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阿念 by 鬼手书生/阿银的阿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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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阿念 by 鬼手书生/阿银的阿鬼(3)
·    翌日,邱允明将服侍自己的绿瑶给了阿念·阿念与绿瑶有过一面之缘,清早醒来时蓦地见到了她,只一眼便认出她来,知道是邱允明的安排·绿瑶服侍邱允明多年,八面玲珑,样样周到。
将阿念服侍得妥妥帖帖,倒叫他不好意思起来··    洗漱後,阿念替自己的小指换上药,预备出门去平安药铺·绿瑶带上折扇,揣上消暑膏药便欲同行。
阿念踏出门,瞧见月门外头丫鬟忙忙碌碌,好似一群蜂蝶萦绕·阿念好奇,刚回过头来,绿瑶便将纸笔递了上来·阿念头一回受这待遇,大为感动·接过笔来,写,“府里忙甚”·    绿瑶自小跟著邱允明,原也识几个字,见了阿念的问话,笑道,“回宛清少爷,五日後呀,府里有一场宴席。”
    阿念一怔,默然想了一会儿,颓然写,“少爷是要娶公主吗”·    绿瑶噗地笑出来,道,“大少爷要是娶哪个,府里少说也得准备个几个月。
宛清少爷尽可放心,绿瑶可没听说这事·”·    阿念不语,只盯著绿瑶看,仿佛想看出个答案来·绿瑶道,“我听说呀,这一回府里招待的是朝中一个大太监,好似是叫王福海。
大少爷吩咐我们以至高的礼遇对待,只怕是个大人物哩·”·    阿念歪歪头,绿瑶见他不解,压低声凑近道,“这呀,是圣上特准那王福海回乡省亲,他回来了,不免要来邱府叫我们招待几顿。”
嘟嘴,“那些个阉人可贪心,谁不想趁此机会占邱家的便宜”·    阿念并不了解个中关节,想来那大太监来访,便是来要好处的。
倘若邱家不给这好处,只怕在皇帝面前便从此难做了·邱家看似风光无限,乃是江南第一富商,产业覆盖整个江南地带·其实要操持这大得惊人的家业,上下关节打通,亦是劳心劳力之事。
难怪大少爷眉间常有苦恼之色··    阿念听了个明白,心中稍痛快了一些·绿瑶接过纸笔送回屋去,替他打上伞遮阳·阿念见她手中提著诸多物事,便硬是接过伞来,二人往平安药铺去了。
安平见著徒儿手指受伤,捶胸顿足,悲愤有加,不多赘述··    且说那大太监王福海本是王爷府里的旧人·当朝皇帝继位後一道跟著入宫,手掌大权,作威作福,乃是圣上手边的亲信。
此番特准回乡省亲,是圣上体恤他年事已高,准他回老家扬州替自己买一块坟地·这是外头人都知道的缘由·王福海此行却也有外头人所不知的由头,恰恰是冲著邱允明来的。
    邱祯位极人臣,更有个儿子邱允明在江南一带从商,跻身江南巨富,身家财产堪比大半个国库·朝廷每年所耗的大笔军费有大半便是邱家出的·荣耀已至顶峰,再无人能及。
邱家钱权双握,即便毫无反心,业已成了天子眼中钉·当朝天子手段狠辣,既不能容下这眼中钉,便寻思寻个由头,将这棘手的父子二人一并做掉,顺便将邱家财产充公,乃是一举多得。
然而邱家在朝中根基已深,拔除并非一朝一夕·皇帝亦将这事做的小心而又小心,花了几年悄无声息将邱家在朝中的爪牙拔除,而今正值收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几月前,朝中派人收买了邱府的丫鬟翠云,等了一月,未见成果·皇帝终於坐不住,叫王福海亲自去跑一趟了·小则发配边疆,大则满门抄斩,皇帝要拔眼中钉,缺的只是个由头。
而王福海肩头的重任便是专程来寻这由头··    要说王福海背地里想的,别人不知道,邱允明却早已心知肚明·五日後的那顿饭,送的是人情,换的是身家性命。
邱允明做了一辈子商人,头一回拿自己的命做交易··    ·    第61章 禁足令·    ·    那王福海祖宅已老旧,邱允明便主动邀他入住邱府,预备将他在扬州期间的吃喝住行全数包揽。
数日前,府里便忙炸开了锅,替王福海理出几间大院,往主院里搭上戏台,莺莺燕燕进出往来,没有一个是闲著的·邱允明接了邱祯的暗信,对王福海的秉性了解了八九分,派人关照府里养的家妓,除却被指名服侍的丫鬟家奴,其余所有人自今日起禁足,不准出自己的院子,以防冲撞了他。
    邱允明晓得这是他此生最难的一场交易,容不得半分差错·这几日,他为这王福海省亲之事烦透了心,情绪暴躁烦闷,去阿念那处便也比往日频繁得多。
每每都喝了些酒去,夜间将人翻来覆去地折腾,没个分寸·直把人弄得下不了床来,才稍觉舒畅,倒头睡下··    阿念夜间被邱允明折腾得苦不堪言,翌日醒来,腿都是打颤的。
他晓得邱允明心中烦恼,亦不知如何能帮得到他,便只能咬牙忍著,任他乱来·几日来,他也得了邱允明禁足的关照,却也不能就此割舍药铺那一头的事·听闻王福海将至扬州,便日日起个大早,青著眼圈,披著晨光匆忙忙赶在王福海来府里之前离府。
只叫绿瑶留在府中,以防邱允明突然来问话··    阿念在平安药铺坐诊已有二月余,在邻里间名声颇好·周围百姓都晓得安大夫门下有个小徒儿,把得一手好脉,乃是安大夫的接班人。
这几日,亦有与他关系亲密的老人,平日喜爱阿念谦和有礼·见了他的小指受伤,俱是忧心·阿念极爱这行医救人的行当,知晓有人关爱自己,便十分高兴,故愈发努力,不知疲倦地替人把脉看病。
    一晃眼已是七月末·正值立秋那一日,大太监王福海携一众侍从,终於来到了扬州城·这乃是扬州城几十年未闻的大事,听闻了风声的百姓俱是沿街立著,探头看热闹。
一座八抬官轿前後拥著近百人,浩浩荡荡穿街而过,往邱家府邸抬过去了·邱府严阵以待,热情招待,自不必提··    且说阿念这一处·这一日阿念回府时已是月上柳梢,阿念走到街口,远远看见邱府门口平添了两个把门的侍卫,虎目圆瞪,面若冰霜。
阿念从未见过那二人,脚步略一迟疑·那门口侍卫遥望见一人躲在巷口鬼鬼祟祟地看他们,便斥道,“那里,做甚”·    阿念被吼得一吓,往後一躲,便缩到了巷子里。
心中思索那大抵是大太监王福海的手下·如此想通便也不怕了,正待要走出巷口,迎面便扑来一个人,正是门口那侍卫中的一个,唤名赵虎··    赵虎仗著是天子脚下人,并不把百姓放在眼中,一把便拧住阿念的胳膊。
阿念那身板怎经得起他粗暴对待,如一只小鸡一般被摁到地上·赵虎见是个男子,便无所顾忌,盘问道,“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做甚麽的看甚麽”··    原是王福海带来的人全数得了令,但凡遇见可疑人等,一律盘问。
如若甚麽都不知道,便放人·如若是府里的熟人,便带回院中留用·如此这般,倘若能问出邱允明的底细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能敷衍说是此人不懂事的冲撞了王福海,此事便揭过了。
王福海晓得邱允明不敢为一个下人与他盘根问底,故出此对策··    阿念哪知自己恰恰当了这挨切的葱头,被赵虎摁在地上,慌得直摇头。
赵虎见他老实模样,吓成一团,心说是个不知事的,便放了手,往他腰间补上一脚,趾高气昂道,“半夜三更莫要在我眼前乱晃快滚”·    阿念赶紧点头,也不敢捂被踢疼的地方,爬起来便屁滚尿流地往邱府门口跑。
阿念若是晓得自己被逮住问话的前因後果,恐怕宁可在外头露宿也断不会再往邱府跑·林世严若是未曾被邱允明故意派去京城,晚了一日回来,也断不会叫阿念白白往他们手里送。
可惜阿念并不知个中蹊跷,只想著老老实实回到自己院中再不动弹·哪知还未踏入门槛,又被另一个侍卫拦住··    这一回,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俱是变了神色。
逮住阿念问,“你是这府里的”·    阿念见他们神色稍缓和,便点头·二人将阿念上下看了一眼,这才发觉他穿著是主子的打扮,模样也乖俏可爱。
二人目露会意之色,轻蔑笑道,“是邱少爷家的小主子罢”·    阿念心说,这麽说也是没错,但这二人神色不对劲,叫他觉得来者不善。
他微一点头,心中有了些不安··    那两个侍卫互相点了点头,赵虎突然伸手往阿念後颈一敲·阿念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    ·    第62章 …·    ·    阿念见赵虎抬手,下意识缩颈避开要穴。
赵虎一手刀切在他後颈上,将他击得眼前一黑,却并未失去知觉·阿念不敢叫人知道他醒著,顺势便软倒在地·一个侍卫仍守在门口,赵虎则架起阿念,将他往府里拖。
    阿念眯著一只眼偷看周围,晓得自己是被他往王福海的院子里拖·邱府已至宵禁时分,除却在院中服侍的下人,外头一个人也没有·阿念便被这样悄无声息地拖走,心中愈发害怕。
他猜不出他们要做甚,回想他们听见自己是邱府里的小主子,想也不想就出手,绝对是预谋了见不得人的事,更怕是要对邱允明不利·正在努力盘算该如何求救,忽闻前方有人声过来。
    赵虎也听见人声,啧了一声,便急忙改道,欲要避开·阿念心中一揪,心说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将要被赵虎拖入假山後头时,阿念突然往赵虎脉门上猛按一记,赵虎松手一刹那,阿念便拼命往道中央跑去。
赵虎大惊,大喝一声,“别跑”纵身一跃跳到阿念身後,一把将他逮住·还未及将人抓牢,眼一晃,便瞧见前方迎面走来数人·赵虎立刻便变了脸色,慌忙单膝跪下,抱拳道,“属下见过王公公”·    那一堆人中,为首的正是邱允明与大太监王福海。
原是宴席过後,邱允明亲自引著王福海回院中,忽然便跑出个人来,将侍卫惊动,全数拔出刀剑来对著了阿念··    阿念被一圈兵刃围住,吓得魂飞魄散。
透过那些侍卫,先是看见了那花白头发的大太监,继而看见了走在王福海身侧的邱允明·邱允明也看见了他,目中露出一瞬的讶异·阿念与他目光相交,目中闪过欣喜之色,顿时魂魄都回到了身体里。
他并非莽撞之人,未敢立刻朝邱允明跑过去,却是用神色向他求救·此时此刻周遭都是敌意,便只有邱允明是不会害他的··    王福海微一抬手,也不言语,侍卫便齐齐将兵刃塞回鞘中,退到两侧,为他让出道来。
王福海垂眼看著阿念,又阴冷地瞥了一眼跪在一侧的赵虎·赵虎自知办事不利,恐惧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王福海··    王福海乃是官场中人,何等的场面没有见过,只一眼便将事体猜到了八九分。
他将右手按在左手手背上,指尖轻拨食指上的祖母绿玉环,轻描淡写笑道,“允明,你养的猫儿如何不管教好呢·”·    邱允明赔笑道,“是,我再三关照他们不可冲撞了公公。
奈何总有几个不懂事的好动贪玩·”沈声不悦道,“邱全,著人把他拖下去,家法伺候·若再有下回,连你一道打断腿·”·    阿念心中咯一下。
邱全连连应声,正要去拉人,王福海又一抬手,“慢·”·    邱允明目光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那王福海早了解邱允明的性子,本以为窜出来的是个蝼蚁,却不料邱允明在为他开脱。
他目中透露出兴致,道,“本也不是大事,生这麽大的气做甚麽·恰好晚上也无聊得很,放著,让咱家替你好好管教·”·    阿念听了这话,脸都吓白了。
太监手段阴险狠辣,乃是世人都晓得的,哪是府里头那点家法可比·正是腰腿发软之际,却听那熟悉的声音道,“若是入得了公公的眼,便已是他天大的福分了。
只盼公公莫要嫌他天性愚笨,服侍不周·”·    阿念如中雷亟,蓦地睁大了眼,直愣愣看著说这话的邱允明·那声音平日里叫阿念百听不厌,此时吐露的每一个字却都像尖针扎在了阿念心头。
    邱允明却是目中含笑,看著那王福海·王福海亦是十分满意,这事便算是揭过,不再讨论·侍卫迅速上前,拧住阿念的手臂将他带到一边。
却不知阿念根本无力反抗,人被带到道旁,双目仍盯著邱允明看·邱允明未再向他投来目光,与王福海二人说笑著走了··    阿念立在原处,呆若木鸡地看著邱允明的背影消失在诸多随从中。
侍卫幸灾乐祸道,“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    阿念手指冰凉,脑中空白,被侍卫推著走进王福海的院中·直到看见院中歇著的,目光不善的小太监,才意识到前方等著自己的是甚麽,心中才升起一股害怕来。
如同三九寒天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怕得他浑身僵硬,几乎动弹不得了··    侍卫又将他大力一推·阿念被推得一趔趄,跨过门槛,进入正厅。
他的双膝不受控地打颤,却连一句替自己求情的话也说不出·此时心中才想起了另一个名字,一个并不常想起的名字──·    林大哥……你又在何处呢·    ·    第63章 小太监·    ·    邱允明将王福海送回院中後,快步回到自己的院中,面色铁青道,“把绿瑶给我带过来。”
    不一刻,绿瑶便被带到邱允明面前·邱允明二话不说,当著一众下人的面一巴掌将那丫鬟扇到地上·绿瑶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来。
她吓呆,不知做错了甚麽,赶紧跪地求饶··    邱允明气得脸发白,又上前补了一脚,将绿瑶踢翻在地,捂著肚子发不出声来·邱允明的咬肌一鼓一鼓,在屋中暴躁地来回踱步。
见了桌上排布得齐整的文房四宝,忽的冲上前去,将那砚台笔山全数甩到地上,瓷片乱溅,碎了一地·邱允明将二手撑在桌上,急喘几口,转过脸来,面目狰狞道,“下去,都给我滚”·    众人扶著绿瑶出屋,轻手轻脚关上邱允明的房门。
邱允明听得房门关上,猛地抄起那实木雕花圆凳便往地上砸,当一声巨响,圆凳被砸断了一条腿··    邱允明怒,怒在他晓得王福海看出了阿念不仅是他养的一个家妓这麽简单,故意要他难堪才将人要了去。
但他更多的是对自己恼怒,平日里不可一世之人从未受过如此憋屈的气·竟被区区一个阉人作弄,连自己的宠儿也保护不了,已是颜面丧尽·他恨不能将王福海杀之而後快,心中起了杀意,却又知道不可意气用事。
一股气憋在胸口,仿佛要顶破胸腔喷涌而出··    邱允明眼前全是阿念那绝望又震惊的眼睛,挥之不去,煎熬他的内心·他如何不知那些阉人是如何折磨人,光是稍加想象便叫他怒火烧身。
他甚至有了疯狂的想法,想用一把火将那院子烧干净,将那些京城来的贼子一个不留地杀净,他便能带著阿念远离这叫他心烦的一切··    邱允明在床沿颓然坐了下来,深叹一口气。
他晓得要他放弃偌大家业绝无可能·若是从前即便失望挫败也从未有过这等狂想·莫说这些,便是“愧疚”、“自责”亦从未有过,於他好似是路人一般。
如今平添了这许多苦恼,要怪只怪那叫李念的小东西,在他邱允明心中写了个“情”字··    -·    阿念听见了三更鼓·他被绑在正厅的房柱上,已是好几个时辰。
他浑身是血,眼前有些迷糊·他听见那些小太监兴致高昂地商量怎麽弄他,但他已麻木,半睁著眼睛一动不动·他脸上全是瘀伤,嘴里一股咸腥血味,胳膊脱臼,下体被针扎出了血。
他浑身的鞭伤和烫伤不堪入目,手指已被夹得血肉模糊,鲜血沿著柱子淌到地上,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阿念头一回那麽盼著能死·起先他仍幻想邱允明会来救他,而现在他终於梦醒了,明白了邱允明并不会出现。
那些小太监连让他歇一会儿都不愿,见他快失去意识,便往他身上泼盐水,叫他醒著承受痛苦·他想一死了之,如若他能说话,一定会开口哀求他们给他个痛快·而恰恰是他出不了声,才叫那些小太监更恶毒地折磨他。
    那王福海原想问他一些事,很快便发觉他是个哑巴·阿念不承认自己会写字,王福海大失所望,以为捉了个无用之人回来,便将他丢给手下的小太监,不快道,“横竖也不能放他回去,赏给你们玩儿罢。”
    那些小太监平日在宫中饱受欺凌,又是去势之人,无从宣泄·如今好容易得了个玩物,俱是高兴,也不拿阿念当人看待,只想著怎麽这麽折磨他才痛快。
    四五个小太监在阿念面前围做一堆,有的说要把阿念那张脸划烂,有的说叫外头的侍卫进来强上他,亦有人说要将他的肚子剖开,看看流多久的血才死·商量来商量去,忽的有人提议,“我们也将他下头那物事剁了,一片儿一片儿地剁,明日叫厨子煮了给那邱狗吃,如何”·    众人听了俱是拍手叫好,齐齐往阿念看去,露出兴奋神色来。
