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门+番外 by 月幽(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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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宫门+番外 by 月幽(下)(4)
·    “独木档成林,人人都象你这种想法,皇上岂非是孤掌难鸣”·    “皇上只要有王爷一个人就够了·”·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谣言”璎神情倏紧,摒止了呼吸,透出微微的紧张之色。
    “不是谣言,而是摆在眼前的事实·”风姿隽秀宛如画轴仙人,柔和的服色在夜暮中显得异常抢眼,靖王的美丽是有目共睹的,龙项也由衷承认这个世所公认的赞语,“以前的风言风语总以为是朝中那些不满王爷的大臣所散布的不实谣言,但最近不同了,加上亲身经历了镇北将军一事,我纵便是个大老粗,也能略约猜到其中的一二。”
    近在紫宸,长伴红日,有些情况他比其他人都能早一步掌握,以前他是无心留意,现在稍一留神,各种各样的绯闻谣言尽数灌进他耳朵里,若再要说不知道,似乎太过虚伪。
    他亲眼瞧见了王爷为皇上忘生舍命,目睹了皇上对王爷的痴醉如狂,把这些草草定为兄弟之情的结论,也太嫌轻率飘忽··    作为臣子,他应该站出来极言力谏;作为朋友,他也只能叹息不已。
    他也曾像圣心观主一般,对这种充满乖戾的爱情抱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态,点头摇头都在两难之间··    “倘若我承认这是事实呢我并不想瞒你。”
璎的干脆出乎龙项的意外,“如果我不是深知情之辛酸,谅来我决不会轻易放过赫连艳迟·”·    “龙项感激王爷的大恩大德。”
    是的,靖王爷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不留半点后患,今日他不计过往的一笔勾销前嫌,对他来说已是极为宽容了··    “你要谢就谢皇兄,艳迟是他的妃子,没有了他的成全,你与艳迟什么都不成。”
璎并不居功··    “是的,谢皇上恩典·”龙项就势说道··    “羡慕你们从此闲云野鹤……”璎的音断了,许久才缓缓续道,“我更羡慕你们不曾生于帝王之家……”·    “倒不如让龙项来羡慕皇上对王爷的一往情深。”
    舍弃了六宫佳丽,抛却了三千粉黛,坚持着对一个男人的专注执情,仅是为了一个男人难怪王爷会为皇上做到如此地步,皇上也不简单啊。
    他知道自己对艳迟的用情比不上他们二人,划为禁忌的雷池岂是任何人能够轻逾半步的他缺乏那个勇气去尝试,到头来终是个一事无成的庸碌之辈。
    “没想到头一个学范蠡的人倒是你,携美人泛舟五湖,快意平生·”清艳的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芳香的夜兰花瓣在夜间徐徐绽逸··    “王爷何尝不能如此,只是王爷不甘于就此平凡罢了。”
·    “此话怎讲”斜挑英气的眉梢,不禁傲然问道··    “王爷是乱世的霸主,而皇上是盛世的明君,天下苍生需要的是皇上的仁慈,皇上应该庆幸王爷对他的一番情意,百姓也应该庆幸他们能够为此逃过一场浩动,只是有点可惜了王爷的雄材伟略。”
    “你以为我会如此做为吗”·    璎微生恼怒,他的心思显露得这么透明吗连龙项这等粗人都看了出来,遑论别人。
    “如果王爷爱上的人不是皇上,难道王爷不会吗龙项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可以免去征战之苦·”龙项不愠不火地道,言辞无比的诚恳。
    “或许……”·    一阵沉吟,半晌无话,璎自己也无法断言,假使不曾爱上,他会记肇因乱世的祸首吧,如今被迫螫伏于帝位的阴影之下,安于现状原就是他对爱情的妥协。
    璎翘起臻首,索然无味地仰望苍穹,天堑已沉入黧黑的深渊,寥若的星光探出了头··    “若是你有暇要往江南,我想拜托你前去苏州的拙政园一趟,代替我问候一声太傅他老人家,他现在的心情一定难过极了。”
    笼罩无限离情,犹如无穷的滔滔江水,借那即将无根的行客,问候绀碧园林的无赘之人··    太傅老了,纵是他曾饱经沧海、阅尽人生,这老来丧子之痛,他是否能够禁受得住·    将心比心,璎凝噎半晌,眉锁踌躇。
    “一定会为王爷捎到的,往后也请王爷多保重了·”·    龙项慢慢后退着脚步,霍然旋身过去,不带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了。
    璎修长柔美的身形一动不动,从龙项的到来直至离去,自始自终没有回过头望他一眼··    多年以前,西子湖畔的初识,此时想起疑是幻梦一场,御书房中的肝胆相照仿佛才发生在昨夜,往事历历在目,一切付诸艳迟的一笑。
    美人啊,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笑痴了天下多少英雄豪杰··    无法指责龙项的无情,也无法责备他的不义,人总是为自己考虑得多,萍水知交又怎及美人温柔,龙项走得聪明,或许某日这份交情变淡变薄,无情不义的人会翻成自己,自己的性子自己最清楚,璎很了解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龙项也弃他而去,切断了他与江南的最后一丝瓜葛,那江东的美人、那三吴的豪杰再不与他有所牵涉··    鸿爪无迹,藕絮飘零,回首空无觅处,心中霎时一片空荡荡的,一缕缕惆怅如丝缠绕,散作朝雨轻烟,飞入五侯家邸,减了桃花颜色。
    莫道潘鬓华发、沈腰消磨,他如今也是隔世为人,回顾身畔冷冷清清,有谁相怜·    他只剩下珞了,会的,他会牢牢抓住珞的,那是他仅有的,唯一属于他的宝贝,他不想连这个也失去。
    夜风清冷,孤寂如寒,吹皱了璎单薄的衣衫,满盈的月光似水银飞泄,絮落一地银鳞虹霜,纤修的身影愈发寂寞··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一回 南乡子·章节字数:4590 更新时间:07-11-17 13:23·    当春天的第一瓣花蕾在风中绽放时,遗儿的口齿伶俐许多,虽是童言童语,常常惹得人发噱爆笑、捧腹不已,但是围在她身边的大人颇为清晰地洞悉到她所要表达出的意思。
    当然,她所有提出的要求,大多都被一一竞现,毕竟是靖王璎最宠爱的遗儿小郡主,无论她的命令有多么的稚气、不合常情,也无人敢违背她的意愿··    “爹爹,为什么遗儿没有娘亲”遗儿牵动璎的衣袖,好奇地问道。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娘亲的·”璎一怔,顿了顿才回答她,“爹爹没有娘亲,你淇哥哥也是没有娘亲的·”·    “喔”遗儿歪着小脑袋,继续追问,“为什么爹爹、淇哥哥和遗儿会没有娘亲呢”·    “因为我们的娘亲都不要我们了。”
    璎勉强扯动了下艳润的嘴角,随意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为什么她们不要我们”·    遗儿皱拢小脸,她虽然不是很理解璎所说的“不要”真正代表的是什么涵义,但是那种被人抛下的舍弃感,使她幼小的心灵受到无限困惑。
    “因为她们不需要我们……”·    雪白美丽的脸庞掩过一片乌云,璎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她因为失宠而选择了自尽,毫不顾念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儿子·    她为什么要这般自私·    难道一夜的宠幸远胜过血肉相连的亲生骨肉吗·    莫雁容以一束白绫了断了自己的生念,甘愿随裴尚逝去,在她断气的刹那,是否想过她刚出世的孩子·    禽兽尚懂得舔犊情深,那么人类又如何呢·    诗里不是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伟大的母性一直不断地被讴歌传唱,为什么她们偏偏会撇下可怜的稚儿,一死了之呢有时,璎真的会憎恨自身的亲娘,恨她的懦弱,恨她的无情,更恨她不愿瞧自己一眼就这么去了。
    “为什么不需要我们……是我们不乖吗”遗儿难过地低下头,怯怯地问道,眼圈忽地红通通的··    “不是”璎努力将自己脸上的表情隐藏起来,而眼角的感伤却背叛了他的本意,挤出一丝日月累积的哀戚,“是她们不乖……”··    “为什么……”遗儿还想问下去。
    “遗儿”璎难得严厉地对她板起脸孔,“有些事等你长大自然就会懂了,现在你还太小了·”·    “好……”·    遗儿吓了一跳,霎时打住了一肚子的问题,没敢再多问,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怕爹爹。
    “等你长大了……”璎叹口气,表情趋于柔和··    孩子太小,事情又太复杂,现在跟她说也很难解释清楚,而且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切的缘由。
·    这个陪伴自己的寂寞的孩子,难道自己会残忍地告诉她自己就是毁她家族的大仇人其实,她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当他靖王璎的女儿有什么不好除非天上的月亮,她要什么有什么,长大之后,他自会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一旦事实被揭发出来,是很难教人去接受的,遗儿能够做到这么坚强吗据他长期的观察,她并不具备如此刚强秉性。
    “可是……”遗儿微张着小嘴,傻傻地发了半天愣,老半天方回过神来,才再次鼓起勇气地抬起头,无邪的眸子漾满期待的光采,娇憨地望向璎,“可是遗儿能不能向老天爷要个娘亲呢我一定会好好爱护她的。”
    她恐怕是把娘亲与玩具混为一谈了,她到底知不知道一个娘亲对一个孩子、甚至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重要的意义·    “遗儿想要个娘亲”·    璎不觉敛容微蹙,轻黛的螺眉宛如修裁精致的两弯新月,淡如山抹,薄似烟罗,粉柔的嫩颊悄然欺上一缕不可察觉的嗔意。
    他怎么也无法想象遗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亟要一个娘亲的念头,究竟是谁把这个该死的意念塞进她简单的小脑袋里的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他铁定活剥了那个人的皮。
    “爹爹可不可以吗”·    遗儿撒娇似地缠住了璎,一双小手不依不饶地拉扯着华灿的袍裾··    “你让我先考虑考虑。”
    璎顺手推出太极拳,暂时成功地打消了遗儿的念头··    遗儿向他讨要的娘亲,应该就是自己的靖王妃、靖王府里的女主人,以前也曾想过要让顾宣华坐上这个位置,可惜佳人无意,空图画饼,此事也就耽搁了下来,不再提及。
