这处庄园位于郊野,并不显小·正因为它占地的面积大,森森树木冷冷月光之下,就更显得寂静无声,阴阴无言。
傅听欢往前走了一步,正是这一步,一条色彩斑色的长蛇突然从草丛中滑出来,从傅听欢脚边爬过··哪怕是隔着衣服的,傅听欢也觉一股黏腻冰冷之感绕过脚踝。
他顿时一阵恶心,一指弹出,就以劲风将这条毒蛇割作两半·色彩斑斓的毒蛇因劲风而高高弹起,身体在半空中分成两端,鲜血洒了一地,还有几滴溅到傅听欢的鞋面之上·傅听欢一拂袖,自往前走去。
密室位于假山之下,假山之后,则是这伫立于郊野之上庄园的主人房间··傅听欢远远见到自己房间里的灯亮着··他此时脑海被密室中的腐臭气味熏得昏沉,也不在意是自己离去时忘了熄灯还是守在这庄园之中的释天教众替他点亮了灯,来到了房间之前便直接推门进去——·然后,他就看见了坐在桌前椅子上的萧见深。
萧见深手里还拿着一叠薄薄的东西··那是他与释天教圣女薛情的通信··……信中写了这一次释天教利用孤鸿剑的完完整整的计划··推门的声音自然吸引了坐在烛灯之下的人。
但萧见深并没有立刻抬起头来,而是继续看完了手中的最后一封信上的最后一行字,确定了这一叠信件中的计划确实是从整个武林中的所有豪杰,一直到府城下的所有百姓,且其中部分计划确由傅听欢亲笔所书之后,方才抬起脸来。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里对上··两人的眼神与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地冷静··宫廷侯爵·萧见深道:“你来了·”·傅听欢本拟回答我来了,但话到嘴边,顿了片刻的人却道:“你为何在此”·这句话落,傅听欢潜藏的含义几乎浮于表面:萧见深并不应该在此。
他并不想在此见到萧见深·萧见深确实不应在此··真假孤鸿剑一事已威胁到江山社稷,他本要处理这件事,本不应在此,却出现在此时此地,唯一的理由,不过傅听欢在此。
但两人的见面相较于萧见深所想有些出入··此时傅听欢相较于萧见深所想也有些出入··乃至于傅听欢的选择,相较于萧见深所想,依旧有些出入··萧见深本以为,对方哪怕不够爱自己,也总爱着自己。
他本以为,对方就算不爱自己,也总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可容忍·“听欢不想见我吗”萧见深侧了一下头,问··他心中翻覆,脸上却总不能多见其余表情。
所以他手执信件,开门见山:“你知我无法接受之事·你若要江湖,江湖送与你就罢·但你要这天下——”·“傅听欢,你置朕,于何地”·☆、章七零·傅听欢看了萧见深片刻。
他低下头,复又抬起头来··再抬起脸来的时候,他脸上带上了微微复杂的微笑,他本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却忘了词,于是便微张着嘴,静静地看了萧见深一会之后,才道:“……浪子。”
这个词一出,萧见深便抬起了眼··这是傅听欢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一个词··他同样安静地看着傅听欢,就见傅听欢一步一步地走近,走到了萧见深身旁的桌子坐下。
两人坐着相邻地位置,坐得近了,掩在衣袍下的膝盖与膝盖也碰了头··傅听欢执起桌上的茶壶,替萧见深倒了一杯茶··但他自己拿起来先尝了一口··茶是冷的。
于是他将杯子放在手心,以内力将其弄热之后,方才放于萧见深面前,而后便将手收入了桌下··萧见深只看着眼前的杯子,他拿起来了,放在掌心把玩,但并没有喝入口中。
他听见傅听欢傲慢道:“我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不需与浪子详说吧”·萧见深:“……”·他的目光往下一垂,垂到了桌子之下。
他的膝盖上停留着对方的一只手··对方那只手的手指,正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划着,力道隔着衣服传到他的皮肤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麻痒感··一笔一划组成的字,在这轻划之中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隔墙有耳,四方有眼··萧见深咀嚼着这八个字··四周三丈之内再无他们之外的第三个人·若非如此,萧见深便不会直白质问傅听欢··但傅听欢亦非无的放矢之辈。
所以萧见深的目光在这周围如电扫过,第一眼过,便见那敞开的窗子之外,一条垂下了半个身子的蛇正睁着红宝石一样的眼,默默地盯着房间里的景象··他没有停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同样以桌掩手,在底下对方的膝盖上,写了这样一行字:鹰犬走兽·他同时平静说话,这平静便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你负我至此……”·傅听欢也忍不住抖了一下·他面上险些就要露出了异样的端倪来,但好在大凡地位非常之辈总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因而傅听欢也能保持着脸上沉凝的表情来。
只听他冷笑一声:“男子与男子之间竟还说什么负与不负,何其可笑若你能如女子一样为我生一个孩子,我就认了这抛弃妻子的名声又何妨”·言说之中,又以指代笔,在萧见深膝盖上写下这样的字句:释天教,密谋行动,假意合作,探听虚实。
萧见深:“……”·萧见深并不在意傅听欢在自己膝盖上写了些什么·但他对傅听欢的回答竟无言以对,对方如此坦荡荡说了自己就是个人渣,不管你是男是女有没有孩子,他该抛弃就是抛弃……·他只好道:“就真是打量我的脾气如此之好若我——”·傅听欢显然没有再仔细听着萧见深说了些什么,他的大半注意力集中在桌子之下,却迟迟等不来萧见深的书写,不由就目露疑惑。
萧见深看着傅听欢··最初的疑惑已经消解,之前的质问当然无疾而终··但问题总是串联着问题··一个问题解决了,往往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他与傅听欢也是如此。
他与傅听欢此时尤其如此··他……并不觉得傅听欢有必要在此,有必要深入释天教,探查虚实与情报··他希望傅听欢留在自己身边··只留在自己身边。
最好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参与;最好袖着双手,闲闲地在自己身旁晃荡··但这是不可能的··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目露迫切与期待的傅听欢,甚至不用将自己的内心期许说出口,便知这期许注定湮没于拒绝。
他突然抬起了傅听欢的下颚··对方面露讶异··他凑上前去,揽着对方换了半个身子,以自己的身体挡住窗户外头那一双或那许多双猩红的眼睛··他亲吻上了对方。
还是一样的甘甜·像一泓泉眼在心中出现,泊泊地涌出世间最清冽的蜜汁来··他接触到了傅听欢的舌··两人既然翻脸,此时咬破对方的舌头再适合不过,也正好发泄出心中无法言说的不悦与无可奈何。
于是血腥味就在这一刻充满两人的唇齿··本不由自主沉溺的傅听欢面色一变,用力推开了萧见深·萧见深退后一步,顺势便以衣袖卷到了旁边的桌椅。
哐当不止的撞击声中,他最后看了傅听欢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转身的前一瞬还在屋内,转身的下一瞬,已经破门而出,入了那茫茫夜色之中不见踪影·在萧见深身后的傅听欢这时也忍不住疾走几步,来到了卧房被撞开的大门旁,凝视着萧见深离去的方向。
但眼前除了笼罩在阴云之中的夜色之外,也再没有其他了··他沉默地站立了一会,方才抬起手指,以指腹拭了唇角,然后再以舌尖舔去这一抹朱红··血的滋味……他从来没有尝过这样与众不同的。
××××××·趁着夜色,萧见深已回到了摩尼教与归元山庄所在琴江城的衙门之中··琴江城的知府知道陛下微服私访的时候几乎腿软,立时就想调动一切力量给武定帝征用出一个御用行宫来,还是孙将军老道,知道这个时候不可声张,于是拦住琴江知府,征用了知府衙门的后院,还千叮咛万嘱咐,叫知府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可让人知道陛下来了·于是这后院之中便只有萧见深与孙将军,及孙将军带来的伪装成仆役的下属。
当萧见深从窗户进来的时候,孙将军十分镇定地站了起来,迎了上去——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萧见深就是浪子,武功简直高得不得了,他当时就惊呆了,所以直到现在,下颚还有些隐约的痛楚。
“陛下,最近许多府城的动向似乎……”·“释天教出现了·”萧见深言简意赅,声音颇显含混··孙将军怔了一下,小小地打量了萧见深一眼后又说:“释天教他们究竟是想——”·“在城池中制造轰动与大乱。”
萧见深再道,声音还是含混··孙将军这时终于发现了,感情对方之所以声音含混是因为舌头受了伤,这受伤大约不清,说话之间还有血色隐现呢··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默默地替萧见深递上了一只白手帕。
萧见深看了孙将军一眼,没接手帕,不动声色地吞了满口血腥,接着再动着一抽一抽疼的舌头,说:“去彻查·”·孙将军立马收回手帕,滚去彻查,顺势贴心地帮萧见深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萧见深一个人··他方才拧起眉头,抬手按着自己的嘴唇:刚才太生气,咬得太重了,还真挺疼……·××××××·一切已准备妥当。
春蝉蛊炼到最后,墨绿色的药液变成了透明的白色·以傅听欢之目力,尚且要凝神细看,才能在这一大片的透明药液中看到一丝丝一缕缕的白色虫身··之前离去的圣女薛情也重新出现,和傅听欢一起看着这一大鼎的毒液。
此时还是晚上··这一日的晚上,星月都无·傅听欢行走于这些人中间,只觉得前后左右的人,都是从墓穴里爬出来的尸体,僵、冷、已然腐朽,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呛人的臭气。
他们来到了山下用水的源头··两个释天教的铜皮力士联手将大鼎举起,鼎中毒液滚滚而下,亿万细小的春蝉蛊滚入泉水之中,与泉水一起,在浓黑的夜色下向远方的村落淌去。
傅听欢与释天教的人站在一起·他背负双手,面色似乎也在夜色下显得阴晴不定··薛情这时站在傅听欢身旁,她还是穿着一件艳丽的衣服,只是衣服上的刺绣由五毒换成了百鸟。
她恍若无事:“春蝉蛊乃释天教镇派至宝,也为释天教致胜武器·它从出生的那一日开始就宛若拥有金刚不坏之身,刀剑、烈火、或者其他什么,统统不能伤它分毫,便是毁灭滋养它的大鼎,也仅是让它停止增长,反而叫它消失于无形,再也不能被任何人找到,然后就于虚无中破坏一切;而当它长成之后,它就真正拥有了金刚不坏之身,宿主不死,它不灭”·“没有东西没有缺点。”
傅听欢冷冷道··“不错,没有东西没有缺点·”薛情竟承认了这一点·她面对傅听欢讶异的样子,面露诡笑,“你是我儿子,又是下一代的圣子,该你知道的,我当然会告诉你知道。”
“这世间万事万物,就和人一样,总有那么一个缺点·”·“所以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东西,什么人,什么感情,是不可销毁的·”·“春蝉蛊在出生与长成之日金刚不坏,但在它进入人体的成长过程中,却有一个尤为脆弱的时期。”
“在这个时期里,只要……”·说道这里,薛情却忽然收声··“只要什么”傅听欢立刻追问道。
“这是教中唯独圣女与大祭师能够知道的秘密·”薛情淡淡说,“待我死那一日,自然会告诉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杀死春蝉蛊·”·傅听欢便不再说话。
此时释天教的人也将春蝉蛊投放完成,于是薛情道:“走,我们去下一处·”·一行人便又扛着东西,往另一条道路走去··这漫漫长夜,好似走之不尽。
等将要离开这一条泉流的最后那一刻,傅听欢忽然回头··但他也仅回头了那么一刹,便又跟着释天教众一同离去··这一夜过去,又一日过去··等到距离释天教投放春蝉蛊的一日一夜之后,萧见深收到了一封来自傅听欢的密信。
信中详细写了释天教的计划与投放春蝉蛊的地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绝密中的绝密··宫廷侯爵·乃是春蝉蛊之唯一弱点·☆、章七一·春蝉蛊乃释天教镇派秘宝,此秘宝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金刚不坏,但唯独有一个弱点,乃是在春蝉蛊初进入人身体之中的第一天时候,尤为脆弱,只需一碗雄黄酒就能杀死·这世间的所有秘密,说破之后就一文不名。
这世间的所有弱点,说破之后就不堪一击··但秘密永远被人重重掩盖,弱点永远被人重重保护··萧见深不知道傅听欢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果的,但他的反应非常快,国家在这种时候的反应总是这样快。
他在所有的傅听欢提到过的城池之中直接以官府力量控制雄黄与酒,而后又自上而下地以公示和衙役沿街吆喝,再设雄黄酒棚的做法,确保城中的每一个人,都至少及时喝了一碗雄黄酒。
如此从一天开始的第一个时辰,忙到了一天结束的最后一个时辰,这一个城池的人至少要调集周围三个城池的人力物力,而释天教一共投放了三个府城与数不清的村落,所以整个江南地区,在这一时间都被完全牵扯进来,隐约知道事情的官衙从上到下严正以待,不知道事情的百姓也因为“每人必喝雄黄酒”而人心惶惶。
不过一日功夫十二个时辰,本来因及时下发的限武令而被控制住的血腥争端已经从江湖人士之间蔓延到了普通平民之中··街上的浪荡子、豪侠、流民……甚至是普通百姓,在紧张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便开始打家劫舍。
也许第一场出现在铺面中的火灾、第一次出现在巷子中的斗殴都是个意外··但当火灾燃起,当这些人趁势进去抢掠物资之后;当更多的人进入巷子,参与打斗并在一哄而散之后将一具或者数具尸体遗留在冰冷的地面上之后。
接下去的火灾与斗殴就再也不是意外了··如果此时有人居高临下的俯瞰一切··那么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发现,触目所及的世界已经被割裂成无数大小,上面的每一块都在演绎着不同的烽火。
乍眼看去,就仿佛天下已经大乱·但一切的混乱都是值得的··一个高官的生命或许不能简单地和一个平民的生命衡量轻重··但一个人的生命与一个城的生命之轻重,显而易见·江南这一日中,所发生的并不全部都是混乱之事,当日正午,以摩尼教和归元山庄为首的正派武林人士,相邀着前往混乱最严重的几大城池,帮助人手紧缺的官府弹压制造混乱之辈。
合作之初,武林人士与官衙官丁各自戒备,总以为对方不怀好意;但当他们同心协力地处理了好几桩厉害事物之后,由武定帝颁布的限武令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消失了作用,再到后来,这些致力于帮助官衙帮助百姓的江湖人士,已经出入府衙无有限制,更得到了本就熟悉他们的江南百姓的由衷感激。
