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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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有话说 by 楚寒衣青(下)(4)
·她的宫中依旧豢养着诸多美貌宫女,其本身也如过去一样的天姿国色,并不因为当了一朝的太后,就立时将自己当做了垂暮老妇,全摒弃那些色彩艳丽的衣衫首饰··武定帝在外死亡这一消息何其之大·大朝之上,群臣刚一喧闹起来,后宫中的骆太后已然知道。
当王让功连滚带爬的出现在骆太后的宫廷之时,骆太后已经接受且消化了这个消息··因而当王让功结结巴巴地说出骆太后早已知道的话的时候,骆太后不过幽幽一叹:“我早已知道有这一日……”·王让功心中一跳,但兀自能够镇定·骆太后又恍若无事接道:“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天下平定不过数年,百姓渴望修生养息已久·萧清泰于清平盛世倒行逆施,早晚弄得天怒人怨,灭亡之日已不远矣·”·说罢身着一身大红金凰通袖袍、头钗一只九尾凤钗、正斜倚在软榻上的她一时沉吟,面色稍稍有些严肃,问道:·“此事不甚重要,另外一事乃是重中之重,你不可瞒我分毫”·“奴婢不敢”王让功对萧见深也是深具信心的,刚才不过一时慌乱,此时回过神来连忙表态。
骆太后便道:“那《相见欢》戏中所言,可是属实”·“……”王让功··他妈的哪个兔崽子把这玩意都给弄进了宫 ·☆、章八三·西风萧瑟,残阳血照。
鸣金之声随着西风响彻整个战场··从天空向下看去,密密麻麻的而相差无几、胶作一团的蝼蚁似乎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于是随着头脑的指挥,像来时一样,一股脑儿地来,又一股脑儿地退后,只在地上留下了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黑点。
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尸体··以及在那些尸体之中的,已残肢断臂,却还没有彻底死去的人··那些人此刻正呻吟着·这样的呻吟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团,在战场上空凝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阴云。
阴云之下的这一日,已是琴江城下激战的第十五日了··储存在城中的弩箭与投石在这个时候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滚油与滚水开始一桶一桶地运上城头供守军使用。
城中所有的青壮年的男子全都被临时整编入伍,分发了武器做了最基础的训练之后,便被赶上城头直面刀兵的凶险··甚至还不止男子··在那一排排的城墙上面,间隔许久许久的位置,能看见一个或者几个身量矮小、眉目清秀,虽然穿着与其他人一样服饰、露出领子之外的脖颈上却并没有喉结的士兵。
这些士兵都在自己的胳膊上缠了一截红色绣金线的丝缎··这种艳丽的颜色在一种灰头土脸的士兵中显得额外醒目,连带着那些缠着丝缎身材瘦小的兵士也显得额外醒目了。
但他们再醒目,也不会比正再城楼上的孙将军更为醒目··孙将军的身旁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他们并排而立,不分高下,在这几日间几乎日日相见,每每见面的第一时间,总要相互问上一句:·“孙将军联系到了陛下吗”·“杨日使联系到了陛君……不不,联系到了傅楼主了吗”·孙病这一顺口就把那不好公布天下的称呼给说了出来,一时之间险险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杨正阎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只道:“并未。”
于是孙病松了一口气,也回答了一句:“并未·”·话音方落,两人失望地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孙病继续守在城楼之上,杨正阎则顺着墙梯走了下去,正好与上来视察的闻紫奇撞了个对面。
·他向左右一看,示意闻紫奇跟着自己走到一旁··“这几日我们的损失怎么样了”·“伤了一半,死得不多,不过后遗症严重,好些人以后只能养老了。”
闻紫奇言简意赅··“哦……”杨正阎含糊地应了一声·此刻他心中正在紧张的打鼓,不知道自己在傅听欢不在的情况下把危楼的所有人全都拉进了这个绞肉场中究竟是对也不对。
危楼众人为傅听欢的根本班底,春蝉蛊一事起于武林,危楼自然责无旁贷,但要说现在这种攻城拔寨之事……说得不好听一点不就是叔叔和侄儿争天下吗打来打去都是他们萧家的事情若不是自家楼主与那位是那种关系,若不是唯恐来日自家楼主在那位面前没有底气,早在春蝉蛊一事聊了的时候杨正阎就再把危楼的人给再拉走了,哪会到现在叫那一个个娇滴滴的女儿家都成了黑碳般的模样·闻紫奇这时看着杨正阎沉思了一下,说:“有一件事。”
“什么事”杨正阎随口回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哦,这有什么……”杨正阎都回答到了一半才突然醒悟过来,忙道,“知道什么什么知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有时先走了”·言罢也不让闻紫奇再说两句话,一转身就匆匆跑掉了。
闻紫奇:“……”·她心想你怕什么,我早就知道得不爱知道了……·此刻城楼之上··孙病一只手扶着垛口,极目眺望远方那连绵的军帐和开始埋锅造饭的敌人,叹了一口气之后,自言自语道:“春蝉蛊一事后,江南几无可用之兵……琴江城孤城一座,若非先前解了春蝉蛊,就算我三头六臂八个脑袋,也不可能真把敌人喝退……”·但就算解了春蝉蛊,琴江城还是孤城,整个江南除了萧清泰的士兵没有中春蝉蛊依旧横行之外,几乎找不出另外一个完整的队伍。
只能依赖于朝廷早早知道了这边的事情,派出驰援之部队……又或者萧见深的及时出现··但已被封锁的江南,消失不见的萧见深……·他们真的能够赶来吗·孙病久久不语,只有一句话在心中浮现,越见清晰。
自来文死谏武死战··若真到了城破之日……·××××××·时间的递延如同空间的跳跃··孙病站于城楼之上暗暗做下这个决定的同时,正是萧见深与傅听欢终于到了师门之地的日子。
这一日里最静谧的夜也快要走到了尽头··之前的辰光中,傅听欢与萧见深说着说着,便因困倦而先行睡着了··此后萧见深将睡着的人揽入怀中,只觉得对方一呼一吸间,便是生命的一圈环形。
随后天际擦白,由暗夜而残存下来的宁静被鸟雀扑扇地翅膀打破··睡在窗户边的傅听欢不悦地皱起眉头,伸手一捞,就将愣头愣脑直往窗户下飞来的东西给抓在了手里。
那是一只红喙白羽、脚上还绑着一个密封的小圆筒的鸽子··傅听欢看了两眼辨认出这不是自己的东西之后,就丢给睡在旁边的萧见深,自己则晃悠悠准备起床··结果身体还没真正直起来,就被来自身旁的手臂给揽了回去。
从身上离开的力道再一次不轻不重地回到了怀里,萧见深揽着那重量上下拍拍,调整了好几番角度之后方觉身上踏实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睁开眼,抓住了自己脑袋上扑腾的信鸽,取出筒中纸条。
这由信鸽送来的消息只有寥寥一句话,乃是出于骆太后手笔,上写道:·“《相见欢》是什么情况及,你皇叔反了·”·萧见深:“……”·傅听欢:“……”·傅听欢勃然大怒,一下甩开了萧见深的胳膊,起身就走·桃源虽好,非久留之地。
萧见深确定了傅听欢身上的伤势再无问题之后,便与傅听欢即刻动身,出了这隐世之地··相较于来此之时攀山越岭的艰难,这一回出去,萧傅二人不过走一条林荫小道,攀一座低矮山包,再转过那弯弯曲曲贴山崖盘旋而下的山路,不到一个时辰不到,就遥遥见了远处的城郭与人烟。
此时天色尚早,两人胯下各骑着一匹方才顺手从山间抓来的骏马,傅听欢的为白色,萧见深的是黑色··傅听欢这时还兀自感慨:“也不知山林之间哪来的那一群马”·话音方落,就见一团白云从远处的天空以极快的方式飞掠过来。
傅听欢正自大为惊奇,这一片白云已经飞到了近处,此起彼伏的扑扇翅膀的声音传来,再定睛一看,正是成十上百只鸽子争先恐后地朝这里飞来··就在傅听欢一惊叹的时间里,这些鸽子已经飞到了两人身旁,而后齐齐从天空降下来,环绕在萧见深身旁,用翅膀不停地扑打着萧见深,看样子十足地愤怒。
假设任何一个人在原地等了另外一个人十五天的功夫,这个人都要大光其火··由此及彼,想必任何一个鸽子或者一群鸽子在原地等了十五天的功夫,它们也是要大光其火的。
傅听欢略略一想就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于是抱臂在侧,决定不把萧见深从鸽子群中解救出来··萧见深……·萧见深此时就算武艺绝世,也不可能真震一震自己的王霸之气,将围着他的所有鸽子都给震下了天空·所以在这无数只鸽子用翅膀拍击这萧见深的面孔与头发,脖子与肩膀的时候,萧见深面部改的地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双手化为虚影,在刹那间就将周围所有鸽子脚爪上的信筒都给摘了下来,而后再悄然放出一缕气息。
环绕在萧见深身旁的鸽子突然感觉到了危险,顿时一惊,齐齐猛拍翅膀,飞上了好一截的高度··萧见深适时收回气息··于是飞上去的鸽子们动作又缓了下来,它们互相对望,发现绑在脚上的竹筒已然不在,齐齐一叫,扑扇着翅膀真正飞走了。
萧见深这时方才一一拆开手中少说有一百个的竹筒··傅听欢就在旁边看着··而后他看见了一半的十万火急求援信,和另外一半的有关萧清泰行军动向、粮草安排、人员布置的报告。
萧见深将所有来信一一看完之后,对身旁的傅听欢说:“你方才不是问这些马从哪里来的吗”·“不错·”傅听欢说。