    虽然当事人永远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但外界的风风雨雨他并不是完全的充耳不闻,何况手上握有一支擅长收集各类情报的影卫,那天底下还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消息能够侥幸瞒过他的耳目·    为了自己与珞,莫非真要找个女人掩人口舌这的确对那个女人太不公平了,但是有谁来还他的公平身为男儿是对他的不公平让他与宝座失之交臂更不公平·    璎冷冷地笑了,纵然是绝色无双的笑容,却使人无法感受到其中的美感。
    “爹爹,你不要笑了·”·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璎无情的笑容令遗儿感到颇不舒服,总觉得怪怪的,在她单纯的心眼里,一时又说不出怪在何处。
    “过两天,我带你回靖王府,缥缈御苑虽美,看久了也觉平淡无奇·啊,说起来,你还未真正见识过靖王府呢·”·    淡淡间,扯远了话题,甜甜的暖意渗进宛转的语调,犹若闲来卧听春雨溅湿粉荷的宁馨,蓦然感受到声音的蛊惑,顿时拉开了遗儿的注意力。
    美人终究是美人,一个微笑、一个动作便能改变世上的一切,勿须矫揉作做,风情自然显现流露,受到迷惑的对象不分男女老幼,而谁又能说靖王璎不是美人呢·    美人不自怜,更有何人惜·    京城的街衢素来人烟稠密,车如流水马如龙,在这天子脚下,来来往往皆是当今圣上的子民。
    十字跑马街的交叉口围了一大堆人,个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使劲地朝里头张望,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叫··    有一个人站住不走,就有第二个人停下观瞧,扼制不住人心的好奇,人头越聚越多,眼见堵塞了交通。
    东街口缓缓驰来一辆漆黑马车,金镫玉鞍,神骏非凡,低垂的深色门帷以金银丝绞织出腾龙飞凤,昂贵的宝石嵌缀龙睛凤啄,衬托出不同非响的豪华气派,就连壁上的那一方锦帘亦是绣满了精美繁复的图腾。
    尽管行止低调,极欲不引人注意,但雪白的骏马四骑并辔,杏黄色的丝缰在风中飘扬,前后跟随的一色太监服饰,想不招人瞩目也难呀··    前面的人群挡住去路,被迫停下的骏马在原地频频刨动蹄子,偶尔仰颈鸣出焦燥的长嘶。
    “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动了”清亮亮的声音从车厢内递出··    “请王爷稍待片刻,奴婢这就去前面打听。”
    恭敬侍立在马车旁的小内侍机灵地接下话茬,赶忙施展身形一头钻进去,不需多时,泥鳅似的攒出人群··    “回王爷的话,前面大街的交叉口有人在插标卖子。”
隔着深垂的车帷,小内侍压低嗓音,一五一十地回禀缘由··    “卖儿子”·    透过重重帷幕透出的声音有些模糊,辨不清这声音的主人的话里真涵。
    “卖儿子卖儿子……”稚儿的学舌嚷得格外起劲··    “驱散前面挡道的人,我们过去瞧瞧。”
这话显然是为了孩子的一叫一嚷才说的··    王爷撂下话来,跟在鞍前马后的内侍们不敢怠慢,体格粗壮的涌至头阵,左一推,右一搡,吆喝着要闲人让道,略有几个躲慢点的不是挨了他们一记巴掌,就是教他们踹了一脚。
    皇城里的人眼界高,看人的经验老道,冷眼瞅着他们气焰十足的架式,一开口又是不男不女的阴阳嗓,私下估摸着起码是王府出来的人,那马车里乘坐的铁定是得罪不起的王侯将相,来头绝对不简单,俱都识相地闪得远远的。
    马车畅通无阻地行至引起哄围的中心地带,驾车的内侍手脚麻利的搁下驾辕,就见白皙纤嫩的葱指从悬挂油壁的织帘后探出,优雅地撩起一个弧度,微露梨花半掩人面,美眸生璨,盼顾凌威,胸前一耸一耸地扭动着一个约满周岁的小脑袋。
    “卖儿子卖儿子爹爹,遗儿要卖儿子”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兀自快乐地闹着吵着,圆滚滚的大眼骨碌碌灵活转动,冷不防与那插标待沽的孩子对上眼光,吓得立即哇哇大叫,“爹爹,怕怕,遗儿怕怕……”·    璎将遗儿惊恐万状的小脸埋进双臂,抱住她筛抖不已的娇小身躯,冷锐的眸子睨向待价而沽的孩子。
    较之遗儿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个男孩明显要肮脏落魄多了,看上去不过与淇儿相仿,严重的营养不足造成羸瘦如猴的外形,仿佛风吹即倒的枯枝,在乍暖还寒的料峭风中,瑟瑟地抱臂颤栗。
·    尖尖的小脸乌漆抹黑,瞧不清他的五官,倒是那对眼睛还颇有点灵气··    满身腌臢,破烂的草衣沾着发黑的血污,大大的窟窿里散发出恶臭的气味,看来这男孩受过不少非人虐待。
    比对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两个孩子,人心恻隐油然顿升,璎岂是那种坐视不理的鼠辈·    “来人,给他们五十两银子,挡着去路也不是个道理。”
    璎嫌恶地看了一眼守在男孩身旁的汉子,转而同情地睥向那男孩,发现他正朝此处偷眼暗瞟,不禁转眸一笑,随手便欲放下帘子··    “等等,这位夫人”原在旁边对璎那张撩人遐想无比的脸蛋流口水的汉子,此时见状,急急叫道,“你既然卖下这小崽子,就快把他带走吧。”
猴急的嘴脸恨不得快点到手银两,儿子的死活根本无心顾及··    璎闻得那声冒失的称谓,疏冷星瞳爆涨寒芒,“给我掌嘴”手恨恨掷下,尺方的绣帘遮去如花玉容。
    不待那汉子回神,已是巴掌迎面,噼哩叭啦一顿耳光乱响,霎时哀嚎痛彻,大呼小叫地抱着被揍得肿如猪头的蠢脸,呲出发黑的牙龈,嘴角湿嗒嗒地挂下和着唾沫的两行血水。
    “以后不许再卖这孩子·”冷冷清音悦耳,但隐隐泛射的威严教人抗拒不得··    马车又在蹄声中徐徐驶动,起哄的人群零星散去。
    面颊痛得象抽筋似的,又生生惧于对方的浩荡声势,不敢当街破口大骂,只得哑巴吃黄莲,闷在肚里嘀嘀咕咕地拼命诅咒,用鼻子发泄出满腔不忿··    “你哼哼唧唧地在骂什么”手揣五十两整一锭的元宝,小内侍立刻板起脸孔。
    “我……我……”眼睛被白花花的银子紧紧攫住,嘴里讷讷不知所言··    “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这么惨,连咱家都瞧不过去。”
小内侍对受虐男孩的不幸遭遇大表同情,和颜悦色地低头对他说道,“这五十两的元宝是咱家十一王爷给的,你可要记得十一王爷的恩典哟·”顾不得嫌脏,拉起瘦骨嶙峋的小手,将银两塞进他手里,“往后你爹要是敢再打你,你就抬出十一王爷的招牌,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脑袋”说着,狠狠地瞪了已让银子馋得出蛆的汉子。
    平白无故乍得巨款,男孩眨眨眼,银子捧在手上不知所措··    “你可不许再虐待这孩子了·”·    小内侍算是在警告那个没做像爹的人,言毕,匆匆拔腿追赶拖杳渐远的车列。
    “小兔崽子,把银子给我”·    一见人已去远,那汉子又开始抖逞威风,一把夺过男孩手中银两,慌不迭地纳入自己怀里,顺手给了男孩一巴掌,算作刚才受辱的报复。
·    小男孩承受不起这狂猛的力道,趔趄地跌翻在地,没有哭,没有喊,仿佛已对这种拳脚交集的日子早已感到麻木了,抹了抹脸上渗出的血渍,拖着虚弱到极点的身躯,艰难地自地上慢慢爬起,焕散的眸光渐渐凝聚,眼中浮现出极为复杂的光芒。
    “你是我亲爹吗”男孩突然抬头问道··    那汉子一愣,猛地又是一掌掴去··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二回 杏花天·章节字数:4557 更新时间:07-11-17 13:25·    赫赫王孙府,巍巍靖王宅。
    靖王府之所以冠盖京华,并不在于府邸本身的豪奢壮丽、穷极天工之美,而是拥有它的那名年轻貌美的主人权倾朝野··    靖王的美貌,天下惊艳;靖王的权势,天下惊怵。
    历朝历代,不曾出现过哪个王室中人能握有如此庞大的权势,因为愈是身为王族的一分子就愈容易滋生叛变的苗头,对于一位在野心、气度等方面明显超越了当今皇上的亲王而言,这份简在帝心的隆宠,益加显得殊逾弥珍,而嚣诸尘上的各种谣言或许也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一小部分其中不可告人的因素。
    靖王府的主人自然非靖王璎本人莫属,但是璎对于这座隶属于自己名下的府邸,其实是很陌生的··    相对于他显然甚为熟稔的缥缈御苑,相形之下,主人极少光顾的靖王府自然要疏生许多,他平时很难忆起自己在宫外尚有一处宅子,一年当中也鲜少回府,那坐落于宫廷深处的缥缈御苑在别人眼里或许更象是一座靖王府,连靖王本身也无从反驳这个不争的事实。
    但靖王府毕竟是靖王府,纵然璎常年居住内苑,有时亦要抽时返转几趟,即使也仅只是露个脸,从而使外面沸沸扬扬的传言稍微冷却一下··    两扇朱红深漆的大门单等到璎归来时才敞开,它的职责仿佛仅仅在于迎接它主人的回府,不会为某个官员破例开启。
    遗儿快乐地在园中穿梭往返,兴高采烈地连连呼喝欢跳,看着她一副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让人见了不禁莞尔,感慨起当小孩子真好··    璎闲坐亭角一隅,意态悠散地望着远处遗儿雀跃奔跑的娇小身影,在他身后侍立着几名从宫中带来的小黄门。
    绿丝低拂,桃叶轻飘,偶尔三二早燕优美地掠过湘水楚水,不知飞往何处争啄春泥,满庭芳草点缀花萼翠藤,风起颇堪入画··    暖絮乱红,阳春乍暖,萋萋漫地如同披上了一袭金缕衣,灿烂拼碎,点点毫光,异常悦目。
    嘴角衔着微慵的懒笑,意兴阑珊,凭添入一抹难以形容的靡靡情调,散发出一种妙不可言的妖谲气质,足以教人看得目不转睛··    春光融雪,催人倚马赋诗篇,情到极致,怎忍心打破此刻美好恬静的气氛。
    蓦然间,靖王府里的一个仆人匆匆入园,走到站于亭外的小黄门跟前小声地禀报起来··    “何事”·    璎略有所觉,含诧的目光转向那个小黄门。
    那小黄门跨步移前,俯身凑至璎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是她”璎不想她会翩然造访,新月般清丽的眉痕微蹙起一个妩媚的美人尖,稍事沉吟,然后平淡地吩咐道,“请她过来这里吧。”
清悦的声音游离着一丝犹豫,似乎摸不透她的来意··    不待小黄门的辗转相告,亭下之人即刻应命而去··    静候不久,曼妙倩丽的秀影随着前厢引道的仆人恭领下,莲步生香,摇曳多姿地步入园内,陡然为满园景致更增上一份烂漫的容光。
    行如嫩柳迎风,动如杏云临水,颊腮满含粉润的薄红,绰约动人,不过令人意外的是那爱笑的樱唇抿如蚌隙,飞扬的英眉凝蕴起春烟的羽愁,似乎满腹心事难以排遣,神情颇见黯郁。
    “阿娇初着淡黄衣……”璎望着渐渐行近的鹅黄罗衫,嘴里不禁念叨起读过的前代遗句,不难想象当年倾倒武帝的娇美风姿其实并不比平阳家的歌女稍逊,也曾有过独占上林春色的风光。
    美人如花且胜花,园中百花仿佛一瞬间尽失颜色··    “拜见王爷·”螓首深深低垂,张灵琇欠身施礼,裙袂舞动,幽香四逸。
    “不必多礼了·”一笑嫣然,清婉奇丽,璎指着身旁的空座说道,“坐吧·”·    “谢王爷·”细语低沉,一反以往的爽朗直率。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绷着张俏脸,谁不要了胆子敢来惹张大小姐不高兴”璎晏晏戏语,绝美的笑容仿佛能够融化了冰冷的人心。