    ·    第64章 咬舌·    ·    林世严将邱允明的密信亲手送到了邱祯手中後,一刻也不多留,便动身返回扬州。
他心思单纯,倘若邱允明一声令下,绝不推辞出手,然而却从不深究邱家的事·因而虽在邱家多年,对邱家之事却并不十分清楚·邱允明极少信赖他人,却难得信了他,正是看重他没有野心。
更准确来说,林世严的野心不在朝堂,亦不在钱财之争··    扬州城陷入了沈睡,不知何处响起打更的梆声,悠扬地传到很远·一抹黑影悄无声息从延绵的屋脊上掠过,最终无声地停留在了邱府的围墙上。
林世严比预计早了一日回到扬州·他感到邱府有生人入住,在墙头稍作停留,敏锐的目光如同夜间猎食的豺狼虎豹,扫过了他熟悉的宅邸·确认并无异常後,又轻盈地一跃而起,往邱允明的房间去了。
    接近邱允明的屋子时,林世严听到了哭声从隔壁阿念的院子里传来·林世严身形一顿,脚下一踏,转了个方向便往阿念的院子闪去·他足尖在墙头一点,落地无声,落在了荷花池前。
侧耳一听,是邱允明的丫鬟绿瑶在哭,口中喊著“宛清少爷”·林世严是同邱允明一道出府的,仍不知阿念换了丫鬟的事,听到那哭声立刻警觉,也不顾隐匿身形,大步走上前推开阿念的房门。
    当一声门响,屋中人闻声抬头·只见一身长八尺的颀长男儿身堵在门口,风尘仆仆,面色铁青阴冷地盯著他们·那几人俱是别院的丫鬟,蓦地见了林世严,吓得叫起来。
只有绿瑶与他打过照面,见了他如同见了救星,抽噎著上前,身子一软便跪在了林世严脚下,哭求道,“邱之问,你是大少爷的亲信,求你去救救宛清少爷……”·    林世严进屋时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阿念,面色便不好了。
问,“在哪·”·    绿瑶,“凤祥院……”最後一个字还未说完,眼前一晃,面前的人已不见了···    那四个小太监问侍卫要来匕首,关起门来,便围到了阿念身侧。
阿念已无法立著,靠著柱子无力地坐在地上·他被他们脱了个精光,下体被刑具扎过,仍在流血·白花花的身上俱是触目惊心的鞭痕·胸口被蜡油烫红,甚至被烧红的铁针烙出几条细细的焦黑痕迹。
他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这样的折磨太漫长,好似比他度过的一辈子更煎熬··    两个小太监将阿念耷拉的双腿拉开,为首那个拿著匕首的小太监唤名蔡嘉,蹲到了他的两腿间,捏起他的下巴,用冰凉刀刃拍拍他的脸笑道,“你们看,他在看不起我们呢。”
    那几人俱是嗤笑起来,蔡嘉难得有机会作威作福,心中愈发痛快,凑到阿念耳边,恶毒笑道,“莫担心,你马上也跟我们一样·我们还要把你下头那宝贝一片儿一片儿地切,切好了做成凉菜,送给你那小情儿。
他这麽狠心把你送给我们主子,想来吃起你那宝贝,也是有滋有味,谈笑风生罢”·    周围人哄笑,催他快动手·阿念目光失神,也不看著蔡嘉。
他晓得再强撑下去也难逃一死,将他弄成这样便是没准备还给邱允明的·他微微张嘴,将舌头垫在了齿间,狠狠心,慢慢往下咬·他心中酸楚,想老天爷不叫自己开口说话,这一条舌头唯一的用途竟是自我了断。
他对此生的记忆不过半年光景,最後因了自己的大意而断送性命,也算不亏欠了谁了……·    周围人仍在起哄,看他的笑话·蔡嘉粗暴地抓住他下头那话儿,用凉丝丝的刀刃在那上头比划。
阿念闭起了眼,不愿受此屈辱,在心中默念──师父,徒儿不孝,来生再见罢……·    他一横心,用力咬下去·舌头一股剧痛,咸腥鲜血顺著嘴角溢了出来。
    ·    第65章 祸事·    ·    阿念闭眼,忽闻“铛”一声响·一粒石子破空而入,将匕首打落在地。
蔡嘉一声惨呼,手腕当即被那股内劲震断··    阿念听到变故,松了口,睁开眼来·舌头上咬破了个口子,鲜血不断溢出来·阿念眼前有些模糊,还未弄清发生何事,便觉眼前一晃,面前的四个小太监眨眼间飞到门上,撞破木门滚到了院子里。
    阿念已打定了主意要死,但那一刹那,心中突然又起了一丝波澜·他费力抬起眼来,看见林世严朝他扑过来,腕上一松,绳索被弄断·林世严看见阿念那模样,目中充满震惊。
他怔了一下,无从下手·阿念浑身是伤,碰到任何一处都能沾血·林世严看著这些伤,震惊中渐渐又燃起怒火·他依旧沈默,脱下单衣裹住阿念的身子。
    屋外有人大声呵斥,责问发生何事·林世严将阿念裹好,问,“背後有伤吗”·    阿念虚弱地微微摇头,林世严便小心托住他後背,双手将他抱起,叫他贴著自己光裸的上身。
阿念俯在林世严钢铁般的筋肉上,艰难地抬手,抱住他的脖子··    外头突然有人喊,“打死人了里面是谁”·    林世严用一条手臂托住他,大步走到门口,将要开门时,手停住,问,“外面跟他们,一夥的吗。”
    阿念微一点头,林世严简短道,“闭眼,不要看·”·    阿念顺从地闭起眼,将脸埋在林世严的肩头·林世严稳稳抱著他,一把拉开房门。
屋外的侍卫横行惯了,见出来的是个生人,二话不说,举剑便朝他砍过来·林世严单手拧住那侍卫的手腕,哢嚓一声捏断,反手一拳将那侍卫胸骨震断,一口血喷在窗纸上。
另一个侍卫见状,高举佩剑冲过来·林世严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同行云流水·二指做钩,出手如风驰电掣,哢地一下夹断那人颈骨,便将人随手丢到一边。
而後反手一肘,第三人肋骨尽断,惨叫著扑地·四个,五个,惨叫声响彻邱家宅院·林世严内家功力雄浑深厚,夺人性命只在纤毫之间·几个侍卫如同木偶人一般不耐打,林世严一招解决一个,剩下的两股战战,再不敢上前。
林世严垂下青筋暴突的手臂,默然扫了一眼剩下的人,侍卫见他看过来,如同见了鬼,惨叫著四散逃开··    林世严不再追,纵身一跃跳上墙头,脚下轻点一记便越过邱府高墙,马不停蹄地赶往安平的住处。
    安平年事已高,睡得早,易惊醒·夜半忽闻一声开门响,眉头一皱便醒了过来·吃力抬头,看见自家门口立著个颀长人影,胸口起伏,不住急喘,是个男人。
那男人怀里还抱著一个·这等事体安平经历太多,立刻撑著身子起床,哑声道,“甚麽病”顾不得喝水,先摸到火石将蜡烛打亮··    林世严不语,只站在门口,面目因紧张而显得凶悍,如同索命阎王。
安平将蜡烛点亮,眯眼往门口看去·看清那男人怀里抱著的人时,大吃了一惊,扶著橱柜赶到门口,掀开裹著阿念的衣物一看,便看到那触目惊心的满身伤·阿念已晕了过去,双目紧闭,面色死灰。
    纵使是安平见多识广,见自己的徒儿被折磨成这样,亦是难以置信·安平高声喊,“於胖,起来帮我”边喊边卷起衣袖引著林世严往隔壁屋里走。
很快,於胖也从梦中回了魂,赶到屋中来··    -·    邱允明听闻凤祥院变故,立马带人赶到院中·彼时王福海亦听闻了此事,面色阴沈地从里屋赶出来。
王福海由小太监搀著站在屋檐下,邱允明带手下立在院门口,二队人马打了个照面,王福海目光扫过满院横尸,面色发白,微一眯眼,道,“邱允明,你好大的胆子·”·    邱允明见了这等惨状,头脑嗡嗡响,有一时都无法回神。
死了满地的都是京城来的侍卫,哪个是家里没背景的……这祸事惹得太大了·他邱允明如今自身难保,如何能担待得起这麽大的祸事……·    邱允明一刹那想了许多,他却也不是等死之人,目光立刻就冷了下来,抬起眼来,盯著王福海看。
王福海毫不相让,与他对视,道,“这,总得给我个交代罢·这便是你送给圣上的大礼吗”·    邱允明并不接话茬,脑中飞转,片刻便思索到了对策。
他目光一暗,低声对跟在身侧的邱全道,“杀了他·”·    邱全瞳孔骤缩,毫不迟疑抱拳道,“遵命·”·    邱允明,“一个也别留。”
说罢又抬眼看了王福海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    第66章 换药·    ·    立秋後一日,平安药铺歇业。
    安平匆匆抓起巾子,抹去面上汗珠·他耗了一整个上午的光景,将阿念身上的伤一个个仔细处理·最後写了一道方子,叫於胖去煎药·阿念未曾醒来,面色惨白地躺著。
林世严则如一段木桩,沈默地蹲在屋外,背倚著墙··    写完方子後,安平深深出了口气,疲惫地坐到椅子上,这才顾得上喝一口水·他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坐著缓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道,“外面的,进来。”
    林世严闻声,腾地跳了起来,大步走进屋内·也顾不得看别的,直盯著那床上人看··    安平原想质问前因後果,忽觉一阵头晕眼花,是饿出来的,便道,“去夥房给我拿几个馒头,叫於胖给我煮粥。”
·    林世严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不一刻端著一碟馒头入屋·安平就著冷茶吃了两口白面馒头,又坐著喘了一会儿,方才道,“你叫甚麽”·    林世严并不答话,仍旧立著。
    安平接著问,“我徒儿,如何被弄成这样谁干的”·    林世严仍未答话··    安平乃是暴性子,遇上不说话的木鱼疙瘩,便上了火,道,“问最後一句,你和我徒儿是甚麽关系”·    林世严,“我是他的狗。”
    安平,“……”·    安平听罢,便不再问了··    阿念十指上了药,身上缠满纱布,陷在昏迷中。
林世严在阿念床头不眠不休地守著,一夜未曾合眼·翌日,安平搬来药箱,替阿念解开浑身绷带,上药擦身·安平行医大半辈子,未曾见人被这般恶意折磨,竟连男子的*具也不放过,不知这下手之人内心何等扭曲。
    林世严在一旁立著,默然看安平手法娴熟地上药·第三日,安平又提著药箱来时,林世严便上前,将药箱接过·亦不言语,直接学著安平的样子掀开薄毯,小心地拆开阿念身上的绷带。
安平怒目圆睁,刚要发作,见林世严手法倒不似外行,便将那怒骂咽了回去,立在一旁看··    林世严单手替阿念拆绷带,另一手扶著阿念的肩将他上身抬起。
手指甫一搭上阿念光裸皮肉,仿佛搭上了那软糯细滑的糯米糕,又好似是搭在了一片云上·人虽瘦,乍一碰却摸不到骨头·林世严不禁将动作放得更轻,拆掉绷带後,将阿念的身子放平,专心替他上药。
他虽是八尺男儿,干精细活却也分毫不差·原是这武学乃是纤毫之争,习武之人对力道的控制之精准非常人所能及·安平看他做完全部,下一回上药便也安心交予他。
    林世严在阿念床头不眠不休守了三日,阿念伤势稍有好转,却仍不见醒·林世严虽不言,目中已露出焦虑之色·这几日,林世严任劳任怨,深得安平欢心。
第四日一早,安平又打发於胖抓了药丢给林世严,叫他去夥房煎药·夏日煎药乃是苦差事,林世严抓起药包,毫无怨言地离了屋·连於胖也不觉摇头,心说他还真当自己是俺师弟的一条狗来著。
    阿念兀自静躺在床上,身上盖著层薄毯,掩去满身伤·屋外夏日骄阳透入,映在他苍白面空孔上·他细眉微皱,睫毛颤了几下··    忽然,窗外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将手背在身後,缓缓踱步,最後在门口停了下来·他神色冷冽地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人身上·他稍看了一眼便跨过门槛入屋,走到床沿,垂眼看著阿念的面孔。
他面上交杂著复杂神色,眉间仿佛蕴藏著盛怒,目中又透露出情意绵绵·他盯著看了一会儿,便在床沿坐下,伸手刮了一下阿念的面颊·阿念脸上的瘀伤好了大半,却仍能看出他的遭遇。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邱家的大少爷邱允明·王福海之事是天大的意外,几乎叫邱允明熬白了头·将人杀完後,他著人将死尸全数拖到後山烧了。
如此境况下,他只能将事伪装成山贼打劫,先杀後抢,至少能将真相遮掩·天子在万里之外,只要抓不住真凭实据,邱家便有翻身的余地·唯一叫他放不下心的是,拖到後山的死尸少了一条。
很可能王福海带来的人中有人活著逃离·如若他逃回京城告密,那一切都完了·他利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翻天覆地地寻那人的踪迹·他邱允明并非认输之人,只要他还活著,便要做那个赢家。
    阿念的眉头又动了动·邱允明见状,轻轻拍拍他的面颊,道,“我来看你了,醒来·”·    听到他的声音,阿念的眉头顿时拧紧了。
他微微张开嘴,无声地呻吟一声,挣扎许久,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邱允明感到心里头被揪了一下,一股欣喜之情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俯下身,急切道,“醒了”·    阿念睁开了眼,双目数度聚焦,终於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的瞳孔骤缩,眼睛慢慢睁大,露出了惊恐愤恨之色··    邱允明……·    阿念嘴唇发颤,在心中恐惧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邱允明……阿常哥……·    ·    第67章 大病初愈·    ·    邱允明见阿念神色不对劲,以为是在怪他将他送人之事,心中不觉生出对他的愧疚,便是先前的恼怒也淡了许多。
他难得地放低姿态,柔声道,“我带人来了,接你回府,莫要置气·”探手摸摸阿念拧起的眉头,道,“住在这破地方要何时才能养好·”··    阿念怔看了他许久,全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他将目光移开,看床边的矮柜·看见桌上药碗,他忍痛挣扎坐起,艰难抬手将矮柜上的碗推到地上,一声尖锐脆响,药碗摔得四分五裂··    邱允明看见阿念目中的倔强与恨意,将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不似撒娇置气之人应有的神色··    阿念俯身,手指无力,捞了几次才捞起一块碎陶片·他一门心思只有一件事想做,全然不顾伤痛,握住那陶片,使出全身力气往邱允明的脖子上扎过去。
    邱允明瞳孔骤缩,闪身避开,脖子上仍被划了一道口·还未反应过来,阿念又是一下刺过来,对准的正是要害处·邱允明劈手抓住阿念的手腕,阿念手指无力,陶片便从手中滑落,掉到被子上。
他目中被恨意所蒙蔽,力气惊人的大·邱允明险些被他挣脱,只能较真拧住他·扭打间二人目光相碰,邱允明瞪著阿念双目,在他目中看到的,是仿佛能将魂魄燃烬的深沈恨意。
邱允明面色变了,哑声问,“你想起来了”·    阿念挣扎不过,往邱允明脸上吐了口唾沫·邱允明大怒,目露凶光道,“想起来又如何”用力一拧将阿念整个又按倒在床上,面目狰狞道,“你人都是我的了,想起来又如何自己骑在我身上扭的时候怎麽想不起那马夫,嗯”·    阿念不顾一切地挣扎踢打,却被邱允明凶狠地按住。
混乱间,忽觉身上一轻,邱允明整个被人从他身上拽走,掐著脖子摁到墙上·後背与墙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土屋的墙不堪撞击,当即裂开一道缝·阿念仰躺著喘了两口气,方才侧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瘦长的男人身形,正是林世严。
林世严一手端著药碗,滚烫的药泼了半碗在手上,将手烫得通红·另一手如夺人命的鹰爪,将邱允明牢牢钉在墙上··    林世严阴沈地盯著邱允明看了一会儿,压抑怒气,胸口不住起伏。
片刻,他放开了手,道,“饶你一命,你的恩情我还尽了·”·    邱允明狼狈地咳了几声·他因为怒气而面目扭曲,恶狠狠盯了林世严一眼,便离了屋。
林世严随手将药碗搁下,顾不得擦手便快步走到床沿,掀开薄毯看阿念的情况·阿念身上一丝不挂,感到薄毯离身,下意识缩了一下··    林世严看到有伤口崩裂,又渗出血来,便从床下拖出药箱,手脚麻利地替他重新上药包扎。
尽管阿念昏睡时,林世严已替他换过好几次药,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都碰过了·如今见他醒著,依旧有些不好意思·他垂著眼,目不斜视地将他身上的绷带拆了,将调好的药替他换上。
阿念仍未从混沌中完全清醒,邱允明离屋後,仿佛将他的生存意义一道带走,他便只目光空洞地仰面看著床帐,一动不动,任他动作·便是往那私密处擦药时依旧毫无反应。