“——从它们的豢养之地跑出来的·”萧见深道,说完了这一句话之后,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登时得得地向前奔跑了起来··宫廷侯爵·劲风扑面,天地茫茫,两侧山河尽皆而退,唯有一人于身侧与他并辔而行·这是过去所未曾有过的一幕。
萧见深心有所动,不觉侧头而望,朗声一笑:“前方十里埋伏百步岗亭万数精兵,君可敢与我一人一剑,杀他个一来一去”·那猎猎翻飞的衣袂就在他身侧,触手可及的人迎着与他一样的劲风扬声而笑:·“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只看我敢也不敢”·那一回眸的骄颜。
正是这天地艳色之所钟·萧见深心随意动,已侧身展臂,将另乘一骑的人抱到了自己的怀中马上··两人坐了一骑,两心贴作一心··他方才悠悠道:“昔年我见红日壮丽江山妩媚,心不由生向往之念。
而今日方知……”·这江山之壮,不及你意气云霄;这天地之美,不及你倚栏一笑·   ·☆、章八四·距离萧见深师门所在地最近的一个城池正是丽城。
若以江南为一条小小神龙,丽城便是龙腹之下龙爪上独立的那一点··作为一个单独而重要的大城,位于鱼米之乡的丽城气候适宜,土壤肥沃,又兼近年来风调雨顺,丽城郡守就曾于每一季度呈交朝廷的奏章上写道“金穗垂枝,粮满陈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到萧见深与傅听欢来到丽城之下的时候,城楼之上站着萧清泰的兵士,城楼之下游荡着那些中了春蝉蛊的蛊人··虽红骨箫与破日剑俱碎,但两人乃自师门中出来,早已将武器更换妥当,萧见深这回并不用剑,而是拿了一柄和他人差不多高的半月弯钩,钩就名伴月;傅听欢面对着满满一个神兵利器,一开始还能够兴致勃勃,但看得久了真的不免和萧见深一样有些麻木,于是最后只选了一把紫玉箫悬在腰边,还顺便拿了萧见深伴月钩边的逐星剑配在了腰侧,以防万一。
当两人策马来到丽城脚下的时候,天正是傍晚,西边红日的余晖叫天地间也染上了一丝血色··按照傅听欢本来的想法,萧见深口中所说虽是“杀他一来一去”,但等真正到了地方的时候,必然还是有计划的,他并不知萧见深在丽城是否有后手,但以常理推论,不管有没有后手,萧见深都必然于暗中潜入丽城之中,然后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如此方是谋略之所在。
没有想到萧见深一起绝尘,直接就与他一起骑到了丽城城墙之下··周围的蛊人,墙上的兵士,都默默地看着他们,全忘了说话··萧见深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随手拿了身上的那柄伴月钩,向前方一掷。
只听那轰然一声巨响,丽城之历经两朝的巨大城门已被伴月钩击出了一个人高的大洞·这还不止,那伴月钩击破城门之后余势未消,于半空中一个飞旋,自下而上,上了城楼上哗啦下来一片守城士兵的脑袋,这些落下的头颅脸上兀自带着茫然的表情,鲜血如同红雨从天空纷纷而下。
就在这纷纷艳红之间,伴月钩于半空中回旋着,又落入了萧见深的手中··钩刃如血··那一缕绯红似线般缠上,又似线般抽离··萧见深方才若无其事一低头,对着傅听欢说:“我们可以进去了。”
言罢一抖马缰,胯下骏马已经得得地小跑了起来,待到城门之前时纵身一跳,穿过门洞,已入了丽城之中·傅听欢:“……”·其余士兵:“……”·这时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之后,该持长枪的持长枪,该拿劲弩地拿劲弩,刀锋统统对准了萧见深,顶头上司一声令下,就是百枪齐举,千矢万发·这喧闹又猛烈的进攻声中,傅听欢匪夷所思,无可奈何道:“你明明可以不理会这些旁人,直接进了此地核心之处,一举擒下萧清泰留在此间负责的人……为何要和这些杂役纠缠,倒平白给了真正重要的人逃脱的机会”·萧见深不以为然:“逃也就逃吧,能逃到哪里去无非是萧清泰那边。
朕反正要去找萧清泰,早一日死,晚一日死,早三日死,晚三日死,又何曾有什么区别”·言罢一旋伴月钩,只见一道银练如圆飞旋,所过处,枪折箭落,人首分离·傅听欢竟无言以对。
萧见深一路向前·伴月钩一路飞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由人体内所流出的鲜血已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淌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它们蜿蜒而向前,每碰到另外一条相同的,就壮大一分,再碰到另外一条相同的,又壮大一分。
如此融合着,融合着,最后便成了可没靴底的血之海洋·由一人于数千大军中直直杀出一条血路,而自己就宛如待宰羔羊一样毫无反击的能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乃是一种足以摧毁拥有最钢铁意志之人意志的感觉·萧见深不过于这人群中走了一条街的长度,那些直面着他的士兵就忍受不住这种平白送死的压力,有大叫着丢下手中兵器抱头蹲地的,有一下转身向后边退去却被执法队斩杀的,也有反拿了刀去杀后头执法队的,也有忽然痛哭流涕,坐在地上高喊的:·“陛下何忍弃我等至此,我等乃为逆贼萧清泰裹挟,家人都在其封地之上,不得不从——”·下一刻,他的头颅同样落在了地上。
那张面孔还残存着愤愤的不满,这样的不满在前一刻还如此鲜活,而下一刻,便委顿于尘埃,又被马蹄踏入泥泞之中··萧见深的步伐从来没有停止··正如他的心从为动摇,手从未放缓。
他平静的声音在这纷纷的血雨中准确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众生为刍狗··“敢拦于朕之前路者,杀。”
这毫无转圜的一句终于迎来了短暂的静默··而后人群如被礁石分浪,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中间的那一条道路··萧见深这时方才低头对傅听欢说了一句话。
但见他神色寻常,话语寻常,只道:“看吧,人生随意就好,反正能够穿过去,何必如此殚精竭虑不得痛快·”·但两人过了这由人组成的一道防线之后,马上又碰见了由蛊人组成的另一道防线。
这蛊人也不知是本来就在城里的还是临时被人从外头召回来的··总之以萧见深和傅听欢的目力,当然能够很轻易地看见在这一群群嚎叫着冲上来的蛊人之后,正有两个释天教打扮的教众抬着一口大锅,大锅中盛着整整一锅冒着泡的墨绿色药液。
他们一面将这些药液分发给周围的蛊人喝,一面飞速地拿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加入这滚着泡沫的药液之中·“这是阴灵水·”·在看到这一幕的第一眼时,傅听欢就低声和萧见深说话。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一口大锅之上,整个人都显得若有所思:“阴灵水是一种……很珍贵的药物·用这种药物再通过特制的骨笛,几乎能够控制所有所有的蛊。
甚至能让蛊皇对群蛊的压制都不那么明显·释天教肯在这里用上这种药物,莫非是看重萧清泰的潜力,打算孤注一掷了”·萧见深微微沉吟。
傅听欢等着对方的分析··萧见深于是又将伴月钩掷出去,同时抬手一摄,便把那熬药的两个释天教中摄了一个入手接着他问:“你们释天教可是已经与萧清泰联合成一线了若真的联合成了一线,待朕平定萧清泰之后,再去南疆破释天教。”
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萧见深所怀之武力都远远超出大家的想象·之前的数千军队已让出了通道,眼下这个释天教的祭师在蛊人之后还敢蹦跶,但被萧见深直接隔着个十数丈的距离抓入了手中之后当场吓尿,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将什么事都给说了:“不不不不不,我们不和萧清泰联合,我们是和另外一个人联合打算趁机抄了萧清泰的后路的阴灵水就是这个用处的,否则阴灵水这样珍贵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用在此处”·“另外一个人是谁”萧见深问。
“就是傅清秋他手中的金钩剑是我教圣物,为了拿回圣物,大祭师决定与傅清秋联合,不过大祭师也告诉了我们不用下死力气,反正金钩剑已经到手,形势好我们就分一杯羹,形势不好我们就立刻撤离回南疆。”
祭师立刻说··“他们不和萧清泰联合,和傅清秋合作·”萧见深便转头对傅听欢说··“………………”傅听欢。
他被萧见深说服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所想种种根本就没有必要·于是他同样执起腰间长箫,吹出了一首轻快小调··这调子远远飞扬在整个丽城的上空,叫所有听见了声音的人都不自觉露出微笑,如饮了美酒后微醺似的踉踉跄跄,坠入那轻飘飘而悠悠然的梦境之中。
所有的人都开始笑了起来··这又什么不好的呢·做人啊,开心就好·☆、章八五·但这世间的真谛在于,有人开心了肯定有人不开心。
丽城的所有人在萧见深的刀锋和傅听欢的萧声之下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么当这消息飞过千山万水,传到萧清泰耳朵里的时候,就注定了萧清泰一定不能开心·这样的不开心很难说是听到萧见深没有死多一点,还是听到萧见深孤身一人就大破丽城、截断了军中丽城补给线更多一点。
不过于军帐之中枯坐了许久之后,萧清泰还是选择了前者··若非竖子萧见深,骆氏一介妇孺,早在当年就被药死,何能到得今日他也早已成了这天下共主,哪里还会龟缩于江南之地,久攻一个琴江而不下·萧清泰自萧见深坠崖以后的半月之间,虽势如破竹,于江南中连下数城,看上去一时风头无两。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清楚知道,自己此刻有多风光,就有多危险;有多如日中天,就有多如履薄冰··横行于江南的春蝉蛊既让萧清泰轻而易举地占据物资丰富的府城,又让萧清泰的兵员不能补充。