    “王爷……”·    未启先颤,张灵琇霍然抬脸,璎一眼瞧见了她惨淡的面容,心中没来由地一愣··    “出了什么事了”璎迅速敛起笑容,沉声问道。
    “现在能救我的,只有王爷您了……”神色凄楚,梨花泪阑,宛似晓露牡丹,任是铁硬心肠亦不禁为之耸然动容··    “我”璎错愕万分地瞪大了秋湛的瞳眸,呐呐地问道,“我……我能做什么”·    “我快要……嫁人了……”·    莹亮的泪水绕着眼圈晃漾了数匝,终于无声地滑落玉颊,犹如春风里第一朵凋零的奇花。
    “那就该说……咳咳……”璎倏觉不妥,赶紧收嘴,咽回了险些道出的“恭喜”二字,旋又奇怪地看向眼波盈盈的玉人,“哦,你要出嫁了……”便再无言语,心下却如同擂鼓,对张灵琇今日的来意已然略约猜到几分。
    “靖王爷……”张灵琇透过婆娑的泪眼,凝视着堪称风宇绝世的靖王璎,望着那俊美无比的姿仪,芳心一阵激荡,禁不住朝着他脱口喊道,“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矜羞多年,长久以来深埋胸口的话终于激情地倾泻而出。
    “这……”璎容颜骤变,末了是一声长叹,“你不该说出来的……”·    如果再继续装糊涂下去,那他就不是靖王璎了,但臆想不到的是张灵琇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白得如此坦荡露骨,她对自己的感情是诚实的,而她的诚实却是他头痛的来源。
    他不是不懂张灵琇对他的一番情意,多年来想方设法地诸多推诿,最后还是要强迫他面对现实,拒绝接受委实进退两难之间,怕是伤了她的一寸芳心。
    “这桩婚事是出自令兄的主张吧”·    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为男子的璎尚算是倜傥年少、俊采风流,而女儿家流韶难挽,换作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当了几个孩子的娘了,偏是张灵琇心高气傲,独独钟情于靖王,轻易不肯言论婚嫁。
    “嗯——”鸦鬟迟迟颔首,满头珠饰撩动无限风情··    她不能怨尤兄长发急地三番五次催促她出嫁,毕竟翠华易逝,回春乏术,纵然镜里青黛依旧,更怕见鬓边白发生,辜负了一生好光阴。
    “不知是谁家的俊彦奉上了温峤的玉镜屏”张松恩居官得体、持节有度,齐肩又仅此一妹,谅来不会替她草率择婿,贻误了终身,“能让张尚书挑中的应该不会差到哪里。”
    “他名叫蒋衡崎·”·    “蒋衡崎——就是那个蒋衡崎吗”璎微讶地盯着张灵琇。
    即使身处禁中,璎亦曾风闻过此人的文名,誉其为当代才子并不为过,数年前凭一篇锦绣词赋,名噪京华,争诵一时,顿时洛阳纸贵,传为美谈··    可惜此人虽则才华横溢,仍免不了时下一班文人的通病,恃才傲物,空谈抱负,惯于吟弄勾栏院里的风花雪月,缺少了政治上济世于民的真知灼见。
    朝廷恩设的科举,着意选拔的是日后可能成为历练干达的政客,奠起朝廷坚实的基石,而非装点排场的清客,虚浮文章逆忤了君王龙目,徒负了才高八斗的翰苑词名,落得个名落孙山的罢黜收场。
    原来他就是张灵琇择配的夫婿,单以诗文而论,日后琴瑟调和,倒是个张君瑞般的俊俏人物,遇上了不逊莺莺才貌的张灵琇,不难夫唱妇随,倘若张灵琇能够回心转意的话。
    “不错,就是这个蒋衡崎·”·    “听闻他人品端秀,应该是个绝佳人选·”·    “或许吧。”
张灵琇辛涩一笑,唇彩淡如梅白,蓄起颇多怨言,“但为什么那个人偏偏不是你”·    不信那么聪明机智的靖王真会不解她话里的情意,任颠倒的相思化入痴梦里的徘徊。
    她好不甘心呀,这么多年了,她究竟是为谁而执着呢·    “那你就不该再三心二意了,好好地嫁了那人吧·”璎的语调极为委宛,“你要相信你兄长的眼光,你是知道的,长兄如父,他万万不会让你遭受半点委屈。”
    “王爷果真替灵琇如此设想吗”张灵琇难堪地咬了咬唇,俏美的脸颊缓缓沉静,泪反而止了··    “当然。”
璎不自然地扭开脸去,避免窥见她此刻的脸色··    “那好吧……”·    为何对她总是这般和颜悦色明翦流盼似含深情。
就是这双看似深情的眼眸、就是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才使她无止境地抱梦独醉··    如真无意,为何不及早言明早早了断了她的心念。
    或许当初他就该狠心地拒绝自己,长痛不如短痛,纵然伤心一时,亦胜于多年的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的相思纠缠···    张灵琇深深地吸口气,尝够了咸涩的泪水,绝望到极点竟是无泪,哭泣已然无用,今生泪已倾尽。
    天下名剑林立,哪一柄名曰“慧剑”,可否容她挥剑斩情·    “嫁人之后就不方便再多想其它的了……”璎自座上抬身,踱至栏杆之前,手扶汉白玉砌成的横栏,眺望着在远处嬉笑的遗儿,自顾自地说道,“做我的妃子有什么好的如果我真的那么喜近女色,身边早是姬妾如蚁了。”
    “王爷,你是说你……”张灵琇震惊地微翕唇瓣,吐出了一线战栗的喘息声··    “我喜欢的是男人,而且我已与别人互许了终身……”·    璨丽的微笑,婉媚的神色,温柔的语气,油然挑起了一缕思念,魂魄渺渺,飘向紫阁朱阙、崇光殿宇。
    哪怕是私下里公开的秘密,但一直得不到证实的窃窃私语仍属谣言,此刻璎直言不讳地坦率承认了此事,仍为张灵琇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张灵琇的小脸布满悸愕,霎时忆起素日里耳中灌满的纷言纭诼,瞬际容颜灰白,“这是……真的……是真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瑰丽的唇畔款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眩惑,叹息逸出,蓦地勾起对往事的回忆,悠悠神往,忽地触动了心底最深的一根情弦,弦音一颤,复又灿笑如花,温雅如玉,充满了晚风的香气。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阖睫颤羽,浅语微咛,当她再度扬脸看向璎,明澈的双眸潋滟起一片坚定的银光,如同月下的平静湖水,“王爷还记得当年曾经养伤过一段时日的张家别院吗”·    “记得,自然记得。”
    璎犹自清晰的记得当年的惊魂,那是他平生经历过的最为凶险的一次际遇,若非梦珂舍命全捐,他几乎要丧命于乱箭之下,是张灵琇将他从垂死边缘适时拯救了回来。
    “灵琇希望……”脆如珠玉的动听女声略显腼腆的音质,“希望王爷能够移驾一往·”·    “为什么”明媚秀长的美目奇光一闪。
    “灵琇明知施恩莫望图报,但我曾对王爷有过救命之恩,我希望得到王爷的报答·”瞧向璎的眼光流露出微弱的期望,“如果王爷可以抽空陪伴灵琇一天,灵琇死而无憾了……”坚毅凛扬的浓眉旋然垂敛,透出一种奇异的冷媚,“王爷,可以吗”·    倔强好胜的张灵琇仅是以此相求于己璎心下为难,久久难以答复。
    “王爷——”张灵琇凄神楚楚地喊道,一贯神采飞扬的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自身的软弱,何况是在她一向心仪的靖王面前··    爱逞强的张灵琇怎会露出这等神态·    璎稍感吃惊,心念一闪,旋即泯灭如烟。
    “好吧·”·    算了,就当作是偿还当年欠她的救命之恩··    此言方毕,张灵琇洋溢着阳刚气息的容貌飞快地闪过一抹炫亮的光采,眼角微润,掩饰过忽然深沉的暗眸。
    璎眼光飘忽,突地瞥见遗儿脚下一绊,踉跄地摔倒在地,小嘴一咧,哼哼咿咿地抽泣起来··    “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全盘心思被遗儿牵引了过去,璎疾步出亭,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三回 暗香·章节字数:6449 更新时间:07-11-17 13:25·    一杯酒,了却平生愿;一杯酒,化作相思泪··    艳染的唇瓣经过薄浆湿濡,犹似盛绽的玫瑰,双颊灼似榴花,令人忍不住急欲一亲芳泽。
    张灵琇就是这么被蛊惑住了,迷醉于璎殊迥俗世的攫世风采··    “劝君更进一杯酒,何妨沉醉至东风”·    纤手把盏,素腕皎若凝光,美人笑靥解颐,俏皮妙语,使人如沐春风,柔慰结肠。
    “不劳罗巾拭啼泪,应看玉阶遍芝兰·”璎随口接续吟道,唇边勾勒起浅笑的弧形,春樱绽蕊,星眸微乜,粼澈的眼波如同湖底泛映的秋色月华,美酒的芳香浇融了外人眼里的逼人英气,举止间的威严薄得好似一层细腻的茜纱。
    “王爷,灵琇敬你最后一杯·”·    盈盈笑意掠过略现迷蒙的眼帘,璎心里突然充满了难以言绘的奇怪感觉,怀疑地瞧了一眼滴酒未沾的张灵琇,内心不安的阴影倏地扩张至更无边际。
    其实当张灵琇提出邀约之际,璎的胸中便填满了困惑,虽然暂时说不上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凭一种敏锐的直觉在不时地提醒他,张灵琇对感情的固执是不会如此轻易的善罢干休,前途或许是个危险的陷阱,甚至可以使他永无翻身之日,对于张灵琇的才智,他一向不曾小觑。
    今日,他孤身付约,并没有带领大批随从前来惊扰张家别院的幽寂,这是他对张灵琇的信任,可是心里密密地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霾云,似乎颇有值得深思的堆敲之处,但璎已无暇细思。
    陡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顿时麻痹,酒杯“呛啷”一声坠地,精细的瓷器直线地坠落地面,奏响了宿命的哀歌,半杯残觞涓涓地流淌了一地。
    玉山颓倒,不似青莲癫狂;伏席而卧,绝类杨妃醉态··    “靖王爷……”张灵琇嘤嘤唤语,小心地试探着。
    璎依然不醒人事··    “纵然你心存戒虑,万般提防,其实这条‘请君入瓮’之计委实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是你把灵琇想象得太过复杂了,虽知素蒙王爷的赞赏,其实凭我的那一点微末的才智怎敢在靖王爷驾前逞威风,反而越是看似平凡无奇的计策更容易使聪明人上勾。”
·    张灵琇得意地流泄出清脆的笑声,她终于成功捕获了这个绝色美男子,靖王在过去或许是战无不胜的,现在情势扭转,也只能任她摆布。
    “小姐,这么做真的成吗”贴身侍候的小婢听得动静,于是蹑足潜进,饱怀惧栗地说道,“此事若是让老爷知晓了……”·    “你会去向我哥哥告密吗”张灵琇的一双妙目冷冷地扫过她胆怯的脸孔,豁朗的眉宇间透出严厉的阴森。
    “小婢不敢·”战战战兢地答道,头拼命地垂低··    “那你就少啰嗦,帮我把人扶进我房里去。”张灵琇果断地吩咐道,同时不忘压低嗓音,唯恐璎突然醒转过来。
    “是的……小婢知道了……”·    她大概猜到了小姐会对这位出奇漂亮的王爷干出些什么,尽管想劝说几句,但是小姐断不会听她的,因为她仅是个听人使唤的奴才罢了。
    张灵琇姿态优美地倚于床沿一侧,酝酿着深情,闪跃着炽恋,清邃的目光凝望着沉浸于睡眠中的俊美男子,粉妆玉琢的脸蛋上隐隐浮现两酡甜美的晕红··    璎静静地躺着,翘睫瞑阖,气息微弱,仿佛亘古以来就保持着这个闲静的卧姿,清朗的眉宇容蕴着淡淡的哀悯,眉心浮漾着一丝几不可辨的黑气,洗尽了清醒时的咄咄英气,宛若一尊完整无瑕的玉偶,是艺术家充满着绝无仅有的创作激情,沤心沥血雕琢出的人间绝响。