这一日里,萧见深便站于高处,将所有的混乱都收入眼底··当天光乍破的时候,红日自他肩背绽放;当天幕暗垂的时候,星月落于他的肩背··然后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雄黄酒的分发已经完成,官衙终于抽出人手去平息点燃在城池中的火焰·这一扑灭又是整整的半日时光··当这整整一天半的时间结束,当所有的一切本该都向好处发展,当一场大祸已经消弭于开端的时候。
第一个行尸走肉者,在琴江城附近的仙桃村出现··而此村之前也喝过雄黄酒··消息错误,雄黄酒无有用处,所有的一切,全都白费了·白费了也并不可惜。
唯独可怕的是,春蝉蛊已开始宛若江河席卷之势席卷这江南之百姓,滔天浩劫,近在眼前·×××××·萧见深去找傅听欢了。
他在相同的地方找到了傅听欢··他此来唯一的目的,便是问傅听欢究竟是在骗他,还是傅听欢也已被释天教骗了··他来的时候,傅听欢正坐在桌边小酌。
酒是红的·红得像唇,红得像血··萧见深在见到傅听欢之前,本想问傅听欢许多关于春蝉蛊和释天教的事情··但在见到了傅听欢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没有什么好询问的了。
若傅听欢真的被骗,他此时不会如此悠闲··若傅听欢没有被骗……·那么,就是傅听欢在骗他··萧见深沉得住气··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让他沉不住气——他本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沉不住气。
但当意识到傅听欢可能欺骗他的时候,他坐到傅听欢面前的时候,掩在袖中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他于是沉默了片刻,等那丝缠绕在他手上的颤抖渐渐消退之后,方才询问傅听欢:“为什么”·傅听欢一杯一杯的喝酒。
相较于萧见深,他的手很稳,他的动作很缓,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不带着任何情绪波动那样徐徐说出来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陛下不是见到了一切吗”·“我在问春蝉蛊的事情。”
萧见深又道··“我也在说春蝉蛊的事情·”傅听欢笑道··“你和释天教一起,在春蝉蛊一事上骗了我”萧见深第三次问。
“我和释天教一起,在春蝉蛊一事上骗了你·”傅听欢第三次说··于是萧见深就在这倏忽之间感到了说之不出的荒凉··他已知一件事的答案,却抱持着最后的希望。
他抱持着最后的希望,再三再四地询问同一个问题··而后一遍遍地听见他已知却不想知道的答案··“傅听欢……”他说,“你做了这些事情,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就真的确定,我不会将你——斩于剑下吗”·傅听欢喝完了壶中的酒。
他只给了萧见深一个字··“请·”·萧见深取出了破日剑··破日剑架在了傅听欢脖颈之上,在那修长的脖颈之上拉出了一道血痕··他只需要再加一点力道,利刃就能割破血肉、划开气管……然后所有的恩怨情仇,俱都随着生命的凋谢而结束。
但手中的长剑在这一时刻竟重逾千钧··并不只是他被辜负的感情,还有那么多的陷于危难的生命,生灵涂炭江山一炬,这么多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尚且不能叫他将这一剑划下去·这一刻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一刻的感觉宛若置身炼狱,上刀山下火海,每一寸的神经与皮肉都紧绷着被一点一点地反复切割与鞣制。
于是萧见深笑了笑,丢下手中的破日剑··傅听欢从刚才开始就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弹,甚至在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与萧见深对视··但这个时候,他缓缓转动了脸,他的目光终于与萧见深的目光对上。
萧见深看着傅听欢,慢慢说:·“朕发现了,朕确实爱着你·爱到哪怕此时,也不舍得杀了你——”·然后灯火忽然熄灭了··萧见深没有杀傅听欢,但他拽着傅听欢的手,撕了对方的衣服,将他按在桌子上,接着毫不留情地贯穿对方。
干涩的通道被鲜血润滑··但已被鲜血润滑的地方好像还是如最开头一样紧得让人窒息··萧见深闭了闭眼睛,快感依旧源源不绝地从两人*合的地方传来,但他只觉窒息。
傅听欢的身体已经被打开到了最大的极限··没有了灯火,他与萧见深就整个陷入了黑暗之中··他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发出声音··但疼痛不会因为他没有表情没有声音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他身体上的麻木而消失。
那真疼··真的很疼··☆、章七二·漫长的疼痛与麻木好像一直持续到了天荒地老,而哪怕已走到天涯海角忘川河畔,这样的疼痛也并未在那滔滔黑水中洗净忘却。
它们顽固得就好像已根植于他的身体,开始汲取他的血液与骨髓作为养分,越生长壮大,疼痛与麻木就越明显;疼痛与麻木越明显,它们就越生长壮大··等到后来,在傅听欢的精神里,已经分不清这两者究竟是分开的还是合并的,究竟是后来才有的,还是一直存在的。
可是到了这时,那些疼痛好像又渐渐有了变化··身上的人动作开始变得轻缓,他开始像以前一样地拥抱,抚摸,亲吻……·于是那些麻木就从身躯上渐渐褪去。
他终于不再被紧紧禁锢,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肩背,抬起已经僵住的手臂,想要去亲吻萧见深··两人身体正紧密贴合··萧见深正俯在他的肩颈之处,以舌尖舔舐刚刚由破日剑弄出的红痕。
这道伤痕是在萧见深震怒之下留下的··但哪怕是在震怒之中,这道伤痕相较于傅听欢所做的事情,依旧太过于微不足道:那甚至连皮也几乎没有擦破,也没有血水的渗出,只是一道被宛若红线缠上一样的印记,随着人体的转动,也跟着活灵活现的变化移动着。
萧见深慢了片刻才意识到一直沉默不动的傅听欢这个时候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拒绝了对方··如此简单··只需要抬起身,便避开了对方的亲吻,同时更深入到对方的体内。
于是安静的房间里除了鲜血滴下的声音、肉体被撕裂的声音之外,还多了另外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与之前的一样微小而短促,只要稍不认真,就如惊鸿掠羽,消失无踪。
但萧见深听得很清楚··这道声音对来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得不能忽略,陌生得不能忽略··那是傅听欢的闷哼声··是两个人今夜*合以来他发出的唯一声音。
他在黑暗中看着对方的脸,对方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眼睛也于同时间闭了起来,不能窥探出些许情绪··萧见深突然索然无味··他握住了傅听欢从自己身上滑下去的胳膊,把桌子上的人抱到床上放下。
他自对方体内离开··湿漉而涩的液体同时淌了出来··闭着眼睛的傅听欢眼睑动了动,大约想要睁开眼睛,但在此之前,萧见深先拂了对方的睡穴,让人陷入更沉的安眠之中。
没有获得任何宣泄的欲望紧绷得让人心烦意乱,但萧见深已无意再继续下去,他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戴整齐之后,又为睡着了的傅听欢擦拭身体并处理伤口——除了脖颈上的红线与入口的撕裂之外,对方的身上还遍布着好些他方才失控之下捏出来的青紫。
萧见深看这些青紫不太顺眼··于是在为对方的伤口上完药之后,他顺便用内力帮对方揉了揉,把青紫中的淤血都给揉散了··而后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到床边,也没有想太多的东西,就在黑夜中注视沉睡着的人,一直到东方将明未明的时候。
××××××·傅听欢大约是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因为冥冥一点感觉而醒了过来··他的身体被人牢牢禁锢着·但不是昨晚的那种禁锢——他躺在床上,被人抱在怀里,身上没有太过不适的感觉。
·不管是本来的不适还是萧见深带来的不适··他盯着自外向内绽放出盛大光芒的窗户,又扭头看了一眼正拦着他闭着眼睛休息的萧见深,虽然还是疲倦欲死,依旧在心中默数了三声之后,便腰背一挺,打算直接起身·宫廷侯爵·这个动静显然惊动了睡在旁边的萧见深。
萧见深睁开眼睛看了坐起来的傅听欢一眼,又把人给拍回了床上,并且调了调位置,把对方完全给嵌入了自己的怀里··傅听欢:“……”·他冷静道:“醒醒,你听我说,昨天晚上的事情不是你听到的那样——”·萧见深没醒。
所以他闭着眼睛一倾身,就吻住了对方,把对方所有要说的话全给吻回了喉咙里·唇与唇的接触,舌与舌的纠缠,细密的啃咬像是水花一朵一朵在心中叮咚,轻轻的吮吸如同饱饮蜜汁。
傅听欢轻而易举地就被迷住了··或者应该说从很早开始,从萧见深东宫的地宫出来,他似乎就无法戒掉一个名叫萧见深的瘾··那——·深入血肉、骨髓、灵魂。
已如丝蔓,紧紧缠绕入了他生命之中··一吻过后,萧见深觉得怀中的人特别契合,要说血肉,就是自己独立在外的血肉;要说肢体,就是自己独立在外的肢体;要说灵魂,就是额外的能够融合与补足的灵魂。
因为拥有,所以生命成为了一个圆··他又在傅听欢下颚处亲了一口,然后将其压在自己脖颈之上,露出自己最脆弱的地方,然后将对方与自己的要害一同保护起来。
傅听欢:“……”·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就在萧见深脖颈之处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之后,安安心心地睡着了··然而在傅听欢睡着之后,萧见深却反而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先静静地侧头看了待在自己身旁的傅听欢一会,接着才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于是他的手已抚上对方的脸颊··睡着的人蹭了他一下··萧见深的手又滑到了傅听欢的脖颈之上,他微微收了力道,可是睡着的人还是蹭了他一下。
他于是收回了手·他又亲了傅听欢一下··但下一刻,他自床上起来,捡起地上的破日剑,无声离去··于是等到这一日的晚间,当睡着在床上的傅听欢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身旁的萧见深早已离去,而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正坐在屋子之中,以蓄着长长指甲的指尖逗弄一只蝎子的薛情。
傅听欢眉间蹙了一下,隐隐的不悦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自床上起来,贴身的衣服好好的穿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径自去开了衣柜,随意挑一件外衣披在身上,便坐到了薛情面前。
他没有表情··因为此时的薛情脸上充满了讥笑与尖刻··他没有开口··因为薛情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他昨日来你这里,将所有的一切都发泄在你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去……”她微笑起来,笑容中充满了神秘与期待,“这是第一次,却不是仅有的一次;这是你必然的宿命,却并非一点都不可逃脱。”
“其实你又何其无辜呢”她忽然柔声说,“这天下是他萧见深的天下,与你又有什么样的关系你为了帮他弄到春蝉蛊的秘密,甚至不惜自己中那春蝉蛊,以此来逼迫我将秘密说出……”·然后柔声变成了冷笑,薛情道:“我不能看着你因春蝉蛊而成为一个活尸,你却能看着我因泄露了释天教的绝密而成为一个死人傅听欢,你多狠的心,多毒的手啊”·“可惜毫无用处。”
傅听欢叹了一口气··“那乃是因为天也要这世上负心绝情之辈死得干净——”·“那乃是因为春蝉蛊有弱点是真的,雄黄酒能针对春蝉蛊的弱点也是真的。
可惜春蝉蛊的投放时间,根本不是你带我去看的那个时间·我与萧见深的所有密信联络,都被你看在眼里,正因为被你看在眼里,所以你将计就计,九真一假,引我入瓮。”
傅听欢道··薛情唇角的笑容稍稍收敛··她细细的眉梢高高扬起,这个动作让她脸上的刻薄展露无遗:“倒没有想到你竟想清楚了这回事……”·“这天下间大凡如此,越蠢的人总以为自己越算无遗策。”
“雄黄酒固然是春蝉蛊的弱点之一……”·“之一”薛情冷笑一声··“之一·可惜春蝉蛊并非这一代的蛊皇,否则这‘之一’倒是可以去掉了。”
傅听欢负手道··薛情登时一怔,脑中念头几转,脸色微变··“这一代的蛊皇不在释天教·乃是因为它在刚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圣女薛情带离了释天教,与另一样镇派圣物金钩剑一起,入了中原之地。
此后释天教几番派人深入中原寻找,终于得知金钩剑已为归元山庄傅清秋之成名佩剑;但那新生蛊皇却并不在傅清秋身上,至此不见了踪影·”·“那是因为,当日薛情将金钩剑给了自己的男人,却因忌惮释天教可能的报复,而将蛊皇给了自己的儿子,又教了自己儿子医毒之术。
她什么人也没说,包括自己的儿子·”·“所以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蛊皇在我体内,蛊皇能够压制所有其他的蛊,让它们在一个短暂的时间里,陷入一种最为脆弱的状态。”
“这样的母亲,纵然被一个男人骗得团团转,纵然越到死前越堪不破迷障,纵然只给了我一个宛如囚笼,并不算多好的童年……”·“但她确实爱我。”
“若她今日站在我面前,与我说要回释天教,要为释天教之南下扫平障碍,我纵然不帮她,也不会阻她·”·“可是你——”·“算什么东西”·傅听欢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不疾不徐,他没有回头看薛情,这一始终背对着对方的姿势,正表明了他对其发自内心的轻慢:·“一个在这一代圣女之争中的失败者一个连自己丈夫与儿子都保护不了的可怜虫一个最终甚至无法保全自己名字与面孔,需要从脸到性格都被那些释天教的大祭师整改的……木偶”·傅听欢疑问道。
然后他终于转了身··他施施然来到“薛情”身前,以指尖抬起了对方的下颚,放在眼前仔细打量··那样冰冷而又戏谑的笑意从“薛情”的脸上传递到了傅听欢的脸上。
这样的笑容曾是傅听欢母亲,这一代圣女所独有的笑容··当“薛情”做出来的时候,这种笑容似乎总显得有些僵硬与迫切;而当傅听欢做出来的时候,那就是真正的轻如云烟、漫不经心。
只因这只有发自内心的无拘无束,离经叛道,方才能够展露的非凡风姿··傅听欢的手摸上了“薛情”的脸,并不是他与萧见深之间的那种细腻情感·他只是在细细摸索着,摸索对方脸上的每一个凸起与凹下,他说:“论起理来,我大概还得叫你一声姨母,可惜……”·这一代的释天教圣女名叫薛情。
薛情有一个孪生妹妹名叫薛意··那是属于傅清秋的时代了··那是一个薛情,一代妖女,一人之风华足以压过同时期所有新秀之辈··这是释天教的骄傲,也是释天教的耻辱。
因为薛情碰见了傅清秋··这是薛情的缘,也是薛情的劫··所以释天教的第一圣女变成了第一个叛教的圣女··所以当年纵横南疆风华绝代的女人僵死在中原一个封闭庄子的病榻之上。