一旦没有足够的兵员,战线就无法扩大,信息与情报也无法及时获取··而现在他又被困于琴江城下,若真叫对方再拖个五七十天,别说那从丽城来的萧见深要到了,就是北方也已点起重病,由骆老柱国亲率而至了·这帝王之母家对于萧见深的忠心哪还用说·骆老柱国的本事更是早在当年对外族的战场上就得到了验证。
萧清泰哪怕颇为自负,到底不是愚蠢,不可能不正视这一点··琴江城……不能再留了·他暗自下了决心,掀起帘帐对左右说:“去联络释天教的祭师,准备将蛊人派上前去”·也就是这个消息自中军大帐传出来的那一刻,一直苦苦等候这个机会的藏于暗处的人于刹那挑了起来,忍不住大笑一声道:“好可算叫我等到了这个机会”·日光照亮阴影,叫那藏于黑暗中的面孔整个显露了出来。
除了傅清秋之外,还能是谁·习惯于自背后注视着别人的人永远不会想到,自己的背后也有暗暗注视着自己的那么一个人,或者那么几个人··萧见深本能够成为这天底下最精于暗中观察的、最不动声色的那一个人。
但命运既定的路线在萧见深小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拐点,且牵引着主人向那一条新的道路越走越远··所以十数年后,萧见深变成了这天底下最为强大的,最善于正面将人打到说不出话来的那一个人。
很难说究竟哪一个选择会更好一些··宫廷侯爵·但已经做了第二种选择的萧见深,成为了萧清泰案头常放的那一个最紧要战报·仅仅一日之间。
上午的萧清泰刚刚听到萧见深打破丽城截断了军中丽城粮道,于是痛下决心,点起蛊人不惮牺牲地强攻琴江城;下午的萧清泰就听见萧见深顺流直下,一日之内连过大都、南水、顺宁三城,几乎将自己的行军布阵图上的尾端基地都给捅了个窟窿出来;他心头滴血,只能将紧迫的目光投向琴江城下,足足一整个白天的鏖战,当夜幕将要降临的时候,琴江城的一段城墙终于坍塌,萧清泰带上去的蛊人与士兵在付出了至少三五千人死亡的代价之后,终于第一次踏进了琴江城中·哪怕在踏入琴江城中的短短一刻钟内,就被一男两女带队冲击,再给打了出来,萧清泰也是精神一振,暗想着等到他打破了琴江城——·遐想还在脑海中转悠,到了晚间的萧清泰就又接到了一封八百里加急。
还是有关于萧见深的事情··萧清泰加急猛地打开又猛地合上,打开之前,他心头滴血,合上之后,他直接吐了一口血·加急密报中写道:萧见深于同一日晚上再下三城,一日之间连下七城,便是插翅而飞也是没有这样的速度·若只是这样也罢,只要有再一日的时间,琴江城也下被攻打下来了,到时候他必以屠城一血萧见深带给他的耻辱。
但加急密报中又写道:七城伤亡不大,可堪一战;然萧见深一过,兵士胆气全无,不敢上前,一战之后最多逃走千余之众·军中已有‘真龙天子归来,凡夫俗子让路’一说,又有‘君权乃天授,倒行逆施者必受天谴’一说。
写完之后,密报中竟然问萧清泰:王爷,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对于萧见深,萧清泰奈何得了奈何不了还是两说;但对于来送密报以及写这密报之人,萧清泰再没有什么奈何不了的地方·一眼扫过便吐出一口心血的萧清泰在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之后,立刻下了两道指令,一道指令杀传信兵,一道指令杀密令使。
接连两道恨意十足的命令传下去后,萧清泰方才出了一口气,直以手加额好半天之后,传令众军官于此地军议,而后在人陆陆续续到齐的时候,将手中密报投掷于地,霍然站起说:“点燃篝火,击鼓出兵,今日晚间我等必下琴江城下了琴江之后,诸位不需约束兵丁,就让他们尽情发泄”·此刻的琴江城中。
守了一夜的城楼还被飞矢射中了肩膀的孙病刚刚在亲卫的服侍下回了知府后院休息,眼睛都还没有闭上片刻,就再因为那从远处传来,似有若无的声音而猛地自床上弹了起来·他吊着只胳膊,赤脚飞快走出了屋子,连外头站着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就抓过来问:“我听见了击鼓声,外头是不是又在攻城了”·最近几天孙病都是这个模样刚刚睡下去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幻觉而猛地弹起来。
守在外头的乃是孙病的亲近之人,连忙拦住说:“将军又发梦了,外头安静得很,卑下站于此处,一点声息都没有听见”·孙病定了定神:“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天的那边就突然亮起了一片红云,然后,“咚”、“咚”、“咚”的声音夹在在风里,拖着冗长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孙病与亲卫对视一眼··亲卫连忙举起腰间长号,于同时间和守城的队伍一起吹响凄厉的号角之声··然后是人高高的呼喊:“攻城了攻城了逆贼又一次攻城了——”·孙病再次上了楼头。
他上到琴江城残破的那一段城墙之上的时候,外头萧清泰的人马已经列好方阵,准备好投石器与云梯,且还自后边推出了两架架于车上,足有人高的黑黢黢物件··孙病以千里眼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心生不祥的预感。
而等他看见那正有一队士兵向里头填装东西,又燃线引火的时候,他急忙道:“那是神武火将军趴下,趴下,快趴下”·话音未落,只“碰”的一声后又是“轰然”一响。
地动山摇,乱石如雨,这遥遥的一击,便叫琴江城城楼之上,巨石如同豆腐,坍塌了好大一块·××××××·傅清秋一直在等着的正是这样的一个机会。
变异了的春蝉蛊具有传染性,当时他既然主动向萧清泰提起了这个计划,当然也有将抵抗传染的药物与方法交给萧清泰,否则萧清泰怎能做出叫傅听欢与萧见深先后落崖的那一局·但哪怕在当日,傅清秋也并非和萧清泰同心同德,因而傅清秋还暗藏了这一手。
这一手便是金钩剑··金钩剑为释天教之圣物,与蛊皇一样,同样对群蛊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在想萧清泰提出春蝉蛊建议的时候,傅清秋始终在侧,金钩剑自然也始终在侧,因而萧清泰所得到的所有关于预防春蝉蛊传染的有效方法,都有着一个“金钩剑存在”的前提。
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差了傅清秋腰侧的金钩剑,萧清泰若敢用蛊人攻城,蛊人与正常士兵一通前进,何愁不相互传染,叫得萧清泰手下之人都成了他傅清秋手下之人·当然萧清泰虽不知道有金钩剑这一内幕,但也是老于城府之辈,此份若非萧见深在背后咄咄相逼,萧清泰大约也就像丽城一样,极为防备的只肯让蛊人做一些最外围的事情,这样一旦有了什么变故,也好周旋反应。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萧见深的重新出现便如剑在眉睫,迫得萧清泰只能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力量都投入他前方的战场之中·傅清秋也在默默计算··一个白日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春蝉蛊在人的体内会有一个足足一天的潜伏期,潜伏期中没有任何症状,但等潜伏期之后,也就是明天这整整一天里,会有大批的士兵被同化成蛊人。
到时候便该由释天教的祭师来控制这些所有蛊人了··而他……·傅清秋抚着手中的剑柄··一朝事败,归元山庄烟消云散,手中的金钩剑也被当做交易的砝码还给了释天教。
身旁的人、事、乃至依托于性命的神兵,全都配了个一干二净··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煞气··昔日萧清泰身旁有邝玉成,他不敢掠其锋芒;今日萧清泰身旁可还有哪一个武林高手军中乱起之时,便是他取萧清泰首级报仇之日·☆、章八六·这一夜的战斗对于这个战场中的所有人而言,好似都被时间拖着拖着,拖到了无尽漫长,仿佛永远看不见终点的地步。
神武火将军乃是萧清泰这么多年来暗中藏下的又一大杀器··他一共只有五架这样的火炮··可没有懂得锻造与维修的工匠,也没有足够多懂得使用与保护火炮的士兵,萧清泰始终不能够下定决心将这大杀器搬上战场。
事实上,江南的城墙相较于北方都不够看,这些东西,萧清泰本也没有在江南使用的打算·在他心目中的宏图里,这五架火炮的其中三架,最好乃是用于那京师的高城广墙之上……·此时想太多未来已没有意义。
萧清泰已同样身披盔甲,端坐于马上··熊熊的火焰映红了他半张面孔,那张儒雅的面孔上,不再有被天下士人所交口称道的文隽,而换做了由血与火一道染红的狰狞·一击震天炮,好巧不巧地就打在了孙病下方的那一段城墙中。
·刹那之间天摇地晃,石头挪动了根基,不要命地于半空之中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孙病虽身旁多有亲卫,但这种时候突如其来的危急关头,靠的其实主要是运气……而孙病的运气不太好,在炮击的第一时间,一块从头而降的石头就砸到他的脑袋上,当下就让他血流如注,晕了过去·这一晕便是梦里不知春秋,好不容易从一片黑暗中找到一点光亮,迷迷糊糊地掀开了黏得死紧的眼皮,孙病就见眼前人影晃动,身体不住颠簸,再仔细一看,乃是杨正阎托了他起来,在快速行走。
耳边仿佛响起了千般呐喊万种铿锵,孙病有气无力道:“现在……什么个……情况……”·“你醒了”杨正阎回了这么一句之后就立刻说,“底下五门神武将军齐发过了三轮,距离刚刚开始战斗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天就要亮了·”·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好像跟现在的局面没有什么关系的话,继而又接道:“但城墙已经塌了太多的地方,我们恐怕撑不到天亮·你要好好想想,是趁着夜色逐步撤退,还是如何”·这句话便如大夏天里的一块冷冰,叫孙病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心中想道:杨正阎乃是因为陛君而留下,留到此刻只怕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战局眼看着就十死无生,杨正阎控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将人投入这无底洞中……而有了之前共同守城的一事,哪怕是陛下当面,杨正阎也有足够的说头,究竟这也并非他们所能处理之事……·但在这一时刻,这一群武林人士的离开,对战局确实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