    张灵琇迷恋地伸出手指,春葱般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俊黛的眉穹,轻轻地拂过姣若好女的出色脸庞,手指滞留在完好无损的领口,不可避免地碰触到璎皓白洁净的肌肤。
    张灵琇微微犹豫了一下,不知打哪儿涌上的勇气,双手稳定地解开了层层笼裹着璎的薄罗轻衫,一件件精工绣裁的绮华衿裳被凌乱地剥落,裎露出宛似净水与花瓣揉合镶嵌的半边身子,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粗犷遒健,嫩滑粉致的肌理逸散着淡淡宜人的清芬气息。
    第一次亲眼睹见异性的身体,尽管只是面对敞袒的上半身,终究不免好奇心盛炽,张灵琇诧异地睁圆眼睛,细细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惊叹于明显不同于自己的男性半裸身躯。
    男人的身体都是这般肤色晶莹,纤细敏感得犹如风中摇摆的***吗·    这么柔韧洁腻的美丽躯体是由另一个男人晚晚拥抱着的吗·    靖王爷,为什么你恋上的是男人为什么你不爱我张灵琇·    自问千遍、万遍,终是不解百转相思为何偏向你缠绕,脉脉乱如丝。
    打从你出手救下我哥哥的那晚开始,你那飘逸俊雅的身影便夜夜惊搅了我原本无忧的梦境,闯进了少女情窦初开的芳扉,为什么你不再是府里那个任我捉弄戏耍的阿璎,为什么你偏偏会是靖王爷·    倘若你仅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小厮,我宁愿无顾家族的反对与压力,持意委身于你这个府里的小小书僮,可是你已经不是了,使命完成之后,你信手捐弃了那时曾经卑贱的身份,依旧是风华毓秀的靖王……我仰攀不上靖王崇高无上的尊贵,就算甘心附翼尾后,而你每次投向我的眼神决不包含我所期待窥见的动情光芒,为何你要残忍地告诉我——你爱的是别人——深深爱着一个男人。
    我的泪腺仿佛天生涸泽,纵然为情消瘦憔悴,渐渐地衣带渐宽,也装不出软弱可怜的模样来搏取虚伪的同情,我很好胜,我很任性,想要得到的,就一定会竭心全力去争取,不论我会为此付出何等昂贵的代价,最后,我总会得到我所想要的东西。
    王爷啊,灵琇爱你,所以想得到你,今夜你是属于我的,不愿让予他人,即使是那个权势无匹的男人、那个藏在你心里朝朝暮暮的男人也不能在今夜从我身边夺走你。
·    想你、念你、思你,终是慕你……·    怨你、嗔你、恨你,终是爱你……·    修得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做梅花——这两句诗文错了。
    只有不解人间情愁的人才会吟出这等浮夸的矫饰矜词,不过是闲来无聊时偶尔吁叹的无病呻吟,从无彻肤之痛,又怎会淋漓尽致地刻划我内心煎熬的痛苦。
    灵琇不羡人间才子妇,私心亟盼,若是此生修得靖王妇,不惜玉魄炽烈空,哪管今生注定你我情吝缘悭,镜花水月纵是空中楼阁,亦有一片影光供人过眼,明知露水夫妻仅止一夜,形同虚幻,这情到浓时难以自已,不愿带着一身无穷的遗憾嫁作蒋门才子妇。
    涂染艳鲜花汁的指甲不知不觉地掐入璎清水般白净莹皙的肌肤,深深浅浅地印下了一排排朱痕,犹如无数冷红的月亮映亮了雪耀的星空,仿佛是一张张少女吹弹得破的柔香檀唇,娇怯地微微翕合,诱人激情狂吻。
    靖王爷,你不是身手卓绝吗当年我曾目眩你豪兴逸飞的英飒风姿,如今一包街坊上随处俯拾可觅的蒙汗药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你迷翻,你的绝世武功跑哪儿去了·    颊若涂朱,俏脸飞霞,张灵琇毅然探下柔软的纤躯,俯吮住璎唇上两抹醉人的枫霞,甜甜的,麻麻的,心脏噗嗵、噗嗵地剧烈地撞击着不堪重荷的胸腔,鼓动着疾如密雨的韵律。
    第一次与年轻男子的肌肤相亲,份外蛊摇了少女的一颗荡漾的春心··    张灵琇敌不住这血脉贲胀的诱惑,忘我地撇下了临场的羞涩,将自己丰盈的娇胴渐渐挨近……·    襄王潦倒浑无觉,神女公然梦里行,后世之人羡的原不是年少英俊的楚王意外邂逅的一段扑朔艳遇,而是羡慕那名朝行云、暮布雨的巫山之女,何德何幸,绸缪绻缱,眷恋一夜的蜜怜爱宠,怎不教人妒杀·    璎依稀闻听得少女的软软呢哝,是在梦中吗·    淡雅的幽香犹如缕缕情丝在他身畔缭绕萦旋,但以往他的梦里从未出现过女儿家的芳踪倩影。
    梦不对不是梦这该是现实,而现实就是——·    吃力地撑开酸涩的眼皮,赫然映入眼幕的是一头光可鉴人的秀发,怀里躺的是一具软玉温香的身子。
    慵困的余韵一下子从骨子里抽净,浑身的血液倏地凝冻成冰川底层的寒流,名为“清醒”的锋刃划破了他虚脱的迷茫··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    平静冷淡的声音暗自涌动着慑人的惊涛骇浪,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王爷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必细说了·”·    栖憩在璎怀里的张灵琇闻声缓缓睁眼,红彤彤的丽颜宛如喷洒了春露的桃花,娇艳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语气仍嫌冷冽,泄露出内心的极度不悦··    “因为灵琇不甘心就此出嫁,希望能在婚前给自己一个差强人意的交代,起码不要留下自己终生的憾恨,此生才不算空负。”
    莫以名状的的哀怨漫上眉尖,平时生气盎然的浓眉突然藏入纤细与脆弱··    “这就是你给自己的交代”璎努力抽动了一下身子,然而蒙汗药的药效尚未完全过去,身子仍觉疲乏不堪,只能微挑双眉,“你应该考虑到婚前失贞的后果,不要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在这个恪谨礼教的年代,处子的贞操等若生命一般看重,张尚书府里的名门千金,素来娇养在深闺,等闲哪许沾染,如让她的夫婿在洞房之夜验出她已非完璧,等待她的下场就不止是身败名裂这么简单。
    “哪又如何王爷真是太小看我了·”张灵琇吃吃而笑,娇躯抖动得仿似崖边的春草,“男人有男人的办法,女人也有女人的应付之策,其实想要掩饰过去并非难事。”
    “你以为这种事你一厢情愿就可以办成吗只要本王没有这个意思,你也只是枉费心机罢了·”·    璎鄙薄张灵琇的所作所为,但他更气自己,为何这些无谓的风流韵事总爱纠缠着他不放除了一个人的爱情之外,他并不想领受多余的爱情,无端招惹而至的是是非非、风风雨雨非他所愿,为何就不能离他远去、还他清静·    “灵琇明白王爷的意思,但王爷可曾为灵琇想过此生不能长侍左右,今夜只求一夕之缘,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吧”张灵琇伏在璎胸前,纤纤玉指娇俏地划过他精致的脸庞,嘘吐如兰,语气转为低沉,“灵琇爱你,一直就爱着你,就当作是您一时兴起的逢场作戏,不要拒绝一个爱你的女人……”·    “爱上本王有什么好的”璎毫不眨瞬地盯着眼前的满面莹然,冷静地再次质问道。
    爱上他有什么好的他生性残忍,桀骜不驯,飞扬跋扈惯了,手段又一向狠辣,不留情面,这些爱上他的人,是贪慕他的权势,还是垂涎他的美貌尽管深知他们绝不似这般肤浅,但他们沉重的爱时时逼他奉上等价的爱情来互换,从而更加剧了他的痛苦,就像是……·    这世上,靖王璎只有一个,也仅能允许一个人得到他,浸透爱情蜜汁的真心也仅有一颗,他只能许给一个人,纵然负泪千行,颓潦半世,亦不能怨他的选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已然承诺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那个人,其他人全都丧失了竞逐资格,他的爱是绝对自私的,身为一介凡夫俗子,他缺乏那种圣哲气度,决不会大义地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别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李后主的亡国悼词仿佛写出了他的挚切心照,却不是国破家败的悲啼,而是沧桑凝炼的沉缄··    是的,往事知多少,问了自己多少遍,总道前情不堪忆,她亦是往事的一分子,为何要挑起自己破碎的伤怀·    “王爷所声称的‘好’该去拿什么来衡量呢就算王爷称不上‘好’,灵琇爱的依然是王爷。”
    铺满璎胸膛的秀发散溢着乌闪的灵气,漆黑的浓眉不以为然地扬起,张灵琇绝不示弱地反瞧过去,炯炯有神地锁住那两道充满迷惑的视线··    清幽的声音打动了璎的心,似乎在过往的记忆里,也曾有人这般肠断饮泪、倾诉衷肠,喃喃地反复着与张灵琇相同的话语,于是他有点不忍再行目睹悲剧的发生,但无论是否止于同情,最终的结局也不可能转变为爱情,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仅够容纳得下一个人的微笑,不该勉强他分泽余人,因为爱是单相的,在彼此认定的两个人之间产生的一种合协的共鸣。
    “到了明天,你仍旧是靖王爷,而我只想挽住今宵,留印一生最美的回忆·”仿佛是梦里的醉语,甜美地催眠着理智的屈服··    “你打算品尝一下爱情的禁果,就如此容的易背叛了你的未婚夫婿”璎冷冷地反驳道。
    “我从未爱过他,何谈背叛”那温柔的声音述说着对未来婚姻的冷漠,“婚姻与爱情划不上忠贞的等号,王爷也应该感同身受吧”语里的含义颇为耐人咀嚼。
    “你是在唆使本王吗”被人击中致命要害,璎大为震动,平淡的语调飘渺着绵软的疲惫,向来巩固的堤防开始裂出决垮的缝隙。
    “如果是唆使,我应该把话说得更彻底一点·”张灵琇漾抹开秀若芙蓉的笑靥,“王爷为了坚持自己的爱,所以辜负了别人对你的爱,而你所爱的那个人呢或许你是他爱情归宿的唯一,但你永远不会是他婚姻包括的对象,他在得到你的同时,并不曾放弃他所能拥有的其他权利,是他先背叛了你,是他对不起你。”
    “闭嘴”璎蓦地暴喝一声,就象被人不慎踩着了痛脚,凶狠的目光犀利无比,却掩盖不住心乱如麻的徨惑,眸光幽幽流徊,倏然一黯。
    “王爷,你的武功呢”张灵琇终于发现了璎的异状,不禁出声惊问道··    “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紧绷的气势陡然一懈,流露出狼狈的神情··    “怎么会没有的”张灵琇吃惊更甚,到底是谁竟有这个本事毁了靖王引以为傲的绝世武功·    “进入镇北将军府的第一个晚上就让顾玮宸废掉了。”
张灵琇饶富才智,纵使他话到即止,也瞒不过她的玲珑心窍,大约能估摸得八九不离十,与其藉词推托,终要被她拆穿了丢人现眼,倒不如坦承不讳,言明其事··    “靖王爷、靖王爷……”张灵琇突然紧紧地一把抱住璎,脸上布满激动地喊着,“你不管撒出多么坚毅刚强的防护,可是我知道在你的内心深处总有一小块角落在恸泣……当年你为谁恹恹成病,年前又为谁几欲濒死难道你不曾心生倦意,不曾因他的畏畏缩缩而心灰意冷你不要再硬撑下去了,在我面前你又何必遮遮掩掩,今夜你就暂时忘掉那个让你烦恼的男人,让我来安慰你、让我来慰藉你的绝望……”·    “你……”璎怔住了,为什么她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坦率得犹如一泄千里的洪涛,无有遮拦,反观他哑口无言,被说中心事的难堪促使他乱了方寸。