    林世严做完後,又替阿念盖上薄被,便离屋·不一刻,端著一碗稀粥回屋,搁在床头柜上,道,“喝·”·    阿念不曾看他一眼,只看著床顶发呆。
林世严也在他身侧坐著,坐到粥冷透了,只能端出去,自己喝了··    如此这般过了七日,阿念身上的皮外伤大多结痂,身子好了大半,却仍粒米不沾,滴水不进。
林世严看不过去,如灌药般灌给他灌下米汤,下肚不久便全呕了出来,反倒更凄楚了·林世严堂堂八尺男儿,对此束手无策··    ·    第68章 糖水馒头·    ·    第八日清晨,林世严如往常般替阿念熬了药,在夥房熬得满脸汗珠。
端著药回屋时,发觉门竟合著,从里头被拴上了·林世严蹙眉,想也不想,使上内劲一掌将门闩震断,急急跨入门槛一看,却见阿念一个人在屋中·他不知何时下了床,裹著件单衣蜷缩著坐在窗下,双臂抱著膝,半张脸埋在手臂间。
那模样好似是大雨天里寻不到暖窝的野猫野狗,瑟缩著一动不动··    是他自己锁的门……他想独自呆著··    林世严见了这光景,想明白了这点。
他在门口立了一会儿,便搁下药碗,大步朝阿念走过去··    阿念并不理他,好似是将心关在了自己的小屋子里·林世严二话不说,蹲下身将阿念抱了起来,直接扛上肩头。
阿念四脚腾空,头朝下,方才有些清醒过来,发觉万物颠倒,慌忙锤林世严的背,两腿乱蹬想要下地·林世严道,“别打,手痛·”肩上扛著阿念,大步流星地走出药铺。
    二人经过热闹街市,阿念不停挣扎,惹来路人异样目光·林世严路过包子铺,随手丢下一小串铜板,抓走一纸袋包子·他将阿念扛到湖畔,方才蹲身,沿著树将他小心放下,让他背靠大树坐著。
阿念被强行带出来,面有怒色·林世严在他面前盘腿坐定,将一纸袋的包子搁在他面前,双目定定盯著他,与他沈默相对·阿念避开眼,垂眼盯著身前的青草地看。
    彼时已至夏末,几缕早秋的微风拂面,吹皱碧绿湖面·清晨天高云淡,绿柳飘荡,较之屋内的沈闷,屋外恰是叫人心旷神怡的景象·与林世严面对面坐了一会儿,阿念面上的怒色终於褪去。
好似被人剥了壳,露出那脆弱的一面··    林世严亦不言语,只陪伴他坐著·阿念被林世严看得久了,不自在地抬起眼,遇上他的目光·林世严道,“低头看,是地。
抬头看,是广阔的天·”·    他将纸袋口打开,推向阿念·阿念盯著纸袋怔了一会儿,缓缓抬手,从纸袋中抓了一个白面馒头,送到嘴边啃了一小口。
那一口淡而无味的馒头入口,好似是在说他打算活下去·阿念感到鼻子发酸,一边嚼一边慢慢红了眼圈·他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微微发颤·将馒头艰难咽下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林世严目光软了下来·他咬肌鼓了鼓,起身走到阿念身後,与他背靠著一棵大树坐下·他漠然看著如镜的湖面,听著身後人无声的抽噎,不断地拾起地上的断木枝,用手指夹断,丢到一边。
微风吹落柳叶,飘飘荡荡落在水面,引得一群锦鲤争相啄食·水面翻出无数水花,将一池的蓝天白云搅成一团··    一旦开了闸便如洪水泻堤。
阿念抱著膝,削瘦的肩不住地颤·他再不忍著,将脸埋在手臂间,如孩童般痛哭·他想了这几日,其实早就明白,无论他如何作践自己,阿常哥也回不来了。
他从未想过他过的日子里会没有阿常哥,而今他不得不睁眼看这事实·他无助地抓住领口,那里曾吊著一只木雕小猪,而今脖子上空空如也··    阿常哥……我想你……求你听我说……·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说给那人听。
越说,心中的苦闷越是胀大·他抓住心口,心口被无边无际的苦闷堵住,痛得发闷,好似是快要了他的命·他痛得喘不过气来,不住抽噎著急喘,喘得几乎背过气去。
林世严听到动静,忽然从树背後转出来,慌忙按住阿念胸口缓缓输入真气,轻揉著替他顺气·阿念心口抽痛,濒死一般的喘息,泪珠一颗颗地往下滚·林世严目中露出焦急之色,不停替他顺气。
阿念不觉拽住林世严的衣袖,胸口艰难地起伏·林世严目不转睛地盯著阿念,生怕出一点差错·不知过了多久,阿念胸口郁结的气被抚顺,才渐渐收住泪,喘息也平缓下来。
    林世严有些无措,略一迟疑,抬袖笨拙地揩去阿念脸上的泪痕,问,“还痛吗”·    阿念并未答话·他本就虚弱不堪,经此一折腾,愈发没了力气。
他松开林世严的袖子,软软靠在树上,失神地望著前方·他静坐了许久,方才缓过气,目中又有了生气·垂下湿漉漉的眼,探手去拾掉在草地上的馒头·林世严手快,又取了一只干净的塞在他手中。
阿念将馒头送到口边,一点一点地啃,动作并不灵活·林世严见他愿意吃食,如蒙大赦地松一口气,起身道,“等我,很快·”·    阿念依旧不答话。
林世严纵身一跃,跑没了影·不多久,端著一碗莲子百合糖水回来·他的手稳,一路轻功而来,糖水一滴未洒·他在阿念身侧蹲下,从他未啃完的半只馒头上揪下一块,沾了些糖水送入他口中,问,“好吃吗”·    阿念慢慢嚼了一会儿,咽下肚中,诚实地摇头。
林世严终於得了反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眉目舒展,露出一笑··    那是阿念头一回见林世严笑··    ·    第69章 入土为安·    ·    阿念就著糖水,细嚼慢咽地吞了一个白面馒头。
咽下不久,只觉腹中翻江倒海,捂著胃扑到水边干呕·林世严连忙将他扶起,眼疾手快点住他中脘穴,强行将恶心止住·阿念吐不出来,愈发憋得难受,抓著林世严的肩用力摇头。
林世严宁愿叫他难受,也不能叫他不吃东西,狠狠心便不理会他,掌心带上一股真气摩挲他的胃脘·揉了许久,阿念才顺过气来··    林世严并未察觉手臂被阿念抓得道道红杠,担忧问,“好了吗”·    阿念抬眼看看林世严,见他满面关切之色,想起曾经阿常的种种,眼眶又发起热来。
林世严以为惹恼了他,慌道,“别哭·”·    阿念憋了憋,将那股鼻子发酸的冲动憋回肚中··    二人相对无言,在河畔静坐良久。
阿念拾了一片石块,在地上写,“林大哥有何打算”·    林世严道,“听你的·”·    阿念,“杀掉许多侍卫 怎办”·    林世严不语。
阿念心知林世严极少与人相处,只怕他自己也没个主意,便又写,“我想带师父离开扬州 一道走罢”·    林世严面无表情,目中闪过一丝欣喜,低声“唔”了一声,道,“去我老家。”
    阿念微一点头,也不问林世严老家在何处,便又盯著水面发呆··    扬州城是阿念与阿常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兄弟二人的脚步踏遍每寸土地,无论何处都留有美好记忆,而今却成了伤心处。
阿念对脚下土地万般不舍,离了此处,去哪儿都是一样的·然而他却不得不离开·这几日邱允明疲於应付朝中之事,若等事情一过,接下来可就得收拾他了。
阿念已恨极了他,只想此生与他再无瓜葛··    阿念怔了一会儿,又写,“林大哥 我有一事相求”写罢抬脸,央求地看著林世严··    林世严,“你说,我做。”
    阿念低头写,“阿常哥在邱府後山”·    写下这几字,阿念用力捏著石块,停了许久,方才再次落笔,“尚未入土 不得安心”·    林世严点头道,“我去找。”
    见林世严爽快答应,阿念目中浮起一层泪·他极想要回阿常给他雕的小木猪,却不敢再开口提·阿念将这诉求憋在心中,心说如若阿常哥能入土为安便是万幸,央求林大哥潜回邱府已是冒险,又怎能再如此任性呢。
    林世严生怕阿念见了尸骨又哭背过气去,道,“我来埋·”·    阿念红著眼,纠结许久,无奈点头··    林世严无言地看著阿念的面孔。
心知他心中苦楚,却并不无理取闹,愈发惹人怜惜·阿念将阿常倒下的位置画给林世严,又将他与阿常曾共住的那间小木屋的位置画给他·林世严默记了位置,起身道,“先送你回去。”
不由分说将阿念打横抱起,便往回走·阿念蹬了两下腿,在他胸口写,“自己走”·    林世严毫无反应,好似是块冥顽不化的石头,稳稳抱著阿念大步流星地往药铺赶,像抱著一片叶片那般轻巧。
胳膊拧不过大腿,阿念只得放弃反抗,只当是骑了马,坐了牛车了·他低头看看,是灰暗的地·又抬头看看,是广袤天空·他痴痴看著天·心说天上雪白的云絮中,有一片是阿常哥的魂魄罢。
    ·    第70章 哑症初愈·    ·    林世严将阿念送回药铺,道,“等我·”说罢转身就走。
阿念跳起来拽住林世严的手,待得他回头,便在他手心写,“小心 早去早回”··    林世严面无表情地看他写完,将拳头握起,走了··    阿念枯坐在床榻上等。
等到傍晚,听到一声门响,腾地立起来,望向门口·却见进来的是於胖,左手一碗粥,右手一碟菜,於胖大大咧咧将碗一搁,大声道,“唉哟妈咧我的小师弟,你总算肯走动走动了,担心死你胖哥哥我叻”大喇喇一坐,便摸出帕子抹汗。
一股肉骚味在屋中弥漫··    阿念坐到桌边,闷闷不乐地将碗扒拉到自己面前·心知胖师兄是关心他,特地过来寻他说话,忍住了翻他白眼的冲动。
    於胖拍桌道,“天还没凉呢,毛病都来了,称了一天的药,放个屁的空都没有,你胖师兄我的五斤膘都赔上了”说著便自顾自拉起家常来,将这几日的所闻所见唠叨了一遍。
阿念心不在焉,半句也没听进耳朵里·不住地望向窗外,眼见得天色越来越暗,他不禁想,已是大半日过去,林大哥竟还未回来,莫不是出了甚麽事罢·阿念越想越担心,勉强咽了半碗粥下肚,还未在腹中捂热,又觉翻江倒海。
    阿念连忙往自己的内关穴上按·却是手上绵软无力,费力按了几下不顶事,忙狼狈地抓过铜盆,将晚饭全数交代在了里头··    於胖瞪著豆子似的圆眼睛,哎呀大喊一声,便冲过来拍阿念的後背帮他顺气。
长手一伸,捞了个杯子倒上水给阿念漱口·阿念握不住杯子,借著於胖的手灌了口冷茶,吐在铜盆里··    二人正忙,忽闻门口传来安平的声音,“怎麽,於胖,你师弟怎麽了”·    阿念听得师父的声音,忙将嘴擦净,摇头示意无事。
安平跨过门槛走进来,忧心道,“这是几日没吃东西了”·    阿念取来纸,写道,“今晨用了些馒头”·    安平心疼徒儿,深深叹一口气,干枯的手在阿念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对於胖道,“你先出去,我和你师弟说会儿话·”·    於胖哎了一声,端著铜盆出了门··    安平揽著阿念削瘦的肩,道,“来。
坐师父旁边·师父一直想跟你谈谈·”·    二人双双在床沿坐下,安平道,“小念,你恨师父吗·师父知道你的身世,没有告诉你。”
    阿念蓦地听了这话,垂下眼,盯著脚前头的地面看··    安平抬手,缓缓地抚摸阿念的头,“师父得承认在这事上是存了私心的。
师父就希望你能在师父身边过的快活·那畜生指靠不住,师父让你指靠,只要师父还活著,就能护著你·小念,不要恨师父·师父也老了,信命·命里你斗不过那畜生,但师父还是希望你过的快活。”
·    阿念目中露出悲哀神色,轻轻点头·他从枕下抽出今日事先写好的一封短信交给安平·安平将信纸展开,满纸都是阿念清秀的字体。
安平於他既是师父又如同亲人·阿念将醒来後的迷茫感受全写在了短信里头,又提及生怕朝廷之事波及到安平,央求他一道离开扬州··    阿念惴惴不安地等待,安平默读了许久,将信纸对折收在手中,缓缓道,“小念,”摇头,“师父不能跟你一道走。”
    阿念露出惊讶之色,刚想去桌上取笔,安平干枯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安详道,“师父跟你不一样,师父已经这把年纪了,就像大树,在这里扎了根。
你的师母也葬在这里·师父要是离了扬州,出了远门,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你师母了·”微笑,“师父走不了·”·    阿念急了,也顾不得礼数,夺回安平手中的信纸,将“生怕朝廷之事波及到安平”的话语用指甲用力划了划。
安平笑著摇头,“师父知道你的担心·但是,不,不会离开·”·    阿念仍要劝说,安平接著道,“去南京·大师伯你已经见过了,跟他学了把脉。
现在去南京投靠你的二师伯·带上我的信,他会收留你,替我继续教你·”·    阿念倔强摇头,安平肃容道,“小念,你要违背师父的话吗”·    阿念被这话堵住,再不敢摇头。
安平拍拍阿念的膝盖,哑声道,“走罢,徒儿,越快越好·师父这几年攒了些银两,你全带著,明天就走·一旦东窗事发,你再想走就难了·那小子为了救你杀了那麽多人,我看这事,邱允明瞒不住。
他也兜不住那麽大的事,到时候大家都要倒霉·”·    安平从衣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约有三两,塞进阿念手中·阿念看见那小小的几颗碎银,心中便堵得慌。
想来安平节俭度日这许多年,开了一家药铺替人看病,亦是远近闻名·慕名而来者从来不少,然而安平一旦遇著穷苦看不起病的,便无论如何都不收人银两,还送人药,从不吝啬。
如此度日,竟只存下这三枚碎银来,叫人如何能不感怀··    阿念无论如何不肯收下银子,二人推让数度,安平索性起身,将碎银丢在阿念床铺上,快步离屋。
踏出门前不忘回头对阿念道,“记得自己将行囊理好,缺甚麽提前告诉师父,莫要等到出发前”·    阿念被丢在屋中,将碎银收拾好,计划著明日偷偷放回师父的橱里。
师父的脾气阿念了解·既是不愿跟他走,那十有八九是无法再劝的了·阿念心中又多了一道愁绪,缓缓起身走出屋去·星光洒下光辉,如薄翼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仰头望著星空,繁星密匝匝地缀在天空,如同撒了漫天碎银··    忽然,一道黑影从他眼前掠过,落在了他面前·阿念回过神,定睛一看,回来的是林世严。
林世严怀中抱著一个布包,道,“办完了·顺便帮你把屋里的东西都带回来了·”·    阿念微微睁大眼,急忙伸手夺那包裹·林世严侧身避让,道,“太沈。”
他蹲身将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阿念扑到地上,将他的药经与经络小木人推到一边,拽起层层叠叠的衣物抖·林世严不曾想到阿念那麽急切,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衣物里头抖出一个小物事,一声轻响掉落到地上··    “唔”·    阿念情不自禁叹了一声,一把抓住那物事,如性命般牢牢攥在手中,珍爱地细细查看。
那正是阿常为他雕的小木猪,虽然未曾上漆,但木雕表面早被摸得光溜溜的··    林世严目中透出一丝惊讶,扶住阿念的肩道,“你出声了·”·    阿念一怔,抬起眼看著林世严。
细一回想,目中也露出惊讶之色·林世严耐心道,“再试试·”·    阿念张张嘴,僵硬地伸著舌头,呆呆地看著林世严的脸,试图发出声音来。
    林世严,“慢慢来·啊·”·    阿念张嘴数次,林世严目不转睛地看著他·阿念受到鼓舞,又试了几次,无意中喉间漏出一个短促的“啊”音。
林世严目中浮出欣喜,嘴角抽动一下,似乎是想笑··    阿念也想不到曾经努力了十年不成的事,今日竟成功·他又卖力张嘴,这次竟更容易地发出了短促的声音。
阿念简直难以相信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低眼看看手中的小木猪,又抬眼看看林世严,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    ·    第71章 故地重游·    ·    阿念的哑症乃是心病。
彻底与邱允明为敌後,心病不自觉去了大半,竟能勉强发声·只是十多年来未曾开口说话,故如今虽能“嗯嗯啊啊”几声,却不知如何说话·林世严目睹他开口,面无表情地高兴了起来,替他将行李抱回屋中。
阿念并未回屋,而是披星戴月地往药铺外走去·林世严发觉阿念往外走,连忙跟上问,“去哪·”·    阿念仍旧不能很好地发声,舌头僵硬,断断续续地含糊道,“阿……阿……常……哥……”·    林世严不语,默然跟在阿念身侧。
阿念体弱,亦不愿叫林世严背著,走一阵便扶著墙歇一会儿·走了近半个时辰,四周街巷变得越来越熟悉·每条街每座房屋俱是熟悉得刻骨铭心·阿念看见满眼的情景与温暖记忆重叠,越是接近屋子,心中愈发涌起酸涩感。
他顺著曾经每日都走的石板小路穿过小巷,在一排旧屋子里,寻到了自己曾住的那一间旧宅·阿念在木门前站住了脚,抬手轻轻摸摸木门·门并未锁上,稍一碰便嘎吱一声开了一半,露出院中场景。