那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再回顾的过去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浴火重生,滑天下之大稽·现在,傅听欢站在薛意面前,他的唇角带着薄薄的笑意:“你方才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萧见深……呵”·“萧见深有萧见深的天下要去保护;我有我的江湖可以畅游。”
“你要毁了萧见深保护的天下,于他,我自然不可能与你相干;你要毁了我自己呆着的地方……于己,我又怎么可能与你相干”·“这世上啊,所有的东西,你想要自己一个人玩完,可叫其他人怎么办好”·“你叫其他人不好办了,还指望其他人恭恭敬敬敞开道路,让你前行吗”·薛意从傅听欢开始说话之后就不能动弹·自释天教出来之辈都是娴熟医毒之辈,薛意如何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傅听欢控制住了但越是这样,她心中的毒汁越泊泊涌出。
只听她咬牙切齿道:“傅听欢,你与你母亲那贱婢一样——”·“但你却不得不被整改成贱婢的模样,岂非可惜可怜,比贱婢更贱”傅听欢笑道。
他此时已毫不生气·他会在薛意面前踢破这中间的种种玄机,难道还会再留薛意一命·薛意也知自己绝无幸理,她猛地抬头,目露恶毒之意:“你必将与你母亲一样薛情当年何等风采,最后枯如老妪,悲惨而死你今日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来日有的是新人在你面前侃侃而谈你甚至不是一个女人,不能为萧见深生育子嗣,你拿什么来叫这天下共主为你守身如玉”·“他昨夜误会你根本不知你为他取出体内蛊皇而连中春蝉蛊与失魂香,身躯麻木口不能自主言语,他如此待你又能一走了之——”·“等到来日,他就算明知误会了你,也能如此待你,再一走了之”·“你永远只会有你母亲一样的,比你母亲更惨的结果——”·傅听欢漫不经心的神态终于起了些许变化。
他的视线落在薛意身上,这视线就宛若刀剑一样在薛意脸上与身上寸寸凌迟··而后他的神态重新恢复了漫不经心··他心平气和道:“你知道什么东西”·“萧见深能这样对我,因为我乐意让他这样对我。”
这千般思量万般情愫··这万种权衡千种顾忌··全遮拦不住那一句“我乐意”··××××××·萧见深回程的这一路走得一点都不平静。
每经过一个城池,每经过一个山涧与江流,总会有人阻拦在他的身前··此时已没有了任何话语,他们冲上来,然后是刀与剑,是血与尸体··如果说这些刺客哪怕再多十倍,也不能叫浪子脚步稍旋的话,那么一城一城,一县一县,一村一村渐渐出现了活死人之征兆的百姓,却让萧见深的脚步快不起来。
这世上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死去,也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周围的人慢慢死去··这样的压力与残忍,足以逼疯任何正常人··萧见深此时刚从腥风血雨里穿行而出。
他手中的破日剑上,身穿的衣服上,全都沾满了血与碎肉··他驻足停留在被封锁的城门之前··明锐的视线可以看透街道的远处,看见那些关节僵硬,一步一顿的行人;聪敏的听力可以听见那些被重重屋舍与空气阻拦的声音,那是绝望之人心底的呻吟与哀嚎。
守在城门口的兵丁一看见萧见深就如临大敌,举着手中的长矛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此地不可通行,快速速离去,换别的地方走”·萧见深收回了自己视线与听力。
他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面前这个兵丁之上,目光只在对方身前一看,就发现对方的长矛正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露出一种更暗更沉的色调;他再四下一看,就看见了在城门的桥洞中,露出了半截鞋尖,就萧见深所站的时间里,那鞋尖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
宫廷侯爵·突然有闪电横过星际,这万古长空也被照亮·隆隆的响雷随之而来,然后天上开始飘起了雨丝··先是一丝一缕的,继而就变成一滴一滴,然后就是一瓢一瓢。
站在雨幕之下的人很快就被浇湿了··那守门的兵丁急慌慌地找着遮雨的地方,而萧见深没有动··大雨洗刷他身上的血腥之味··他站在雨幕之中,感觉这天上地下,宛若死了一般的静。
但在这长久寂静之中,又有一只飞鸟扑扇着翅膀的拍击声渐渐传来··萧见深抬起了眼睛··一只白色的鸽子奋力挥舞着翅膀,击破了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雨帘,挣扎到了萧见深身前,而后一头栽下。
那是一只军中信鸽··萧见深接住这只鸽子,接下了它脚上的信筒,取出其中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出大事,请速归·”·末尾落款是一个病字。
萧见深于是转身而走··就与他刚才离开傅听欢一样十分平静,一样毫不迟疑,一样不曾再驻足回望··××××××·萧见深回到了琴江城。
当他不愿意被世间任何事情阻拦的时候,世间再无任何事情能够阻拦他··他进入官衙的前一步还浑身湿透,下一步开始,被内力蒸出的湿气已如云烟一样将他笼罩。
他距离眉头紧蹙坐在书桌之后的孙病只有五步··这五步之中,前三步白气云烟一步比一步浓,后两步之中,白气云烟一步比一步淡·等他来到发现了自己而连忙自座位上站起的孙病跟前的时候,他已经全身干爽,不见一丝水痕了。
他说:“何事·”·此时情况危急,孙病并不说话,而是飞快将他整理好的一份写的最详尽也最简短的奏折交给萧见深过目··萧见深一目十行扫过,已经将所有消息映入脑海。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因江南春蝉蛊大灾而由萧见深盖玉玺批下,从北方调集过来的一大批粮草,在过江之际,被劫持消失··但此番不同于当日贡船,贡船虽多,也不过几船;而粮草再少,至少绵延江河数十船·这是图穷匕见,终要分出个高低成败的时候了。
萧见深将手中奏折压下,说:“病生于心腹之中……”·“陛下当先回朝”孙病提议道··“朕去贡船消失之处。”
萧见深淡淡道,“之前的计划一概不变,朕会将所有东西准时带来·”·说罢,萧见深不等孙病再提第二句话,已经自屋内消失··孙病的那句“陛下不可轻身犯险”都已经说了一半了,眼前就不见了萧见深的身影。
对着这种高来高去的皇帝,他也只能长叹一声,琢磨着到底要怎么支援对方……但也是这时,他的房门被猛然撞开,守在外边的人飞奔入内,叫道:·“启禀将军,十万火急,危楼之人就在门外,说带来了遏制春蝉蛊之秘法——”·这是同一个时间。
是萧见深离开琴江官衙的时间,也是杨正阎带着危楼众倾巢而出,将蛊皇护送至琴江官衙的时间··萧见深离去的时候看见了那守在官衙之前的一众人··他一眼望过去,只见那些人列了一个方阵,像是不信任着什么,也像是保护着什么。
他没有停留,一步都不停·                    ·☆、章七三·江南有两条江··一条是津江,一条是琴江。
两江源头不同,流向不同,却在中间有一段相交之处··这相交之处乃是江南第一运河,也正是之前由南向北的贡船,之后由北向南的粮草船所必经之路·萧见深此刻便在这相交之运河前。
滔滔的江流自他眼前奔流而下,那由水声带起的隆隆之音,不像是地上的流水,而像是天上的惊雷··数十艘的船只和船只上的行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萧见深只在这里探访一日,便已经得到了当时的消息。
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战斗的双方都有巨大的船只和能射破船舱的劲弩··但大多数的战斗并不是发生在船与船之间的··大多数的战斗是直接进入了白刃战中,好像是两方的船一开始就进行对接,对接都进行了一半,才突然吆喝起来,接着战斗就发生了。
战斗发生的时间是当天的深夜·大江之上,左右都是洪流,很难找到除了当事人之外的目击者··但是偏偏那个晚上,有一个渔夫出海捕鱼,他的船停在一处水中的岛屿之后,在夜色里影影错错地看见了这些事情,而后,还救了一个身穿着官袍自船上掉下来的官员·这个官员此刻正在和萧见深说话,他身上的伤并不轻,每说一句话都要抽上一口冷气,他强忍着疼痛说:“我们见令牌……不认人……当时对方手中……有盖了章的完备的文件……他们要上船,我们就让他们上船……”·“但是船去哪里,里面的粮草怎么发……是上面下了死命令的,他们可以检查……不可以干扰我们的行程……正是因为他们上了船就磨磨蹭蹭地不走,所以我们发现了不对劲……但这个时候已经迟了,那些人十之六七都上来了,他们的战斗力很强……好像一个个都身怀绝技……他们挟持了总兵,控制了大多数的船员,船就改变了航向……”·“哪个方向”萧见深问。
官员毫不迟疑地替萧见深指了一个方向··而后他冥思苦想,突然道:“对了,那一天夜里,他们在挟持我们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好像很惊讶,喊了一声‘是粮草’,还说了一个‘傅’字”·“然后他就被身旁的人给杀了。”
官员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记得清楚·”·“你说他们功夫很好,像是一个个身怀绝技”萧见深扬了眉梢。
“不错”官员再次确定··萧见深心中已经有了底··身怀绝技者必是武林教派··武林教派之中,能随便一喊就喊出‘傅’这个字的,除了归元山庄还有哪一个·他向官员点了一下头,收起孙病的令牌,往岸上行去,在即将离开这个小岛屿的时候,萧见深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又转头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与饮用水留下,对这两人说:“外头出现了传染症,你们这段时间没事就不要上岸了。”
“什么样的传染症这般厉害”因好心而救了官员的渔夫连忙问,他虽然常以蓬船为家,但十天半个月里也还是要上岸换些必须的生活物资的。
“能把人脑袋烧成米糊,再让人力大无穷的传染症·”萧见深随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尚且还在岛屿上,等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一苇渡江,越过了这浊浊长江,在远处消失不见。
××××××·傅听欢是在萧见深离开的两天之后才赶到琴江城的··这两天之内,他杀了薛意,重创释天教在这里的根据地,销毁了他们带来这里的绝大多数毒虫,又席卷了这里的秘籍副本,而后才到了琴江城中·这时距离萧见深离开琴江城已经足有两日。
这两日之后,行动的并不仅只有萧见深与傅听欢,之前携带蛊皇来到此处的杨正阎已与孙病联合在一起,且通过官府力量,已经找来了傅听欢所千叮咛万嘱咐的‘天慈草’。
天慈草乃是生长在南疆厉瘴之地,随处可见的野草,但正是在这野草丛生之地,蛊皇对于群蛊的控制与威慑空前强大··并不只因为蛊皇对于群蛊天生的气息压制,还因为这天慈草只要接触了蛊皇,就能够将蛊皇的气息残留下来。
漫山遍野的天慈草接触了蛊皇,蛊皇的气息就遍布漫山遍野,于是蛊主所经之处,群蛊莫不俯首·现在蛊皇已从傅听欢体内取出,天慈草也已准备妥当,雄黄酒自然跟着再一次从各地紧急调集而来。
当傅听欢来到此地之时,便见上到高官富绅,下到平民百姓,全部一手宝贝似地捧着根野草,一手宝贝似的护着碗雄黄酒,一面对野草叩叩拜拜念念有词,一面对雄黄酒叩叩拜拜念念有词,然后将这野草与雄黄酒一一服下肚中……·这也是一场天下奇景了,推想可知,当年的释天教究竟是如何控制南疆,且这一控制便是数百年之久。
傅听欢目不斜视,直接进了琴江城官衙,寻找萧见深的踪影··但萧见深当然不在此处,扑了个空的傅听欢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心中却难免失望··这几日里与杨正阎合作得正好的孙病对傅听欢这个皇后重视程度可谓一次接一次的拔高·最初他重视傅听欢当然是因为萧见深重视傅听欢。
但今日他尊敬傅听欢乃是为了这江南数万万百姓、为了天下江山的平定、也为了独自离去没有接应的萧见深·于是他在看见了傅听欢的那一刻就飞快上前,毫不迟疑地把萧见深的行踪给透了底:“陛君之前传来消息,由北方运往南方的数十船粮草被劫,陛下已经亲自前往粮草消失之地探查粮草失踪缘由。”
陛君又是什么鬼·傅听欢狐疑地看了孙病一眼,觉得他这一刻简直萧见深身旁那大太监王让功上身··但他对于孙病的主动体贴还是很满意的,于是给了对方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问:“现在萧见深在哪里”·得了这个眼神,孙病的骨头都轻了两分,只觉得自己未来在朝堂之上必须是一片坦途没有意外,于是他越发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只知陛下是往津江的方向去了……”·傅听欢一脸你们别逗:“你们的人呢”·孙病也是一肚子苦水:“当然一直都在。
但陛下走得太快,如果陛下不联系我们,我们也不能得知陛下在哪——”·他的这一句话也还没有说完了,刚刚进了这里的傅听欢便又直接离去,其离去的方向与萧见深当日离开的方向根本一模一样。
当然在离去之前,傅听欢也没有忘记见上杨正阎一面,同时将已经把自身气息蹭到了无数天慈草上的蛊皇重新收入体内··×××××·萧见深回到了白水渡。
他来时恰逢落花,晴空下行船如梭人流如织,酒楼中高朋满座歌舞不休;他归时大雪纷飞,细白的雪花铺了整整一层的江面,零落的船只停泊在江岸边,与江水一起被这不停歇地下了整整三日的大雪冻住。
街上、酒楼中、甚至靠江的这几处民宅中,已经都没有了人··萧见深一个人走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除了听见落雪的声音,就只有自己的脚步之声··他一路走着,脚步越来越重,脚步声也越来越大·于是这寂静得如同死去了一样的地方,忽然也有了些响动。
第一个出现在萧见深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年轻的男人总是跑得最快的··然后是年轻的女人,年轻的女人永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盈··再然后,是年长的男人与女人,是年幼的男人与女人。
短短的一刻钟以内,这个死寂的地方就塞满了人··但这些人的出现也只让这寂静的地方更加的寂静·他们青着面目,直着眼睛,虽还活着,却已死了,虽是人形,却比野兽犹有不如·宫廷侯爵·萧见深已经被这些人团团围住了。
他们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飞快从四面八方扑向萧见深,那并不像是要将萧见深直接杀死,因为他们并没有露出凶恶而狠厉的姿态··但萧见深也绝不会以为他们只是想和自己聊聊天叙个旧。
所以他轻轻一腾挪,就自这群人的包围之中脱出··他并没有立刻离去··他还有些许疑问··此地的人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与释天教、春蝉蛊都必定脱不了关系。