不止是整整一个队伍的尖兵,还是大家一同举身赴国难的信念··想到这里,孙病几乎顷刻间有了决定:危楼的人要走,他不敢留也留不住,但只能从城墙上不惊动任何人悄悄的走——·一念至此,孙病就下了决心,同时就说:“杨日使如果要带危楼的人走,还请见谅则个,只能悄悄的走,而我当与众将士于此战至最后关头……”·不想杨正阎也在这一时刻开了口:“孙将军如果有别的与朝廷的联络方式,能够再图后续,我就让闻紫奇静悄悄的送你出去,然后我穿上你那身铠甲,在此地战到最后一个时刻……”·两人同时说话,又同时在话到一半的时候收住了舌头·背着孙病向前的杨正阎终于转回了脑袋,惊讶地看了孙病一眼,与同样惊讶的孙病对上视线。
而后两人突然笑了起来··孙病惬意道:“可惜此刻有刀无酒,否则当浮人生一大白”·杨正阎也笑道:“还以为你们这些朝廷命官都是没种之辈,不想竟看错了你”·孙病道:“杨兄带我去城楼上看一眼吧。”
此时孙病也是看清楚了周围,他和杨正阎正站在厚重的城墙之下,外头的喊杀声依旧近得像就在耳边响起似的,时不时就有受伤了不能行动的伤兵被从两人面前抬过,血腥弥漫鼻腔,这一股呛人的味道本像阴影似地沉沉地罩在头顶,但一晃似乎又变成了能够激扬人奋进的战鼓·杨正阎倒未多劝,微一点头便带着孙病往城楼走去。
随着两人的上前,孙病这时才看清楚了他昏迷之后城头的场面··只见那弯钩一样的血月之下,这整整一段的城墙已经七零八落,碎石乱溅,不知有多少的守城兵丁就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巨石压住,若是这一下便如孙病一样直接陷入昏迷,那也未尝不好。
但人并不总是这样幸运的··有如同孙病一下就被砸晕了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的,也有如那下半身都被砸了个稀巴烂,眼看就要活不了了,去又偏偏要活着受罪的兵丁。
这个倒霉的人正是守在角落的一个士兵,因为站在角落的位置,所以又一轮炮击的混乱与再坚守直到了此时,都没有人过来管他这里的事情··杨正阎经过的时候被他抓住了脚踝。
那人趴在地上用力仰着头,脖颈之下的位置都是大滩的鲜血,双足早已与躯体分离,落在了很远很远地地方··他冲着杨正阎与孙病哀求道:“将军、将军,救我——救救我——”·刀光一闪,杨正阎已经给了对方一个痛快,此后他方才继续向前,一边走一边神情严肃对孙病说:“城楼已经很不安全了,好在他们只在这一段路用了神武火将军,若是四面墙都用这个东西——”·宫廷侯爵·“他们用不了的。”
虽被砸出了一个血窟窿,孙病的头脑还是和往日一样的清楚,“你看见了没有萧清泰此番连蛊人都用上了阵,这就证明他实在没有人可以消耗了。
我这两天暗中算了一算,这里差不多就全是萧清泰能够瞒过陛下的数量了,再多下去,我在江南日久,不可能一点风声也听不见·”·杨正阎先是一怔,紧接着就想到了更深的那一层:“你的意思是——”·“不错。”
孙病颔首道,“其实事情到了现在,胜利与否已经不太重要了·”·“陛下已出现在顺宁城中·不日就将来到琴江·哪怕琴江为萧清泰所破,城中所有青壮都被萧清泰裹挟又怎么样萧清泰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就不能让这些百姓立刻变成忠心于他的士兵,也不可能挡得住来自骆老将军的衔尾追击。
从小处来看,今夜或许正是你我生死存亡的决战之日,但若要从大处来看,从陛下出现的那一时刻,萧清泰再如何能搬弄手腕,也不过是人之将死,徒劳无功而已·”·“若陛下一日不失踪,萧清泰一日要蛰伏,此心腹之患就永远不能剔除。”
“现在陛下失踪,萧清泰反了,陛下再出现,这心腹之瘤便可永远剔除……”·“我亦不知陛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恐要应验在今日了。”
自言自语的几句话落,孙病打起精神,从杨正阎的背上落到了地面··他的双脚刚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正个人都打了晃,还是被震慑于“帝王心术、深不可测”的杨正阎及时回过神来,眼明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叫孙病没有直接跌倒在地面。
孙病站定于地面之后缓了口气,一边按着自己的缠了纱布的脑袋,一边慢慢走到城垛之后,于城垛之中,向下眺望··只见对面军帐中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经倾巢而出了。
这源源不绝如蚁群一样望不见尽头且杀到刀口卷刃也杀不干净的攻城之人……残破的城墙壁上到处都是架起到墙头的云梯,这些所有的人或者非人,已将琴江城外的地面都给遮盖住了。
只有黑暗,或者鲜血,和压在心头的比黑暗更黑,比鲜血更红的沉重··那是死亡久久凝结而成的气息··孙病的手指嵌入掌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脑海中已经转出了无数种行军布阵之法。
然而面对此情此景,处“死守”二字之外,又有什么真正行之有效的方法·杨正阎依旧站在他的旁边·他同样看见了孙病所看到的一切,他这时突然说:“你们的陛下怎么样”·孙病说:“什么”·“对有功之臣怎么样”杨正阎进一步解释道。
孙病立时明白了,只道:“优加抚育·”·杨正阎便道:“危楼该走的人还是要走的·但我与闻紫奇会留下,你既然要留在此处,那我与闻紫奇立刻便领一队死士,从侧门出城,自侧路绕道萧清泰之队伍背后,寻机刺杀萧清泰。”
“早该这样了·”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孙病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才发现是闻紫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两人身旁·闻紫奇直走上来,目光也不看身旁两人,只盯着城墙下方队伍绵延的尽头,道:“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此时再撤,来日我不能面对楼主,亦不能面对死在这里的属下。
若真要走,你先走,我断后·”·冷风呼啸,闻紫奇的话音还未被周围的狂风卷向远处,只见那城楼下边,火光又是一闪,又一次整齐一划的炸响声中,众人只觉地面如波浪一样疯狂的涌动,惊呼声,大叫声,刀枪声,惨嚎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时刻汇作了一场能够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无法挣脱的漩涡·然后就是来自前方的欢呼声。
这样的欢呼如夜枭乱叫群魔狂舞,又如肆虐的巨浪反反复复拍击着岸礁·他们在欢呼高喊着“城破了、冲进去”、“城破了,杀”·孙病刚刚站稳了脚步。
他今日的运气似乎真的不能更差,因为在又一轮的炮击之中,他虽没有再被石头击中脑袋,却被地面的震荡给远远抛离了闻紫奇与杨正阎的身旁··若只是这样也无有关碍,但问题是,他不止被抛离了那两人的身旁,还正被抛在了一个刚刚爬上城楼的敌人的刀锋之下·那雪亮雪亮的朴刀已染过太多的鲜血,还挂着一丝不知从哪一个人身上剐下来的碎肉。
孙病躺在地上不能起来··面对着这近在咫尺的刀锋和刀锋之后一愣后又狂喜的士兵,他心中接连转过了这许许多多的念头:·吾命休矣·人死有轻于鸿毛,又有重于泰山·我今日为国尽忠,鞠躬尽瘁,可配忠武之谥号·妻于家中尚安,唯一女若璧,无法放心……·刀锋已直划向孙病之脖颈,只等下一个呼吸的瞬间,便要血溅五步·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冲入城中的敌军突然又有了骚乱,这个骚乱简直像是瘟疫一样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蔓延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同样也包括了正要举刀杀死孙病的那百夫长。
只见他们都于短短的时间里愣了一愣,然后身躯变得僵硬,手中握不住东西,膝盖几乎僵硬,然后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远处,也不知进攻,也不知后退,只有依旧没有中断的呼吸和脸颊上时不时的抽搐,证明他们还存有生命。
眼前之人的所有症状几乎就和中了春蝉蛊一模一样·孙病这时还有何不明白之处立刻向旁边一滚,滚出了刀锋范围,然后手足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放开了嗓音呐喊说:“这些人中了春蝉蛊——现在一个个脑子都烧坏傻住了大家快杀啊——”·来自城墙上属于孙病的声音并不能传递到萧清泰的耳边。
但是军队的混乱与周围人纷纷的异变,却不可能瞒过萧清泰的眼神··萧清泰也是深知春蝉蛊内幕的一人,这周围众人转化的苗头一出现,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当下就明白了不管哪个环节出了错,他一定被傅清秋结实地给坑了一回·他一时竟犯了上位者在战场上绝不能犯的错误,他面对这最该于刹那间做出抉择的局面,竟然愣在了原地。
正是这一愣之间,一道冷光自身侧掠出··那一抹的银,像一束星光自天空被摘落于人世般的温柔··而在此温柔之后,是傅清秋必杀萧清泰的冷意··但这剑锋并为真正落在萧清泰身上。
千钧一发,一柄黑色而夹杂着点点星辉的长剑自远方掷来,架住了傅清秋之剑··两把剑是如此自然而默契地交击在了一起,就像它们曾经千万次这样做过一般··而后,拥有此剑的主人跟着出现在了傅清秋的视线之中。