院子里的一切仍保持著原样,阿常做了一半的木工堆在井边·阿念看见那一堆木块,一时眼前晕眩,仿佛又看见阿常坐在小矮凳上挽著袖子削木片,他抬起头来,便又会对自己嬉皮笑脸。
    阿念轻轻跨过门槛,踏入院中·脚步小心翼翼,好像害怕踏碎眼前的梦·他走了几步,走到井边,蹲身拾起地上积了灰的小木片·那是阿常用来做小木凳的,常与药材一道卖。
阿常吆喝得起劲,总能多卖几个钱·那一日兄弟俩便能往晚饭里多加些肉末·日子简单而快活·阿念盯著那一地的木片看得出神,忽觉肩上搭上一只沈沈的手。
    那一只手好似是将阿念从梦中拍醒,提醒他世间再无阿常哥·阿念鼻子一酸,站起来一把抱住林世严,将脸藏进他怀里,好似这样便无人会发觉他哭了。
林世严无措地抬手,犹豫再三,小心地搂住了阿念的後背,将那个发颤的身子抱在怀中·他目中充满柔软,笨拙地摸了摸阿念的後脑·月色温柔美好,林世严抱著那柔软身躯,觉得倘若能叫怀中之人破泣为笑,他愿做任何事。
·    阿念将脸埋在那人的温暖胸口,二手紧紧抓著他後背的衣物,仿佛林世严的宽阔心胸足以分走他的一半苦闷·二人一动不动地相拥而立,林世严胸口发热,衣物被眼泪打湿了一小片。
    林世严的大手不住抚摸阿念的脑袋和後背,不知过了多久,阿念方才平静下来,红著眼抬起脸来·林世严垂眼看著他,粗糙麽指抹去阿念眼角水光。
阿念松了手,垂眼避开林世严的目光·他吸吸鼻子,继续往里走,绕到屋子後方,看见了一个新堆的小土丘,土丘上放著三块石头··    阿念知道那土丘下头是甚麽,便是他叫林世严将阿常哥埋在这一处的。
阿常哥寻到了归宿,魂魄便不会无所依托了罢·阿念这般想著,目中露出刺痛神色,缓缓走过去,在土丘前跪了下来·俯身,轻声道,“阿……常……哥……”·    周遭静默,阿念心想,如若阿常的一缕魂魄尚存,一定听得见罢。
他压低身子,将侧脸贴在小土丘上·闭起眼,告诉自己,他在下面·现在他俩又在一起了··    阿念的面颊贴著阴凉土地,身心沐浴在银白月光下,感到不可思议的宁静,仿佛真的有阿常哥陪伴在身边。
他闭著眼,在心中与阿常说著体己话,好像又回到了孩童时期,他抱著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常在心中这样对他说话·别说阿常哥听不到,阿常总能猜到他在想甚麽·如若世上没有他,便无人能懂阿念。
    阿念一动不动地贴著地面趴著·他的身侧,另一人如同一截石雕般守著他·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了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林世严蹲身,低声道,“不早了,道别罢。”
    阿念听到他说话,心神蓦地被拉了回来·他睫毛微动,睁开了眼·兀自恍了会儿神,才在心中依依不舍向阿常道别·道别的话语说了几遍仍不嫌够,还未说完,阿念的手被林世严有力地握住,整个人被他一股巧力拉起来。
    阿念,“”·    林世严不顾阿念惊讶之色,揽住他後背,另一手往下一抄,将他打横抱起,轻巧得好似抱起一床轻薄软被。
    林世严道,“你累了·”脚下运起轻功,抱著他越过墙头·动作干脆利落,便是让阿念说声“不”的机会也无·待得阿念反应过来,不满踢腿,二人早已离开了院子,往平安药铺去了。
    林世严专注地看著前方,足尖点过房顶瓦片,不发出任何声音·二人宽大衣袖在风中翻飞,好似月下归巢的鸟雀··    林世严,“晚饭吃下了吗”··    阿念,“……”·    林世严低眼看了他一眼,看见阿念苦恼神色便知道,“又吐了吗”·    阿念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世严略一思索,心中有了主意·便不再言语,加快速度往药铺赶··    ·    第72章 离乡·    ·    当晚,林世严将阿念抱回房中,替他打水看他洗漱完毕,便熄了灯,轻手轻脚合上门出了屋。
林世严便是铁人,多日不曾睡好,也有些倦了·踏入阿念隔壁房中,和衣躺下,不一刻便入睡·至半夜,忽闻隔壁房中传来声响·林世严如猫一般警醒,倏地睁眼,当即跳起来,来不及趿鞋便奔到阿念门口。
推门一看,阿念在梦中挣扎,发出含糊呜咽··    林世严两步跨到床边,急急将阿念身子按住·阿念身上薄毯全数落到地上,衣物乱成一团,被林世严按住,愈发挣得厉害。
林世严忙将手抄到阿念後背,将他扶坐起来靠在自己怀中,另一手不住安抚,低声道,“小念,莫怕,我在·莫怕·”·    如此这般哄了半日,阿念方才静下来。
迷茫睁眼,噩梦未曾平息,心中兀自乱跳·林世严面无表情地抬袖替他揩去额上汗珠,道,“噩梦吗”·    阿念微一点头,方才明白林世严是听到了动静特意过来的。
林世严扶著阿念叫他重新躺下,拾起薄毯掸一掸,好好盖到他身上·阿念睁著墨黑的眼,看著他做这些·林世严将阿念照料好,见他仍对著自己看,道,“把手给我。”
    阿念听话,将左手递给他·林世严捏住他的柔软手掌,麽指抵住他的掌心,取那养心安神的劳宫穴轻轻揉按,道,“睡·我在。”
    阿念借著月色盯著林世严看了片刻·不知是因为他大手温暖,还是因为穴位作用,阿念只觉心中宁静,困意又笼了上来·他闭了眼,不知不觉又睡去。
林世严将他的手小心放回薄毯下·只怕阿念再陷入梦魇,便索性将屋中圆凳排成窄窄一列,往上稳稳一躺,睡在了阿念床边··    翌日,在安平再三催促下,阿念整理好行囊,预备离开扬州。
出发前与林世严将荷包中的银子全数取出·二人一对,除去安平的三两碎银,二人的钱财总共竟才区区五两,别说买一匹马,便是路上盘缠怕也不够··    阿念傻眼──这也太穷了。
他取来纸笔,写道,“邱不给月钱”·    林世严木著脸道,“我是去报恩,不是去做长工·”·    阿念愁容满面,林世严又道,“我在。
不会饿著你·”·    虽说如此,阿念并不想指靠林世严,更不知这呆子是否懂得生财之道,兀自忧心忡忡,思索後路··    林世严抬手,在阿念眉间轻轻一抹,道,“莫怕,我养你。”
    林世严提著行李,与阿念一道去寻安平·阿念跪著给安平奉上一杯茶,又磕了三个头,师徒二人执著手,心中万般不舍·阿念写下字条道,“当尽心尽力跟从师伯学医 一年内学成归来”·    安平欣慰,道,“师父送你的那把秤还记得吗行医之人心中要有一把秤,莫要忘了。”
    阿念又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与林世严踏出药铺·那时阿念仍未知道,经此一别,後会无期··   ·    【下部】·    ·    第73章·    ·    阿念与林世严搭上一辆去江宁的牛车,坐在稻草上相对无语。
阿念本就在愁盘缠不够用,碰上顺道的牛车,确是大大松了口气··    二人随着牛车赶了半月有余的路,在秦淮河畔与那赶车的汉子道别。
阿念十分感激那人一路照应,硬是塞了些银两与他·牛车走后,阿念在河畔寻了块干草地,与林世严盘腿坐了下来·阿念从褡裢中摸出银两来一粒一粒地数,林世严默不作声在一旁看着。
数来数去,不过是剩了四两八钱·如今身在异乡为异客,事事都少不了银两·一想到这些,阿念默默叹了口气··    彼时已是八月末,艳阳高照,江宁余热未散,仍是闷热不堪。
阿念与林世严初至江宁,人生地不熟,二人在街上闲逛片刻,腹中饥饿,便在一间茶水铺坐了下来·店小二热心问道,“二位客官要点甚么”·    林世严不语,望向阿念。
阿念扭头看着铺子上挂的菜名,嘴里嘀咕,“卤蛋……面……咸菜……笋……笋干……面……”·    阿念开口不久,仍有些字怎么也咬不清。
林世严听了,柔声纠正道,“笋干·”·    阿念牙牙学语一般,缓缓跟着念了一遍,“笋……干·”·    林世严闷闷地“唔”了一声。
    二人已习以为常,却是那小二有些看不懂了,催促道,“客官,到底点甚么”·    阿念,“要四俩……”·    林世严耐心地纠正,“四两。”
    阿念,“四两……白面馒头·”望向林世严,“林大哥,要吃菜吗”·    这声林大哥倒是叫得十分熟了。
    林世严,“你吃,我不吃·”·    阿念略一思索,道,“再来……一碗……”·    小二躬着身伸着脖子听着,忍不住问道,“一碗蛋花汤”·    阿念本想说一碗葱花清汤,转念想想如此吝啬倒跟个地主婆似的,便点头道是。
    那小二走后,阿念将林世严打量一番,忽觉这人跟着自己这一路,还真是瘦了一圈·想起他从前跟着邱允明,不管怎么说,饭总是吃得饱的·这回才跟他出来半月余,两颊便微微下陷了。
    林世严身形高大,面色阴沉,双目乌黑如湖底乌金·那张面孔本就如铁人一般,冷澹有余,亲切不足·如今瘦了一分,面孔愈发轮廓分明,更显出几分逼人的杀气。
往那儿一坐,周围几桌便没人坐了··    林世严被阿念跟个小鸟雀似的盯着,取了茶杯倒了杯淡茶·他将茶放在唇边沾了一下,发觉是凉的,手心便微微发力。
不过多久,那茶便冒出一丝热气·林世严方才将茶推到阿念面前··    阿念举杯,啜了几口茶·林世严看着他,低沉道,“莫要喝多。”
乃是担心他饭前多喝了茶,一会儿便腹中绞痛,不得安生了··    阿念闻言,便将茶杯放下,拇指抹去唇上水痕·林世严接过他剩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不一会儿馒头便上桌·林世严吃得不快,等阿念吃完,放下筷子,方才敞开肚皮,将剩下的饭食一扫而空··    ·    第74章·    ·    饭后,阿念寻到那店小二,向他打听江宁可有个叫高昆的大夫。
    店小二听罢,道,“你说的是城北金陵药铺的高大夫罢你可问对人了·高大夫宅心仁厚,妙手回春,别说江宁,便是外省人得了病,也千里迢迢来求医,如何能不知道他呀”·    阿念听闻,心中安定了几分,缓慢问,“那你可……知我如何……”·    “如何寻到他”小二直摇头,“如今你是寻不见他了。
那高大夫几个月前就去了·”·    阿念,“去了”·    “就是死了·”不远处坐着个喝茶的汉子插话道,“有人说他被不肖徒儿活活给逼死了。”
    师父的二师兄……死了·    阿念轻叹一声,“竟会这样……”·    阿念离开扬州前,师父安平便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带着自己的书信来南京寻高昆。
那是安平的二师兄,是阿念的二师叔·安平口中,那高昆的本事在他们师兄弟三人中最为高深·为人虽有些古怪,却也是个值得依靠之人·如今阿念刚踏入南京,便听到高昆已死的传闻,登时将他心中所想全盘打乱。
    事出突然,阿念有些没了主意,侧首看看林世严,林世严依旧面无表情,不声不响站在他身侧·阿念心说林世严也不像个有主意的,便也不问他了。
他略一思索,道,“无论如何,我仍旧是……要去一趟·大哥,你可知从此处……到……”·    “怎么去”那搭话的汉子打断道,“嗨,如今那金陵药铺早就闭门谢客,准备一拍两散咯这位小兄弟,我看你面色不好,是去看甚么病”·    阿念不愿多提,胡乱道,“哑症。”
见那汉子仍有兴致探问,便指指身边林世严,“不是我……是他·”·    那汉子抬眼一看,林世严正面无表情俯视着他,阴仄仄恰如一个铁面阎罗一般。
那汉子被林世严目中杀气震慑,只觉这男人只一瞥便叫人心惊肉跳,立时便蔫了,哪还有胆量再问··    店小二上来打圆场道,“二位客官,那金陵药铺确是好几日未开张了。
你们倘若一定要去,顺着这条道直走……如此这般……便能到了·”将去向细说一番,听得阿念一头雾水,仰头问林世严,“记得了”·    林世严默然点头,阿念便放了心,抬手与那小二作揖道谢。
    阿念与林世严方离店,预备去往那金陵药铺看看情况·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叫唤,“二位兄弟留步”·    阿念停步,莫名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见他们停步,便快步上前,作揖笑道,“在下刚才在茶馆看见二位,二位是要去金陵药铺罢”·    阿念点头,那男子友善道,“恰好我要去那附近,我见二位来自外乡,人生地不熟,又与我顺道。
此去金陵药铺还有不少路途,不若便结伴而行罢·”·    阿念偷偷将那人上下端详一遍,见他穿得朴素干净,一身短打,不像是个恶人,便放下心来,道,“如此甚好。”
    那男子姓陆字子轩,乃是江宁本地人,自称要去金陵药铺旁的武馆给他的兄弟送些物事·陆子轩与阿念同行后,便道,“与此间相去不远有一条近道,随我来罢。”
    陆子轩脚步奇快,阿念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他·未及多想,便随着他穿入窄巷子里,左弯右绕,不一会儿便迷失了方向·阿念念及今后可能在此地落脚,本想向那陆子轩打探江宁之事,而现在光顾着赶路,连气都顾不上喘,更不用说开口说话了。
    阿念本就体弱,赶不上多久便腿脚发软,扶着墙慢下步子来,喘道,“这位……陆大哥……”·    本想请他慢些走,岂料那陆子轩听到他的喊声,猛地停下脚步,面色古怪地回过头瞪着阿念。
二话不说,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刀··    阿念瞳孔骤缩,面上浮起惊讶之色·只听当啷一声响,陆子轩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子未及送出便落到地上。
林世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捏住他的手腕·另一手如鹰爪般捏住他的喉头··    阿念急道,“不要杀……杀他”·    林世严霎时收住手上的力,指尖已掐入他喉头半分。
哪怕再晚个一分,这汉子的喉头便被掐断了···    林世严抬眼,不解地盯着阿念·阿念见那汉子被掐得翻白眼,小心翼翼走近他,问道,“你……为何要……杀我”·    “不……不是……”陆子轩艰难说道。
他被掐得两眼乱翻,两腿乱蹬,只怕下一秒就要毙命··    阿念仰面对林世严道,“林大哥,你先松松·”·    林世严松开陆子轩的脖子,另一手仍如铁钳般卡住他的手腕。
陆子轩蓦地通了气,抓住脖子猛咳了一番··    阿念,“说罢,你为何……杀……我·”·    陆子轩喘过气来,双目充血,瞪着阿念吼道,“不说有胆量你便杀了我”·    阿念担心这人是邱允明派来的。
一想起那人,心便不软了·阿念白他一眼,对林世严道,“再掐一阵罢……我不看·”说罢便要转身··    林世严,“是。”
一手应声举起·陆子轩大惊,忽然狂叫,“我说我说住手”·    阿念方才迈出一步,听到这话,便停下脚步来。
    “说罢·”他不客气道··    ·    第75章·    ·    陆子轩摄于林世严的“- yín -威”,整个儿都蔫了,只得老实道,“我并非要杀你,我看你穿得光鲜,又是初来乍到,就想问你们要点钱。
本以为三拳两脚能把你们放倒,谁知惹了煞星,怪我自己眼瞎”说罢重重叹了一口··    阿念摇头,心说这身衣物是邱府里带出来的,已然是挑了最朴素的几件,却仍是给他带来祸事。
都已经远走高飞了,那邱允明怎就阴云不散呢··    这等拦路抢劫之人大多恃强凌弱,好吃懒做,阿念不愿与他多说,抬眼看着林世严道,“林大哥,将他送……去衙门罢,省得他……再去害人。”
    林世严,“是·”·    陆子轩一听急了,虎目圆睁,大喊一声,“且慢”·    阿念,“慢不得,我们要赶路。”
    林世严,“是·”·    说罢抬手往陆子轩两边肩头一捏,只听嘎啦嘎啦两声,那汉子的两肩硬生生被卸下·陆子轩虽是条汉子也经不起这一捏,哇地惨叫一声。
阿念还真见不得人受痛,忍不住别过脸去不看··    不想那陆子轩被卸了胳膊兀自大喊,“慢着我陆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无论如何先让我回一趟家人命关天事关重要”·    阿念毕竟医者仁心,听到“人命关天”四字,心中恻隐,迟疑地回过头来,道,“甚么人命关天……”·    陆子轩道,“我大哥重病,我须得给他送去救命钱”·    阿念秀眉微蹙,“如何信你”·    陆子轩睁圆双目,垂着双臂,忍痛道,“若非走投无路,我堂堂七尺男儿如何能做得这剪径小贼”·    阿念,“甚么病”·    陆子轩痛心摇头,“怪病。