但是琴江城附近中了春蝉蛊的人便如同活死人一样不能动弹、最终枯朽;而这附近的人,为何表现出一种与琴江城截然相反的结果·他们更加敏捷,寻寻觅觅,看起来简直——·萧见深以破日剑击飞了一个想要扑到自己身上的女人,这个女人的身后跟着无数个同样想要将他扑到的男女老少。
他用的是柔劲,飞出去的所有人都并没有受伤,只是一时半会因为抽筋儿站不起来··他继续沉思着:·看起来简直想要直接将他扑倒在地,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
☆、章七四·又一个夜晚降临了··萧见深在江南这里一共走过了三个大城,五个小城,数不清的村落与民居··他见过呆木的活死人,敏捷的活死人,狂暴的活死人,敏捷又狂暴的活死人……因此当一路顺着津江而下,越过白水渡往更前的方向,在一栋灯火通明、由普通人警惕守卫的山庄的时候,萧见深倒是真的愣了一下。
那守卫山庄的人见到萧见深自黑暗中出来,也同样愣了一下··然后他们飞快的紧张了起来,两人准备好火油,两人准备好长矛,剩下的两人则喝道:“来的是人还是鬼是人就说话,是鬼就由我们度了你升天”·萧见深:“……”·他向前走了一步,火光照亮他的面孔,他也开腔说话:“是人。”
顿时一阵的兵荒马乱,此后山庄庄主匆匆自庄内出来,又是作揖又是赔礼,与庄客一起请了萧见深进去休息··山庄的庄主姓魏··魏庄主同萧见深唏嘘道:“不知侠客是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这几日里,简直有一种换了江山的感觉……唉若非我这庄子远离人士,只怕我和庄子里的人也变得和外面的怪物一模一样了。”
萧见深发现这个庄子里的人并不少·他一路走着,一路都有人在树木或桥廊之后看着他··这夜幽深莫测,这影影影幢幢,乍看看去,一切都沉浸在一种诡谲的寂静之中。
但等庄子上的灯火亮起的时候,所有的怪异便全都消失了··正如一切的阴谋在阳光下,总要纤毫毕现··藏在角落里窥探萧见深的都是些半大不小,好奇心最重的少年。
萧见深扫了一眼便不再注意,只询问对方:“庄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少,都是原本就在这里的”·“好些是从外面逃难进来的,也是因为有人逃难过来,我才知道外头发生了钠盐更可怕的事情,侠客你说,”魏庄主压低了声音,“这是不是因为现任的那一位不修私德,被上天降下刑罚,所以才有此千年浩劫……”·“我看有这个可能。”
萧见深波然不惊,还附和了两句,“说不定正是因为武定老爷就是个兔子王,而那天老爷也是个兔子王,兔子王对上兔子王,那当然一山不容二王,非得一生一死。”
魏庄主:“……”·魏庄主讪讪道:“我看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喜好兔子的也不少,怎么没见他们有什么事情·”·于是两人说回了正事。
萧见深问:“庄主多日待在山庄之中,不知道你与庄客有没有发现最近一段时间,有人运了大批货物从这里经过”·“大批货物”魏庄主拧眉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瞅一眼萧见深,说,“侠客想问的是有没有粮草路过这里吧”·“庄主知道”萧见深问。
魏庄主就是一笑,面露精明:“那深深的车轮碾压地面的痕迹、以及痕迹周围掉落的些许粮食都还没有消失了,侠客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萧见深道:“那么他们前往的方向是——”·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客房之前。
魏庄主道:“他们前往的乃是正北方·车轮的痕迹便在我山庄背后的一丛小树林之后·但此时夜已深沉,侠客不如先休息一夜,洗洗风尘,其余事情等明日再说”·事情到了此时,已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萧见深很快点头同意。
魏庄主与庄中的其他人一起离去,沐浴用的热水很快送上··当掩了房间的门后,萧见深解下衣服,正决定泡泡热水然后直接上路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傅听欢噙着笑的声音:·“这万里赤地中突然出现的一个人间乐土,还偏偏给了你最重要的消息,你竟不觉得奇怪”·“这又有何奇怪的我想要粮草,自然就有人以粮草引我过去;只要消息准确——朕何惧直面那些鬼蜮陷阱”·萧见深话都说完了,才忽然一怔,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目四顾,只见周围一派寂静,又哪里有傅听欢的身影·××××××·傅听欢同样赶了整整一路。
从琴江到津江,从琴江城到白水渡·他和萧见深一样,看见了越来越具有攻击性的活死人,也在琴江与津江交汇的运河那边碰到了萧见深曾经碰到的那个官员,得到了同样的消息——当然手法比萧见深的粗暴得多。
他照旧在比萧见深更迟一天的时候来到了这个山庄··只是这个时候,这山庄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堂皇的楼阁与亭亭树木,在白日的阳光下闪闪烁烁··傅听欢在这庄园中转悠了一圈。
只见这庄园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前面的部分便是萧见深曾经见到过的、与所有庄园都没有什么不同的格局;而后半个隐藏在树林中的部分,却是一个这世上绝大多数庄园都不会拥有的操场。
这个操场完全仿军中建制,铺着薄沙的地面可以紧凑容纳约一千人·两侧的兵器架也是十个一列、五个一排的排放着··傅听欢上前摸了一下这架子,并没有从上面抹下灰来,再看架子上由兵器戳出来的细小痕迹,便知这里一定曾放置过许多武器,且这些武器取走还没有几天。
萧见深是不是曾经来过这里·萧见深在这里呆了多久,做了什么·傅听欢一边在山庄中转悠一边思索··他在这里寻找到了很多蛛丝马迹。
这一路他都寻找到了很多蛛丝马迹··并不只是萧见深追踪的粮草的,还有萧见深自己本身的··他知道对方路过了多少地方,在什么时候休息,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甚至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又与什么样的人相处。
像是在以一种全新的角度观察着和自己十分亲密的那个人··这样的感觉——非常奇特··傅听欢终于将这个山庄差不多逛完了··他来到了山庄的客房处。
他在其中一个客房里看见了一枚被主人随手挂在帐子上的荷包··这个荷包以金色为底,绣着蓝黑色的花纹··看到的第一眼,傅听欢就笑了起来··他听见萧见深在说:“你来了”·于是他回答:“我来了。”
然后徐徐传来的声音又徐徐远处,好似这声音顺着风来,又顺着风走了··傅听欢噙着微笑摘了那荷包,将其揣进怀中后继续向前··他有预感,他马上就要见到萧见深了。
××××××·一共十一个魏庄··这是萧见深在离开魏姓庄主的那个庄园之后,一路默数出的和魏庄相似的庄园··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傅听欢尚且粗略一看就能看出来的东西,经历过战阵、对此谙熟于心的萧见深又怎么会熟视无睹·甚至于在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萧见深就明白了这些庄园的用处。
这乃是化整为零、化实为虚的屯兵、藏兵之所··江南的武林越大、武风就越足;江南的武风越足,各地私铸的兵器就越络绎不绝··于是就有了屯兵与藏兵的根基和土壤。
一个庄子一千人,十个庄子一万人··一万人究竟有多少作用呢·萧见深少时曾亲眼见到外族侵略以至于生民涂炭,究其根本精锐,不过一万五千之数,仅仅比现在萧见深所看见的人更多五千。
但一万人所要消耗的物资绝非一个小数目··兵器与衣物暂且不提·那每日所消耗的粮食在萧见深的土改之后,再也不可能毫无痕迹地地就从地里直接收割上来。
粮草的去向与这些庄子的幕后之人是同一条线··在搜寻粮草的时候,萧见深也一路找到了这些庄子的幕后之辈·那绝不复杂··这世上尚且还没有人撤退的速度比萧见深追踪的速度更加迅疾·这应当是江南这一路的最后一个山庄了。
这个山庄比之前那十一个庄子都大·这个山庄的主人姓薛·这个山庄背后,就是津江滚滚天水的源头,与那茂密而险要的崇山峻岭··他在这里见到了一个熟人。
这个熟人即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熟人同样看见了萧见深··只见他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浪子竟是我朝之帝·居于庙堂之高,武定帝俯瞰天下;处于江湖之远,破日剑一剑惊鸿。
实不能不叫我等老朽之辈折服无言·”·“我只问浪子一句·”他沉声道,“我儿听欢可知浪子就是当今陛下”·萧见深看着傅清秋。
对方正堂堂正正坐在大厅之上,周围并没有其他下属的踪迹·金钩剑横在他的膝盖之上,他坦荡地注视着萧见深,等待着这唯一问题的回答··萧见深淡定地睁着眼睛说瞎话:“傅听欢自然不知道朕之秘密。”
傅清秋眉间一簇,又缓缓松开··他道:“好·草民与陛下约定一事·”·萧见深道:“说·”·“粮草所在我已尽知。
陛下若赢了傅某,傅某奉上项上人头与粮草所在·”·萧见深道:“好·”·傅清秋一笑:“陛下不必着急,傅某还没说后半句话·”说罢他又道,“若傅某侥幸赢了陛下——”·他的目光一凝,注视着萧见深:“傅某也不要陛下的项上人头,只要陛下向傅某金口玉言一句:此生再不见傅听欢一面”·☆、章七五·萧见深:“……”·萧见深觉得对方的画风有点不对。
此刻大家讨论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粮草的问题吗·他说:“此事与傅听欢有何关系”·傅清秋好笑道:“听欢乃我唯一儿子,我有一担米,传他一担米;我有一个山庄,传他一个山庄;我打下了一片江山,传他一片江山——我没有东西,可以不传;但我没有儿子,就算有了这天下,又要去传给谁”·萧见深不悦看了对方一眼,不满自己的江山就这样被送走了。
这东西要送,明显也只能自己来送·宫廷侯爵·傅清秋此时一振衣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金钩剑被他拿在了手中,银亮的剑身于此时迸出了一线金光。
他步步走向萧见深,眉宇中终于有了肃杀一片··“陛下有这千秋江山,何必招惹一个男人陛下就算要招惹男人,何必招惹傅听欢”·“傅某原先并不知浪子竟是当朝天子。”
“浪子在此,粮草与傅听欢,必选傅听欢·”·“天子在此,粮草与傅听欢,天子孰为选”·萧见深一时竟不能言语。
假设傅听欢与粮草在此,他究竟选二者中哪一个·傅清秋也并不需要萧见深言语·萧见深的答案早已寄于他的心中,他自己的答案也早已存于自己的心中。
他此刻已想出剑,他有一招杀招·那杀招使出,濯濯清江万马奔腾,滔滔天水川流不息一剑如一川,一川化万水,万水之间,杀招万千·可是他不能出剑。
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自他从位置上站起来之时,他已落入泥淖之中,他十成功力还在他体内,他的剑亦还在他手上·但若要殊死一搏,那基于数十年来数百对手而成的预感告诉他:没有第二个结果,他的功力不再是他的,他的剑亦不再是他的·一丝冷汗从傅清秋额剑冒出。
他的手重逾千斤,他的剑重逾千斤··他看着萧见深,注意到萧见深微微不耐的表情……于是那在脑中与口中几转的念头,便缓缓说出了口:·“陛下是否好奇,粮草究竟是谁劫的”·这话说得正是时候·因为此刻萧见深正在脑内是否要直接打断傅清秋的两根肋骨,告诉傅清秋怎样直奔重点。
萧见深刚要抬起的胳膊又放了回去,只道:“劫粮草的不是傅庄主吗就如一灵观与摩尼教那样”·萧见深其实只是随口一句话,他本想说的乃是,‘就如同一灵观与摩尼教那样,藏了孤鸿剑在自己教派之内,引起武林争端……’·但他说道一半,就看见傅清秋悚然一惊的表情·然后他就好像明白了什么……·果然傅清秋在一惊之后又是一哂,然后说:·“既然陛下都已经知道了……不错,傅某也不忌惮承认一灵观与摩尼教之事乃我之计划。”
原来一灵观和摩尼教的幕后主使者是你·萧见深淡定冷静理智地得知了这一秘密··“但计划这些事情的人又非傅某·”·“这计划乃是那幕后之人。”
傅清秋徐徐说,“那幕后之人与一灵观的灵玉接触,又在摩尼教与归元山庄中埋下暗钉,而与一灵观及摩尼教不同的是,傅某窥出了那个暗钉,且借由着那个暗钉与幕后之人做了一些接触……”·“对方想要的,陛下应当知道。”
傅清秋道··萧见深沉思了一下:“霍乱武林”·“不错·”傅清秋道,“傅某之所以参与这计划,乃是因为傅某同样有个计划,陛下也应当知道。”
萧见深于是又沉思了一下:“统治武林·”·傅清秋于是抚掌大笑:“正是这个道理大丈夫生而顶天立地,岂可庸碌一生庸碌一生,何异豚犬虫蛇”·萧见深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更机智,所以他盯了傅清秋一眼,然后说:“你是否还想说,你拼下着武林,正是为了傅听欢”·傅清秋断然道:“我当然是为了我自己”·萧见深正自一愣,以为自己想错了之际,就听对方再说:“但这基业百年之后,必然也要传给我之后代”·萧见深:“……”·傅清秋此时已将手从金钩剑上撤下。
他背负双手,在萧见深不远处来回走了一圈··他依旧伺机而动,但不管他走到哪一个盲点死角,虚空中总有一道气息牢牢地锁定着他,圆融如意,毫无破绽··傅清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眼前这所有的一切,都和原定的计划并不相同·他与幕后之人合作,在这江南中一共藏了十三个藏兵之庄,合计甲兵一万四千余人··这一万四千余人的所有供养,在双方的约定之中,都由那幕后之辈提供。
说不上谁吃亏谁受益·傅清秋与对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次利益交换互相利用罢了·对方不可能直接出面也不可能在这江南之地有什么武林上的根基,他需要一个武林中的代言人来帮他处理那些不好由他出面的事情;而傅清秋同样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再向上发展的契机。
武林中已经风平浪静太久了··从二十年前摩尼教之事之后,就一直风平浪静到了现在··归元山庄虽已是武林中数得着的名门正派之一,但其上还有一灵观,还有摩尼教。
他就算再平平稳稳地发展个十数年,也撼不动那些老牌教派的地位··如此人生一世,岂不全都虚度·又谈什么留名青史,基业万代·粮草一事,幕后之人找他合作,他本就不真心与对方合作,他手中本就有人,如果再有了这一船船的粮草,别说江湖,就是天下都大有可为·何况江湖之中,他本也已经同那幕后之人一起,先处理掉了一灵观,又以大批孤鸿剑搅乱武林,这武林领袖之位,本就唾手可得。
所以他给了对方一个建议·一个能将粮草拿到手,还能牵制住对方的心腹大患,当朝皇帝的追兵的建议··只是千算万算,算不到追来的就是皇帝,也算不到皇帝就是浪子萧破天·傅清秋忍不住眼皮连跳了两下。