    “靖王爷啊,你曾经爱过那个名妓花泪语吗就象爱她一样来爱我,好吗”张灵琇软语温存,旖旎似水,少女天然的体香混合着阵阵发香交织成无法言喻的迷乱气韵,媚质艳骨,悱恻肺腑,那是足以令任何一个自命为正人君子的男人发狂的情饵,“我不求你爱上我,只要你好好地怜惜灵琇一次,一次就足够了……纵死亦无憾……”·    “你真的极为聪颖,切中了本王的心事。”
璎一脸的迷惘,平日寒峻冷澈的瞳眸瞬时混乱无绪,优雅的声音渗入梦呓的模糊,“有时我也会莫名地怨他,为何有了我尚不知足,但他也有他的苦处,谁教他是……一朝之主……身不由己……怨不得他薄幸……”·    他的身畔不是不曾停伫过佳人的芳影,只是他为了固守自己的情愫,一一地错过了,犹忆起娈婉可人的花泪语宛若浮水泗流的青萍,使人怜极生情;雍容华贵的牡丹化身为骄傲自持的顾宣华,不屑以色侍人;刘云珊是南方温壤里精心培育出的娇弱百合,一经风雨,顿时萎靡了精神;而张灵琇如同在烈火中怒放的红梅,峥嵘秀骨,凛凛霜姿,苦候着春天再度降临大地。
·    错了,她们皆错看他了,结果欠下的终究欠下了、负了的也只能负了,理由未免过于简单了点,却是他自幼认定的··    细心照拂新蕾的东皇使应在别处寻寻觅觅,他决非纤纤姣女值得寄订终身的佳偶,不该将一腔痴念悉数系缚于他,任那花自飘零水自流,伤残春莳节。
    不是爱风尘,恰被前缘误,有朝宸池传凤纶,去也终须去,花开自有花落时,怎能总赖东君主·    “你要知道,无论本王与你发生过什么,永远也不会爱上你。”
    “我知道,王爷心中另有意中人,可是你为何爱上的是那个人……”渐渐低呜,宛如泉咽,她无法道出那个禁忌的名字,心中不免难掩妒意。
    举目望入张灵琇凝蕴无悔挚情的心眸深处,璎不觉攒眉轻叹,娇若嫩蓓的唇掠过一抹惨白,眉间结起了丁香扣,白生生的手指微颤地抚上……·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四回 淡黄柳·章节字数:4477 更新时间:07-11-17 13:26·    张灵琇如期出嫁,去作她的才子妇了。
    锣鼓喧天,唢呐嘹亮,喜庆的乐曲声中隐隐渗杂着一丝莫名的凄凉··    璎私行出宫,混迹于观瞧热闹的人群里,目送着大红花轿在他眼前缓缓抬过,然后唇边溢出叹息的余音。
    他并未惋惜什么,纵然那晚有过什么点点滴滴,但他始终不曾对她动情,即使她付出的爱胜似汪洋,他亦不会幡然回首,出面阻拦这桩婚事的进行··    璎不虞多留,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张尚书的弱妹择于今日出阁,嫁的又是名闻海内的才子,满朝文武大半准拟前去道贺,锦上添花的事不愁多··    虽则他与张松恩略有小小交情,也曾于刺客的钢刀之下保住了张松恩的一条性命,但也不用劳动到他靖王的大驾,亲自去登门神致喜,而他早已存心避嫌,不愿再节外生枝。
    人潮逐渐散去,转眼恢复平常街景,空中仍残浮着硫磺的气味,飘舞着爆竹的红衣碎屑,让后来的匆匆路人得知今日有一位新娘曾经乘起花轿路经此地··    璎孤零零地支颐独坐,眉头纠结,不见舒展,点漆似的眸子流露着森寒的冷意。
    “奇怪,她嫁人了,理应去了我的一块心病,为何我反而觉得不安呢”璎沉吟自语,意绪难平,忍不住站起身来,稍嫌烦躁地在殿内来去徘徊,频频踱步,“这段孽缘就如此了断了吗张灵琇真会安份地做她的蒋氏之妇,从此忘却前尘”·    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蓦地潮水般袭上心头,压得胸口沉甸甸的,他突然怔怔地站定身形,清澄澈底的眸底寒芒乍现,倏又阴沉似水,片刻间,仿佛心中已有了计较。
    “来人——”璎扬声叫道··    “王爷有何吩咐”立即有人应声上前候问··    “派个人去张松恩府里好好查查,尤其是他妹子张灵琇最近有否可疑行迹”·    璎终是放心不下,差遣了人手去到张府仔细探听情况。
    漫长的等待就在阳光徐徐划过的圆弧影子下渐渐消磨过去,明知张府消息不是一时三刻便可收悉到手,但心切如焚,充满无限焦虑,几乎令他失去了平时的冷静自若。
    “好象有意在考验我的耐心……”·    璎喃喃自嘲地笑了,唇边动人的微笑可使春晖万物相形失色,流动的眼波漾洩出芳醇醉人的韵味,水晶的莹灿霎时收拢入一双慑魂魅魄的美眸,见者无不神迷目�!�    耐心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只见有人领着一名影卫匆匆入觐。
    “张府有什么异常的动静,那个张小姐呢”·    璎有意将张灵琇提出来单独发问,他仍是不信那么有主见的张灵琇会闷声不吭,甚至不曾抗争地就乖乖嫁人了,实在与她本人性格颇有出入,不符她平常显露出来的为人。
    “小人打探到那位张小姐近来似乎抱恙在身·”影卫恭恭敬敬地答复主子的问话··    “病了”璎诧异地扬起秀丽如画的眉毛,“在这种时候生病,她可真会挑日子。”
语带足以乱真的戏谑,心底藏着比海更深不可测的怀疑··    “曾经有人无意间瞥见张小姐指使她的贴身侍女瞒着张府上下偷偷请大夫过府诊视,观其行踪疑点甚多,大有可议之处。”
    “既然请了大夫,总该服下些汤药吧,本王立刻要拿到这贴药方·”·    这种事对于别人而言,或许是极端困难的挑战,但对无孔不入的影卫来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繁琐复杂,几经辗转,很快地呈送至璎面前。
·    当璎将药方默默地过目一遍后,脸色更显不豫,令人叹为观止的美貌散发出冷冽的气息,双眸定定地凝视着手上的一纸丹药,雪亮如霜的眼神仿佛要把薄薄的一片纸张看穿。
    虽然不通医理,但方子上的确有几味药名让皇室中人特别敏感,璎不会不知这几味药材的药性究竟派的是什么用场,也就无需命御医前来验方,免得传了不必要的口舌出去。
    璎终于知道了那夜他疏忽地遗漏了什么,张灵琇这么做的目的是意欲报复他的无情吗即使如此,纵然她存着这个心思,但事已发生,不容否认,时间催促他必须抢在今夜之前安排妥对策,决定他一生的转折。
    勾划着潦草墨痕的纸笺撕揉成零乱的千红纷纷飘坠,英俊的眉际泌出缕缕冰寒,冷酷的嘴角一撇,平波无澜的眼里闪过幽蓝的冷电··    “本王绝不希望张灵琇的夫婿能见着明晨东升之日。”
    就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毫不费事地定夺了一个人的生死··    但是,无人敢问为什么,也无人胆敢往深里推敲事情的原委,浸- yín -着铁血的命令是不容人稍事迟疑的。
    生命或许是可贵的,可在璎眼里,生命譬如蝼蚁,余子皆为碌碌,对于别人的性命,他一向大方得离谱··    在美丽绝世的容颜下,隐藏着血腥无比的暴戾,面对貌似桃李、心如蛇蝎的靖王,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恐怕亦要畏惧三分,所有人都不会对此抱以怀疑。
    价值不菲的凤冠兜着红通通的喜帕,视线所及仅能是一片如血的殷红,覆面的红罗、身着的霞帔、足上的弓鞋无一不艳,就连铺盖于地的厚厚地毯也是红得耀眼,那象征喜庆吉乐的红色在今日却显得格外怵目惊心。
    张灵琇秉烛坐待,敛眉凝息,喜帕下的樱唇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浅笑··    靖王爷,你不爱灵琇没关系,早知你心有所属,亦难怪罪于你,可是你不知灵琇从你那里得到了什么,纵然你一心爱恋着那个你不该爱上的男人,但只要你是个男人,就一定会有这东西,我背着你藏起了一个你永远不会知晓的结果。
    其实这个结果只能算作意外,并非有意要欺骗你,但胸中总是挣扎着泄愤的快感,为此,死掉的心又逐渐复活了··    于是再次默问着隐藏在我心底的你;靖王爷,灵琇爱你,为什么你不爱灵琇呢·    热闹的嘈杂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退去涌来的潮声,隐隐笑语归于月练的宁静。
    沉重的足音点击着心头的节奏踉跄着逼近,“咣当”动响声中,稀阖的门扉被人粗鲁地推开,扑鼻的酒气霎时薰遍了整座洞房,喜娘、侍女们的众口道喜声恍然远去,一双男人的靴子步履不稳地闯入她垂睫暗觑的视线。
    是她的夫君来了吗,要来为她揭开这幅阻隔彼此相见的喜帕吗·    他是多情的才子,还是无品的文人·    胸中尽管毫无半点爱意,但终是她日后厮守一生的良人,何况能入兄长慧眼,进而雀屏中选,付许月下的红丝,自有其过人之道。
    张灵琇双颊微烫,胡乱地猜测着,然而无论他生就怎样出众的样貌,终不如自己心中潇洒丰神的靖王,毕竟靖王是独一无二的,无人可拟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娘子……”·    陌生男子的口音在张灵琇耳畔散荡开来,时机恰巧地掩去了一丝微不可闻的破空之声··    世间的万事原是无从预料到的,发生得又是那么的突如其来。
    蓦然一声闷响,冷清清的空气里倏然剥离了喜洋洋的气氛,独剩下空绝的死寂,留给新娘一人品尝事后的苦果··    张灵琇毕竟机灵知机,闻得有异,心知不妙,猛地掀开头上的喜帕,眼前的情景让她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    平生素未谋面,何处可搜索来辛酸,容她号啕一番,略表哀诚。
    有心轻弹几颗珠泪,纵有夫妻名份,却与陌路无异,难以落泪,欲哭无泪的境遇,非关伤心欲绝的悲苦··    昨日宾客盈门,绿轿方临,鱼轩又至,好不热热闹闹,怎料到未及更换新娘的嫁衣,一夜之间,竟做了凄凄切切的新寡文君,刺眼的红裳罩上了惨淡的白裙,衬映得容颜份外娇艳,让人瞧了心中无法生悦,红颜若为祸水,她不啻就是断送了光大蒋家门楣的妖孽。
    女人啊,自古以来便不被历史看以好脸色,丑了遭人嫌厌,美了又让人唾骂,男人的罪恶仿佛都是出自女人的狠心株连,他们本身倒是先摆出个清白无辜的样儿,天生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乞怜历史主笔者输以一面倒的同情。
    无数对眼睛齐刷刷地一致射向于她的角落,活象要将她从里到外挑剔透彻,用杀人不见血的眼光在众口一词地指责她是一颗晦气的扫把星,活生生克死了自己的夫婿。
    张灵琇低颔螓首,看似哀恸,眼角蕴含的笑意未及泄露到悲泣装作的脸上,不是自己称心的夫婿,何来鹣鲽情深索性对死人也懒得敷衍下去了。
    花烛之夜,新郎无端暴毙,洗脱不掉的嫌疑使她百口莫辨,因为现场仅只两人,而她是唯一的活口,生还的幸运无疑让她背上了头号凶犯的耻辱,若不是身为刑部尚书的嫡亲妹子,怕是早已枷锁啷当,教蒋氏的亲族揪衣捋发地扯着去对簿公堂,还一死者公道。
·    如能及早预知才郎薄命,青年早夭,她又岂会听天由命地草率出嫁,长兄如父,更胜慈颜,自忖此情无望,退而求其次,企望能了却兄长的一桩心事··    故作呆滞地瞧着眼前哭做一团的蒋氏亲族,见一个个哭得捶胸顿足,似乎恨不得一同而往,试问这其中有哪几个是为了死者而真心流泪的俱不过是在人前装腔作势一番,免教世人道了不三不四的闲话去。
    稍时,有几位声称是蒋衡崎生前的同窗世兄连袂前来祭奠,赠挽临悼,不亦乐乎,但凭高谈阔论间,鲜有戚色,多逞卖弄,有意无意的眼光尽往这厢偷偷瞟来,口角略见垂涎,丑态毕呈,仿佛这尚书妹婿的候补位置得不了空,只需她一个会意的眼神过去就此玉成,枉费他们读了一肚子的孔孟诗书、圣贤文章,孤耿清高的气节不见稍谙,偷香窃玉的勾当倒是学得十足十。