四年前我大哥得了这怪病以后,跑遍整个南京城,没有一个大夫能治得·这几年我带着我大哥云游四海,四处寻医问药,花光了积蓄,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眼见得我大哥越来越不行了……”·    阿念听说是怪病,目中透露出兴致,却不打断,继续听他将话说完。
    陆子轩,“前几日镇上来了个神人,有通天的本领,能向老天寻得法子治好我大哥的怪病,但要我们准备一百两与他·我日夜操劳,不过攒了五两纹银,揣在兜里,便是将我活生生割了卖肉,也卖不到一百两啊。
我去他那处哀求数次,他便着人将我轰了出来,我只好放弃这心思·谁知刚才遇见你们……”咬牙,“我一时糊涂,铤而走险,认了如今只好将身上这五两送回去,让我大哥安度余生。
再不作他想·”·    阿念忍不住道,“那便随你回……回去一趟罢·”心说究竟是甚么怪病,着实想看一看,把一把那人的脉。
但心中依旧存疑,故又添上一句,“但倘若……你是骗我……那便……”·    林世严接口道,“人命关天。”
    阿念本想说那便罪加一等,被林世严接了口,忽觉有些好笑·绷绷嘴角,满面严肃地点了点头,努力做出不好惹的模样来。
    陆子轩咬牙道,“倘若有半句作假,陆某任凭二位处置”·    阿念抬眼,与林世严目光相交,似是在征询对方意见。
林世严虽不言语,目光却是镇定可靠·阿念想到有他作伴,便是对方耍甚么诡计也没甚么好怕的,便道,“走罢·”·    ·    第76章·    ·    阿念随陆子轩回家,一路听他讲了他与大哥陆子昂之间的事。
这兄弟二人自幼丧亲,相依为命,随一个江湖人学了一身拳脚功夫·长大后二人在江宁开了一间武馆,教授武艺··    眼见得兄弟二人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起来了,不料四年前大哥陆子昂忽然染恙。
起先只是些小毛小病,二人并未在意,仍坚持了几个月·不料陆子昂身体每况愈下,某日终于一病不起·寻了当地几位大夫来看,说法各不相同,灌了无数汤药下肚,均不见好转。
陆子轩担忧大哥安危,遂将武馆关了,带着大哥到处求医问药,至今毫无进展··    阿念听说几位医者说法各不相同,简直好奇得挠心挠肺·只怕冒犯了陆子轩,便将到嘴边的话全咽了下去,只问,“你大哥的病症……如何”·    陆子轩并不知阿念的来头,只当他和那看热闹的街坊领居一般图个新鲜,便并不愿多说,只道,“起先是浑身无力,我俩谁也没在意。
哪知后来非但没起色反而愈发严重,如今已……不太好了·想我当初若早些催他去看大夫,也不至于到如今这般地步”说罢痛心地叹了口气。
    阿念听陆子轩说罢,见他已不愿多说,也不再问·不多时,他们便到了陆子轩的住处·陆子轩将下巴一抬,道,“金陵药铺就在隔壁,这个我没有骗你们。”
    阿念顺着他看的方向回头望去,见到了一块药字招牌·店面却是用木板将门挡起,如那小二所言,闭门谢客了··    阿念见这幅萧条景象,心下已明了,师父的这条路怕是靠不住了。
如今要在这偌大的南京城寻得一处立足之处,只能靠他自己·他回过头来,见陆子轩仍垂着双臂傻站着,方想起他的胳膊被林世严卸了·阿念方才听他说了那些,起了恻隐之心,对林世严道,“林大哥,不如帮他……”·    话还未说完,林世严已会意,捏住陆子轩的胳膊干脆利落一掰,咔嚓两声,便将他的胳膊归了位。
    陆子轩将院子门打开,阿念窥见院子里几只木桩沙袋,方知这里便是陆子轩兄弟二人曾经开的武馆·入门前抬头看了看,门口牌匾早就拆了··    阿念随陆子轩入屋,林世严像个魂似的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三人穿过前厅来到后院,周围静得很,一点声响也无··    阿念,“这里只有你们……兄弟吗”·    陆子轩道,“还有婆婆。
到了·”说话间来到一扇门前,陆子轩推开门入屋,抬手示意他们稍等·阿念止步,林世严便也守在门口··    林世严微微侧首,默然看着阿念。
阿念并未察觉,只顾伸着头,绕过陆子轩的背影看见一人躺在床榻上·那人面色蜡黄,嘴唇干枯,双目浑浊·阿念见了他的模样,细细的眉蹙了起来,心中若有所思。
    片刻,阿念忽然想起甚么,激动地抬起头,正与林世严目光相碰·林世严未料他忽然抬头,默然转开眼,阿念仍旧未曾察觉,自顾自地努力踮脚,抓着林世严肩上的衣服咬着他的耳朵低声道,“也许……我知道……”·    “怎么治”林世严忍不住替他说了出来。
    阿念一激动便说不清话了,睁大眼睛只顾点头,想了想又摇头·林世严比阿念整整高了一个头,便躬下身来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阿念,“不敢说能治……但有一些相似……”·    林世严,“唔。”
    阿念,“先不要……告诉他……除非我能确定……倘若能救得一命是最好……”·    林世严,“唔。”
    阿念心中想着救人,话语听上去十分温柔·林世严忍不住又转过眼来看着他·岂料阿念想着想着便已跨过门槛,入屋去了··    ·    第77章·    ·    阿念入屋时,陆子轩正单膝跪在床头,将一把尿壶塞入他大哥的被中,给他的大哥把尿。
阿念走到陆子轩身后一看,那陆子昂生得和陆子轩有九分相似,此时双目紧闭,唇色发白,形容枯槁··    陆子轩看似是个糙汉,对他的大哥却十分耐心,轻声唤他,让他小解。
那陆子昂被他唤了几声,微睁开眼·不一会儿,忽然紧锁起眉,神色十分痛苦··    阿念见他神色不寻常,上前轻声道,“容我看看·”说罢小心掀起被子,探头看他小解。
陆子轩以一种古怪眼神看他,阿念亦不在意,侧过身让屋外光透进被子,细一看,陆子昂尿中带血,呈浓红色,已如排血一般了·阿念目中露出一丝惊讶,未曾想到已经严重到这地步了。
    他看了一眼便将被子放下,立在一旁等着·陆子轩侍候大哥小解后,将尿壶搁在地上,去外头洗了把手,抓着一块抹布回到屋中·阿念见他回来,道,“去寻个冬……冬……”边说边指着陆子昂头下的瓷枕。
    林世严会意,替他道,“冬枕·”·    阿念点头,“垫在他身下·”·    陆子轩将手头抹布丢在桌上,心说这人话也说不清,却莫名其妙跟他来这儿指手画脚,一时心中不耐,口吻未免粗鲁,怀疑道,“你做甚”话音刚落,冷不丁听到林世严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按他说的做。”
    那句话丢得斩钉截铁,毫无余地·陆子轩敢怒不敢言,瞪着双目不做声了·他亦是习武之人,深知自己在这高个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听之任之。
咬咬牙,转身去橱柜里找了个软枕来给陆子昂垫上·阿念搬了个凳子,在床侧坐了下来,从被中掏出陆子昂的手,垫在自己的膝盖上细细为他把脉··    陆子轩见了,诧异道,“你是大夫”·    阿念并未回话,专心切脉,三指在陆子昂的脉门上来回轻移。
陆子轩注意到阿念的小指缺了一节,又见他年纪轻轻,不似个手段高明的医者,也猜不出他的来路,心中既忐忑又不安··    阿念细细切了一回脉,对陆子昂道,“张嘴。”
    那陆子昂吃力地微张开嘴,吐出舌头·阿念捏住他的下颌,侧身借光看了一眼他的舌苔,又凑上前闻了闻他口中的气味,才将手放开,道,“好了。”
    言罢又不做声,专心切脉·陆子轩满腹狐疑着看他·片刻后,阿念抬起眼来,望向林世严,目中皆是踌躇不定的神色·林世严以为他要甚么,立刻走到他身边。
阿念要的却是林世严给不了的···    平日里阿念无论是何诊断都交予师父安平看,确保不出错时才交给病人·而今却没有人再为他分辨是非。
他本就是个学徒,无法独立行医,此时心中虽有了些想法,却仍记得安平的教诲,不敢随意说出来··    陆子轩早已等得不耐,问,“如何”·    阿念,“……”·    陆子轩见他一脸迟疑不定的神色,愈发不以为然。
不料阿念开口问道,“两腿关节处还好吗是否肿痛”·    陆子轩一顿,道,“是·我大哥前几日能说话时,一直在喊痛。”
    阿念微一思索,又问道,“腹泻呢”·    陆子轩更为讶异,收敛了不耐的神色,认真点头道,“有过几次。”
    阿念又问了几个问题,皆是问在了点子上·陆子轩起先不以为然,被阿念这么一问,隐约感到这小大夫知道些甚么别人不知道的,不由叹服,举手作揖道,“今日得见神医,实乃三生有幸”·    阿念被说得窘迫,心知自己的斤两,便谦逊道,“你的大哥害的病并非……不治……不治之症,我……管它叫温病。
但我并未出师,不敢说能治好他·”·    陆子轩听罢,忽然噗通一声跪下,扯住阿念的衣袖大声道,“求你,救我大哥”·    阿念被吓到,赶紧扶他,口中含糊道,“不……”·    陆子轩如何能听进不字,犟道,“你不答应,我今日便不起”·    阿念挣不开,又扶不起他,有口难言,求救地望向林世严。
林世严见阿念为难,单手捉住陆子轩衣领,像提只鸡似的将他丢到凳子上,不客气道,“坐着说·”·    ·    第78章·    ·    阿念取来纸笔,写下一道方子,道:“姑且吃……吃这个,三日后,倘若他的……脉象有所变化,我再给他换药。”
    陆子轩双手接过那张方子来,阿念又道:“给我一个月……如若治不好他,你再去那神棍那处·”·    陆子轩磊落道:“小神医尽管放手一试,即便救不活我大哥,陆某也绝无怨言”说罢便起身跑出屋,抓药去了。
    陆子昂服药期间,阿念与林世严便在兄弟二人的隔壁房中暂住了下来·数日后,陆子昂关节消肿,阿念为他换了一副药,又过数日,便不再排血尿,口中浊气减轻,面色也泛出微微红润。
眼见得就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命来··    陆子轩照顾大哥,日日尽心,近一个月后,陆子昂便可下床走动两步了·见他如此好转,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陆子轩执着大哥的手,满面欣喜对阿念道:“我大哥当真一日比一日精神,小神医的大恩大德,陆某竟不知如何回报”说罢便从兜里掏出近十两银子,道,“这是陆某这几日劳作所得,并非不义之财,还请小神医收下”·    阿念见陆子昂病情好转,心中也是落下一块石头。
又心想自己的师父替人看病从不计较银钱,这陆家兄弟如今如此窘迫,又怎能与他们计较,便道:“陆大哥将这些……银子收下吧,这是你……你的血汗钱,我不能收……”·    大哥陆子昂也劝道:“小神医,你还是收下吧,只要留得青山在,多少银钱都能挣回来,但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啊”·    阿念摇头,缓慢道:“银钱我……我不能收,”说话间,转念一想,自己于南京仍不太熟悉,师叔的药铺又是关门大吉,正所谓是身在异乡,无所依托,略一思索,又道,“但我有一事相求……”·    陆子轩听闻,抱拳道:“请讲,但凡陆某能做到,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    陆子昂附和:“是,你尽管开口”·    阿念说:“你们的……武馆还开吗”·    陆子轩莫名道:“开啊,不开拿什么维持生计呢。”
    阿念侧首看看在身边安静站着的林世严,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他们面前:“你们看让他……让他做武馆师父,如何”·    林世严疑惑地瞥了阿念一眼,但仍然瘫着脸。
    阿念捏捏他硬邦邦的臂膀,“他很……厉害的,你看,他多结实·”拍拍林世严坚实的胸脯:“他可以……大石碎……胸口。”
抬手敲敲林世严的额头,“还有铁头功·”·    陆家兄弟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念敲林世严的脑袋,这一月来他们虽与阿念相熟,但这林世严从头至尾说过的话不过十句,神色又是阴沉可怖,叫人不敢接近。
现在却像只看家狗似的,非常配合地站在那处··    阿念浑身都跟个老鸨似的写着“买吧买吧”,期待地问:“如何他的功夫了得,陆二哥是……是知道的。”
    陆家兄弟愣了片刻,全都笑出来,爽朗道:“我当是什么事若是林兄不嫌弃我们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我们自然是十二分的欢迎。”
·    阿念抬脸问林世严:“好吗”·    林世严:“好·”·    从此,阿念与林世严便在南京有了一个稳定的落脚处。
虽说二人只能挤一间房,好歹是在当下的困境中有了回旋余地··    回房途中,阿念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侧首问:“林大哥”·    林世严将目光转向他,阿念正抬着头,像只小鸟雀似的看着他。
    阿念:“你真的能……大石……大石碎胸口吗”听说习武之人都会的··    林世严诚实道:“不能。”
    阿念:“啊……”·    林世严:“只能胸口碎大石·”·    阿念:“……”·    阿念呆了一下,回味了一番,发现自己说错,还错得那么离谱,噗地就笑了出来。
两眼弯弯,溢满了笑意·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道:“是,是,我的不是……”·    阿念恢复记忆以来,这是林世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开怀一笑,宛如春风拂面。
    林世严挪不开眼,默然看着阿念的笑颜·两手一动,恨不能拥他入怀·但最终握起拳,迈步朝房间走去·阿念连忙跟上,问:“你还会……什么”·    林世严:“……”·    阿念:“林大哥”·    林世严:“……很多。
慢慢教你·”·    阿念:“好·我是你……第一个徒弟罢”·    林世严推开房门,沉声道:“是。”
    也是唯一一个··    林家绝学绝不传与他人··    ·    第79章·    ·    陆子昂痊愈后,陆家兄弟二人与林世严、阿念一道动手,将林世严那间房改造了一番,在阁楼开辟出一间房间来。
因为阿念身材瘦小,便主动请缨,搬去阁楼住下·这阁楼的楼梯建在林世严房中,二人住在上下层,中间隔一层木板,总算是各自有了各自的房间··    又过了几日,武馆迎来了两个求学弟子,歇业一年后重新开张。
    话说那些有闲工夫来武馆习武的,不是世家子弟也大多是有些家底的商人之子,从小娇生惯养,好比奶没断干净的婴儿般讨人嫌·林世严从小便从师父那儿得知,习武之人惯不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因此对那两个弟子格外较真,容不得一点偷懒。
不过一日就把两人吓得傻眼,哭着不想再来··    陆家兄弟一看,到嘴的鸭子眼看要飞走,便出马唱白脸,端着板凳往那榕树下一坐,扯着那两人谈天说地,叫他们晓得是个男人就得挺住的道理。
再加上阿念笑盈盈端来绿豆百合汤,一人灌上一碗,又甜又软,一身疲惫顿时全消·那两人一时热血上头,咬咬牙便决意坚持下来·如此这般,不久那两名弟子当真大有长进,如同脱胎换骨。
    有这先例在前,又凭陆家兄弟的三寸不烂舌,在外到处宣扬请到了武圣来武馆坐镇·一来二去,有不少富家子弟慕名前来,武馆的生意不知不觉就热闹起来了。
    武馆生意蒸蒸日上,林世严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必要等太阳落山才能顾上歇一会儿·阿念照顾看家的婆婆年事已高,便每日去伙房帮忙·他与阿常一起时,便负责每日做饭,如今管那三个男人一日三餐完全是小菜一碟。
心情好时还时不时煮上一锅清火糖水,给那些弟子一人舀一碗·大汗淋漓间能喝到如此清甜的糖水,味道比那神仙水还美··    一日,有个弟子叫廖冕的,见阿念面善,又时常是笑盈盈的,便举着空碗,操着口西南口音,隔着半个习武场大声道:“神仙弟弟,再赏你哥哥一碗撒”·    那人声如巨雷,众人听到这称呼皆是哄笑,阿念也并不在意,也隔着半个习武场喊回去:“我再煮多一些,便是喂牛喂猪了。
明日再来罢”·    众人听罢又是一场哄笑,从此神仙弟弟的绰号就叫开了·就连陆家兄弟也爱拿这打趣他,却是林世严似乎与世隔绝般,从来都叫他“小念”。