粮草一事,他自觉已机关算尽,却没有想到两点:·一者皇帝武功绝伦,将他一路布置的人切瓜砍菜,梳理了个血流成河;二者那幕后之人如鼠,萧破天如猫,幕后之人见萧破天犹鼠见猫,百里之内望风而遁·现在萧破天一路追查到了这里,所有的粮草线索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萧破天不可能放过他··傅清秋平心静气的忖道··他本拟与萧破天见面之后再伺机而动·这伺机而动之中必然有一个交手的过程··但真正与萧破天见面之后,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竟不能举起那赖以生存的金钩剑·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悚然而惊,想起自己听闻过的一纸纸随着萧破天前进而传来的密报:·“魏庄共九百九十八人,四百九十人,死。”
“闲庄共一千零八人,七百二十三,死·”·“方庄共八百九十人,五百死,三百乱·”·……·“薛庄共一千五之数,两百众未见来者,已大乱,祸乱军心,皆斩”·薛庄就是傅清秋现在所在的地方。
他将那剩余的一千三百死士放在这薛庄之中··然后萧破天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并没有亲眼,也来不及,去那些被破开的庄子上看,甚至来不及看萧破天前行路上那些死士的结果。
字面的墨迹就只是字面的墨迹··直到萧破天真正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直到他切身感受了那由萧破天带来的,那充斥着他四方天地的压力的时候,那些干枯的墨迹才突然被鲜血浸润,而后鲜血就从这些墨迹中涌现出来,绘作了一片的尸山血海。
现在究竟如何抉择·现在究竟还有什么出路·现在——·他的手还是按在了他的剑上··他不能一搏,可他不能不搏··正如他不能说出幕后之人与粮草所在,可他有不能不说出幕后之人与粮草所在。
前一刻死与后一刻死的区别究竟何在·他只能赌那——·第三人在谁都没有想到的时候来了··那啪嗒啪嗒的步伐是靴子浸了鲜血而后踩出来的声音。
最先出现的,是一张衣角,一幅袖子··然后是垂在腰侧的白玉长箫,与箫上迎风飞扬的黑色穗子··再然后,就是与黑色穗子一起猎猎飞扬的长发,和长发下那张艳丽妖冶的面孔。
傅听欢终是赶上了这一致命的时刻·薛庄内对峙的两人都因为傅听欢的来到而稍有走神,因为站位的关系,萧见深回头的幅度更大一些,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前的傅清秋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何必要来。”
在场只有三个人,这话只可能是对傅听欢说的··而傅听欢既然参与了释天教之事,那么有没有可能再参与粮草之事·如果傅听欢再参与粮草之事……·正是这一个闪神,萧见深始终压制着傅清秋的气机出现了一丝疏漏。
这正是傅清秋所百般等待的一个机会·他的声音放落,萧见深的控制便出现了裂缝,他在裂缝中轻轻一腾挪,已来到了傅听欢的身旁··但正如萧见深的注意力被傅听欢所牵引,傅听欢此刻的注意力也全在萧见深身上。
阔别数日,两人终于再次见面··傅听欢本一腔热情兴冲冲地赶来,却在见到萧见深的第一时刻就发现了不对劲··是对方的神态与目光··对方的神态中没有一点见到他的热情,对方的目光中也没有一点因为他而生的亲切。
那样的神态是疑惑中蕴藏着冷漠的,那样的目光是冷静里带着防备的··那绝不是一个见到情人、爱人、甚至知交好友会有的神态·因此傅听欢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在这一愣之间,傅清秋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傅清秋的手掌同时抬起,轻轻按在了傅听欢的肩头··这一动作并不剧烈,看上去就如同父亲与儿子亲近,拍了儿子的肩膀一下。
然而自家人知自家事··在这一掌拍在傅听欢肩头上的时候,绵柔的掌劲已前仆后继地涌入傅听欢体内,在涌入傅听欢体内的第一时刻,这些掌劲已如蛛网一样控制住傅听欢本身的内劲,叫傅听欢一时半会,被钉在原地,不能言也不能动。
·此时傅清秋急喝了一声:“粮草之事已安排妥当,走——”·那最后一个‘你’字未落,傅清秋已拔地而起,如那飞矢急虹掠过天空,朝远处逃逸,不过一瞬,已经投入远方山林,鸿飞冥冥。
从傅听欢来了之后,傅清秋只说了两句话··每一句话,傅听欢都没有反驳··若傅清秋说的是假话,傅听欢不会承认;若傅清秋说的是真话,傅听欢不屑否认。
于是萧见深只看了傅听欢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追傅清秋去了··一共三个人的薛庄转眼就只剩下了傅听欢··傅听欢在两人都离去的数个呼吸之后,终于化解了傅清秋打入体中的内劲。
一丝鲜血溢出他的唇角,紊乱内劲冲击经脉的疼痛连着心脏鼓噪的难受,竟叫他踉跄了一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紧腰侧那曾经断裂又被他悄悄粘合好的白玉箫。
他并非蠢人,此时当然或多或少地发现了萧见深与他还有误会··误会并不真正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冥冥中终于有了一念··这一念叫他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自释天教一路以来,他反复追逐萧见深却最终至于这样结果的唯一理由。
他与萧见深在一起··可萧见深并不信任他··萧见深从没有真正信任过他··宫廷侯爵·☆、章七六·“我……已计划了这么多年。”
“诸般布置,诸多后手,胜负就在此一日·”·“粮草,归元山庄,我身边的先生……我全都抛了出去·”·“非萧见深死,乃我们亡。”
“但今日这连环计局中局,萧见深只身一人深陷其中,纵插翅难飞”·××××××·萧见深虽慢了傅清秋几步,却没有慢上傅清秋多少。
薛庄所处位置乃津河源头之附近·背靠深林,深林依山,向上而走,行过数十里之地,陡然险峻,如丛剑插天向上,又有飞瀑高悬于此,其一川洪流自天而下降入江流之中,其声若玉石相击,砰然而碎,轰然而响。
傅清秋知道萧见深在自己身后的几步之距··事实上,在他刚刚进了森林往山上走之际,他就顿觉芒刺在背,惶惶不能安稳··一定是萧见深已经追上来了,傅听欢竟不能稍绊住萧见深的脚步·但似傅清秋之辈,自然不可能将所有希望压在一个人身上。
傅听欢的来到吸引了萧见深的注意力,为他挣出了一线生机;傅清秋抓住了这一线生机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这一线生机变做真正的生机·而如何抢出生机,傅清秋早有腹稿。
这乃是萧见深亲身至此最重视的最终的目的,也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最终的后手·他此刻就在向这后手之地疾驰而去··在粮草之事出来之后,他一边向幕后之人献计,一边接着这个机会暗暗摸清楚了粮草存放之地。
因此当对方要引诱萧见深深入险地而要将他与粮草全抛作棋子一道放弃的时候,他便直接将萧见深引来此处,并且在到达这个存放地点的上空之际,将那藏在怀中的数个火折子向半空一掷,又使出百生掌,在半空中就叫其一一点燃·如此风助火势,哪怕萧见深近在傅清秋之背后,一时半会之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飞向不同方向的火折子落入了底下的森林之中。
于是火焰就在这瞬息之间直蹿了上来·熊熊烈火以一种绝对不寻常的速度以一个又一个火圈的形式蹿升起来,大火圈套着小火圈,小火圈又和小火圈相交。
而在这骤然蹿起的烈焰之中,本来一直追踪傅清秋的萧见深在这一晃之间,已经看到了那藏粮之地··他毫不犹豫,飞掠于半空中的身形甚至没有丝毫的停滞,便直接向下折去,一刹便入了那烈焰之中。
烈焰之中,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一个盘坐在此的道士,以及一群中了春蝉蛊的非人 ·萧见深一步落地,便察觉了不对劲之处··坐在萧见深对面的道士已经有了些年纪了,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因为厚厚的眼袋而眯成了一道缝隙。
但当这道缝隙被撑开之际,神光就自中间湛然射出··他说的第一句话乃是:“老夫三十六年前与天独有一面之缘,当年不战而逃,终成心结·今日面对天独之弟子,三十六年前之战三十六年后终了,四九之轮,正好了结这一世之恩怨憾恨。”
这尚且还是萧见深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被人叫破师门··他有些意外:“先生既知我之师门,当与我师门联系匪浅·”他环视着四周一眼,在吞噬着山林的烈烈火焰与蛊人中道,“若先生就此退去,朕不与你计较今日之阻。”
道士不怒反笑,笑声在火焰之外,惊起远方之鸟雀虫蚁:“三十六年前战师父,不战而逃;三十六年后战徒弟,不战而逃;纵今日能走,再一个三十六年后,道士莫非连你门派之玄孙都要不战而逃吗”·“人生至此,何等纠结,有何意义”·“无需多言,今日非是你死,便是我亡”·一言方落,膝上八卦剑起,脚下八卦步迈,三步两剑之中,四象五行转,生门死门开,已有一先天八卦小阵,将萧见深与道士一同拢入了其中·八卦阵中,天崩地裂,日月对调,山呼海啸,岩浆石流。
萧见深置身其中,生门有一,死门有九··生门死门时时在变,真乃九死一生之局·萧见深此时方才想起,这站在自己面前之人乃是被他老师天独提到过的。
在提到这个道士的时候,天独用了一句“颇有意思,可惜放之不开”做结语,同时还提到了这道士的绝技‘先天八卦阵’,说起要从中脱困倒是有些难度。
但同时,聂齐光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旁的萧见深,突然又若有所思地笑起来:“如果是你的话,只需要……”·只需要往最想走的那个方向踏出一步就好。
萧见深正是如此做的··一步踏出,他已脱出了这小小的先天八卦之阵,于是那移星换日之天地全如幻影消失,周围森林中的火焰与蛊人,道士与他的八卦剑,全都再次出现在了萧见深眼中。
萧见深手中破日剑抬起,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抹圆弧,已准准对上了那直指自己的八卦剑剑尖··两剑之剑尖相撞,毫无花巧的内力瞬间自二者体内沿着剑锋对撞。
但见无形之气息犹如扇形向两侧激射而出,竟将周围渐渐燃烧过来的火焰也给迫开了去·两人的内劲甫一对上,道士就知自己的内力绝无萧见深之深厚,他虽惊却不慌,拼着内伤,壮士断腕,一招虚晃之后就拉开两者距离,在接连退后两步之际对将要追上的萧见深喝道:“陛下若要上来,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地下埋满了轰天雷,陛下一步不慎,那不远处的粮草可就化为飞灰了”·萧见深果然停了步伐,似有顾忌。
眼见着那道士暗中松了一口气,萧见深忽然一笑,只道:“你们觉得朕会因为顾忌这从江北运往江南的一批粮草,所以束手就缚,在此地活活烧死吗”·“三岁小儿且不会作此妄想之事,莫非你们就真的如此天真,认为朕因为你的一句话……”·“束手束脚,缩头缩脑”·这句话说完,萧见深一步抢上,人剑化作一体,直射向道士所站之地·道士逼不得已,又一步闪退。
他们穿行在火焰与蛊人之间,常常上一瞬刚从火焰中钻出,下一瞬就自蛊人身旁掠过··这些蛊人虽已经没有了人的意识,却仿佛还有着人的本能··所以他们并不接近火焰,只在火焰外围转悠。
而此地确实乃是转为萧见深设计的陷阱,除了他与道士所在的圈中火焰熊熊燃烧之外,火焰圈外早早就做了一条隔离带,既隔离了火焰,又隔离了蛊人··如此一番下来,道士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形容狼狈,好几次都是仗着萧见深不敢先行落足,怕引爆地底炸药的顾忌而险险逃脱。
可这样的逃脱也不可能持续到永远··因为道士与萧见深,已将这火圈之内的所有安全之地都走了个遍·又是一步,道士终于再一次踩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而萧见深也不需再等,只要一抬手,便能将道士生擒活捉·可这个时候,萧见深体内之功力却突然一滞,他身心一晃,从半空中落到了地面,虽没有站到那不安全之处,却一时半会之间几乎不能动弹。
高手过招本就在瞬息之间··如此一个巨大的破绽,道士怎么会一点没有发现·他眼中依旧神光湛湛,笑声亦是平静,只有些许唏嘘,喟然而出:“想不到我苦学一世,战一后生小辈尚且需要到下毒下蛊之手段。
陛下还不知这些具有攻击性的毒人身上的春蝉蛊能够传染吧陛下没有看见这传染手段,又没有亲身被传染过,当然是不知道的·”·“陛下一路行来,能不被感染,堪称奇迹。”
“但原本的春蝉蛊尤亲水性,变异了的春蝉蛊则尤亲火性·”·“我做过诸多试验,普通人若直接被感染,只有死路一条,但若是武功高者被感染,就会陷入浑身僵硬,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情况。”
“此地大火烈烈,陛下与我又一同在这些蛊人中穿行良久,纵使有真龙金罡护身,少不得也要被妨碍一二——”·道士已一步步迫近萧见深。
道士的身上还残留着萧见深方才破日剑划出的伤口··此刻,这个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已由红变紫,正是那蛊人之血液颜色·“尤其是当我在这大火之中,亲自感染这变异蛊之后……”·火圈的一面是山林,山林之中藏着粮草。
火圈的另一面是悬崖,悬崖之后是万丈深渊··而他与萧见深就在这深渊前的一角之上··他握紧手中的八卦剑··半生恩怨将在此一招了解··如此底牌尽出玉石俱焚,只为取萧见深之项上人头·受君所托,忠君之事。
老道——也只能为您做到如此了·萧见深直至此刻,虽体内血液已在缓缓流动,但他还需要时间,他尚且不能动弹·可此时剑光已然一闪,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
所有的一切当然不会就此结束·因为蛊人突然骚动,群蛊感觉到了来自蛊皇的威压··而蛊皇既至,傅听欢如何不来·傅听欢来到的那一刹那,看到的便是这千钧一发之局。
时间已不容他细思,他也不曾能够细思··他飞掠过蛊人,飞掠过火圈,手中白玉箫如剑般指出,指出的那一剑,化万物为一圆,生一圆成万物··这亦是一个与道士方才那“先天八卦阵”一样的世界。
这个小世界与先天八卦阵的世界截然相反··在此世界中,阳光烁烁,微风徐徐,千山起伏,万物生发··它正,它大,它光,它明··这乃是《一一归元剑经》之九九归真一决。
正逆一圆,万藏心中;九九归真,原始成空·这乃是一招同归于尽之剑法··当日两人言犹在耳··萧见深道:“万藏心中为圆,九九归真为空……傻听欢,你心中既不圆,且不空,何必用这一招同归于尽呢”·傅听欢说:“我用不出这一招并非我学艺不精。”
并非我学艺不精··正逆一圆,万藏心中是悲喜;九九归真,原始成空为慷慨··一剑之后,两人分离··傅听欢与道士一同倒飞出去··落于火圈之中的道士已没有声息,烈火很快就将他的身体包裹入内,人体的被烧灼的噼啪之声不觉于耳。
而他在空中下落··他越过了火圈的另一面,越出了这高高山林的最边之境··白玉箫在他手中寸寸碎裂,再也拼凑不起··深渊已近在眼前··可他的心中一片平静。
没有喜,没有悲,就是释然之后的轻松··原来如此简单··从少时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害怕与恐惧终于离他而去了··原来如此简单··他袖着双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如此的放松与写意。