父与子··恩与仇··兜兜转转到最后,依旧要做一个最终的了结·笼罩在天空上到处黑暗与阴霾在这一时刻终于被远方天空的那一抹明亮的光芒给打破。
这一抹鱼肚白之下,旭日初升,金光万丈,万丈金光之下,萧见深与傅听欢终于赶到    ·☆、章八七·傅清秋千算万算,绝对没有想到就在他要立杀萧清泰之际,居然依旧于这最后一刻功败垂成功亏一篑·这样的绝大刺激让他在短时间内甚至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某根神经崩断,尤其是在看见了阻止自己的那个人之后,他刚一落地,就怒吼道:“傅听欢,你到底在干什么”·傅听欢同样双足落地。
那柄黑银长剑落回了他的手中,这柄剑之名字叫做逐星··伴月逐星,本是一对··但这一次他选择用剑,并不仅仅因为萧见深··还因为那——许多许多许多年前的过去。
那曾日夜困扰着他的,终将要面对与解决的往昔··他对傅清秋说,当耳朵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的时候,他也诧异于自己竟能如此平心静气:“你我血缘父子,生恩固在,然母仇不能不报,今*你我便做一真正了断。
从此人世黄泉,永不相见·”·傅清秋的脸色随着傅听欢的话语而骤然变冷··他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的目光向周围一扫,只见自己处于萧清泰的中军阵营之中,周围全是萧清泰之将士兵丁,此刻这些将士兵丁全都围城了一圈,将他与傅听欢一通围在圈中。
·这并不为傅清秋所忌惮··大凡武林中的英雄豪杰,总是不把闯大军阵营当作一回事来看待··真正值得傅清秋所注意的,乃是在这一圈围着他的人中站在萧清泰旁边的……萧见深。
没错,此刻的萧清泰正与萧见深站在一起,而萧见深尚且还侧头与萧清泰说话,神色虽不见有多亲昵,但好像也未曾有什么样的愤怒之意,若他有参加当年的华亭盛筵,便能发现萧见深当年的表情与现在的表情似乎毫无二处,就像是萧清泰从来不曾谋反起事那样——·但已发生的事情绝无法再度抹消。
所以当年的萧清泰对萧见深是战战兢兢,而今日的萧清泰对萧见深是站立不稳··尤其是在萧见深同他说话的时候,位于萧见深身侧的萧清泰几乎一个踉跄,当场就要坐倒在了地上·萧见深在说:“皇叔,久别重逢,别来无恙”继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清泰,只笑道,“侄儿这半个月来过得其实颇为不错,若时日再久一些,只怕要食髓知味……不想皇叔倒是清减憔悴不少,也不知是否是近日太过操劳的缘故”·萧清泰笑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萧见深又不以为然道:“方才听欢一剑挡了傅清秋的那一剑……”·话音未落,萧见深突然如挥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袖,众人的耳朵里就突然捕捉到了不绝于耳的锒铛之声·萧见深并不在意,他这时继续接下去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其实何必呢傅清秋杀了皇叔,朕再杀了傅清秋,岂不是好如此家国天下,大义私情,百姓士林中也无人能说出朕的一句不是来。”
如此一句说完了之后,萧见深才似想起了什么,目光突然一扫周遭,落在了萧清泰左手边第三个穿着武官服侍的中年人身上,道:“皇叔这一回找来的护卫还算有趣。”
众人尚且还在云遮雾绕之中,那穿着武官服饰的中年人已经大汗淋漓,不敢行动··而萧清泰自然也觉得自己的双脚如踩在海面之上,心中的惊涛骇浪不住翻涌,几乎顷刻之间就要将他吞没·周围的人不知究竟,他与中年人可是深知内幕。
这中年人乃是他继邝玉成之后,再一次延请来身旁的一位武林高手·他身怀一奇门神兵,其无影无形,杀起人来当然也无影无形·方才傅清秋来时萧清泰虽在发呆,但他身旁的人、他的底牌可不发呆·当傅清秋的剑将要吻上萧清泰的脖子的时候,这无影飞刀也要吻上了傅清秋的脖子。
而对于统治者而言,又还有什么比得上这未见人动刺杀者就血溅五步这样“神明护体”的灵异之事还能震慑下属·只是最后关头,傅听欢赶到,拦住了傅清秋。
而那沿着傅清秋前行轨迹射出的无影飞刀也遗憾地没有能真正刺入傅清秋之脖颈……·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为下一刻,萧见深也来到了·萧见深既来,萧清泰如何不醒·萧清泰一醒,即刻就有了更好的注意:杀一个傅清秋,哪里比得上杀一个萧见深若萧见深当场为他所杀,那么目下所有危局俱都迎刃而解,事情便又再度回到了原来的正确的轨迹之上。
一念至此,萧清泰几乎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了那中年人身上,为此不惜以身为饵,便是将借这萧见深得意自大之际将局面翻盘··宫廷侯爵·然而计划总与结果不尽相同。
尤其是在听到萧见深所说的“傅清秋杀了他萧见深再杀了傅清秋”这句风凉话的时候,萧清泰差点便像之前看见战报那样再吐出了一口心血来·但当着这众多将士的面前,就算心头疼到要炸开来了,他也只能再把那一口血给吞回去·中军之中所发生的事情影响着中军阵中,但又不止影响着这区区一处。
本拟于春蝉蛊生效之际就大规模控制蛊人,与傅清秋里应外合的的释天教见着了眼前的这一幕,几个祭师相互交流一番之后,已经默默地驱使着蛊人将他们悄悄送出战团的范围之外了。
他们未曾见过萧见深的手段,倒并不怂这个被人吹得神乎其神的真龙天子··但是傅听欢正在此处啊……·不过前半个多月的时间,傅听欢才以一己之力重挫了来到中原的释天教众,甚至将教中大祭师培养了数年的薛意也给杀了连圣女都被杀了,上层姑且不说,祭师及祭师以下的教众着实悚傅听欢悚得厉害,每每发现对方的踪迹都恨不得能退避三舍,其实归根到底,这些中原人的恩恩怨怨,又和释天教有什么关系呢……·释天教这边一动,攻城的蛊人没有了指挥,自然就于顷刻中就陷入漫无目的,一盘散沙的状态。
如此状态对于这些劫后余生的守城之军哪还有什么威胁当下三两个一同合作,个个击破,真如砍瓜切菜一样将这些人分别收拾,一时半会之间,竟渐渐地把原本已经丢掉了的城墙位置给抢了回来。
一旦城墙被重新抢回,城墙上的所有人的压力都是锐减··险死还生的孙病刚刚喘过了一口气来,就凭借多年战斗的直觉发现了敌人的不对劲··他猫着腰在城墙之上摸索了片刻,就将昨天半夜掉了的千里眼给找了出来。
落在角落的千里镜最重要的镜片已经碎出了一道裂痕,但好在也就这么一道裂痕,凑合着用用没有问题··孙病眯起一只眼,以另一只凑上去缓缓转动视线,就见近处的山川都在他眼中不住倒退,远处渺小的景物则不住放大……他看见了如同来自地方的队伍越往后越七零八落,他看见了在那中军之所,他们围城了一个很奇怪的圆圈,圆圈中正有这两个人似乎对峙……·孙病的目光忽然一凝·他觉得自己似乎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那人应该就是陛君,而如果陛君在此,那么陛下——·此时中军之中··“你——”·事已至此,萧清泰倒是光棍,只见他蓦然一笑,疾言厉色道:“萧见深,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惺惺作态了你看看在你之治下,多少忠臣良将死于冤狱,多少无辜百姓困于病害;昔*你之帝师尚且不能有一个好结果,今日这江南百姓也不能有一个好结果,来年本王难道能期待皇侄你高抬贵手,给本王一个好结果吗”·此语才歇,彼语又出,萧清泰一刻不停,先是冷笑,笑中带怒:“多少朝代更迭,亲兄弟相互厮杀之事也不鲜见,然而为了一把皇座不是恭请父皇升太上皇,而是亲手弑父者,本王才疏学浅,纵观古今,也只见到了皇侄一人而已”·“这些都算做过去,那皇帝刚刚登基,不坐镇九重俯瞰天下,反而南下江南江千钧朝政丢给一宦奴一妇人,又是何道理便算这些也罢,当那从北方而来的赈灾之粮在你面前被烈火焚烧之时,你又是何种选择是否所作所为都只保了自己的性命而不管百姓的死活”·“这天下大位,若真给了一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将朝廷与百姓放在眼里之辈——”·“天下黎民何安”·如此几句说完,萧清泰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安静下来,随着这份安静,他好像慢慢也有了些平静:“你我叔侄走到今日,皇侄可还记得当年宫中本王给你当马骑逗你玩的日子若皇侄尚且记得一二,便在今日给你叔叔我一句准话:皇侄是否早就等着本王……谋反了”·“不错。”
萧见深神情自然,“朕早已等着皇叔谋反了·谋反完了朕还要去谱《相见欢》·”·“本王十数年来潜心学问,尚且不能改变皇侄你的想法……”·“皇叔潜心学问的后果就是朕为兔子王。”
萧见深又道,“其实听久了,兔子王倒也不失为一个可爱之称谓·”·“本王虽不想反,奈何不得不反反了不过一时的身首异处,不反却是一世的鸡犬不如大丈夫生不能顶天立地,毋宁死为鬼雄”·此铮铮铁骨之言一落,中军阵中竟油然生起了一种背水一战壮志悲凉之情。
也不知有多少围在此处,已成逆党不能回头之辈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萧见深便说:“身首异处之后,也不知来世是否就是一世的鸡犬畜生·”·萧清泰:“……”·其余众人:“……”·背水一战的悲凉如梦幻泡影般逝去,众人心头沮丧痛苦,又默默松开了手中兵器。
但萧清泰能成为人上之人,当然不至于只有那些寻常之人的承受能力··事实上,他这时候还颇为镇定,他刚才之所以和萧见深说了那许多言语,当然不是为了能在死前最后发泄。
赌在无影飞刀上的全副希望破灭之后,萧见深若真要立杀萧清泰,萧清泰毫无抗拒之能;但若萧见深不立杀萧清泰,那么萧清泰其实还有一个最终的后手与底牌·他镇定着,冷冷道:“你我今日终有一人要死在此地,今日过后,人世黄泉永不相见。”
这话完全就是傅听欢刚才对傅清秋所说之言,萧清泰此时虽面上镇定,心中已是狂跳不止,哪里还有心思去斟酌言语··萧见深体谅这一点,于是决定不吐槽萧清泰,只等着对方接下去的话。