    转眼就是半年过去了·阿念与林世严留在这武馆的半年间,武馆挣了些小钱,扩建了一圈,内外修整一番,登时上了台面··    武馆生意虽是热闹,阿念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半年前大病一场令阿念元气大伤·平日里吃上三顿饭,饭量不及别人一顿·若是叫他强塞入口中,那晚必定不得入眠,半夜将饭呕个干净,甚至第二天也什么都吃不进。
林世严试过一次后便再也不敢逼他多吃了··    阿念给自己诊脉,抓药,人快喝成个药罐了,却并不太见效·虽说如此,他平日里依旧嘻嘻哈哈的,该忙的事一件都不少干,从不赖给别人。
还跟个知心哥哥似的劝林世严莫要太操心··    这一日,月上三竿··    夜半,林世严睡梦中听到阁楼里有动静,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慌慌张张奔到楼上那狭窄的阁楼里,借着微弱月光一看,阿念又在梦中哭泣挣扎,动静很大。
林世严快步上前,抬头就撞到屋顶,伸手就撞到手肘·他扑到阿念床边,躬身轻轻呼唤:“小念,小念,我在,你别怕·”·    阿念仍是不停挣扎。
他在梦中总是发不出声来,仿佛又回到了他是个哑巴的时候,只能拼命躲开甚么,看似却是徒劳··    林世严见他不醒,赶忙将手探入他的被中,替他顺气,一边顺一边柔声说:“小念,别怕,不要紧了,林大哥在这里。”
    如此这般劝了好一会儿,阿念才慢慢停止挣扎·他没有从梦中醒来,仍闭着眼睛·林世严感到他不动了才松口气,轻轻摸他额头,摸到一手冷汗,便找来汗巾替他擦拭。
他动作极为轻柔,阿念在梦中感觉到这温柔,似乎终于相信自己是安全的,完全平静了下来··    林世严借着这昏暗月光,默然注视阿念的睡颜·月光下,他尖尖的下巴令他显得如此脆弱,敏感,好似一碰就碎的瓷器。
·    这半年来,林世严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惊醒·一旦听到阿念的动静便上来安抚他·只有他知道,阿念看起来已经没事,却成日被噩梦缠绕。
他从不提起,在内心筑起防线,但夜半无人时,这道防线便脆弱不堪,那些不堪的记忆随即攻破防线,折磨着他··    林世严将手撑在他的脸侧,俯下身痴痴看着阿念。
    那一夜,阿念的梦里有一个炽热的吻··    ·    第80章·    ·    南京渐渐入冬,前来习武的弟子们身上的衣装逐渐厚了起来。
    腊月中的一日清晨,林世严晨练归来,手中握着一根长棍,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包裹出他颀长结实的身形·他见那些弟子早早地在习武场中活动筋骨,却是一个个穿得臃肿,显得尤其笨拙。
林微微敛起浓眉,站在台阶上沉声道:“全都脱了,脱到只剩一件·”·    众人闻声,都朝他看去·北风嗖嗖刮过,他们缩缩脖子,以为林世严是开玩笑——虽说从没人见他开过玩笑——便嬉皮笑脸起来。
不料林世严将手中长棍随手一扔,立在北风中将衣带扯开,便将身上唯一一件单衣扯下身来,砸在地上,精赤着一身铜墙铁壁般的筋肉,面无表情地扫视那些弟子··    谁能想到有人敢在这北风萧萧的季节里打赤膊,习武场内顿时安静下来,旁边陆家兄弟也是看呆。
愣了一会儿,咬咬牙,也把自己的外裳脱了,摔在地上,挺直腰杆瞪着那些忸怩的弟子们,朗声道:“脱了有点习武之人的样子”·    此时,阿念正从伙房出来,两手捧着碗热粥准备回房,路过习武场,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他听见了林世严的话,见众人僵立着不动,打趣道:“林大哥,瞧你把他们都吓成木桩了·”他将那碗粥放在回廊的椅子上,走下台阶对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弟子温声道:“习武之人的热气由内自外,你们跟着林大哥学了那么久,体魄早已不似当年,这点寒风怕甚么。”
    有人说:“神仙弟弟,你哪儿能明白……”·    话音未落,只见阿念自己将棉袄脱下,轻轻丢在地上,说:“这天气就算是我打两拳也能打出汗来,你们连我都不如吗”·    寒风扫过,阿念也不以为意,继续脱衣。
外裳一脱,阿念那身形更显单薄,风一吹连腰身都能看清·林世严默然盯着他,眉头锁得更紧··    众人面面相觑,那廖冕率先大声道:“好罢既然神仙弟弟都这么说了,脱就脱妈了个巴子的,谁怕谁”·    “脱”·    “脱就脱”·    几个汉子受到鼓舞,全都开始脱衣裳。
林世严见状,快步走下台阶,拾起阿念的衣物,一把捏住他细细的胳膊将他往屋里拖:“回屋去”·    阿念被拽得一踉跄,不满地轻声道:“你看不起人”·    声音小得只有林世严能听见,但他只作没听见,跟提只小鸡似的把阿念提到台阶上,命令道:“穿上”·    阿念只好重新套上外裳。
林世严端起那碗粥,只是片刻粥就已被吹凉·林世严手上施以内力,不一会儿粥又开始冒起热气·林世严粗鲁地抓过阿念的手,一摸,那两只手果然凉得跟死人似的。
他目中怒意闪烁,将碗递给他,低声道:“喝完粥自己用姜煮水泡脚·”·    阿念便知道他怕自己着凉,也不怪他态度差,对他俏皮一笑:“啰嗦。”便转身入屋去了。
    林世严转过身时脸有点红··    众弟子恍然大悟:“哦——”·    林世严:“……”·    他面无表情拾起棍棒,喊了那个带头起哄的:“出来。”
朝武器架子抬抬下巴,示意他去拿棍子与自己交手·那人脸色大变:“师父,我错了”·    那一日阿念果然受凉。
胃口全无,一整天只喝了半碗稀粥·他有一点起烧,没敢告诉林世严,却是夜半蜷缩在阁楼的小床上,冻得睡不着,不住翻身··    岂料林世严听了阿念翻身到半夜,也是没睡着。
直至三更鼓响,林世严再也忍不住,起身趿了鞋,往阁楼上去了·林世严内家功力了得,上楼声音极其沉稳··    阿念听到有人上楼,连忙闭起眼睛装睡。
只听得林世严的脚步到他的床边,那人轻声喊:“小念·”·    阿念被揭穿,只好睁开眼来··    林世严在他床边坐下,问:“你翻身到现在,怎么了”·    阿念便猜到自己瞒不过林世严,如实道:“有点冷……”一边说一边牙齿打了个颤。
    阿念阁楼里有个小窗格,月光如水,透过窗纸正落在林世严的脸上,映得他清澈的眼睛如此雪亮··    林世严忧心地看着阿念,探手摸他的额头:“有点热。”
    阿念歉然笑笑:“今天是我的不是·”·    林世严并不在意是谁的不是,忽然起身,隔着被子将手抄到阿念身下,将他连被子带人打横抱起来,把他抱到了楼下自己房里,轻轻将他放在床上,说:“明天给你买个暖炉。”
    阿念半支起身子:“那多浪费……”·    林世严掀开他的被子,冷气入侵,阿念冻得一缩,但很快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阿念:“”·    二人虽然同床共枕过,但从未用同一条被子,如此这般肉贴肉,脸贴脸,便是和父母都有些尴尬,更别说是和这话也不怎么会说的木鱼疙瘩了。
    林世严微微用上内力,将自己变成了个人体暖炉,搂着阿念说:“莫要想浪费的事·睡·”·    阿念被暖得一哆嗦。
他被搂得有些别扭,尴尬地睁着眼,也不敢动·但林世严做的也太自然了,阿念反而没法说不,仿佛说了不就把这自然顿时变得不自然了··    林世严的身体结实得好似石块,但实在热得很舒服。
他身上有股雄性特有的气息,慢慢让阿念放松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倦意上涌,阿念便闭起了眼睛,与他依偎在一起睡了··    ·    第81章·    ·    阿念蜷缩着偎在林世严怀中,将额头靠在他的肩窝上,很快睡去。
然而,林世严担忧阿念病情,并睡不踏实·根据以往情形来看,阿念的一点小病若是照顾不周,这病便能缠他个一两个月之久,着实容不得怠慢··    不过一个时辰,林世严从梦中醒来了。
他微微掀起床帘一看,外面还是乌黑的·放下床帘,周围便一片漆黑·他丝毫看不见阿念的脸,但仍隔着黑夜默然注视着他·他知道他近在咫尺··    林世严小心地将手盖在阿念额头上,看看烧是否退了。
便在这时,他听到阿念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林世严警觉地侧耳倾听,好似夜行的野兽··    阿念的呼吸较寻常来得急,然而,听上去并不是平常陷入梦魇时的那般苦痛挣扎。
林世严察觉到阿念可能是有些不舒服,犹豫了一番,不想轻易叫醒他,打扰他休息,便像平时抚慰噩梦中的人那般轻轻抚摸他的面颊,希望他就此放松,不被梦境困扰··    却不曾想到,林世严像抚慰孩子似的温柔抚摸却叫阿念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
阿念面颊变得滚烫,连带着呼吸也是滚热,好似要喘不过气来了·林世严发觉他的异常,浓眉敛了起来·怕他这睡姿压得自己真的喘不过气,便轻手轻脚地扶着他的肩,将他翻过身,让他仰天睡。
甫一翻过身,便感到阿念呼吸靠近了一些,似是努力抬了一下头··    林世严关切地凑近他,轻声问:“小念你醒了……”·    他话没说完,最后一个字便被阿念的嘴唇吞了下去。
林世严如中雷亟,僵住了身体,当下不会动了,只觉嘴唇被两片香软的唇啜住··    林世严僵硬地侧躺着,直到阿念的唇与他分开,他才找回一些神智。
他以为阿念醒了,无意碰到他的嘴唇,狼狈道:“小念……”·    话没说完,阿念的唇又软软地依附上来·当他第二次吻上来时,连林世严这截木桩都知道,他们的双唇并非不小心才碰在一起。
阿念身上的少年体香此时显得如此诱人,就快把铁汉的魂从躯壳里勾出来·尽管这诱人气味从刚才就缠绕在他身边,此时却尤其无法忽略·当阿念的嘴唇贴上他的嘴时,他的香甜气息便从他的鼻息,从他的唇间肆意像林世严索求。
    林世严呼吸变得粗重,僵直着身体被阿念亲嘴·林世严眼中的阿念就是那天上的云,他则如同那地里的泥·阿念若是愿踩着他走,他便已满足,从不敢想有一天这天上的云会飘下来,滚进地上的泥里。
    阿念软软的唇与他的唇厮磨了一番,没有得到想要的,便失望地停下了·林世严不知此时阿念还未醒来,若是放着他不管,他也就这么睡过去了·那两片嘴唇与他分开时,林世严头脑一片空白。
他的胸腔里,心在轰隆轰隆狂跳,两手一箍将阿念抱进怀里·雄性本能占了上风,他再想不了那云泥之别,低头狠狠吻住那两片嘴唇··    林世严亲得太重,阿念终于有些醒了,却仍没有完全从春梦中回魂,于半梦半醒间仍以为自己和阿常睡在一起,感觉那人压到自己身上,便自然而然地配合起来。
他微微张开嘴,温柔地啜吸林世严的嘴唇·他的嘴唇仍然无力,但喘息越来越灼热·林世严乃是处子,在这方面尚未开窍,只知搂着阿念乱亲··    “小念……”他粗喘着喊他名字,“小念……”·    他笨拙地吻阿念的脸蛋,将脸埋进他的肩窝,贪婪地闻他身上的味道。
阿念的身子也逐渐从梦中苏醒,能够活动了·他探手抱住林世严壮实的后背,分开双腿勾住他的腰,撒娇道:“我想要……想要……”·    林世严那物早已硬得像石头,在亵裤中胀大起来。
听到阿念的温声细语,他全乱了手脚,抓住阿念领口,一把撕开他的亵衣,将那一排盘扣全扯坏·阿念的手软软地搭上来,捉住林世严的手,引着他摸自己胸口,让他揉搓自己的乳尖。
    林世严摸到那一身软滑的皮肉,脸早已红得发紫·堂堂一枚好汉此时指尖有些发颤,异常小心地用指腹轻轻搓阿念的乳尖·那软软的小肉点在粗糙指腹的揉按下很快变硬,阿念舒服得深吸一口气,手顺着林世严的虎腹摸到他的胯下,握住那硬如磐石的*具揉捏。
    习武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林世严哪怕是自渎都少有,此生哪受过如此待遇,顿时喘得像头牛一般,呼吸都在打颤,也忘了去摸阿念的乳尖·阿念另一只手抽开林世严的裤带,将手从他亵裤中探入,直接握住那滚烫的*具。
甫一摸上便摸到了一手的- yín -水·林世严感到被那只手握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阿念一边揉捏他的*具,一边嗔怪道:“你怎么不动……”抓着他的硬挺*物往自己腿间引,另一只手扯掉林世严的亵裤,将他的腰往自己腿间按。
他难耐欲望,不住拿大腿内侧蹭林世严的腰,如此主动的邀请,便是个泥人都开窍了·林世严探手松开阿念裤带,将他的亵裤一扯,露出下身来··    “快来……”阿念轻声催促,“阿常……”·    那名字只念出半个,阿念忽然察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莫如说是神智渐渐清醒过来,从梦境中彻底回魂了·他想起他根本不是在扬州,和他一起睡的也不是阿常,不禁吓得松开林世严的*物,却觉得那人沉沉压在他身上,气喘如牛,*物已经戳到他的腿间,不停地蹭。
·    这人是……是林大哥……·    阿念慌张地想,怎么会这样……·    阿念脸都吓白了,那张嘴好容易学会了说话,情急时却是不管用了。
他只能将手按在林世严的肩上推,那两只手曾经被折磨得断过,再使不上大力,推在林世严的身上便如同羽毛落在石头上··    阿念使劲推了几下,感到那滚烫的*物戳到了后庭,吓得整个人都缩起来。
那*物早流满了- yín -水,轻易顶开*口,便往里挤··    阿念的双唇翕动,想发出个声来,竟是发不出,如同真实的噩梦般无助·林世严那*物奇粗无比,借着一点- yín -水往里顶入一寸,阿念只觉下半身快要裂开般疼痛。
他已半年多未曾有过,如何经得起这样强上,当下便痛得泪花都出来了··    他艰难地做着口型“不……”却难以发声·林世严并不知他如此痛苦,又往里挤了一寸。
阿念感到下身涨得可怕,整个人都疼得僵住,双腿蜷缩起来,用膝盖顶住林世严·林世严终于感到身下的人在推拒他,在热血头上找回一丝理智··    “疼吗”他问阿念,却听到轻细的啜泣声。
林世严一惊,反手拉开床帘,接着月光一看,阿念正一脸惊惧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泪··    阿念摇头,嘴唇微张·林世严敏锐地发觉他说不出话来,忽然反应过来一些事,心中咯噔一下,道:“慢慢说。
别急,我在听·”·    阿念含泪看着林世严的脸,林世严双目清澈,满面关切·他又回想起刚才的梦境,若梦境中的事属实,却是自己一步步将他勾引。
阿念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说不要··    林世严等了一会儿,问:“刚才你是在喊阿常吗”·    ·    第82章·    ·    阿念怔怔看着林世严。
林世严等了片刻,无需阿念回答,便知道答案了·可笑的是他的*物还有一半在阿念里头,而他身下的人缩着两腿,满脸都是泪痕··    林世严默默咬紧牙关,将*物抽出来。
他默然下床,背转过身提裤子,而后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直等他拉开门,阿念才喊出来:“林大哥”·    林世严停下,阿念声音有些发颤:“你去哪儿”·    林世严不回头:“练功。”
    阿念:“天还没亮,你去哪儿练……”·    林世严:“不要回阁楼·不要再着凉·天亮前我不会回来。”
说罢推开门,走了··    阿念愣看着房门合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摸摸自己腿间,那里全是林世严蹭上去的- yín -水··    阿念随便找了块巾子擦了擦,便将自己埋入被中,蜷缩起来。
他一直待林世严如自己大哥,林世严待他也不薄·他们二人为避难来到南京,相依为命,本该如亲兄弟一般,只过了一宿竟闹出这等尴尬事来··    林大哥气得看都不想看我了……·    阿念已睡不着了,手里握着颈间的小木猪,不住地摸啊摸。
    不过是误会一场……他在心中劝慰自己,莫要太放心上··    不过……·    谁都能对一名男子硬成这样吗……·    阿念依稀想起林世严搂着他乱摸,一遍一遍念他的名字,不禁两颊发烧,越想越觉得不妥,翻来滚去,这半宿也是没睡好。
    翌日清晨,阿念精神萎靡地起床,门一开便与习武场中的弟子打了个照面,一个弟子见了他,朗声道:“神仙弟弟,看上起怎么那么没精神呐”·    阿念苦于头痛,有些懒懒的,胡诌道:“太冷了,冻得睡不着。”