    莫道世上男子应该一般无二,可是风骨奇秀的靖王哪会这般出乖露丑,做出此等授人笑柄的举止,原来男子与男子之间亦不尽相同,存在着天壤之别,使人立辨媸妍。
·    思绪至此,张灵琇微添感触,如果今生不曾际遇靖王,她极可能效同世俗女儿一般听从兄嫂的安排,恪守妇道,安心嫁人,从此生儿育女,朝光暮辰,了渡残生。
    但她终究不可避免地遇上了令自己倾心一生的男子,是靖王往她的生命里投下了难测的变数,闺阁内乍起惊涛骇浪,使她无法遵循自幼教养的礼法,疯狂的想法充塞了满脑,萦萦徘徊,顾影生怜,作为一个静按天命的傀儡尝试着跨越了雷池的危险一步,有幸了那一夜曾经的发生。
    “贤妹·”·    在四周冷漠的目光环视之下,熟悉的声音适时化解了她内心沉底的冰寒··    “哥哥。”
张灵琇缓缓抬起俏脸,委屈万分地仰视着自己的兄长,此时兄妹相见倍觉亲情浓厚,独有兄长不会捡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旁观她的难处··    “你放心吧,我已同蒋家谈妥,今天我就接你回去。”
    张松恩着意安慰起遭逢丧夫之痛的妹妹,手足情重,疼爱之色溢于言表,暗责自己不该勉强她出嫁,反倒害她一辈子少有下场··    “全凭哥哥作主便是了。”
    张灵琇神情平淡,不再言语,薄薄的双唇抿成一条细缝,傲气的鬓眉稍减了几分平日纵兴挥洒的豪迈··    阖府上下现在有谁不是把她当成白虎星临门这蒋家她是万万耽不下去了,回去了也好,免得在此处空受人白眼,平白辱没了她家的尚书门第。
    “你能这么想就好……”·    张松恩岂有不知乃妹心意,见她情绪镇定如恒,不觉眉间略绰宽慰,放下几分忧虑··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子,父母早丧,兄妹相济,谁曾料知刚成亲的妹婿会忽遭横死,目前不依靠他这个哥哥又能教她去依靠何人呢·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五回 绿头鸭·章节字数:4262 更新时间:07-11-21 00:10·    朱门掩寂,歌弦咽断,墙外披垂下几瓣柳深叶嫩,探出翡翠琉檐的枝楹间疏密地婆娑着红杏恣放绽艳的招摇媚态。
    那不是诗人可以随意登门造访的茅壁柴蓬,亦寻觅不到小家碧玉的柔婉,应景的唯有李白的唱酬名篇“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而已,偶尔有乐师奉旨于御前吹奏一曲《清平调》,暇娱龙颜,逗引佳人一粲。
    所谓佳人,在水一方,遗余后世无穷的清渺怅想,或许《诗经》里暗示的“佳人”并非单指那位多情彦少一见倾心、千洄百溯的美丽少女,美丽的男人同样也配称作美人呀,美得别有一番令人沉醉的风采。
    不过发怒的美人是否依旧使人眷恋不已呢起码此时的璎正处于大发雷霆的边缘,星眸睁着咆哮,黛眉聚起杀机,绝色出尘的脸庞弥漫着一层郁暗的霾雾,这对一向雍华冷肃的璎来说,真是极为罕见,切莫错过了眼福。
    “要本王骂你们这班人什么才是”·    犹含清雅的嗓音催挤着内心的愤怒,鼓荡着胸腔的怒气被永远赶在感情之先的理智强行压抑了下去,因为现在骤然发作实为不智,纵然图一时之快得以泄愤,对既已造成的事实却适得其反,不但低落了士气,也空捞个人心背向的收场。
    “王……爷……”·    在璎威势十足的寒芒逼视下,他们频频伏首叩罪,无法为自己的错误啄词辨解,更不可能巴望着王爷看在他们昔日的功劳上网开一面,开脱掉身上“办事不力”的责备,就算让他们集体以死谢罪亦不为过。
    他们的确是失手了,从来如影附骨蛆、风行草不知的影卫再三被一个小姑娘玩弄于股掌,就连大头子吴仁亲自出马,竟也逃不了对方布局好的圈套,带着一身脏水灰溜溜地无功而退,难怪王爷闻讯后愤膺勃发,对他们影卫的能力信任度一落千丈。
    “没想到最受本王器重的影卫居然连一个弱女子也对付不了·”拈染红梅英蕊的端丽嘴唇吐出一连串冰珠似的严厉质问,“你们在暗,她在明,以有心算无心,为什么你们还会输得莫名其妙难道个个堪称高手的影卫就这么对一个女人没辄还是你们整日吃惯了太平皇粮,忘了自己肩担的职责”末尾已是声色俱厉,严霜罩脸。
    “是、是……属下……该死……”·    虽然璎不曾过份高声呵斥,但语气里隐含的不满,足以令他们羞愧得汗流浃背。
    对于影卫这支以影子性质存在的暗探秘队,朝野上下莫不避忌三分,由此养成了影卫无往无利的习性,正由于丢弃了“骄兵必败”的警世箴言,如今才接二连三地栽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女人手下,真是有辱一世的英名,以前挣来的偌大名声好象只是为了成就王爷对那女人大加赞赏的铺垫,万般辛苦全数付诸汪洋。
    “也罢,你们失败了,算不了什么,张灵琇并非泛泛之辈,若教你们轻易得手了去,那个张灵琇岂不是辜负了本王的欣赏之情·”·    璎勉强镇抚住心头掀起的狂涛,控制住濒于爆发的怒焰,粉柔的玉颊映着淡淡桃花的冶艳,透出凝脂般的晴霞绯彩,但若要他顿时回颜作喜总有些强人所难,不如将就点儿熄了嗔,反显得自然大度。
    “请王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敢以性命担保,若不事成,属下等愿受王爷的任何责罚,决无半句怨言·”·    吴仁汗涔涔地连连磕头,额上细细皱纹滑落密密水渍,一脸的惧色写满了他对靖王的畏怯,伺候着一位喜怒无常、永远教人摸不清底细的主公,当人属下的日子分外战战兢兢,时常怀着朝不保夕的恐惧感,或许一次的失败即是以死亡相抵。
    “你们这么多人使尽了法子也除不掉那个孽种,甚至不曾伤及张灵琇的毫发,恐怕这正说明天意不可违呢·”璎款款挽解眉间心锁,略一摇首,乌亮的墨丝曳舞如潺泻的玉泉,飘逸似仙,美妙之极,“算了,此次的任务本王决定撤消,你们就继续监视张府的一举一动,莫要再出什么庇漏。”
秋水横波盈盈,闪烁着一种奇特复杂的光芒··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皇家从来竞夸耀,更洒万钱筑起甘露台,迎召飞燕轻盈舞。
·    宝辇难觑官家面,银芯空剔惜飞蛾,前殿歌声几时休闻者尽是夜夜守漏人··    巍墙高耸,宫室鳞栉,若说是白玉架梁、紫金擎柱,那绮罗堆里、香花丛中,银簟珠箔的缥缈御苑独称翘楚。
    张松恩首度涉足传说中集权势富贵于一身的缥缈御苑,就像穿越了神秘之门,梦游般踏迹凡人前所未历的仙境,虽然端严着大臣丰隆体度,眼角忍不住好奇地偷光窥瞄,步履间不觉有失深浅。
    三尺碧树,九曲栏干,金篆靛镂,放眼皆是琳琅玉琇,窗下钿筝,阶上燕絮,般般不似凡品,一砖一瓦亦经精雕细琢,颇见火候,从中当可看出营建之时的苦心造诣,天赐宠渥由此可见一斑。
    金钩如月,绛纬斜挂,不让昨夜风情经了等闲俗人眼,珠珞千垂,宝光熠熠,一卷画帘遮挡起无边绮梦,留下一脉风流悠韵勾人疑窦丛牵··    兰芷浮氲,紫烟逸岫,是哪个伶俐的宫女刚往炉里添加了外域进贡的名贵香料这不知名的奇香唯独缥缈御苑慎自珍藏,各院的妃子都不曾分赏得沾。
    霜衣拂去烂漫清辉,有暗香盈袖,眉蕴秋凝露润,争胜一捧艳雪··    “靖王千岁,下官这厢打拱有礼了·”张松恩一见靖王俊拔的影现身于咫寸近前,不敢怠慢,赶紧抢步上前施礼。
    “不用多礼了,张大人·”璎即命人摆座,语毕,华颜灿笑,笑如河清··    “谢王爷·”·    张松恩再次作揖深深,对于靖王当年的援手拯命之德,他衔志难忘,铭感五内。
    “本王今日召你入宫……”俊眉悄蹙,似乎不知该如何斟酌言辞,朗若晨星的眸子流露出少许迟疑··    张松恩见此光景,不禁暗暗称奇,精明决断的靖王亦有为难之时吗·    “本王决定于近日内迎娶令妹,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璎陡然脸色一整,终于鲠骨在喉,一吐为快,不容张松恩持以反议··    “是臣舍的灵琇”真是意想不到的飞来之语,张松恩毫无防备,倏地睁大眼睛,震惊不已,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内容。
    “莫非张大人尚有几位令妹不成”璎颇有悻色地言道··    “可是舍妹她、她……”张松恩吞吞吐吐,内心矛盾得难以加复。
    照他本愿,原想欣然诺下靖王提出的婚事,但是灵琇她不比当日云英未嫁的处子,目前已是居寡之身,难堪与靖王齐眉比翼··    短短数日,变化遽剧,令他不得不深感造化的不可思议。
    “本王知道她已死了丈夫,才会向张大人冒然提出联姻的请求·”声音微揭冷意,语调并无半点宛转····    “下官实在不明白王爷的意思,还请王爷当面明示。”
张松恩摇摇头,干脆放弃努力思索,直接向靖王找寻正确答案,“王爷若是有意,各府名媛淑女悉供王爷挑选,为何单独属意舍妹灵琇”·    不是他认为自己的妹妹不如别家的红妆黛绿,慎重地考虑到妹妹那段乖骞的婚姻殷鉴不远,再说妹婿殓葬不久,为了新郎之死,惹得京城里流言四起,作为一个年轻未亡人实不宜立即另觅良缘,何况是高攀了天下最为炙手可热的靖王。
    “你无需明白,只要令妹心里明白就行了·”镇定清朗的音色决不掺杂着对女性的渴慕倾眷,死板板的,一如平常淡淡的叙述··    “灵琇她……”张松恩迷茫不解地望着璎,猜详不透这话里的玄机。
    “你回去告诉她一声,着她准备准备·”·    忧抑的叹息飘过璎姣美的唇畔,幽幽莹闪的瞳孔宛如夜空里皎光湛湛的星子,璨亮光华,绚彩照人,益发衬托得夜幕深邃无比,漆若乌沉。
    虽则他决意迎娶张灵琇之心已定,但其中曲折微妙之处亦不便向外人张扬··    那一夜心的迷失,赔上了自己的婚姻为偿,然后他会是某一个女人的丈夫,而非珞一人专宠的爱侣。
    珞,珞,我知道你根本不会乐观地赠予我婚姻的祝福,也无法坐视我的“变心”,我不是不爱你了,而是爱你太深,为你设想得太多,才会情到深处情转薄,可怜了,明月不照我心渠。
    “如果王驾千岁不嫌弃舍妹是再蘸之身,下官哪有不应之理……”张松恩呐呐地说着,满脸兴奋,这突来的变故搞得他惊喜莫名。
    谁家女子不在偷偷爱慕着风采俊茂的靖王自忖有点来历的,谁不是蜂起争逐、势在必得如今靖王妃的荣衔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落到他妹妹的头上,到现在他仍有些不敢置信这竟是真的。
    张松恩并非不知乃妹心中钟情何人,无奈对方迟迟无意,眼见春花憔悴镜里,方发急地替她打点起婚姻事,私心原是秉承一片好意,不想反是害了她··    他这个当哥哥的未必是迂腐顽固、不通情理之辈,难不成真要他那苦命的妹子去死心塌地的信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朱程谬论心疼她少年孤孀,伶仃无依,又怎见她空守一世,做那无厘头的寡妇。
    或许这个他所乐见的结果来迟了,但总聊胜于无,这对他一向视若己出的妹妹而言,未尝不是一次绝佳的转机··    靖王年少英俊、位高权重,又是亲提婚事,他自然乐于顺水推舟,促成一桩美事,他家小妹兰心蕙质、璇玑锦绣,靖王意气又岂是落魄蜀中的相如可拟人中骄龙求聘他家中珍藏的稀世灵珠,扶植梧桐,有凤求凰,实属名至实归,文君夜奔的韵话不过是私情苟且罢了,他张氏的新寡可是堂堂正正的入主兰陵桂阁,翻系罗裙,钟鸣鼎馔,不做那清贫当炉之人。