“但我不会武功,陛下目下若真要杀我,就如屠一豚犬耳……”·“朕若要杀皇叔,向来如屠一豚犬耳·”萧见深淡定道··萧清泰:“……”·他假装自己没有听到,继续说:“我手中还有一物,此物神异,可择真正的天授之主。”
“哦”萧见深终于起了些兴趣··此时这圆圈之中,傅清秋已与傅听欢正式交手··招来招去,剑去剑来··对决的两人已施展尽平生所学,此险象环生之处,好像下一刻便有一剑,要插入对方的要害之处。
但周围并没有太多的人关注于此··萧见深相较于旁人,虽一半心神放于战斗之中,但也不能算太过于关注·对于他而言,这一战最终只有一个结果··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萧清泰身上,便见萧清泰自怀中取出了一块通体透亮,就中有墨龙纹游走的环形玉珏·此玉珏一经取出,天空上突然风涌云动,本已随着时间而渐渐放亮的天色又于倏忽之间重新被乌云所掩盖。
众人齐齐抬头,但见云层如海浪,风呼如尖啸;再低头看萧清泰掌中魔龙玉珏,只见其中神龙游走,摇头摆尾,在玉珏的团絮中时隐时现,好似就真如其在云端之上穿行不止。
此等神异之物一经拿出,周围本已心头灰丧的萧清泰从众不由又燃起了期待,目光炯炯看着那玉珏与玉珏身旁的两人··若说无影飞刀之类的东西在萧见深看来不过雕虫小技,贻笑大方;那这由墨龙珏引发的天象却非同寻常。
盖因不论武功再高,总也不至于能够引动天象异变··当然若要说萧见深对于这种东西如何敬畏,那也说不上来·任是那一个人从小见着了如同造化树一般仿佛有灵智的植物,他对于这种东西就总是能够免疫一二的。
萧见深道:“不知这东西如何使用”·萧清泰并不答话,只将平放在掌中的玉珏稍稍向天空举起··但见天空重浪层叠,云如泼墨,如此剧烈翻涌之间,忽然一道雷蛇自云层中劈向距离此地百步之举的一株茂盛榕树之上,众人一眼望去,只见得满目雷光,整株大树都在这雷劈之中如绽放了所有生命一样突然而亮,放出无尽毫光。
此后数息,电光隐去,隆隆雷声方姗姗而来··在这好像要炸响天地的“轰隆——”声中,所有看见了这一幕的众人之觉得手足发麻,身体发冷,不觉就两股战战,不能言语。
萧见深也是不能言语··他看了那株被雷点击中之后倏然燃起大火的树木好一会,方才将目光转到萧清泰身上··他道:“朕不知皇叔从何拿到此物,然而皇叔真要……使用此物”·最后的一百步总算走了九十九步,此时将宝贝握于掌心的萧清泰心中稍定,继续激将:“有此神物在手,究竟谁才是名正言顺的天下共主,一试便知”·萧见深久久不语。
萧清泰心脏狂跳如擂鼓,就怕萧见深突然反口,将他立刻拿下若到那时,那真是一腔心血,半生抱负,全都化为了飞灰·而周围之人也在萧清泰的种种作为之下屏息凝神,只等看那结果。
可想而知,若萧见深此时反口,他总不能于一瞬之间屠尽视线之内的所有人·若不能将这些人一一杀个干净,那么未来的许多年一直到他死的那一日,这个“究竟谁是天下真正的主人”的秘密与疑问,总会在有心的人口中暗自流传,不能禁绝。
于是萧见深负手而立,燃在树身上的大火照亮他的侧颜·那张煌如明日的面孔之下,其主人似乎也始终如此的一往无前,百折不回··萧见深只道:“皇叔若非要如此,朕也不能拒绝,如此便请吧。”
·这一句话便似那天鼓雷音之响,于冥冥的真空至极之处掠过,炸响在萧清泰心中·若非萧清泰沉得住气,只怕当场就要狂笑出声。
——终于成功了·萧见深一路平顺,高高在上,早已目无余子,不将一切放在眼里·但他的自负岂不正是自己的机会·这皇侄啊,当真是天真得可爱,还真信了他的所谓“真龙天子”一套手中这枚玉珏能够引动天上风雷,当然是奇异之物,可这世上的奇异之物,能为己所用的方为灵异,不能为己所用的不过妖异·萧清泰持有此墨龙玉珏多年,日日戴在身旁,为防的就是有朝一日做一个最终的翻牌手段,到时倘或真的不幸,可同归于尽;若还有一些办法,未尝不能借此逃脱升天,甚至绝地反击。
现在萧清泰就在绝地反击··他将手中墨龙珏用力地、高高朝天空抛去··那弥漫在众人头顶,笼罩着天幕的雷云如同被一只巨大而虚无的手捏紧,而后又松开。
于是大堆大堆地云朵从天空中下降,细碎的电光出现在每一朵云的正中央,然后一朵一朵云彼此汇聚,一束一束电相互交融··等到那墨龙珏升到天空中最高一处的时候,惊雷自那一原点之处,像刀枪剑戟,乍然刺破天穹,以自混沌初开、亘古洪荒之威势,浩浩然奔腾而下,直朝萧见深击来·这空前绝后,堪称天罚的一道雷霆从出现之时就引起了这一片地域所有人的注意。
从萧见深与傅听欢出现到现在仅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前,敌我双方的士兵还是舍生忘死地战斗;一刻钟之后,他们全部停下了行动,抬头望向雷云翻滚的天空。
那黑沉沉的乌云使得天空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接近地面··在抬手可摘云的高度之下,每一个人都仿佛被那穿行于云层之间的雷电锁定·似乎就在下一个瞬间,这来自自然的最恐怖威能就要自天空降下·而当那雷电真正的劈开炸裂射出降下的时候——·天地都被那乍然爆开的雷光给照亮了。
所有的人,每一个人或惊恐或害怕或呆滞或期待的模样,都被那点燃在天与地之间的光芒所映射··宫廷侯爵·雷电降下来了·它穿透云层,它横越天空,它破开了前路所有的阻碍,它一往无回奔腾不息奋进不止——·它照亮了众人,也照亮了正在对决之中的傅清秋与傅听欢。
时间是最公平的事物··人是最神奇的生物··那父亲拿着木剑、严厉教导孩子的场面兀自历历在目,但时间仅仅迈出一步,时移世易,正反逆转,长大了的孩子与老去的父亲正面对决,招招杀机,步步见血。
傅清秋若真论实力,尚且高处傅听欢一线有余·然而在他们对决的周围,先是围着萧清泰的人马;接着又有雷霆降世这样的奇景出现·以傅清秋之心思缜密思虑周详,他如何不警惕,如何不分神·而高手过招之间,一个分神,岂非就是一场胜负·当傅听欢手中的逐星剑贯入傅清秋胸膛的时候,傅清秋正因那横越天空的雷霆而分出了自己的一瞥余光。
他大概没有想到,正是这一瞥的分神,便叫他再没有发现傅听欢来自死角的一剑··当心中感受到来自兵刃的透凉的时候,他才蓦地看向傅听欢以及傅听欢的剑··那一柄剑确确实实、毫无作假地插入了他的心口。
他的脸上浮起了惊讶之色,这惊讶之色如薄薄的一层纱,就这样覆盖在他的脸上,他是如此的自负,当年他起于微末,而尚且能以一己之力拨弄千钧的时候,绝对没有想过,绝对绝对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他竟会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上,会死在一个自己从来不曾真正在意的人手上,会死得如此的毫无意义……悄无声息。
然而再多的不甘,他也死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想死,在死之前他们都自以为他们的不甘足以撼天动地·但天地哪有这般无聊··人死了,不过一抷土,从此烟消雨散于天地之间,只留存于还活着的人的记忆里。
而似傅清秋者,又会有谁在他死之后还记得他呢·那些会记得他的人,也早已在做局引萧见深入瓮之时牺牲得干干净净了·傅听欢的这一剑很准,很快。
他心无旁骛,因为所有的旁骛他都交给了站在他身旁的那一个人··他既不为萧清泰的军队动容忧心,也不被天上的雷霆闪电撼动刺激··他相信身旁的那个人,相信他会一直站在那边,相信他能处理好其余的一切。
而这种相信,是一种世上所有还残存着情感的人都应该体会一下的,无法形容的轻松与惬意··正因为这一份轻松,他赢了这一场生死之战··正因为这一份惬意,他杀了傅清秋,只如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再无其余感觉。
这一场战斗的结束并不是雷霆横越天空的尽头··剑尖插入,剑尖抽出,一个眨眼一个瞬息的时间,雷霆终于落到了萧见深头上的一步之距·萧见深此时尚且背负双手。
而萧清泰脸上,已经浮现了那女干计得逞之微笑·然而那朵微笑尚且刚刚浮现嘴唇还为跃至眉梢,在这最短对快的速度之中,一路下来只走直线直奔目的地的雷霆不知怎么的,突然弯折了一束,就像一个巨人在即将重重踏下步伐的时候突然拐了脚踝那样——·于是本来击向萧见深的雷霆折到了就距离萧见深三步只要的萧清泰身上。
萧清泰脸上还残留着那抹女干计得逞的微笑,然后他就在雷霆一击之下,化作了焦炭飞灰·那长长的一道雷霆至此并不算完,还有余威被大地收纳,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周身一麻,似乎真的被雷电给击中了一样。
然后在这冗长而又短暂的僵硬之中,所有人目中只见萧清泰化为焦炭与萧见深负手而立眉目不动之对比·自此之时,君权天授,可还有疑问谁为共主,可还有疑问·众人心神被夺,就在能够行动的那一时刻,所有的人推金山倒玉柱,全部双膝一软,跪到了地面之上·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吾皇万岁”·紧接着,就有无数声的“陛下真龙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响遍旷野,一路飞过千山万水,也飞过琴江城中。
琴江城中的众人在刚才就看见了雷霆天降的威势,在那天地之光中,他们同样看见了萧见深正立于彼处··而当雷霆过后,所有的人纷纷跪倒,大喊“陛下真龙天子”的时候,孙病几乎没有犹豫,一叠声叫底下的人开了城门,然后率领残存的大军走出琴江,直奔那雷霆所击,萧见深所呆之处·无数的人从残破的城墙中出来,他们飞奔着,从四方汇聚着,来到原本的人群所聚集之处,然后纷纷一言不发地矮下身体,在此之时,在此之后,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生命与忠诚。
所有的人都在萧见深面前跪下了··萧见深举目望去,风景独好··而唯有刚刚收了剑的傅听欢,还兀自震惊于萧清泰独一无二的死亡方式,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但这时候他也渐渐从震惊中回过了神··他膝盖一动,也要随着众人一样跪下去··可在那之前,萧见深先一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意识到傅听欢需要跪拜他,他并不认为傅听欢需要跪拜他。