他再也不害怕了··不害怕未来的分离与厌弃·不害怕自己的迷失与软弱··因为因其而来的最终死亡··竟是一件如此叫人轻松之事·  ··宫廷侯爵·☆、章七七·千钧一发之际,又一个人影蹿出断崖,乃是在刚才因为中了春蝉蛊而不能动弹的萧见深·变异了的春蝉蛊确实非凡,直到此刻,萧见深兀自感觉体内功行不畅,浑身内力十去其九,剩下的那一两分,也不过堪堪能驱动双腿,叫他跟上飞出了断崖之人·自崖下向上鼓吹的劲风此刻真正如刀如剑,呼啸着尖嘶着狂怒着,用尽了一切地方法要将入了口中的食物一同吞噬·可萧见深抓住了傅听欢的衣袖。
那猎猎而鲜艳的衣袖招展着,仿佛于一刹之间遮天蔽日,再也不见那何其高远的天空,再也不见那何其可怕的深渊··就是这绵延无尽的千丈软红,就是这一头栽进便再也爬之不起的百里柔情。
富贵林为豪杰墓,温柔乡是英雄冢··他抓住了傅听欢的衣袖,还将那已经软下去的身体也给揽入了怀中··傅听欢的眼睛已经闭上··他的面容就跟天上的云一样舒卷自在。
而在他的胸口之处,源源不绝的热血洇湿萧见深的衣袖,贯胸而出的剑尖也抵疼萧见深的胳膊··但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萧见深呼出一口气,在半空中握住剑刃。
剑刃入心,既截断血脉经络,又封闭血脉经络,不可不动,又不可妄动··此时两人距地三十丈··山崖之下腾空而起的火焰好似也烧到了足底,林立的树木在火光中扭曲盛大,也依稀擎天而起·剑刃吹毛断发,鲜血已从萧见深的掌心中淌出。
体内的春蝉蛊每被鲜血同化一分,就有更多一分的内力用在萧见深手中紧握的八卦剑上··在无法用视线捕捉区别的过程中,萧见深手中的八卦剑越来越烫,越来越软。
三十丈的距离转眼已经不足··滚滚而上的浓烟已经化作两只巨大的手,抓住了萧见深的整个身躯··而那八卦剑上,也终于到了临界·萧见深猛地斩去变软的八卦剑露出体表的半截,而后才有时间将注意力放在尽在咫尺似乎已经伸手可触的崖底。
崖底有一道小溪,但溪流不深,潺潺的流水似乎已经被火焰迫得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树木是天然的助燃物,它们越浓翠,就在火焰中燃烧得越烈;在火焰中燃烧得越烈,就越浓翠。
那是一种极为艳丽的翠绿,像是生命的精华都在此刻盛放··萧见深一掌击向身后··他的身后乃是虚空,这一掌之下,他与傅听欢一同向崖壁一侧荡了过去,然后萧见深猛地以破日剑贯入石壁之中,再紧握手中剑柄,以其为支持一路下滑。
碎石乱飞,烈焰腾空,方才下坠的瞬息之间,萧见深已经听到了手臂骨骼不堪负重的呻吟之声··这贴壁一落亦足有三五丈的距离··然后破日剑自萧见深手中脱出,飞入脚下火海之中。
萧见深再以赤手直接按住岩壁,本就被八卦剑割出的伤口在接连的折磨之下很快露出森森白骨,而此时距离崖底蹿出的火焰已不足数丈,两人的下坠却并没有得到足够的缓冲·萧见深的视线再次向下一扫,便见火焰之中依稀有一个小小的石台突兀地立在峭壁之上。
此时已不容犹豫也无有犹豫之处,萧见深再向虚空击掌,在半空中转换位置来到石台之上,而后在即将落到石台的那一刻忽然将怀中的傅听欢上抛一段距离·身躯与石台碰撞的轰然声中,石台就中断裂,碎石同萧见深一道下落。
但有了这一阻碍,萧见深控制不住的下坠之势终于得以一缓,而后他再反以落石为着力点,足尖一点,又上蹿半截,再抱住了傅听欢··随后两人便一起跌在了一块还没有被火焰烧到、但已被火焰包围的泥土地面。
怀中的傅听欢几乎没有受到振荡··唯独的振荡乃是他落入萧见深怀中的那一点撞击··傅听欢早已经悠哉地昏迷了过去,而萧见深眼前的火海正一步步迫近,背后的岩石也在冰冷与灼热之间煎熬。
呛人的黑烟遮蔽了崖底的许多东西,那些树木与溪流,还有时不时在火焰与浓烟中蹿过的受惊的动物··危机之后,理智退去,感情涌上··萧见深低下头,吻住傅听欢,将胸中一口真气渡给对方。
震惊恐惧后怕虚脱··不意不解不明不料··当真是,万般滋味在心中,成了一碗浮生苦酒··☆、章七八·傅听欢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一只眼睛看见了滚滚浓黑,一只眼睛看见了深深红炎。
他迷迷糊糊,只觉一时如同置身火焰,一时又如同置身冰霜··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那手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伤口最深的位置不是见了白骨,而是白骨上挂着几丝血肉。
虽早已不成人形,可这手十分熟悉··那是萧见深的手··傅听欢不由自主,就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引来了萧见深的注意··此时两人尚且还没有脱出这大火之中。
但既已经平稳落下山崖,周围的火海就再不是什么障碍,唯独可虑的,也不过傅听欢身上的伤势罢了·因而当他发现怀中的人睁开了眼睛的时候,哪怕依旧被浓烟与烈焰包围,他也当即精神一振,停下脚步:“你醒了”·傅听欢却并不言语,只细细打量着萧见深许久,而后又叹了一口气。
萧见深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思索着是什么样的不对劲,就听对方说:·“到底没有救了你,也罢,当一对同命鸳鸯也不错·”·误会了萧见深正要告诉对方其实两人都没有死,但话还没出口呢,对方又自言自语:·“只是都说黄泉路上忘川河,忘川河下奈何桥,奈何桥头望乡台,望乡台畔三生石……怎么现在一个也见之不到也没有什么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莫非这全是阳世之以讹传讹”·此言一了,傅听欢也不给萧见深接话的机会,又继续道:“忘川河奈何桥什么的有没有无所谓,可若没有三生石要如何是好,如何将你我姻缘定个百生百世”·萧见深略略感动,正想接话,又听对方道:·“若真有来世,愿这生生世世……”·傅听欢胸中的一口气已经用尽,这时处于因火焰而生的浓烟之中,便有些无以为继。
萧见深立时效仿刚落崖那时,低头吻住傅听欢,将胸中的一口真气缓缓度过去··第一次时心绪太多,度完之后两人立刻唇分;但此番是第二次,萧见深已镇静下来,就不由自主地微微留恋一番,而后才一点点将内气度尽,抬起头来,期待傅听欢接下去的话。
傅听欢得了这一口气,登时又缓了过来·他此时并不真正清醒,因而也没有被萧见深吻得乱了头绪·只见他嘴唇微红,面容闲适,慢悠悠道:·“愿这生生世世,我为男来君为女,我必为你准备凤冠霞帔百里红妆——然后你为我生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孩子,我可将盖世神功,万里江山,倾囊相授——”·萧见深:“……”·这宛如坠崖一样的起伏·他没好气道:“你还是继续睡吧。”
言罢伸手在傅听欢脖颈上轻轻一捏,已叫怀中那喋喋不休的人再一次陷入了沉睡之中··傅听欢又安稳地伏在了萧见深的怀里··春蝉蛊的效用一消,在这火海之中,萧见深甚至不需要多做闪躲,只消内劲一运,身周罡风自生,便将肆虐的火焰迫出了五步之外。
他抱着人一步一步地向外走着,周围的火焰便似臣服于其脚下那样,乖巧而恭敬地自中分开,向两侧无声退下··当萧见深出了火海,硝烟已落于身后,满目的艳红慢慢退去,苍翠的草叶,粗褐的树干,湛蓝的天空,一一恢复了本来的颜色。
萧见深这时方才低下头看了一眼傅听欢··有内劲自手中源源不绝地涌入对方的心脉,对方此刻的呼吸已经趋于平稳,面上的安宁较之之前亦更多了一些人气,而那一捧在落崖时候就松了开来的长发,正自他的臂弯处散下去,随着他向前的步伐而一晃一晃,刹是可爱。
萧见深先吐出了一口气,那是一口放心之气··他又跟着露出一抹笑,那是一抹从未出现在萧见深脸上过的,期待而振奋之笑·虽两人此刻伤痕累累,虽粮草恐已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虽来自那幕后之人的阴谋诡计,终于成功了一大半,虽整个江南的人民还困于春蝉蛊之威胁。
但萧见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这样感觉到了一种天地也截然不同的感觉··那好像是,周身被清洗,视线被拭亮,骨肉被重塑……生命被点燃的感觉。
这简直太过于奇妙了··是没有体会过者,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感觉·出了火海就是绵延的山路,高高低低起伏的山峦长得好像永远也走不尽。
就在坠崖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傅听欢第二次清醒之后的深夜,萧见深发现了抱在怀中之人身躯滚烫··不分白天黑夜,并未停下,始终向前走的萧见深怔了一怔··而后他没有选择前往溪水处以冷水替傅听欢降温,这并非风邪入体,如此做来效用不大。
他按着对方背脊大穴的手掌第一次停止了催吐内力··但这当然不是萧见深要放弃,而是萧见深有一个更好的方法··聂齐光所学甚杂,萧见深涉猎亦多。
在他所见的许多孤本之中,其中有一个孤本中所记述的,就是以本身特殊之内劲,治愈其余人身上的内伤··这孤本中的内力萧见深虽没有修炼,但此时要将本有的转换过去却也不难。
当一刻钟后,内力转换完毕,萧见深已经眉头微锁,额上见汗,他经脉的每一寸都像被刀割过那样疼痛,这种疼痛对于萧见深来说颇为陌生··他再一次将手掌贴于傅听欢背心,轻轻一吐,转换了的在治愈内伤上有奇效的内力就缓缓沿着对方经脉流淌进去。
这一股内力之于傅听欢受创的经脉就如同干涸了的河道流经下泊泊甘泉,转眼那龟裂之地就被水之温柔所抚慰··当这内力走遍傅听欢全身的时候,傅听欢身上的温度已经不再升高。
等萧见深再像之前那样携着傅听欢一同前进的时候,傅听欢皱起来的眉心也跟着平复了下去··夜晚不久,前路不长,但拥抱着的两个人被月色拉得长长的剪影,却像是会一直蔓延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傅听欢长时间的停留在一片漆黑之中··在这片黑暗之中,他不能言,不能动,只有心台的一点清明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一个我’,而这一点清明似乎始终被某种强而热的气息呵护,于是摇摇不熄,逐步扩大。
当它扩大到一个足够的范围的时候,傅听欢便突然有了一点灵机,顿时清醒过来··他真正清醒的那一刹那,正是萧见深带着傅听欢进入一个奇怪山洞的时刻  ·☆、章七九·这奇怪的山洞初见时并不起眼,就和他们上次在南岭的那个洞穴一样曲曲折折弯弯绕绕。
但经过这条狭道之后,洞穴就豁然开朗,那是高不知数百,宽亦不知数百,一望而无尽的一个地方··这地方之轩敞,就好像整座山的内部都被不知名的力量给一下挖空了那样·山腹中并不显得黯淡,光线是和风一样从正上方投射下来的。
傅听欢此时还保持着被萧见深抱在怀中的姿势,他极目向头顶看去,也不能看见将光线纳进来的穹顶·他再向四周看去,只见他们所呆的地方是一个四四方方正厅。
厅堂的四面具有一条幽深通道,通道的两侧各有两个青铜大门··宫廷侯爵·萧见深带着傅听欢直直向其中一道青铜大门走去··这大门并无锁眼,因此萧见深将其一推,便直接推了开来。
这轻描淡写的一推之后,门后景象尽入傅听欢眼底··傅听欢不由自主就瞳孔一缩··只见这青铜门后,是一个与外头厅堂一样四四方方的空间··但相较于极为空旷、根本没有任何多余东西的外边,这里就堪称为塞满了东西·一架架人高的冰玉色药柜绕着四面环绕了一圈,药柜约有三四分透亮,里头一个个格子里,泰半是存放着东西的,药柜上头还直接以指风刻出了药物的名字来。
傅听欢一晃眼过去,在成药那边,便见着了一灵观的镇派“雪魄丸”,摩尼教名传武林的“易筋散”;在草药那边,又见到了上一次他和萧见深在南岭洞穴中发现的“朱实”……·背心处是源源不绝的来自萧见深的内力,傅听欢此刻完全感觉不到里头的温度和外头有什么差异。
但他伤的是心脏又不是眼睛,自然能见到那丝丝缕缕的白气自药柜上时不时地逸散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圈儿,又钻回了药柜里头··他兀自有些不相信,在萧见深带他走进药柜取药的时候以手指触了一下药柜。
竟是冰的··真是冰的··果然是传说中的千年玄玉冰,可保天才地宝之精华不随着时间而流逝·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谁他妈会拿这种传说中的东西做整整四面墙的药柜啊·傅听欢已被震慑当场。
萧见深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他直奔这里取了药物之后,将一枚护心丸塞进傅听欢嘴里喂他吃下之后,便再带着人离开,穿过外头大厅之后又进了另外一个满是兵器的房间。
甫一走进这个房间,刚脱离了震慑光环的傅听欢又被另外一种震慑光环给笼罩··只见这房间之中,没有桌子椅子柜子兵器架,没有任何能够呈放一件兵器的地方。
因为所有的兵器,不管是有刀锋还是没有刀锋的,全都被直接插在了四面墙壁上,且几乎连根没入,只余下那一个脑袋留在了外边··那些刀枪剑戟还好,总是寻常有刀锋,堪可劈山碎石之物。
但那些箫、笛、琴也插在墙上面,究竟是个什么毛病··可这还不止··当傅听欢见到萧见深和他一样扫了室内一眼之后,直奔一个方向自墙上取出了一副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之后,他几乎为那手套感到了心疼·萧见深取了手套之后又立刻离开了这间兵器库,马不停蹄地通过这山腹中央的长廊一路往前。
大约足足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来到了一处地方··最盛大的光线与最盛大的阴郁于同一时间闯入两人的眼中··那是一株树··一株顶天立地大树。
无数的须根自树干上遥遥垂落,迎风微动··这株树的树叶绿得近紫,阳光从天顶上落下来,铺洒在叶面之上,就是被这色彩瑰丽的叶面给吸收了一样,因而这里显得阴郁。
但吸收并不是终点,在那层层叠叠的树叶的另外一面,每一片树叶又将自己吸收了的阳光再度放射出来,因而这里显得光明··光与影,明与暗,就这样迥异而又和谐地出现在了一起。
傅听欢一时惊叹,还没等他细细辨认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株树究竟是什么树的时候,萧见深已经抱着他向上腾挪,倏忽近了那合围不知数十丈的树身之上·这一掠而过风驰电掣,傅听欢还没有多少反应,萧见深已经带着他站在了大树的枝干之上。
这株大树横纵不能以目力计,傅听欢只见其上最细弱的一根气根都比他与萧见深加在一起还要粗壮的时候就已经咋舌··这时的萧见深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套上了手套的那只手并指如刀,以十成之真力,沿树皮刺入树干·但哪怕是萧见深之盖世功力,也只刺入了树干一个指节的深度。
这已经够了··乳白色的液体自刺入之地缓缓淌出,萧见深一直按在傅听欢背心的手猛地一拍,那半截还残留在傅听欢胸膛的八卦剑尖就激射而出,傅听欢猛地咳出了一口血,萧见深于此间不容发的同时,将手中乳白色的液体直抹在傅听欢伤口之处。
自树干中分泌出来的乳白色液体一接触到傅听欢的伤口,便似有了生命一般地蜂拥入傅听欢体内,涓滴不剩于体表··刚刚吐了一口血,脸色骤然苍白的傅听欢只觉得一股温凉自心脏之内滋生,几乎同一时间,他就听见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声,体内滞涩的内力也再一次流动起来——·“小心”·萧见深一声疾呼,抱着傅听欢转身就走·上树他本已风驰电掣,下树之际他更是将平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