    “本王不介意·”璎微现出绝难形容的奇妙表情,眼光漫无目的地落向案首搁放的白玉镇纸,有意避开张松恩热切梭巡的视线··    张松恩不是傻瓜,既能历任升迁至刑部,手下阅过的案卷何止千百,大概他已从璎的言表中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但是……皇上那边……”·    张松恩觉得难以启齿,形色忡忡,隐隐有所顾忌··    他虽不排斥与靖王郎舅相称,但一联想到靖王背后还拖着一个皇上,心中立时顿足不已,暗自懊悔不该未及思虑周全便冲动地答应了靖王的亲事,恐怕小妹嫁入王府之后,并不比目前的寡妇处境高明到哪里。
    靖王究竟是皇上的什么人答案早已是心照不宣了·可想而知,迷恋已深的皇上断不会舍得撒手让这位美若天仙的靖王离开自己,界时,小妹的凄苦日子教她怎生漫漫熬过·    “皇兄那边……你不必担心……”璎悦耳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茫然若失的迷惘飘忽在眉眼之间,“本王自会去向他说的……”·    芙蓉清素,罗裳盈雪,稍纵旋敛去往日缭乱艳惑的灼灿,水漾漾的风情兜覆了一身的典雅细致,仙姿如画,绰约难描,仿佛被怂恿着去遥忆三月陌上初薰、芳野新菲的美好。
    张灵琇悠然自若地睨着兴冲冲前来妆台报喜的兄长,以冷淡得令张松恩吃惊非浅的声音答复着她的兄长:“我不答应,我不会嫁给靖王·”·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六回 垂杨碧·章节字数:5724 更新时间:07-11-21 00:11·    山抹微云,露花垂影,小径红稀,绿野偏浓。
    那女子,风姿秀丽,婀娜妩媚,说不尽动人之处··    那男子更非泛泛之辈,俊逸倜傥,骨秀神清,举止翩翩,仿佛神仙中人··    远远望去,但见脉脉相对觑,默默两无语,宛如从天而降的一对金童玉女,极似一幅唯美逼真的画卷。
    “靖王爷·”细瞧着璎无可挑剔的俊美仪表,张灵琇疑虑半晌,先发制人地打破了沉闷的僵局,“您特意来访灵琇,不知为了何事”·    “本王无因不至,自然是有事啰。”璎抑郁地撇撇嘴,算是送出一个牵强的微笑,眉眼皆动,令人眼前陡放异彩。
    “那您大驾光临……”·    春衫纹锦,薄绡羽裳,飘逸的翠袖悄掩桃花似的容色,秋波眄盼,流转着花蝶的潋滟,散发出一份熟透的娇美,刚锁的凛傲淡了云翳,浓挺的眉间似乎溶入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柔情。
    “为了你……”璎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本就淡极似水的笑意刹那收拾得一干二净,亮烁星瞳迸出霜镂的肃气,漠漠覆上了说不上冷酷却又教人见了害怕的严峻表情,那份人间罕有的俊美显得极为尖刻突出。
    “为了我”张灵琇并不感讶异··    “给本王一个理由——一个促使你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又何需理由”张灵琇明知故问,慧黠的美目微微瞟向璎,传递着只有璎自己才懂的涵义。
    “你想装糊涂吗你以为本王真的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吗”璎的声音愈透冷淡,“那你又打算瞒到几时”·    张灵琇略一沉思,已知璎所指何事,不禁涨红了俏脸,玉颊粉赤,低首不语。
    “本王已与你兄长商妥,迎你为靖王正妃·”·    “不——”张灵琇本能地出声拒绝,“灵琇不愿为靖王妃。”
    “为什么”·    璎不解地挑起了眉峰,湖漾般的双眸映满了疑疑惑惑··    她不是口口声声地说爱他纵死无憾吗璎清楚她对自己心存的爱意不假,可现在又声声句句地拒婚于他,这如坠五雾的感觉着实教他摸不着头脑。
    唉,女人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不知她究竟生的是一条什么心肠任他靖王璎如何地自负才智了得,也照样琢磨不透女人细妙入微的心思,幸好他爱上的同是男人,不必认真地去研究女人古灵精怪的脾性。
    “王爷不爱灵琇,灵琇明白·”言辞至此,浓密的羽睫不无自怜地眨动,感伤的叹息稠如墨云,绕了她一身的轻怨,“灵琇自知愧对王爷,况且王爷的心又不系向灵琇,何苦自讨没趣,强王爷所难呢。
灵琇虽丧夫不久,但已是有夫的罗敷,身蒙不洁,不敢涎脸地伺候王爷,所以但请放心·”语寓深意,狠狠地讥讽了影卫在她面前屡次失败的狼狈,连身为影卫之首的靖王也自觉颜面无光。
    “你既然不欲嫁予本王,又何必做此决择”语下踌躇,不曾有勇气追问她留着腹中孩子何意他并无意留条根脉传承血统,哪怕世袭的爵位无人接替,一代而止的亲王藩勋,丢了也不觉得可惜。
    “灵琇一介女流,无权无势,怎斗得过当今的圣上”张灵琇亮丽一笑,明净的水眸闪过一抹骄傲的神采,犹如一道缤纷的彩虹窜流过天际,硬是将天空平分了去,就象每晚仰睇的银河,是狠心的王母无情划下的不可沟通的天堑,“灵琇只是不明白,皇上凭什么霸住了王爷,王爷又为何这般无怨无悔皇上或许可以赐予王爷天大的荣宠,但有一件事,尽管竭尽帝王的权力,他亦是无能为力的。”
    “你是指——”璎倒吸一口凉气,凝重的神情大为动摇,他已隐约知晓了张灵琇的意图··    “是的,您大概猜得没错。”
张灵琇缓缓说道,嘴角的笑容如花绽放,“一个流有靖王血脉的子嗣·”似乎寻回了当年扬眉璀笑的感觉,就象那时她尚不知靖王是谁面对着容易害羞的小小书僮,纵声嘲笑他的脸皮薄胜女儿家。
    “本王并不需要一个子嗣·”璎皱皱眉道··    “然而,灵琇却不是这般想的·无论两个男人如何地相爱至深,即使一手遮天,也扭改不了无法生育的事实。
孩子是爱情的结晶,只有女人才会为自己爱极的男人产下后代,而男人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你想让皇兄妒忌”璎顿悟,猛然大叫。
    明知得不偿失,这段孽缘未必会有结果,她仍然走上了近乎同归于尽的绝途,不惜牺牲名节与贞操,她果然是疯了可是她赢了··    “这么多年了,真不敢相信一晃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张灵琇俏丽的秀脸一掠而过迷茫的朦胧,追忆年华似水,电光火石间,一幕幕往昔的情景一一浮现眼前,往事无限感慨,“大概从王爷的十八生辰之宴时起,我便在心中开始妒忌着那个霸着你不放的男人,他拥有了整个天下尚不知足,为何还要幸运地得到王爷他的好运实在让人妒忌不已,现在似乎也到了换他来尝尝这妒忌的滋味了。”
·    “你这话未免太大逆不道了·”璎掩盖不住口气里的责备之意··    放眼天下,谁不是盛势皇权下唯唯诺诺的应声虫也只有眼前这个娇蛮佻扬的张灵琇才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数落起珞的诸般不是。
·    “若要真论起大逆大道,较之那位空有‘圣德仁爱’之名的皇上,灵琇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丁点的作为算不得什么·”·    “你明知这种事勉强不来的,你又何必勉强本王呢哪朝哪代没有几笔肮脏事,不独本王与皇兄之间。
或许真的不容于世俗,但如你说我们可以只手遮天,一个皇帝,一个王爷,又有谁敢向天借胆来过问我们的帐帷私事况且烈士诤臣自古凤毛麟角不多见,趋炎附势之徒倒是车载斗量仍嫌太多。”
    “此等道理灵琇岂有不知之理我只是有点不服气·皇上的后宫嫔妃不敢向你争回她们的男人,可我就不同了,我才不像她们那般懦弱,偏要作梗似的站出来争上一争、斗上一斗,哪怕最终仍是要以失败作为收场,起码我也竭尽全力地争取过了,可以心中不再留有遗憾。
毕竟我曾经那么炽热地追逐着一个不属于我的美梦,若不为自己强出头一下就俯首认输,我又怎肯死了这条心,听由兄嫂之命另嫁才郎,往后安安份份地做我的才子佳人梦。”
    “啊”璎清澈的眼波一颤,神色略见闪烁,“你的事本王已然听说了,是那才子福薄无缘,殃你受累了·”·    他自不会直言说出,令张灵琇当不成才子妇的真正凶手其实正是他,而非关那薄圜早夭的蒋大才子,稀里糊涂地做了屈死的冤鬼。
    “夫婿死得蹊跷,好端端地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莫名其妙地暴卒了呢”明媚的大眼流露出怀疑的色彩··    “那你是在疑心什么呢”璎坦荡荡地问道,毫不心虚理亏。
    “靖王爷,我夫婿的惨死真的与您半点不相干吗”张灵琇单刀直入,问得犀利,教人无从闪避··    “的确是出自本王的支使。”
璎面不改色地一口认下,身为皇室的一分子,他自幼便手握着放肆的权利,草菅人命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何足挂齿··    “王爷,你这又是何必呢”张灵琇浅叹如丝,低低问道,“我不明白你既无意于灵琇,又为何不能放过他”容颜略形惨淡,念及夫婿无辜受其连累而一命呜呼,纵然两情淡漠,自忖不免神明有疚。
    “不为什么·”璎满不在乎地说道,潇洒的丰神教人怎也恨不起来,那命里的魔障是天生的劫数,成心要人沦陷得更深,“就象本王不明白你一样,你不明白也是应当的。”
    “灵琇是为情颠倒,而王爷又是为何而来难道你果真希望灵琇当个悲惨的寡妇吗”张灵琇控诉着璎的自私,为遂一己之念,竟施出这种灭绝人性的手段。
    “当寡妇又什么不好”璎冷哼一声,“宫里头有那么多女人长年守活寡,本王瞧她们也照样活得挺好的·”·    看多了无数冷落宫门的妃子,就连他的亲娘亦是被君王遗忘的一个小小才人,也由于他的存在而让更多的女人日夜独对着孤灯哭啼,浸湿了浓香的鲛帕。
    司空见惯了女人这种过活的日子,厌透了那些用眼泪乞怜君王回心转意的女人只会用悲泣来打发余生,感情上的知觉早已麻痹,怜悯根本站不住脚,若他怀有恻隐之心,便不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攫夺了她们视以为天的夫君,珞应该是他一个人,想要得到的话就尽量去争取吧,才不理会后宫的怨声有多么的沸腾,他只是拿回了自己理该得到的东西。
    “就因为王爷生长于宫庭,所以永远只会为自己打算一切,不择手段地为求达到目的·你不会明白的,你不明白宫墙将人辟开了两个世界,宫外之人并不象墙里之人一样急功好利、那么酷爱玩弄权力游戏。”
    “本王倒不苟同你这番言论,若他们真如你所说的那么与世无争,又为何竞先削尖了脑袋拼命往里挤”·    张灵琇嗒然无语,垂首沉寂,无法为谁辨解什么,也无法坦护了哪一个。
    黄金屋,颜如玉,外头的人抵受不了这般强烈的诱惑,一个个试图成为朝列的一员··    在世人眼里,一旦挤身墙内,身价或许会变得高贵一点、矜持一点,然而那些显耀仕途的官儿又有几个是真心冲着为百姓解救倒悬之苦而奋斗的他们真正想要到手的不是廉洁奉公的清正、不是两袖清风的赞誉,而是凌人之上的权柄、是足可供他们满足一切贪欲的珠帛美女。
    去时一船诗书,归来满车金银,挂了一领穷酸的青衿,换上了腰金衣紫的神采,当官的人儿大抵不穷,死后唯遗一件红袍的仅出了海刚峰这个清贫彻骨的奇瑞,也不过是只此一遭的千古稀罕事儿,直教后世人啧啧称之曰“奇”。
    莫怪靖王会鄙薄了人性的浮浅,自恃身为天潢贵胄,傲慢的性情就有些瞧低了他们眼里所谓的“贱民”,觑人时的眼白就象是突然患了可笑的瞢目之症。
    “灵琇……”璎柔声唤着她的闺名,张灵琇第一次从彤妍的嘴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仿佛可以从中咀嚼出一缕缕盥雪的清甜,玉石般光洁的脸庞不禁有些酣美的红醉。