在所有的人诚惶诚恐不敢动弹全心崇拜绝无他念的时候,萧见深转头对傅听欢说:“皇叔竟敢和朕赌雷会打到谁的头上……”·“从小到大,和朕赌博者,在朕之生命中,还从没有一个人赢过……”他简直匪夷所思,不能理解,莫名其妙,“也不知皇叔缘何以为自己能够成为那特例之人”·傅听欢:“……”·他满脸复杂,心中敬畏烟消云散,只好冲着萧见深“呵呵”了一声。
☆、完结章·这一夜终究还是过去了··天空上翻涌的墨云在那束惊世之雷落下之后慢慢散去,骄阳自远方的山头升起,挂在高而寥廓的天空之上,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经来到·萧见深离开这里时正值深深漏液,再回来后却是万丈晴空。
琴江城门下,高大的城墙经历了半个月的鏖战,早已千疮百孔,但它兀自沉默地伫立在原本的位置,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巨人,就算遍体鳞伤,也不退后半步··萧见深与傅听欢再一次翻身上马,再所有人的拱卫之下来到了城墙之前。
危楼中的所有人等在了城墙前;城中还留下的百姓与能够的伤员也等了城墙前·两人勒马于城门之前,骏马嘹亮的嘶鸣在扬起的烟尘之中一直传递到遥远的天际。
傅听欢先扫视了一眼人数不齐且几乎人人带伤的危楼之人,他的面上掠过了一丝复杂,但复杂只有一瞬,下一刻便是那意气风发的朗笑之声:“今日一别且待他日相见。
他日相见,你我对窗花前,把酒月下,见这海晏河清天下安,岂不逍遥与快哉”·言犹在耳,也不给萧见深一个回答的机会,已带着那危楼之众绝尘而去。
萧见深则勒马于此,直至傅听欢及其下属的背影都消失于视线中后,方才随着孙将军进了琴江城官衙··这半个月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孙病亦有太多的事情要向萧见深报告。
因此萧见深甫一落座,孙病就迫不及待地将他离开的当天夜里,危楼就带来了春蝉蛊真正解药一事告诉了萧见深;这还不止,这半月以来危楼的人在守城上究竟出了多少的力也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尤其是昨夜杨正阎的表态叫孙病打心眼里佩服,现在就忍不住说出来打算替他们邀一回功了。
危楼众人的行为出乎孙病的意料,却并不出乎萧见深的意料··正如当傅听欢在崖壁上想也不想便过来为自己赴死之后,萧见深便再不意外对方在这春蝉蛊一事中真正为他所做的种种。
人生除生死之外无余事,生死尚且能够轻掷,何况其余·萧见深神情平静,听完了之后也没有表示什么··这态度倒叫孙病颇为纳闷,试探地问了一句:“此事功在社稷,虽外出不便发明诏,陛下是否需要先下褒奖之口谕”·萧见深一哂道:“都称呼他为陛君了,天下江山早有他一半,还要什么褒奖口谕”·孙病只以为萧见深是在以调侃的方式表示他乱叫称呼的不满,不由尴尬一笑:“危楼众人此番悍不畏死,牺牲颇大,理应奖赏……”·但这回萧见深乃是真心实意说了这么个称呼。
他见孙病误会也不多说,只屈指弹了弹桌面,道:“此事不急……等朕回宫之后再说·”·陛下显是主意已定··孙病便转了话题问:“那不知陛下何时启程臣近日刚收到消息,说骆老柱国已经筹措好粮草与人员,自京中出发,快要渡江而来了。”
“琴江受此大难,江南春蝉蛊之事还未彻底解决,朕会在此再羁留一段时间,等一切处理停当之后再回朝廷·”萧见深以这一句话结束了今天这一场对话。
大灾之后有大疫,大战之后的尸体若不及时处理,同样有发生疫病的风险··但只要有心,任何一场大难之后的恢复都绝不会缓慢,这正是人之坚韧所在··骆老柱国是在战争结束的三天之后率领大军来到琴江城的。
有关萧清泰和萧见深打赌谁是真龙天子,而自己被雷劈死一事,在三天之内已经长了翅膀似地飞遍大江南北,自古流言一事虽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但每每经由不同的人口口相传之后,总会变得与最开始的时候大不一样。
而这一件事的大不一样,在骆老柱国来到琴江城面见了萧见深之后,萧见深终于有所得知··但见骆老国公先行国礼,而后自地上起来,上下打量了萧见深一会,道:“我听闻陛下在诛杀叛逆萧清泰之时,引命星下凡,化身三丈之巨人,身着金盔,手持金剑,呵斥成风雷,力毙萧清泰于当场”·说道这句话的时候,饶是骆老国公非信神鬼之辈,这时也忍不住遥遥畅想了一下,若自己的女儿生了一个天君,那他岂非天君之祖父如此再推论一番,等他百年后入土,天君千年后回归神位,那岂不是君臣又能再续前缘,他于地下哪怕不定升的上那天庭正神,可留在人世做一个土地公,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萧见深:“……”·他其实也是习惯了群众的脑洞,所以淡定说:“此皆荒谬之语,不过处理一介叛逆,朕何须变身”·骆老国公久在官场,如何听不出萧见深的暗藏之语感情对方不是不能变身,是不屑变身他一时之间肃然起敬,连连颔首道:“此言说得正是,萧清泰猪狗畜生不如之辈,何劳陛下亲自动手一眼过去,对方当即化为飞灰”·言罢骆老国公又道:“不知皇上打算何时回京皇上来江南已经半年有余,又有之前萧清泰谋反之事,朝中大臣多心怀惴惴,无心政事。
太后娘娘久在深宫,想必也期望皇上能够回朝,母子一享天伦之乐……”·萧见深暂时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户旁边··十五日的守城之役中,琴江城青壮俱上前线,老幼支援物资,城中所有能用的好用的东西全都拆下来用到守城之中了。
所以现在萧见深虽在知府衙门的后院,站于窗前之时,却能够透过拆得七零八落的回廊庭院,一眼看清楚城中景象··琴江城中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昔的热闹··尸体已经就地入土为安,受伤之辈都被收入医馆妥善治疗。
骆老柱国的来到不止带来了足够重新建设任何一个城池的士兵,还有足以让任何一个城池和整个江南都稳定下来的粮草··而春蝉蛊之灾,若非萧清泰趁机谋反,也早该因傅听欢拿出的蛊皇而平息。
现在萧清泰已死,孙病当即使人快马加鞭,在各个饱受春蝉蛊困扰的城池发放真正的解药,不过数日的功夫,已经效果卓著··宫廷侯爵·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在向好的那个方向毫不犹豫地大步前行。
工匠在大太阳之下热火朝天地修理在战火中因为种种原因而破损的屋子,早市已经建起来了,家家户户拿着自己存下来的物品与粮食和其他人交换所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为白日添了几分热闹。
知府衙门的不远处就是琴江城中有瘦琴湖·站在萧见深这样的角度,哪怕目力再好,也只能见到一鳞半爪的凌凌水波··但也就是这一小片的凌凌水波中,可看岸边垂绿,可见湖上画舫,可见这平和安宁之景貌·萧见深方才转回了身:“此间事了,老柱国留于此地与孙病一同处理剩余武林门派之事宜。
朕——即刻回京·”·××××××·当萧见深回京的消息从琴江城中传到危楼的时候,傅听欢正在危楼中看着劫后余生的教众排演一新的舞蹈。
丝竹管弦的声音响彻了水面,水下斑斓的锦鲤与水上五彩的丝带交相环转,也不知是否在比谁更加灵动·傅听欢所坐之位正是萧见深上回前来时的座位,当闻紫奇进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傅听欢的时候,傅听欢一口喝尽了杯中美酒,拔剑而起,弹剑而歌:“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相*欢,醉后各分散——”·剑若惊鸿,飞银片片;人如游龙,腾转挪移··而后傅听欢倏然收剑·宝剑出则碎玉破冰,入则藏锋敛芒。
傅听欢将剑随意抛下,再次执起了酒杯,缓带轻裘,笑语慢言:“回去就回去了吧,他是天下共主,反正总要回朝的……昔日来江南是为了一统江南武林,将帝王之权柄辐射四海;现在释天教的阴谋被挫败,萧清泰的谋反被平息……江南已非他久留之地。”
闻紫奇难得地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来··傅听欢知道对方为了什么欲言又止,不以为然一笑,只说:“之前回危楼是我自己回的,若我真想他了,自然会玩一出夜闯皇宫为美人的戏码,你们就不用多操什么心了”·一句话落下,危楼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而刚刚回到了皇宫的萧见深,则正坐在自己母后的对面,与自己母后商量一件重要事宜。
此时骆太后身旁的人俱都已经退下,宫殿之中除了萧见深与骆太后二人之外,就只有一个低眉敛目,缩在萧见深背后,恨不得自己并不存在的王让功··骆太后说:“你的意思是……《相见欢》确实是真的,你一开始取的就不是孙病的女儿孙若璧,而是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当然不是孙若璧真须眉做假娇娥,而是另外的一个男子”·“不错。”
萧见深回答··骆太后又镇定地问:“而你已经决定再举办一次皇帝大婚,以他的真实身份赢取一个男子”·“不错。”
萧见深又镇定回答··骆太后再理智地问:“此后你还告诉我,你大概要断子绝孙了因为对这个男人以外的男女举不起来……”·“……”萧见深完全无法在自己母亲面前镇定的回答这个问题。
但好在他能够假装镇定地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情感上的原因……”·骆太后相较于萧见深倒是镇定得多了:“那国祚传承怎办”·“宗室子弟不少,母后不需担心这种小事。”
萧见深回答··而站在萧见深背后的王让功恨不得掩耳疾走若国祚传承也是小事,那天下可还有大事·不想骆太后与萧见深果然是一对亲母子,只见在萧见深回答之后,骆太后沉吟片刻,居然点了头,懒懒道:“不错,此等小事也不用太过计较,反正我没有亲皇孙,那谁坐这个位子也没太大关碍,且由着他们去吧。”