嗓子也有些哑了,说是冻得倒也不假··    那廖冕听到了,道:“怎么连暖炉也没个”·    阿念摇摇头,便转身往伙房走,廖冕在他后头喊:“叫声哥哥撒下午我差人给你送个来”·    阿念听了,脚步一顿,回头对他一笑,便走了。
留下几个男人站那儿傻看··    那日中午,众人坐在屋里扒饭时,林世严将陆子轩叫进了里屋··    “借我点银子·”林世严单刀直入道。
    陆子轩怀疑地将林世严上下看了一遍:“你的银子呢”·    林世严:“别管·”·    陆子轩回想起有一回林世严要去买甚么,是阿念给他拿钱,便恍然大悟,此人银钱怕是全数交给那一人管着。
此时大抵是要有些私房花销,不方便从阿念那儿拿钱,男人嘛,谁不懂谁呢·陆子轩十分懂地点头:“说罢,要多少”·    大约半炷香的功夫,林世严便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暖炉。
此时漫天是厚实的乌云,虽是正午时分,却如夜晚般黑·寒风凛冽,眼看南京的第一场大雪要来了··    林世严踏入武馆,目光将周遭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人,便又快步回到屋中,楼下无人。
奔上阁楼一看,阁楼也是空的·林世严有些急了,又冲去伙房看,只有那阿婆坐在板凳上择菜·林世严浓眉敛起,离开伙房时正逢陆子昂来寻他··    “严哥,弟子们在等着你呢。”
陆子昂远远地朝他走来··    林世严:“小念呢”·    陆子昂莫名道:“他他去上山采药了,没有和你说吗”·    林世严一听,急道:“甚么时候走的”·    陆子昂:“早上吃过粥就走了。
怎么你们吵架了”·    林世严抬眼一看,眼看一场大雪就要压下来,阿念一人在山里采药,若是不巧碰上大雪,只怕迷了路就回不来了,当下将暖炉往陆子昂怀里一扔,道:“带他们练马步。”
说着就快步往外走··    陆子昂:“甚么练一个下午”·    林世严:“练到我回来。”
说完这句话时已经走出门了·陆子昂看着门口,十分不懂地摇摇头··    阿念背着箩筐,在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筐里已经躺了好一些草药,全是些常见的跌打损伤药,专给武馆里的弟子用的。
    今日竟比昨日更冷些,加之天黑得几乎看不见路,寒风在山中肆意嚣张,空气干冷异常·阿念略微摘了些草药,便冻得手都僵了,嗓子如针扎似的疼。
    这只怕是今年最后一次出来摘草药,许多草药也冻死得差不多了·往年这时候,阿常会特地进山一次,把所剩无多的草药扫荡干净,那他们直到开春都不愁卖了。
    阿念咬咬牙,继续往山里走·阿常已经不在了,倘若做着他常做的事,阿念便觉得不那么孤独·他像阿常活着时那样每天做饭,尽管吃饭的那个已经不是他。
他像阿常活着时那样用他们用过的工具磨药,按时采药,用他们的老方法晒药·他不和任何人提起他,阿常就活在他心中小小的一角,陪伴着他·光是这样想想,他便能坚强起来了。
    ·    第83章·    ·    阿念在山间走着,直到第一片雪落在他的鼻尖,才感到天色有变·他停下脚步,仰面看天,只见不知何时已是漫天碎雪。
天地间飞满了这碎碎的雪花,被北风卷起,在空中不住翻滚··    真美啊……·    阿念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正待往前走,发现脚下泥土被化开的雪沾湿,变得泥泞湿滑。
阿念心知再往下走会有危险,虽然可惜,但也只能回身往下山的路走··    阿念回到武馆时,已然接近傍晚·甫一踏入馆内,便见那些弟子在雪中扎马步,落了一头的雪了。
阿念轻轻从他们身边走过,只听身后廖冕大喊一声:“神仙弟弟”·    阿念回头看去,廖冕热心道:“我已叫人给你送了暖炉了,就在屋里头,你自己去看看。”
    阿念笑道:“多谢廖大哥了,放在外屋罢,你们吃饭的时候点上,省得兄弟们嫌屋里冻得慌·”·    廖冕本是带来给阿念自己用的,见他这么说,虽有些失望但也不便再追着说,只说好罢。
阿念看了一圈,觉得肩上怪沉的,便将箩筐放到地上,问:“林大哥呢怎么只有你们”·    陆子昂闻声从屋里出来,见到了阿念面露惊讶之色,问:“只有你一个严哥呢”·    阿念:“”·    陆子昂:“严哥怕你在山里出事,中午就去山里寻你了,你俩没见着面”·    阿念心说不好,道:“我去找他。”
便转身往外跑·没跑上几步,后面习武场里的人都喊他停下,阿念闻声回头,众人纷纷劝说这时候再出去找,万一又与他错开了,便成了麻烦事了,林世严若是寻不到他,自然便会回来云云。
    阿念迟疑,心知他们说的也对,但想到这落雪天林世严一个人在山中寻他,便如何也安不下心来·众人再三阻止,他便只好答应不去山里·又加了件外裳,自己去林世严回来必经的街口等他。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雪一直下个不停·天已完全黑了,周围小贩全收摊回去了,只留了阿念一个人立在黑漆漆的街口·乌云蔽月,除了从别人屋子里透出的隐隐烛光外,街上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阿念冻得腿都麻了,不住跺脚,将手捂在嘴边哈气取暖··    阿念一边等,一边感到胃隐隐作痛,才想起他晚饭都不曾来得及吃,便出来了·又想到林大哥恐怕也是腹中空空,不禁开始考虑等会儿回去煮点甚么夜宵。
    正想着夜宵的事,阿念借着那点微弱的光隐约看到一个高大人影脚步匆匆迎面走过来,顿时面露喜色··    林世严的肩上和脑袋上落满了雪,面色铁青,杀气重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要去陆家武馆踢馆的。
却是在走到阿念几丈外时,他猛然看清立在那里的人是谁,脸上的铁青面色顿时褪去·林世严奔到阿念面前,伸手抓住他的双肩,急道:“你没事吧”·    阿念的肩被他抓得生疼,见他那模样不住觉得好笑,提醒道:“该是我问你罢……”·    话没说完,就被林世严一把抱住。
阿念被按在那冰冷的身躯上,呼吸一窒·然而林世严紧抱着他不放,阿念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我没事·”他柔声道。
    林世严突然想起了什么,松开手,避开阿念目光道:“走·”·    阿念:“怎么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林世严并不回答他,沉默着往回去的方向走。
阿念腿已冻僵,没走出几步,林世严细心地发现他跟不上,侧首看看他,便停下来,无言地半蹲下身子··    “不必背我,”阿念搓搓手,跺跺脚说,“只是冻僵了。”
    林世严直起身子:“等了我多久”·    阿念:“从太阳落下直等到漆黑一片·回去吃面还是稀饭”·    林世严:“你想吃甚么就吃甚么。”
    阿念:“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猪·”·    林世严:“……”·    阿念:“……”··    林世严放慢脚步,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气氛异常尴尬。
昨夜那事终究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林大哥……”·    走了一会儿,阿念轻声道··    “唔。”
林世严闷声回答··    阿念:“昨晚的事……你别放心上·我也不放心上,就当甚么也没发生过,可好”·    林世严:“……唔。”
    阿念:“我做梦了,我以为你是阿常哥·然后醒过来的时候我就想起来,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感觉自己要哽咽了,便不再说。
林世严静静地听着,伸手抓住阿念的手,握在手里··    他们便这样手执着手,一起回到了武馆··    ·    第84章·    ·    阿念在伙房煮面,林世严便立在一边,将两个碗并排放好,各撒上一点葱花和盐花,又额外给阿念加了一些虾皮。
动作熟稔自然,已是做过好几回了··    有道是大丈夫不下伙房,却是这里除了那八十岁的耳聋的阿婆,就没别的女人了·阿婆不仅耳聋,眼也看不清,他们只敢叫她做做择菜这种毫无危险性的事,煮饭仍旧是阿念的活。
    一开始倒是四个人轮着煮饭·然而,阿念吃过几次陆家兄弟的饭,每次吃完都胃疼,之后便再也不敢劳烦他们了··    林世严来南京前从未踏入过伙房一步,如今照顾阿念手拿不了重物,便常来伙房帮他的忙,倒也有些手熟了。
    阿念呆呆立在灶前,看着面条在水里翻滚·林世严拿着把扇子,蹲在地上扇火··    阿念看了一会儿面条,又低头看看林世严,问:“林大哥,你多大了”·    林世严:“记不清了。”
    阿念:“老大不小了,不打算成亲吗对街卖梳子的小芹姑娘总是在看你呐·你像个木头似的总不理她·我总不能给你烧一辈子的饭……”说到这里觉得鼻子有点痒,阿念微微张开嘴来。
·    林世严看着跳跃的火,闷声道:“我喜欢的是你·”·    阿念被热气一熏,忽然转过身啊啾打了个喷嚏,狼狈地摸出手巾擦了擦鼻子,才问:“林大哥,你刚才说甚么”·    林世严:“……没甚么。”
    阿念关切地蹲下来,认真看着林世严道:“林大哥,看着我的眼睛·”·    林世严面瘫着将目光转向阿念·火光映照下,阿念苍白的脸也染上温暖色彩。
    阿念:“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林世严:“没有·”·    阿念:“……”·    林世严被阿念墨黑的眼睛盯着,避开他的目光道:“面。”
    阿念忧心地站起来,将面盛进碗里·林世严熄了火,端起两碗面和阿念一起回房了··    阿念坐在林世严的小桌边细嚼慢咽地吃完面,便上了阁楼,打算借着灯看一会儿师父留给他的药典消消食。
甫一上楼,便看到床边放着个小暖炉·阿念疑惑,以为是廖冕送的那个,默然摇摇头··    阿念心知那些富家子弟中好男风的不少,总多长个心眼,不给人留话柄。
这暖炉有些沉,阿念不能搬动,便下了几格楼梯,躬身对楼下林世严道:“林大哥上来帮我个忙罢·”·    林世严听到阿念叫唤,立刻放下手中物事快步上了阁楼。
    阿念指着那暖炉道:“这个我不要,明早劳烦你帮我搬到饭厅给大家伙儿吃饭的时候用罢·”·    林世严看到阿念指着自己中午买回来的暖炉,愣了一刻,便单手将暖炉拾起来,一声不吭地下楼了。
    阿念对着楼梯口喊:“谢了·”竖着耳朵听听,好像听到林大哥回答了,又好像没有·便也不多想,坐到床沿,点上小油灯,展开师父珍贵的药典细细地看。
    ·    第85章·    ·    翌日中午,阿念来到外屋,甫一入屋,就感到暖和惬意·习武的男人正围成一桌吃饭,招呼阿念快过来坐下。
阿念往桌边走去,注意到屋子角落里摆着两个暖炉,难怪如此暖意融融了··    阿念坐下来,对廖冕道:“廖大哥,这暖炉你带一个回去罢,摆两个在这里也有点浪费了。”
    廖冕正嚼着一块嚼不烂的笋,额角的筋一鼓一鼓的,听了阿念这话,瞪着眼莫名看看暖炉,又看看阿念,道:“我只带了一个来撒·”委屈,“你不喜欢,我带回去就是了”·    阿念看着桌上埋头扒饭的众人:“那另一个是谁的”·    眼见得桌上的菜要被扒光了,林世严帮阿念夹了些菜在他碗里:“我买的。”
    阿念听了这话,猛然想起那一晚上林世严曾说要帮他买个暖炉,又回想起昨夜林世严提着暖炉一言不发地下楼的模样,终于恍然大悟··    林世严又把碗里几个早就剥好的虾夹给阿念:“吃饭,别等凉了。”
    阿念掇起筷子来,对林世严道:“那林大哥,这里留一个廖大哥的暖炉就够了,劳烦你把我那只再放回我屋里罢·”·    阿念如此一说,众人便都明白,别人的东西不要,只有林世严是家里人,他的东西可以要。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区别来了·那廖冕被拒收暖炉,那之后也不再心思活络,对阿念言语调戏了·只不过这神仙弟弟的称呼,众人似乎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了。
后来武馆旧人去,新人来,都管他叫神仙弟弟,阿念听着听着也就听惯了··    转眼冬去春来·这一年南京迎来了一个早春,积雪早早化干净,河面的冰也消融殆尽。
    春日里,阿念在武馆的后院里开辟了一个小角落,种了一些草药·整个冬天,他的药都没断,加之林世严每日帮他按摩穴位,到了春日,阿念心情一舒畅,身子便好些了,面色又红润起来。
    夜间,睡前··    “严哥,明儿陪我去山里罢,”阿念坐在林世严床上,将双腿搁在他大腿上,“雪也化干净了·去摘点草药来卖。”
    林世严坐在床沿,将阿念的裤腿捋到膝盖,抓着他细细的小腿,正揉按着他的足三里·这是两人睡前的每日功课,既是为了阿念的脾胃,也是为了他能安眠,少些噩梦。
图个省油,他俩将灯也灭了,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念只觉得小腿上的穴位被揉得酸胀得很··    阿念听不到林世严回答,仍在他耳边吹风:“明儿放他们一日,让他们也出去踏踏青也好,春日里万物生长,草药太多了,我一个人背不动,你和我一道去罢”·    林世严:“……”·    阿念:“别不说话啊。”
    林世严经不起他吹风,只能答应:“好·”·    阿念得了林世严的回答,得寸进尺道:“今儿我看到小芹姑娘来找你了,你们聊得还好吗”·    林世严低头专心致志按摩。
    阿念:“你又不理我”·    林世严:“不好·”·    阿念:“怎么不好你和她说话了吗”·    林世严:“没有。”
    阿念:“为何”·    林世严:“你别管·”·    阿念见林世严态度奇差,有些生气,严肃道:“你我情同手足,我怎能不管我不是说小芹姑娘这一个,你若总是这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有姑娘愿意嫁你吗”·    林世严不语,阿念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严哥,你是在顾及我吗你这一年对我无微不至,我记在心里,但我还没成废人,并非离了你就不能生活。
何况还有陆家兄弟在·”·    听到林世严一声叹息,阿念声音变得柔和,“严哥,你这几年一直跟着邱允明,还没好好过过日子·好容易我们都重新开始了,别再给任何人束缚住了。”
·    “……你呢”林世严问··    蓦地被问及自己,阿念一怔,敷衍地笑道,“我我就不提了罢,我小你一轮呢,你不急我急甚么。”
    林世严:“你还要守着你的木猪过一辈子吗”·    阿念被说中心事,面色暗淡下来,下意识去抓颈间那只小猪,用指腹轻轻地揉。
    林世严:“被束缚住的人是你·我很清楚我要甚么·”·    阿念无言以对·他缩起一条腿,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真的要守着小木猪过一辈子吗阿念默然想,我不想……可是……·    “严哥·”·    “唔。”
    “对不起……”·    其实我不傻,你的心我明白·可是我忘不掉他啊··    ·    第86章·    ·    翌日清晨,阿念写了张告示贴在门口,与林世严一道背着竹筐上山去了。
此时山中春意正浓,万物复苏,树枝上都长出点点嫩绿来··    二人一路走,一路采摘,不觉来到深山中·走着走着便走到一个山谷前,阿念抬头深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道:“一年中便是这个时候最好了,天不冷不热,连风都是香的。”
    他发觉林世严不在身边,回头找他,便见林世严正附身,折了一支早开的杜鹃花··    阿念心说看不出来他竟也有心思摘花,玩笑道:“留在枝头还能看个几天,摘它做甚么。”