可那在他取了白乳之后齐齐扬起的根须,依旧如同遮天蔽日的灾难一样猛地击在萧见深的背脊之上·傅听欢一眼见着了这一幕,心胆俱裂··来自背后的巨力根本无从抵挡,他与萧见深一同被击飞出巨树所在之地,入了甬道又落地滚了好几圈,才稳得住能够停下身子。
此时两人都已经灰头土脸··傅听欢立时去查看萧见深的伤势,只见对方上半身的衣服都被打碎,背脊处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被气根鞭打出来的青肿,看上去十分可怕·但好像也只是看上去十分可怕……·“你背后……”傅听欢狐疑地伸手按了按萧见深的背脊,“连一根骨头都没有断刚才那株大树的那一招,难道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萧见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一根卷着什么东西、正弯弯曲曲探进甬道气根本是伸向萧见深的,此时突然转了个方向,对准傅听欢就是一砸·傅听欢莫名其妙的就被砸中·他定睛一看,乃是半截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凹凹凸凸,没有一点锋锐的剑尖。
这显然是几个呼吸之前还在他体内的那枚八卦剑剑尖··傅听欢噤了声··萧见深早已噤声··两人默默地、安安静静的、不再惊动那一个甬道之隔的大树分毫,回到了入口的正厅之处。
直至再见了这个叫人心旷神怡的空阔之所,傅听欢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地方的难道这就是话本小说中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定律”·说话之中,他又在这宽敞之地随意转悠了一番,除了之前所见的天才地宝之外,俗世所有的金银珠宝自然也一点不缺,且不缺到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堆着,堆满了整整十个房间·萧见深本是陪着傅听欢一起闲逛的。
听见这一句话的时候,他以一种‘你还没有睡醒吗’的眼神看了傅听欢片刻,而后才淡定说:“这就是我师门之所·一个武林都在争的孤鸿剑的秘密。”
傅听欢:“……”·他这时亦不由自主感慨了起来:“得孤鸿者得天下,传言竟不欺我”·他说完了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前的伤口处有些疼痒,低头一看,那刚刚拔了剑地方此刻竟已经收了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疤之后又长出肉芽一样的伤痕来·而满打满算,从涂抹那树干中的乳白液体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
傅听欢又被震慑住了自从进了这个地方他每每都要被震慑住,以至于都有了些免疫能力,一边震惊一边说话两不耽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株树。”
萧见深说·接着他继续,“一株比较特别的树,它好像是活的·我师父告诉过我,这株树从门派建派之日起就长成在这里了,当年有更多的神异之处……”·“当年”·“至少一千年前吧。”
萧见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对了,它的名字叫做造化树·我从小时候第一次拿着斧头想要去砍它的时候,就被它揍了……”·“你为何要去砍它”傅听欢疑道,心想难不成是师门要求就听对方接下去说。
“哦,不是说仙宫上的树无论如何都砍不倒吗以至于吴刚砍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我当年研究一下这棵树是不是仙树罢了·”·傅听欢:“……”·他喃喃道:“揍得好。”
两人停停走走,已穿过了这个巨大的山腹,当又从一个弯弯曲曲的狭道出来的时候,一个世外桃源出现在了傅听欢的眼前··那是山坳下的一个篱笆,有二三座茅屋,一行五株桃李树成排并列。
山中无岁月,天气日夕佳··但见那姹紫嫣红,簌簌开了满心满眼· ·☆、章八十·茅舍就叫做茅舍,不管是聂齐光还是萧见深,显然都没有为这几间草屋取名字的闲情逸致。
萧见深与傅听欢先入正堂,在聂齐光的画像之前上了三柱清香··袅袅的烟雾似为画中穿着灰色短褂,平平无奇的老者添了几分仙意··而后萧见深带着傅听欢一起参观了这个小小的被篱笆围成的院子。
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屋舍则在树荫里参差仿佛··傅听欢这才发现他刚才出来时所见到的篱笆小院并非全部,而只是其中之一··这里有许多大体这种模样的篱笆,每一个的就中布置当然不尽相同,有些就和萧见深师父聂齐光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院落模样,而有些则特别的有武林高人的风采——就是在乱石与激流之下的一个百年不朽的蒲团·若是这蒲团放在外头,傅听欢少不得要啧啧称奇一番,但放在这里……尤其是萧见深明显说了这就是别人屁股下坐着的东西的时候,傅听欢的思路也不免跟着歪掉了:“这位前辈高人……餐风饮露就够了住的时候连个瓦片遮着头顶都不要”下雨刮风了可怎么办·萧见深闻言深沉地看了傅听欢一眼。
傅听欢正自想着对方莫非要说着前辈高人在另外一个地方有屋子,这只是对方的面壁之所……就听:·“这位祖师在这里呆着的时间短·”·“哦”·“大约一生之中,也就回来个两三次,每一次一个时辰不到。”
萧见深说·他顺便补充,“其实现在也就是我第三五次回来……小时候我在此地呆的时间不算短,回来的次数倒还真不多·”·“……”傅听欢竟无言以对。
他们最后又去了此地的宝库··这倒算是那些个真正的宝库了,一间屋子最多放上个三五样,样样都被已最妥帖的方式收藏在主人最能够看见的地方··比如说床头的架子中,又比如说书桌的桌案上。
傅听欢见着了一串十八子佛珠手串,一面八卦蟠龙镜,一块花纹繁复的罗盘,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璧玉匣子··这璧玉匣子不过一个手掌大小,通体温凉,寒气引而不发,只怕正是外头那存放药材的玄玉冰最为精髓的一个部位·也不知里头究竟藏了什么样的天才地宝·傅听欢不由心生向往。
萧见深在一旁道:“……你最好不要抱有太大期望·”·傅听欢:“……你知道我抱有什么期望了吗”·萧见深道:“值钱的都在外头了,有点意思和有意义的才放在这里。”
傅听欢:“……”还真知道我抱了什么样的期望·他只好道,“也不知里头放了什么东西……可惜不能打开来看看。”
宫廷侯爵·萧见深说:“为什么不能打开”他突而扬扬眉,“人都死了,还在乎这种身外之物吗”·傅听欢觉得言之有理,果断将手中的盒子直接打开一看,又以更快的速度将盒子猛地合上·在此过程之中,萧见深一直在旁边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直到傅听欢冲着萧见深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打开过这个盒子的”·萧见深:“……”·他只好道:“小的时候,看着挺好玩的就打开了……然后里头的东西就因风而变成了一堆灰烬。
其实里头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一串糖葫芦,还是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傅听欢:“……”他一脸你是认真的吗·萧见深并不解释,而是左右看了看,突然走出屋子,从外头的的柴火堆中拔出了一把刀来丢给傅听欢。
傅听欢刚才还真没有注意过这把就插在一块木头上的东西,此刻接到了手中一看,他突然觉得刀锋冷锐,寒光逼人,再定睛一看,竟是那早已失传于江湖的名刀天缺刀·傅听欢:“你们……”·萧见深叹了一口气,缓缓解释道:“东西太多,记不过来,用不过来,没啥意义啊……”·这一日的辰光已过。
当萧见深与傅听欢真正在屋中休息的时候,萧见深脱下了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套··曾经在坠崖时候伤入骨髓的手在现在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经络、肌肉、皮肤,全都一一生长回去,只是新的皮肤与老的皮肤在颜色上有些差异,但这已经无关紧要。
傅听欢与萧见深并排躺在床上··月光悠悠地照亮他们身侧的一个小小窗户··他执着萧见深的手看了好一会之后,才忽然醒悟:“原来我半梦半醒之间见到的情景是真的。”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萧见深问··“嗯……”傅听欢侧了头,看着萧见深调笑道,“你我在三生石上,刻下百世情缘,这生生世世,我为男来君为女,我必为你铺上那百里红妆,叫卿凤冠霞帔,风光嫁我”·“不是这个。”
萧见深说·他伸手轻轻一抱,就揽着傅听欢的腰把人抱到了自己的身上··对方的长发像墨云一样从天空铺洒下来,其上所缀有的星点银芒,正是被天上之星辰落于此处。
“你梦呓之时说……”萧见深道,“不要走·”·他看着傅听欢··两人四目相对·同样湛然而幽深的眸子将对方看进眼底。
·萧见深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句话傅听欢应当已然知晓··他还想问对方:你是在对谁,说这一句话·傅听欢于是俯下身将亲吻落在萧见深的唇角。
他细细地、一点一点将那片近在咫尺的嘴唇吃入口中·品尝的间隙里,他按着萧见深的唇,就在只方寸之间,含混而又清晰地说:“在对你说啊,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这个答案有些出乎萧见深的意料,但又好像正在意料之中。
萧见深同样亲吻上了傅听欢,两人舌尖缠绕,唾沫交融,傅听欢本是一腔热血想要发泄一番,但这一吻结束,也不知是不是萧见深的节奏太慢了,他竟也慵懒起来,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时间在此时也已失去了原本的效用,像被拉长又似被折叠,凝固在空间之中,成了覆盖于其上的被帛··接着,萧见深忽而道:“我父皇在你离去的那一夜触柱而亡。”
傅听欢一愣··那已是上一个落雪之年的事情了··萧见深又道:“那一日我进宫,母后虽未说话,事后也独自呆了半日·”·傅听欢并未言语。
萧见深伸手将一缕垂下来的长发拾起,别在对方耳后··这半张侧颜在月光下越显皎洁··“那无关于好坏,也不是还心存期待或者旧情难舍·”萧见深说,他顿了一下,又缓缓道,“那是……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它存在过,而后又消失了。”
傅听欢静默片刻··而后他忽然一笑,只道:“这真是女人的看法·似我辈豪雄者,可不是应该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萧见深同样一笑:“卿卿可会负我”·傅听欢于是收了笑容,那前尘往事如浮光掠影一样闪过眼前。
这数年如一生,一生成一瞬··回首昨日,他再也无法讥嘲于自己的母亲多年的痴念··入骨相思知何味·便是这心化作尘埃,也自尘埃中生出了一念欢喜来。
他道:“便纵为君所负,此生定不负君·”·这句话如此平心静气,发自肺腑·叫萧见深凝神看了傅听欢许久··而后他缓缓回道:“我不负君,君不负我……便纵为君所负,定不负君。”
“便纵为你所负……我之心,喜你,怒你,哀你,忧你……还是爱你·哪怕柔肠百结,亦是心不能旁骛……”·月亮是缺了一块角的圆盘,星河随着时间一起流向远方。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你一句我一句,漫无目的地聊着那些往常不会说的话··比如日常的琐碎,比如过去与现在,还有未来··在说到过去的时候,傅听欢刚刚说了一句:“我那时住在一个临着镜水湖的庄园里,湖中有一日一月,每到十五月圆之日便生异象……”·萧见深就突然接话:“那地方……可是有一个天情小筑”·傅听欢怔了怔,答道:“那就是我家。”
讳莫若深多少年,直至此刻,那一句‘我家’便这样简简单单地说了出口··说完之后,傅听欢看着萧见深,他的心脏微微鼓噪,觉得对方将要说出口的事情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下一刻,萧见深看着傅听欢的眼,答道:·“小的时候,我曾经和师父一起去过那里。
在那里看见了镜水湖之异象,那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颇为美丽的地方·”·☆、章八一·萧见深此时已经陷入了沉思··他乃是七岁之时碰见聂齐光的。
当年聂齐光将他自宫中拐走,先于周遭游历了三年,而后在十岁之时,带着萧见深前往天情小筑··那一日也并未真正地去一个地方,不过是在赶往最终目的地的时候于中途稍作盘桓而已。
只是萧见深运气好,那一日正是当月十五,他们停留的半日也正是镜水湖出异象的半日··日与月在粼粼之寒水中交替轮转,平静的湖面出现了龙吸水,先是一个,而后变成了九个,待到九九归一之后,水地的龙吸水变成了天与云之间的龙吸水。
那旋转攀升的一注水流,自水面而探入云端,此云水之间,好似真有神龙在云中拨云弄雨,置易乾坤··“我十岁那年……你应当正是九岁·”萧见深将当年看到的奇景娓娓道来,话语之间,那本已在记忆中陈旧的东西似乎又鲜明起来,当日的水汽与风,再一次湿漉漉扑面而来,“那一年师父带我至镜水湖,将我丢在镜水湖边,言语间只道自己去见一晚辈,叫我在此看个景色……”·“你肯定见不到我。”
傅听欢已经接上了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淡淡的喟叹,“我母亲于我六岁之际去世,我于同日离开天情小筑·你去的那一年中,小筑荒芜,她坟头的野草都长得人高了吧。”
“是·”萧见深亦道,“我去的那一年中,周围已经荒芜·我看着眼前奇景,心中只想道:此情此景造化天然,非同人世,周围果然不见人踪……”·“你如此一说……”傅听欢笑起来,“我细细回想,那最初的几年里,也并不是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没有的。”
“我母亲薛情是释天教圣女,我父亲则是马夫出身·”·“当日的释天教圣女是如何想将一介马夫玩弄于鼓掌证明自己魅力,而最后又是如何被这一介马夫玩弄于鼓掌证明自己魅力的……都不消再说了。
我父曾为我母闯过释天教·在闯入释天教中的时候,他还刚刚接触武功,为寻我母不惜拿命去赌那不可能一事,为此不止刚刚练起的武功被废,还险些命丧黄泉·由此真正赢得我母亲的芳心……”·“然后……”·傅听欢沉默了许久。
“他们相爱,我母亲珠胎暗结·傅清秋在武道一途上根骨非凡,有了我母亲费心寻来的秘籍之后一日千里·他建立了归元山庄,在我母怀胎十月即将临盆之际,带着武林之中名门正派杀上释天教,因之前与我母亲的多番相处,他熟知释天教中的一切,此一役中,傅清秋为大破释天教之功臣,尔后归元山庄果然一跃入江湖一流教派行列,成为能与摩尼教、一灵观等正道魁首相比肩的存在。”
·“那一役中,傅清秋废我母亲的神功,带着我母亲与我来到了天情小筑·”·“此后的第一个三年里,傅清秋应当一点也不为当年带人攻打释天教一事挂怀。