不出意料地得到了骆太后的首肯,回到皇宫才仅仅一个月功夫,还没参加了四五次大朝会的皇帝再一次下了江南·这已是另外一年的烟花三月了。
一年前的白水渡与一年后的白水渡几乎没有区别,十里平湖横插之中,络绎的行人依旧弯弓带剑,或笑意湛然,或行色匆匆·白水渡上第一楼也依旧那样高朋满座,当年在此地飞旋的小仙官依旧在此地飞旋,一样的旋舞一样的惊艳,只是说书人口中说的书,从武定老爷深宫内的恩怨情仇,变作了武定老爷琴江城外的惊天一战。
而再往下,也是万物生发,花绽枝头,春光盎然,风光旖旎··这一路南下,就直下到了危楼所在的那篇地域··一灵观已成过去,而危楼正当其时··当萧见深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领着绵延数十艘大塞满长长一条河道的大船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傅听欢理所当然的被惊动了。
他刚刚从危楼中来到运河旁边,就看见那官造的宝船披红挂绿··他再一看站在船首之人,亦看见萧见深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六章玄衣,与当年他所见其正式穿着,好似一模一样,又好似截然不同。
傅听欢正自陷入那微微的沉思与回忆之中,就听萧见深于船头道:“诸大臣,恭迎陛君上船·”·这是萧见深第一次在正式而公开的场合如此严肃而明确地说出这个称呼。
当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到这种如魔似幻的称呼的时候,傅听欢一点也没有被人珍而重之爱在掌心的得意之感,事实上,他头皮发麻,身体发僵,总觉得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几乎要立刻掉头疾走——·而萧见深同样轻飘飘自船上下来,来到了傅听欢身旁。
·他虽没有真正抬手阻拦傅听欢,乃是因为傅听欢还没有走··而傅听欢若真要走,有萧见深在侧,可能走得掉·傅听欢想要尝试一下,于是他的膝盖也随之动了一下——然后站在旁边的萧见深,就面不改色,臭不要脸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同时在他经脉上一按,就如此轻而易举干脆利落简单方便地把傅听欢给弄上了由宫廷监造局特意赶制出来的仪仗上。
皇帝与皇后大婚,皇帝升辂,皇后升轿··那陛下与陛君大婚呢·萧见深这一个月留在京中,在过去礼制的基础上,把所有有关帝后大婚女方所用的一应器物,都换成了男方所需的种种东西。
礼部官员绞尽脑汁,翻烂典籍,试图从上古之时找出男男为婚的依据来……然后他们默默地合上书籍,决定开万古之先河,把萧见深所说的“陛君”二字加入了礼部记事之中。
宫中监造局同时在礼部官员的资料反馈之下,做出了所有比照皇后品阶的男子款御用法驾卤薄等等事物··然后他们全由萧见深带着,顺流而下,在经过了漫长的行船之后来到江南,与萧见深一起,见到了傅听欢。
萧见深在见到傅听欢的第一时间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昭告天下傅听欢就是陛君,一件降辂迎傅听欢上船把人打包带走·然后他再将手一摆,连绵的船只一一掉头,再向京城行去。
京中百姓乃是最消息灵通之辈,早在萧见深还没有往江南下行的时候,市井中就总有一股暗暗的流言说武定老爷要干一件大不相同的事情了;而等萧见深携大船入江南,迎回一个男人立为皇后之后,这一暗暗的流言立刻就被挖了出来,同时被挖出来的还有之前广为流传的《相见欢》等等书本内容与戏曲唱词。
已大婚过一次的皇太子在称帝之后再次大婚··前一任新娘无端消失,也不知是否被卷入宫闱阴云·后一任新郎为皇帝亲自来迎,乃是一堂堂男子·所有的消息已在市井传遍,于是又有这样的流言出现在市井:·“男子为皇后,滑天下之大稽”·“男子为皇后,子嗣怎办国祚怎办”·但天底下的百姓虽会真正关注一个皇帝有没有儿子那是朝堂上的大老爷们要关注的·而普天之下的百姓虽不见得全都知道武定老爷在东宫的时候就是一赫赫有名的兔子王,但京中的百姓如何不知道这公开的秘密·但见他们摇着蒲扇于茶馆酒楼之中,于屋檐后院之下,交头接耳,笑而不语。
那些真正广为流传的八卦,乃是:·“也不知这新来的男皇后,可是之前那孙皇后为了实现自己堂堂男儿顶天立地之梦想,金蝉脱壳,分身而成”·“只是没想到我朝的武定老爷竟是一个痴情的种子,冒着白玉微瑕,功德有疵的风险,也要实现了自己所爱心中期望——”·当流言喧嚣于京城上空的时候,萧见深已经与傅听欢自东门而入正宫。
大婚之良辰为黄昏,皇后之轿本应直入后宫··但萧见深择的时辰并非黄昏,乃是清晨;傅听欢与他制式相似的辂车入的也并非后宫之路,而是前往前朝朝会大殿之路·这正是大朝会之日,亦是大朝会之时辰。
当萧见深与傅听欢一通来到大殿,在内监尖声的“降辂”之中从金辂车上下来,来到临时安放了位于大殿上端,安放了两张并排宝座的座位之前··一左一右,并列一行,便如萧见深去危楼之时,傅听欢所做的那样。
虽在这一路上心中已有所觉,但当真正面对着这一幕的时候,他依旧如饮醴酒,如醉春风,如游于九天之上太虚之外··他几乎不能相信··然而这一切乃是最切实不过的事实。
……因为坐在他身畔的那个人是那样真实··他们一同落座··文武百官立于阶下··殿中的气氛或许是有一些奇怪的··然而不管再怎么样奇怪,当旁边的王让功开腔说“上朝”的时候,这底下的人依旧在这奇异的气氛之中缓缓下摆,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君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在这山呼海啸一般的浪潮之中,傅听欢只注意到萧见深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只听见萧见深轻轻于他耳边说出的那句话。
他转眸看去··看见坐于九极之上的人轻轻一阖目,又缓缓睁开··那是日月星辰,是牲畜草木,是千古之世,是万代之民,皆于这一闭合之间··萧见深在说:·“朕乃天下之主。”
朕之意愿都将实现··“朕乃万民之主·”·这天下便是我一心,是我一念··又一次的大婚也终于到了最后··萧见深与傅听欢一起入了后宫。
红烛微燃,馨香点点,站于房中的那个人红衣黑发,雪肤月貌··但他一脸的呆滞··从之前大朝会下来的时候,傅听欢就一直保持着这样呆板的面容没有变化了。
这不由得叫萧见深有些新奇··他摸了一下对方的手,对方没有反应;他亲了一下对方的脸,对方还没有反应;于是他直接将人推倒在了床上··他们一同倒在了那合欢帐中的大床之上。
龙凤喜烛上跳动的火焰被大红色的锦帷挡在了外头,但那暖色的光依旧不依不饶地透过帷幕射入帐内··萧见深掬起了傅听欢的一缕长发··这黑得不染一丝杂色的头发披散下来,散在对方大红的嫁衣上,散在对方白皙的皮肤上,散在萧见深的手上,也散在萧见深的心底。
萧见深俯下身去,他将第一个轻吻落在对方直直望向自己,如这夜空似的黑眸之上··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他在说:·“什么时候我得再为你穿一次嫁衣……”·那种刻入骨髓的秾艳与诱惑,简直无从抗拒,无从抵挡,食髓知味,日夜思恋。
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萧见深同时还将一枚东西随手塞给了傅听欢··宫廷侯爵·那是一枚四四方方的皇后印信··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婚,一位从未有过的陛君,所有法驾卤薄重新打造,都与皇帝所用相似而不同。
唯独一样东西一模一样··唯独皇后与皇帝的印信一模一样··若真相爱··没有谁更爱谁,谁更不爱谁··没有谁更吃亏,谁更不吃亏。
爱到极致,你中是我,我中是你;情到深处,如此自然··这一杆为秤,天下江山你我平分·可萧见深并不多将这一个礼物放在心上,傅听欢也没有过多的在这良辰美景中注意这种小事,所以印信从傅听欢手中滚落,骨碌碌地滚进了被子中间,还被两人嫌弃碍事而踢到了一旁角落。
当身上承受了另外一个人的重量的时候,一直呆滞着的傅听欢终于回过了神来··他看了萧见深半晌,只道:“你究竟想为我穿多少次嫁衣”·“无数次。”
萧见深道··“那脱呢”·“永远比穿多一次·”萧见深曼声道··这一夜还长,帐幕轻荡,荡起一室春色,经久不尽。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完结了……·先说一个活动:·按照前例,《孤有话说》霸王票的前十名都将获得一套个志藏书及作者签名^^·1. 请叫我啊啊啊啊啊 霸王 ·2. 你造我在等你吗 小霸王 ·3. 卓禾刀 终极萌主 ·4. renjialin 终极萌主 ·5. 君橋 萌主 ·6. 公子瑾 萌主 ·7. 酒千回 萌主 ·8. 老子啥都少,就钱 萌主 ·9. -2 萌主 ·10. W 小萌主 ·请以上姑娘通过邮件y234poi@163给我地址,《孤》个志出来的时候就给你们寄送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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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金宣四色彩印或黑底专金(也可能烫满版金←有钱的话QAQ)·②书中道具:红骨萧+破日剑(可能做扇子挂坠,也可能做浮雕书签)·③扇子·④海报or明信片等(待定)·以及真的最后了……·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没有的话我就直接完结啦·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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