    林世严走到阿念面前,低头将那只花别在他的扣眼上·花太沉,别不住,林世严又将它取下来,插在阿念的竹筐口··    阿念仰头看着林世严,若有所思道:“严哥,我是不是长高了一些”用手在头顶比了比,原本比林世严矮了一整个头,现在头顶能碰到他的嘴唇了。
阿念又踮踮脚,够到了林世严的鼻子··    林世严柔声道:“长高了·以后和我一样高·”·    阿念笑起来,两眼弯弯,含情带水的。
他摇摇头:“撑死也就这么高了·”·    林世严默然看着他·二人对视了一会儿,阿念忽觉这氛围不太对劲,便回过身,颠了颠肩上的竹筐,道:“走罢。”
林世严一声不响地跟上他··    阿念往身后的筐里放上草药,就会被林世严挪到自己身后的筐里·午后,林世严身后的竹筐已经装满,阿念的竹筐里还只有零星几根。
阿念走了这半日,额上早就起了一层细汗·他抬手擦擦额头,林世严敏锐地注意到,问他:“累吗”·    阿念已有些喘了,仍笑道:“不累,再往前走一些罢。”
    林世严:“不·”·    阿念讨价还价:“严哥你看前面,那条小溪·走到那儿还能喝点水解渴·”··    林世严张望了一眼,那条小溪就在几十步开外,掩映在树后。
水边湿润,植株丰富,都走到这儿了,不去也是可惜·林世严便默默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林世严听到什么动静,忽然伸手拦住阿念,往后猛退一步。
阿念被推得摔到地上,只听窸窸窣窣草响,几支吹针嗖嗖从他身侧飞过,被林世严手中镰刀挡开··    阿念不知道他为何将自己推倒,莫名看看林世严。
却见林世严目中充满肃杀之气,面目狰狞,整个人如一把剑般绷紧·他的杀气如此之重,那一瞬,阿念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林世严不敢离开阿念身边,立在原地警觉地扫视周围,低声道:“起来”伸手示意阿念借他的力站起身。
只一分神,又是几支吹针飞来·林世严察觉,瞬间抬手,只听叮叮数声,吹针打在镰刀上,如雨花般弹开·电闪雷鸣一瞬间,林世严手中镰刀已飞出,打着旋往树林深处飞去。
只听数声惨叫,银光一闪,被弹开的吹针落到了地上··    阿念看见落在面前的吹针,这才意识到他们遭人袭击·他紧张地看了一圈,什么人也没看见。
不知来者何人,有些害怕起来·他狼狈起身,忽觉右耳垂刺痛,用手一摸,看到星点血迹··    阿念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知道要不好了,艰难道:“严哥……”·    林世严闻声回头,只见阿念身子一软,便往后倒去。
林世严大惊,扑上前接住阿念,七手八脚地卸下他身上的竹筐,轻轻将他平放在地上··    林世严注意到阿念耳垂上有微小的擦伤,有黑血渗出·他怒得瞪大眼睛,腾地立起来冲向林子深处,只见两个苗疆人横躺在地上,手里拿着吹针管,已经断气了。
周围再没有别人了··    ·    第87章·    ·    林世严赶回阿念身边,将他的脸掰过来一看,阿念已经是面色青白。
摸他手腕,发觉他双手冰凉,脉搏无力·林世严将阿念扶坐起来,以内力为他逼毒·岂料稍一输入内力,阿念当即咳出血来·林世严一吓,立刻停了下来,抓起他的手腕一看,几条脉络都有些发黑。
    林世严不再敢擅动,气喘如牛,两手有些发抖·他迟疑片刻,便将阿念打横抱起来,运足轻功往下山去了··    午后,春日暖阳中,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一名男子出现在医馆前。
林世严单手扶住阿念,抬手一掌震断门栓,整扇门不堪重击扑倒在地··    屋里的老大夫听到声响,步履蹒跚地从里屋赶出,只见自家屋门整个倒地,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站在门上瞪着他。
    林世严二话不说,大步闯入屋内将阿念放在榻上,对那老大夫说:“他中毒了·”·    那老大夫这把年纪,见多了强盗痞子被人砍伤过来寻医的,见林世严模样可怕,以为是一路人,不敢多说话,抖抖瑟瑟掇了板凳坐下替阿念把脉。
    阿念面色发青,身体僵直·双目紧闭,已是不省人事·林世严早已满头是汗,在床侧踱来踱去·片刻后,老大夫松开了阿念手腕,摇头小心道:“老夫无能为力。
大侠另请高明罢·”·    林世严:“甚么毒”·    老大夫摇头:“从未见过。”
    林世严目中露出痛苦神色,不再多语,抱起阿念踏着倒下的门就走了·待得那老大夫走到门口看时,早已不见他们踪影··    林世严马不停蹄带着阿念跑遍南京像样的医馆,竟没有人知道阿念身上中的是甚么毒,哪怕是些微线索也给不了。
直至夜幕降临,民间万家灯火亮起·林世严从最后一家医馆中走出来,手中抱着阿念冰凉的身体,呆呆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满面皆是茫然神色··    林世严低头看阿念,他只剩一丝游气,被林世严抱在手中,显得单薄脆弱,好似已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尊泥像,一松手他便会碎掉。
    林世严默然咬紧牙关,咬肌一鼓一鼓·他已一筹莫展,只好抱着阿念往武馆走去··    林世严经过武馆门口时,远远有一人背着箩筐,披星戴月地走来。
经过他身侧时,好奇地盯着他抱着的人看了几眼,便停下脚步来·林世严已与他擦身而过,那名男子对他的背影道:“这位兄台,你抱着的这个人,他中毒了。”
    林世严脚步一顿,那名男子已经追上来了,道:“给我看看他·”·    林世严停下脚步,借着月色看这名男子·这男子一身寻常布衣,貌不惊人。
身上背的箩筐里装的正是草药··    见林世严不动,那男子便抓起阿念手腕,把他的脉·片刻后,他摇头道:“兄台你若不介意,跟我进屋,让我仔细看看他。”
说罢便引着他往武馆对面的屋子走,林世严跟上了他··    二人入屋后,那名男子点起灯,叫林世严将阿念放在榻上·他搬了凳子坐在床侧,翻翻阿念的眼皮,用木勺撬开他的嘴看他舌苔,又解开他的衣带,俯下身听他的心音。
而后摇摇头:“我治不了他·”·    林世严阴郁地站在阴影中,双拳始终紧握··    那男子回头看看林世严:“但我知道有一个人能救他。”
    林世严蓦地抬眼盯着他:“谁·”·    那男子:“我师父·他最擅长解毒,可惜……”·    林世严:“你师父是谁”·    那男子:“我师父姓高名昆。
是这坊间有名的大夫·”·    高昆这名字林世严知道··    “他死了·”林世严道··    林世严方才想起陆家武馆对面正是高昆开的医馆。
而阿念之所以来南京,正是受了安平嘱托,来这里寻他的师兄高昆·却在这处得知他的死讯,方才搁置了学医之事··    那男子睁大了眼睛,怪道:“谁说我师父死了我是说,只可惜他又云游四海去了,我们这小小医馆只好关门大吉,等他回来……”·    话未说完,那男子便被林世严一把抓住衣襟提起来。
    “他在哪儿”林世严厉声问道··    那男子被提得双脚离地,顿时喘不过气,吓得两手乱抓:“兄台你……你放手啊听我说”·    林世严瞪了他一会儿,方才松手,大喘了几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那男子见林世严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歉然道:“对不住,我真不知我师父在哪儿·他几月前就走了,如今不知在哪块逍遥自在·我要说也只能说给你个大概。
只不过……”他顿了顿,道,“这位小兄弟这样下去只怕熬不过七日……”·    “救他……”林世严抓住那男子双肩,低声下气道,“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男子看着林世严清澈双目,无法狠心说不,只得为难道:“师父曾经留下一个续命的方子,大抵能帮他拖上几日·只不过这药引难找啊。”
    林世严:“我去找·”·    那男子听到林世严这么说,反而更难以开口,抵不过他紧追不舍,才支吾道:“那方子要以……以一两活人身上的人肉做药引……”原来是见林世严高大凶恶,怕他立刻出去杀一个人来。
    林世严想也不想就说:“割我的·”·    那男子:“……当真”·    那男子见林世严斩钉截铁,因他的气魄而生出敬佩之情来。
寻常人便是放血都怕,何况从身上活生生割下一块肉来··    “好罢,事不宜迟·”那男子说着,便进屋取出药材,和一把尖刀,道,“你来磨刀,用烛火烧到发红。
我取完后,你务必歇息一日·倘若伤口在路上溃烂,只怕你自己都回不来了,更别说救你的朋友了·对了,我姓王,单名一个丞字·请教兄台贵姓·”·    林世严接过刀,麻利地磨起来,单说了一个字:“林。”
    桌上烛火跳动,悄然吞了半截红蜡·屋中两个人影映在墙上,随着烛火一道晃动··    不一刻,一把带血尖刀被搁在桌上,王丞将林世严的腿包扎起来,白布条顿时被血染红。
林世严额角全是汗,然而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    王丞心说这当真是一条硬汉,认真道:“林兄,给你个忠告,你若要寻我师父,需得去那花柳巷。”
    林世严:“甚么地方·”·    王丞也未见过人如此木讷,连花柳巷也不知道,道:“美人多的地方·”·    林世严面无表情,王丞便知他仍不知道,只好说开了:“就是青楼。
哪里有出名的小脚婆,就去哪儿找他,十有八九便能给你找到·”展开一张简陋地图,“师父他从南京出发,往西北去了·应当会经过京城,然后再往北去,具体去哪儿,我当真不知道了。
这药只能延命一时,一个月后你无论如何要回来·”·    关照妥当,便放下地图帮阿念称药·想起甚么时再抬头,却发现林世严已不在那处了。
王丞一惊,抬头看去,门开着,林世严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王丞怔怔看着门口,摇摇头,低头继续称药··    ·    第88章·    ·    那王丞熬好药,端到阿念床头。
低头对那张脸仔细一看,却是有些面熟,在对面武馆见过·王丞心说那林兄说走就走了,把人留在这边也不是个事·如此想着,撬开阿念的嘴,熟练地将药灌下后,便将人背到了对面武馆中。
    陆家兄弟见到王丞,喊出他名字来:“小王大夫”·    一眼看到阿念,又不见林世严,二人俱是大惊·王丞只得将自己所知道的全说与他们听了。
三个男人七手八脚地将阿念安顿到了林世严床上··    那之后,王丞每日来一次陆家武馆,将熬好的药带过来给阿念灌下·然而一日复一日,阿念的脉搏眼见得越来越弱,毫无好转迹象。
    阿念感到自己立在一片漆黑中·周遭万物沉浸在这墨一般的浓黑中,一点光也无·阿念懵懂地四处张望,眼睛都瞪得酸了,却仍是甚么也看不见。
他竖起耳朵听,空气中有什么在窸窸窣窣地落下……·    ……是雪··    阿念迈出一步,发觉自己正赤脚站在雪地里,脚下是松松的雪,但并不是那么天寒地冻。
奇怪,他一点也不冷··    阿念伸出手,有轻盈的雪花安静地落在他的掌心·一点,两点,三点……雪花化成小水珠,融化在他掌心。
还有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脖子里,痒痒的·阿念试着往前走·他的脚总是陷入雪中,他走的很艰难,但是一点也不冷··    这是在哪儿阿念还是不死心,睁大眼睛看四周。
他在黑暗中不敢走快,像盲人一样伸手确认周围的东西·但他所能摸到的只有雪·雪还在不停下··    “严哥”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周围依旧死般寂静,但很奇怪,他能听到下雪的声音·周围太安静了,他能听到每一片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阿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走。
他记起来了,他在山里,和林世严一起采药·现在是春天,怎么突然下雪了呢林世严去哪儿了·    “严哥”他又喊了一声。
这周遭太黑,叫他十分不安··    忽然,他隐约看到前方有亮光,心中松一口气,便快步往那亮光处赶···    待得阿念走近那一处亮着光的地方,他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熟悉的篱笆,每一根竹条他都能认出来·透过竹篱笆,他看到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张石桌,上面点着一根蜡烛·桌边坐着一个人,正在做一只兔子灯。
感觉到阿念走近,那人抬起头对他笑了,招呼他说:“阿念快到哥这边来·不怕冷了吗”·    阿念愣在原地,呼吸都停住了。
他怔怔看着那人,只觉什么堵住了喉咙口,叫他发不出声来·仿佛见到那人时,阿念的魂魄便已不是他的了··    那人放下手里糊到一半的兔子灯,对他招手:“过来啊,到哥这边来。
哥给你暖暖手·”·    阿念感到脸上一凉,不知不觉一颗泪珠掉下来了·他艰难地抬腿,朝院门走去·那扇木门仍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是家的模样。
阿念抬手,轻轻推它,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阿念跨过门槛,看着那个人·那人仍然坐在石桌边对他招手:“来,过来·哥看看你。”
    阿念走到他的面前,越是走近,便越是看得真切·那人如他记忆中一般,没有一点变化·笑起来眼角有好看的皱纹,大手这般粗糙,胸脯这般宽广。
    那人关切道:“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阿念缓缓屈膝,跪在他身侧,将头靠上他的胸膛。
那人轻轻抚摸阿念的脸,抹去他的泪水·甫一碰到,阿念惊得一缩——他的手是冰凉的·以前他的手分明一直是暖的··    阿念忽然都想起来了,鼻子一酸,便哭了起来。
    那人问:“怎么了阿念,告诉哥啊,你怎么了”·    “你……”阿念泣不成声道,“你已经……已经死了……阿常哥……你已经不要我了……”·    “我……已经死了”阿常迷茫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似乎也方才想起这事来,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死了……是啊……我已经死在那雪地里了,又冷,又痛……”·    “你不要我了……”阿念大哭道,“就这样把我丢下了……阿常哥……我不要……不要……”·    阿常抬手想摸摸阿念的脑袋,看看自己干枯冰冷的手,又将手缩回来。
    “傻瓜,你在这处做甚么”阿常问··    “我要和你一起……”·    阿常冰凉的手捧起阿念的脸来,阿念泪眼婆娑地仰面看着阿常。
阿常认真看着他,摇头道:“哥不允许·至少让哥看到你七老八十了再过来·回去罢·”·    阿念倔强摇头·阿常冰冷的手指抹去他的泪痕:“这世间再无你所留恋之事吗”·    阿念坚定摇头。
    阿常:“再无你所留恋之人吗”·    阿念又摇头·然而,他似乎想起了谁,目中流露出迷茫神色··    那人是谁……为何来了这里以后,他似乎忘了非常重要的人。
    阿常:“你留的再久一些,就把他们都忘了,你就真的回不去了·回去罢哥不要看到你这么早来这里·”·    阿念不舍地看着阿常。
但这人世间却还有他割舍不下的人,虽想不起是谁了,但只想着那个模糊的影子,仿佛是连着血连着肉·阿念艰难起身,阿常又催促道:“快别回头”·    阿念咬咬牙,转头往回跑。
一时间,竹篱笆不见了,木门也不见了·阿念复又堕入了一片黑暗中··    ·    第89章·    ·    四月初二,屋外阳光明媚,春暖花开。
屋内却死气沉沉,门窗紧闭··    此时离林世严约定归来之日已过了两日·王丞清早熬好了药,推开阿念房门·他将药搁下,如平日一般抓起阿念的手腕把脉。
说好听的是看看他的病况,直白说来,便是看他是否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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