他倒是真待我母亲如妻子,待我如儿子,大约也承诺过等他真正在武林中站稳脚跟之后,就将我母亲与我公诸于众……”·“可胜利者当然能不在意过往,失败者则注定耿耿于怀。”
“我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情……我已经有些忘记了……”·时光已如水逆流而回··傅听欢看着自己的逐渐变小、变小,修长的身躯变成了矮矮胖胖的模样。
那时候他走路还踉踉跄跄,那时候天情小筑也不像此后的几年一样冷清宛若鬼蜮··因为那个时候,傅清秋还时常住在这里··他会走路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剑,拿起的第一把剑,正是傅清秋亲手削成的木剑。
归元山庄的庄主,顶天立地的丈夫··天情小筑的主人,耐心厉害的慈父··这已是一个男人最完美的角色··可惜过往无法抹消,一切只如画皮虚幻。
而虚幻终究是要被揭破的··薛情在傅听欢三岁之日,已暗中筹划两年有余,欲毒杀傅清秋于天情小筑中··只是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傅清秋也终于撕破了他一直伪装出来的顶天立地之模样,与薛情翻脸,此后三年一直到薛情去世,都再不踏入天情小筑一步。
那一年事情爆发之时,傅听欢正在门柱之旁看见了一切,但除了孩子残余不能消褪的惊恐之外,他已经再不记得其余东西·唯独傅清秋走时的那一眼,便如日日梦魇一样,刻在灵魂深处不能洗去。
傅清秋离开天情小筑的时候经过傅听欢身旁··孩子仰望着父亲,父亲低视着孩子··傅听欢此时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大抵惊恐与哀求交而有之·然后傅清秋的视线——·这样的视线在当时的时候并不为傅听欢所理解。
可是一日日过去,一夜夜回想··所有的一切就都有了答案··那不是冷漠,也不是憎恶,当然更没有不舍与怜爱··那就是评估··傅清秋的所作所为,从过去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他虽骗自己做尽了爱了旁人之后的事情,可他心里知道,他最终只爱他自己·宫廷侯爵·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的其他人,妻子也好儿子也好,甚至最后的归元山庄也好,在他眼里,不过随手可取,随手可抛的一个物件。
当年他早早将一切都想了个清楚明白,于是鄙夷自己母亲竟不能看透··然而现在再度回想,那种鄙夷与麻木之中,或许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迁怒··迁怒于母亲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父亲身上,又将自己最亲的父亲的离去怪罪于母亲身上。
虽从未宣之于口,却曾经每每深夜,总希望事情能够再一次回到那天之前……·“但一切只是妄想·”傅听欢淡淡说,“我在怨憎着我母亲软弱的同时,并没有意识到,当年只会怨憎母亲的我,是同样的软弱。”
“我曾期许回到过去,但有形之水尚且不能倒流,何况是无形的时光”·“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此后的又三年里,母亲身死,我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天情小筑。”
“那时我心怀一口怨气与怒意,想着等学成了本事之后,必向傅清秋报复,报复其当日如同物件一般看我的眼神·”·“此后从六岁到十岁之间,几次险死还生,倒不用多说。”
“……是不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满目兵刀烈火,除了成为那尸山血海中的一具枯骨,就只能踩着枯骨站起来”萧见深这时缓缓说。
他对上了傅听欢略显惊讶的眼神,道:“你忘了吗我幼时与师尊踏遍山河,见人世如此,苍生如此·”·世道已乱,满地疮痍··当时的天地是红的、黑的,红为燃天烈焰,黑为凝固之血。
战乱之时,人世能够混乱到什么地步·那并不是萧见深曾亲眼见过的边城之乱,不是外族屠戮百姓如同屠戮鸡犬,不是外族取乐百姓如同取乐牛羊。
……那是另外一种的··是官官相护只管自己钻营任它治下洪水滔天;是为富不仁的商户借机大发国难财;是斗鸡走狗之帮闲乘势谋取私利;是普世之冷漠;是弱者依旧为鸡犬而强者同样为屠刀。
他的师父一路带着他前行,既让他看那些人耀武扬威之丑恶,也让他看那些人再更强者面前瑟缩如羔羊;既让他看那些受害者之悲惨境地,又让看那些受害者一晃而变成了加害者的情景。
那时萧见深刚自宫中出来··他看这满目天地,只觉得是一般的丑恶与无趣··当日他依旧在想着升仙之途金光大道,便觉凡夫都愚昧,俗子都无知··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脚下,轻若尘埃。
当萧见深一一说起过往见闻的时候,傅听欢突然转了一下头··“怎么”萧见深问道··“你说的这时间是多少年你几岁的时候”·“七岁。”
“你说你见到拐子拉着一车一车的孩子沿着云川一代一路向西”·“是·”萧见深颔首··“那你应当曾记得……一辆罩着墨绿色罩子的驴车,走在路上,如死了一样寂静”傅听欢道。
“所有的车子不是罩着灰蓝色的罩子,就是罩着墨绿色的罩子,它们都如死了一样寂静·因为被拐的孩子不是被割了舌头,就是被喂了迷药,亦或者已经成为了那些人的走狗。”
萧见深道··傅听欢想了片刻,只问:“你是因为这些人而不愿意出手救其余无辜的孩子吗”·“不·”萧见深说,“这只因为我之冷漠。”
于是傅听欢笑了起来··“我曾在这些来来往往的其中一个车子里,当时慌张无助,惊恐难言,至今想来,兀自历历在目……”·“当日我亦曾想,若有一人能自天而降救我于水火——”·“那或许……我也不是今日之我……”·他曾将怨憎置放于他人,曾将希望置放于他人。
但最终希望被自己所取,而怨憎烟消云散··当那一日他从万千尸骨中爬起,他向天狂笑,血与尸骨还将他缠绕,可他已经再不畏惧·当那一日他组建危楼站于楼头,他凝视云端,咀嚼着“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这一句诗,心中只想,来日这天地人神鬼,必将知道我傅听欢之姓与名·而后就是与萧见深的见面。
他这时方才知道,一个人若不识情之滋味,何复言生·当见到萧见深将要命丧于他人剑下的时候,那所有的功名利禄,便都如过眼云烟般消逝··眼中心中,在此一刻,除了那个人之外,就再也放不下其余了。
傅听欢似乎也听见了自己心中唏嘘长叹的声音,这幽长而无奈的声音中,偏又有满足溢于言表··那嗔痴忧怨憎,正是贪念思慕爱··镜水湖旁,云川道上,他在君不在,君来他已走。
或许真是,无数次的彼此擦肩与回眸,方才换得了今时与今日··“你我数次擦肩,终于蒙面,对面不相识·”·“可那年相逢,我见你桃花树下龙章凤姿——”·那些往事,在此时已全成了圆润如珍珠的回忆。
“心中不由羡慕起来……”                 ·☆、章八二·天光已从昏暗转为透亮··新的一天又来到了。
但此刻的时间暂且倒退回萧见深落崖的那一日,也就是距此的五天之前·傅听欢与萧见深先后落崖,道士已被烈焰卷住化为火炬,围在这一块地方的蛊人虽已无有神智,却始终存在着人类畏惧火焰的本能,彼此推攘拥挤着……然后接二连三地葬入无情的大火之中。
至此之时,方才有一行五人各展轻功,自另一座山头赶来此地··两座山头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就是这一行五人之前呆着的那个,那一座山虽离此山不近,但一来习武之人目力高超,二来居高临下自有优势。
这几人正是幕后之人的探哨所在,不求他们对最终局势起了什么关键的作用,只求他们能将此地发生的所有一切尽收眼底,据实禀报··第一个到达此地的是五人之中的为首者,这个为首者穿着一袭蓝衫,面上一对眼睛出奇地大,瞳中又生一瞳,正是在目力之上殊有神异之辈。
只见他来到此处之后便一步进了火圈,向崖下久久注视,毫不在意周围那大多都陷入了火海之中,正哀嚎嘶吼,到处翻滚的蛊人··这些蛊人此起彼伏的呼喊就如同野兽濒死的叫声。
后边四个也先后来到,其中一位上前一步,看那同样燃起熊熊大火,且火焰似乎都已经蹿上了半空的崖底,不由道:“萧见深自己要死,老天也拦他不住此番坠崖,必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这一句话乃是四人共同的心思,为首的蓝衫者却皱起了眉头:“萧见深之死已无疑问,可惜邝玉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恩主好不容易引得萧见深单独行动,又尽出手段为他制造出今日这天时地利人和一局,只盼他能带着萧见深之头颅回去复命,做实了一切打那一系一个措手不及,好使天下易主,叫乾坤重朗……”·那一系他虽未明说,但在此之人有谁不知自然是已臣服于萧见深,为离开朝堂的萧见深百般遮掩,又以骆太后马首是瞻的一群胆小鼠辈·“但现在这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只怕那宫中妖妇会以恩主信口雌黄为由,挑唆众人与恩主对立,平白多了许多波折。”
此言正中道理所在,其余四人方才的欣喜不由退去许多,还是那最先开口的人说:“不管如何,萧见深一死,恩主之心腹大患已去,邝玉成又死,合该你我兄弟去恩主那里讨这份彩头了。”
这话倒说得那蓝衫人眉头松了松,颔首道:“不错,恩主赏罚分明,你我带着这个大消息回去,必然有一份厚厚的重伤将要赐下了·”·言罢倒也不再考虑萧见深落崖不见尸骨一事对于局势的影响了,当先就朝不断迫近的火圈之外走去。
这时火圈之内只剩下零散的几个蛊人还如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悠,在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蓝衫人目不斜视,仅以衣袖卷起一阵狂风,便叫大火之中又多了一个火炬,哀嚎之中又添了一声哀嚎·天色随着时辰而变化,当云层黯然,玉兔东升之际,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终于传入了那幕后之人的耳朵里。
那人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廊下逗鸟,数十年谋划终于一朝实现,他也不由怔住,本夹着虫子递向鸟喙的筷子便停在了半空中··呆在中红睛翠羽的漂亮鹦鹉久久等不到食物的到来,不由急了,扑扇着翅膀在鸟笼中从上飞到下,又从左跳到右,一声声叫道:“杀、杀春蝉蛊萧见深萧见深”·一只大手忽然从天而降。
那是熟悉的主人的手掌··鹦鹉兴奋地扑扇翅膀飞上前去,却下一刻间,感到了无法撼动的巨力与黑暗··这一只手,将一只鸟,活生生握成了一团血肉。
等到黏腻的感觉从掌心中传来的时候,那人才忽然惊醒,摊开手掌静默片刻,轻叹道:“失态了……倒可怜了这只鸟儿,本可以不用再死的·”言罢,便示意身旁下仆替自己处理手中污秽,又神态和煦对近前来的人说,“你带来的消息我已知晓,辛苦你们兄弟了,先下去休息吧。
我……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之后的事情了·”·这人的一句话出,周遭的人立刻退了个干干净净··他方才慢慢于廊下来回踱步,又仰头看着天际,感受自四面八方扑来的冷风,又嗅着夹在在冷风中的潮气与腥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且盼这雨和风更猛烈一些·他暗暗想道··挂在廊下的八角宫灯中光焰流转,终于转到了这人的身上··那光影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袍角攀上来,攀过手足与胸腹,终于攀到了那张始终藏于阴影的面孔上。
这是一张儒雅而文隽的面孔··这是一张熟人的面孔··这是一张,属于武定帝皇叔,庄王萧清泰的面孔·××××××·一个帝王的非正常死亡、一个王朝的非正常延续,对于身处于正常秩序中、各司其职的那些人的伤害是无法以言语解说,又无法以笔墨形容的。
·萧清泰在确定了萧见深已死的消息之后,又借着江南出了春蝉蛊一事,朝廷焦头烂额,江南混乱不堪之际,一刻不停,争锋夺秒,尽起他多年布置,化整为零所藏起的兵士·这些兵士既修习武林门派的武学,又演练行军行伍之法,不管是个人武力还是队伍实力,都堪称精锐之中的精锐,除了马背上的功夫之外,其整体实力,就算与当年入侵中原的狄夷精锐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如曾亲眼见过那时入侵者的萧见深曾想过的:昔年生民涂炭之日,外族精锐不过一万余半;今日祸起萧墙,这精锐之数足足三万,如何不叫天地变其颜,山河失其色·萧清泰自萧见深幼时之日起就在筹谋今日一事,就算不如萧见深智渊若海,也堪称城府匪浅;就算不如萧见深已为圣君,也可作一代枭雄·何况这古今万代,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若他最终登高九鼎,何愁来日不能万古传名·萧清泰早在布置出最后这一杀局之时就已经跟着来到了南方,因此千钧一发之际,根本未受到来自宫廷的半分掣肘。
他居于幕后,这三万之人刚一露面,就攻城略地,直下了三座大城,虽因成中百姓浑噩而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补足足够的兵员,打出大军三十万的名号来,但确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止于短时间内在江南燃起了遍天烽火,也于同时使这消息从南方传到了北方,在那九重宫阙之中引发了一出狠狠的震荡·宫廷侯爵·已是半年有余的时间了。
在这半年之中,三日的小朝,五日的大朝,刚刚登基的武定帝萧见深从未坐在那张金龙椅上主持朝政·一应内外宫廷事物,全赖于王让功与骆太后处置·虽说哪怕萧见深并不露面,朝廷大事也一一井井有条,可在这井井有条之中,确实也有不容忽视的隐忧存在。
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王让功虽是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但等他大权在握时日日久,来日真的不会成为一女干宦巨贪,做朝廷社稷的罪人·现在骆太后虽是隐居幕后随分从时,但女主干政之日犹在眼前,萧见深在时固然没有问题,若萧见深不在,骆太后难道真能按古今之惯例,将权柄交于先皇另外一子,现今还没五岁,但已被封为安平王的萧见鸣·就算归还于萧见鸣,到时主少国疑,也非社稷与百姓之福啊……·朝臣们没有宣之于口的忧心忡忡在太平日子里虽然颇显得杞人忧天,但当武定帝萧见深死于江南,庄王萧清泰于江南起事且势如破竹,不日就要挥师北上的消息一经传来,这些杞人忧天就全变成了先见之明,朝野当时就是大哗,一直代替萧见深举行大朝的王让功这回终于弹压不住,连忙散了大朝,亲自飞奔入后宫将这一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骆太后。
不过是一年的时间,骆皇后已经晋升成为了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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