    “你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纵然你钻进了牛角尖,还是聪明得让那一堆废物大大地失了颜面·”璎对自己以往的行迳坦认不讳,“本王命他们设法消了你肚里的祸胎,结果一个个都被你弄得灰头土脸而归,自建影卫以来,从来没有人象你这样不留情面地挫了他们的锐气,他们心里的憋气窝火可想而知。”
微眯的眼神流澈波漾,似深山里的一洼见底的清溪,风华绝代,恍若天人··    “我以为藉成亲之机,定可蒙混过关,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但是现在京城里有谁不知我于新婚之夜死了新郎,他根本就不曾碰过我……”张灵琇掩嘴苦笑,“看来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把事情给弄巧成拙了,若我不赶快找个男人嫁掉,恐怕京城内外很快就会知晓我不守妇道了。”
    “你之所以拒婚,是以为本王深爱着皇兄,就一定会排斥婚姻,是吗”璎瞧见张灵琇未露不耐之色,当她是默认了,“你错了,本王并不排斥婚姻。”
璎成功地窥探到了张灵琇双眼流露出来的惊愕,眼角的笑意不由地漫上微微的苦涩,“一如本王以前曾对某人提及,像我们这些出身皇族的人,脑子想的通常和一般人想的不一样,没有人能搞懂我们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    “王爷说得真够坦白,但无论什么都好,王爷的诸般行事都是为了皇上,并不全是为了自己·”·    “我们这等身份的人,婚姻通常是权力角逐场上的互补,往往为了实际的利益而彼此结成姻亲,不能否认是否有着爱情的因素,但这种状况却是最薄弱的一环,存在的成份极为淡薄。”
璎有条不紊地侃侃分析着权贵间拿来交易的婚姻,那平镇出奇的表情宛如刚出锋鞘的利剑,美得不带丝毫人间的气息,“当年远游江南,曾遇上过一个资质出类拨萃、恐亦在你之上的女子,她严词拒绝了本王的提议,不愿违离父母膝下,托依到本王的羽翼之下。”
事隔多年,璎至今仍对那个敏锐谨慎的顾宣华佩服不已,她置身世外,清净无碍,宛如远香堂前的亭亭莲蕖,不屑只身飘零京华,无干系地淌涉这一池的浑水,“天高皇帝远,朝廷对南方的节制不免有些鞭长莫及的无力感,而此女出身南方首屈一指的名门士族,因此需要通过她来牢牢控制住南方长保久安的人心稳定、经济繁庶,可惜她既无意于此,本王亦不能过份为难她,免致伤了和气。”
    “王爷不曾为难那江南女子,又岂可勉强灵琇婚嫁”瞧那靖王对一个江南女子念念不忘,张灵琇不禁有些负气··    “你究竟喜欢的是那时在张府执役的阿璎呢,或是本王这个冷血极致的靖王呢不要把自己的感情对象混淆了。”
璎勾上唇边的微笑显得苍白,“本王曾经乔装舞姬,刺杀朝廷大员,也曾啸众作乱,掀起战源……这些俱已随风散去,包括你一直忘不了的阿璎,暂时的假象终是不真实的,不可能在现实当中现身,圆了你的痴心梦。”
    那一声轻若飘羽的叹息,犹如月上梢头的淡淡清风拂过,揭开尘封的扉页,往事堪哀,慨怃襟怀,他的年少青春是以别人的生命充当他通向掌握黄金权杖之路的踏石,鲜血流尽,染红的不止是他的双手。
    “王爷……”·    望着略呈寥落的靖王,张灵琇自知不是那个安慰他的贴心人,不管是腼腆忸怩的阿璎,还是衣决临飞的靖王,在她心里,总是那个生辰之宴时独倚树下的孤身少年,绝伦的美丽笼罩着凄凉的神韵,寂寞得惹人心怜。
    不能恨他的负心薄幸,因为他从不曾有过只字片语向自己表露过爱意,亦不能斥他的谬灭人伦,因为他是那么深沉、那么专注地爱着一个人,她从不曾被赋予立场站出来指责他的对与否,只能无奈地恼着他罔顾自己的一片真心,哀怨着他的眼里容不下自己。
    从初识的开始,自己便被限定在红颜知己的地位,但自己并不满足于一个红颜知己的身份,难道仅能成为朋友吗大概是她露骨的爱意让他裹足不前,看着他对婚娶的对象精僻入微地阐述着婚姻可能带来的各种政治上的利弊,在他心中就不曾对她燃过一念爱火吗而心却在冷酷地提醒她冰铁般的真相——你这么想,不是太抬举自己了吗·    是的,她就是太抬举自己了,才会妄想获得靖王的青睐。
    比起百年望族的掌珠、异国进献的公主,她油然失色,这一顶“靖王妃”的桂冠只有戴上的人才知道它有多么沉重,她今日有幸得到靖王的亲手赐予,却已无当初的狂喜。
    “不——我不嫁——”张灵琇垂死挣扎地吐出一线微音,希望自己不要悔悟得太迟了··    “此事早禀过你兄长,他叶已欣然允下,你并不想让你兄长出尔反尔地为难吧”璎语含威胁,墨染的霜眸平静地看着一脸破碎的张灵琇,“孩子留下吧,不论男女,应该可以派上用场的。”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七回 纱窗恨·章节字数:7461 更新时间:07-11-21 00:12·    青丝如瀑,披泻满衾芳麝,发梢溢出乌闪的灵气,柔柔地缠绕上冰肌雪肤,宛如剔澈的墨曜晶石梳成了水的荡漾流波,沥沥莺啭,娈婉盈盼,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的生机。
    “不要嘛……”璎娇笑出声,扬起了一片银铃的清脆,“瞧你把我弄得这副模样,珞,这不公平……”佯装埋怨的昵诉尚在唇齿间徜徉,一个不留神,便教对方吞没了自己的声音,仅能以娇腻的鼻音稍作抗议的轻哼几下。
    酥手香凝,纤荑若素,白皙修长的十根手指深深插入珞的发中,毫不费事地拆散了他头上略见蓬松的发髻,让两人纠缠难结的发绺融于一处,凌乱了一枕的风情。
·    “璎……璎……”·    滚烫的脸颊熨上温凉的凝脂,眸心旺炽的情欲疾速扩散至脸上,珞剧喘地一遍遍低吟着那个钟爱之极的名字。
    璎呼吸急促地翕张着桃艳的小嘴,激动的红晕布满白玉的脸庞,犹如明霞扑面,冶瑰无方··    如烟似雾的氤氲挣脱碧澄的拘束,两合秋水泌出明珠的漉痕,眼角的润湿剔出点点银蕊,胸口泛滥翻涌着似水的柔情。
    “璎,你这是在玩火……”熊熊烈焰般焚燃的欲火刺激着全身男性机能的亢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欲望蓄势待发,单等璎继续下一个煽情的挑逗,他到目前为止苦苦维持住的理智肯定会决于一溃,让汹涌的情潮淹没对伦常纲纪的负疚。
    “床榻不是用来聊天的,对不对”璎突然抬首发问,醉波流辉,状极憨然,艳红的双颊俏似丹苹,教人恨不得立时轻咬一口。
    两具兴奋的身体不停地反复的摩擦着,不断地升高体温的上限,已嫌多余的衣衫神不知鬼不觉地缩短了彼此肌肤相亲的距离,最后不得不黯然退场,被人撇了一边去。
    “你在说什么……”·    珞已冲动得无法克制欲涛的侵袭,浊重的鼻息火热地喷洒在璎秀气惊人的颈部,心如蜜灌,满满地装载着璎此刻所展现在他眼前的销魂媚态。
    “所以,我正打算诱惑你……”·    正打算瞧这衣衫尽褪的景况,恐怕应该是未经同意已付诸实施了吧。
    “朕接受你的诱惑·”·    珞满心欢喜地翻身将璎羔羊般雪白的身子压在身下,迳自低下头,炽灼的唇瓣虔诚地膜拜起一寸寸完美无瑕的光洁肌肤,那质地绝佳的肤触光会火上烧油,撩拨得昏乱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
·    怀抱着如此千娇百媚、馥嫩可人的璎,不动心的男人绝对是性无能,而且试问哪一个男人愿意咽下这个不名誉的污名·    “看在今天我这么讨好你的份上,明天你就少生气一些吧……”·    生气为何要生气怎舍得生璎的气……·    全身心卷入激情风暴的珞,仅在模糊的片刻,朦胧地拾遗到这么一句暧昧不清的笑语,可是那话里的真意他不及辨明,便被璎拉入神旌意眩的鸳梦。
    那一夜的温柔自不在话下,不必一一赘述个中风流细节··    屈指细数,李后主的金缕鞋、唐明皇钿钗盒,曾令多少文人吟哦不休,论起本朝帝主人皇的玉琉璃谅也不落人后,或许已有人暗地里按谱了宫商,悄然风行于坊间,故事套落虽然稍嫌陈旧了点,那千篇一律的曲折情节也难翻妙曲,一旦事涉深宫禁苑的绯语花絮,不管如何总是有人爱听的,且聆红牙檀板,那萧娘悠悠唱吟起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风月轶话。
    初曦寒薄,难与午时的烈阳堪相比较,透着一抹脆弱的粉嫩,幽柔的光线娇慵无力地泄入水晶帘内,壁上隐隐泛起一层淡灿的金茸··    枝头沾着清晨露水的深墨牡丹被勤快的小太监轻手折下,取代了前日硕绿犹盎的芭蕉,龙纹雕花的翡翠宝瓶供奉着异种花王的奇秾艳姿,搭配起来尤其抢眼。
    沉香烟篆,金兽腊熔,晗殿弄春,瑞室缭虹,那人间富贵景象,合该向此处寻觅,一角画楼飞彩,半堂杨花自在··    湘裙水佩,锦帛披肩,小宫人在眉心贴上时兴的花钿,妆扮得十分俏丽,蹲身半跪于地,替璎登上柔软的丝履。
    斜对古镜宝鉴,画中倩影隐绰,秀发堆云,柔滑若缎,由着一双巧手细心地为他挽了个松松的髻,显然颇为适合他眼下展露的悠散幽淡··    扫百花之榻,倚倾国之人,朗秀的眉宇间残聚着昨夜的慵倦,大内珍藏的古藉在手上兴致阑珊地闲翻几页,那字走龙蛇、句句珠玑宛如行云流水般草草掠过,无绪凝神瞻阅前人心血杰作。
    “梳洗罢,香腮粉额浑似霜,梅花妆点唇绛,留一段风流余香……”珞仿佛有意要在璎面前卖弄才情,笑吟吟地掀帘而入··    “若要效法飘巾艳服的风流客,实属不易,反正你也学不来,不学也罢。”
璎随手阖掩书卷,仰起丽若朝晖的秀脸,超逸俊脱,乍破的樱桃鲜嫩欲滴,“嗯,早朝散了”美目一眨,盼顾神飞,星曜的眸子流光熠彩,如能人语,拽逦出活泼娇俏的风韵。
    “也无什么重大国事,三两句话就趁早退朝了回来陪你·”·    珞舒惬地摇摇头,怡然自得地在璎身旁坐定,挥手命左右退下,不愿被打搅了单独相处的甜蜜时光。
    绝俗的笑靥,纯净的气息,奢华得已不似人间所有,这份美丽与清新是天恩降赐的宝物,仅可容他一人在此品头论足,叹为观止,不许其他人的眼睛与他共享这艳色的媚横。
    含笑的眼光浏梭着卧陈榻上的骚雅丰姿,颇喜胜在居高临下,将璎从骨子里泌透出来的十足娇美饱览无疑,即使连匿藏在嘴角的那一抹调皮的微笑也瞧得清清楚楚。
    “你昨夜好象有话要同朕讲”珞忽然忆起,于是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下··    “不错,我的确有事要告诉你。”
璎支起香肘,撑起卧躺的娇躯,却不象以往那般专爱撒娇地一头偎入珞的怀中,邀取他深深的怜宠··    “何事”眉头一跳,音调里掺进一丝好奇的上扬。
    “我要成亲了·”·    力持平淡的口吻如同一根尖刺陡然戳穿了绝世容光下的假象,不约而同地刺痛了两个人的心灵,于是尖上染了一抹红,那是血的颜色。
    “成亲璎,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珞闻言,身躯怵然一颤,马上又压抑下突遭的震悸,说话声有点结结巴巴,不自觉地敛去了适才满盈的笑意。
    “这确实不是笑话,因为这是真的·”腮上的晕红不曾褪去,璎浅浅一笑,仿佛更美了··    “告诉朕——这只是你的玩笑话。”
严肃的表情,阴郁的声音,伴随着暴风雨的前奏到来··    璎要成亲了——这当然是假的·    珞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个事实·    “你真的分辨不出我所说得真与假吗”璎窥见了珞眼底企求他出声否认的哀悯,心有不忍,虚伪的笑容瞬时凝冻在唇边。
    “你居然真要成亲”质问的声音陡然炸响轰鸣,怒目圆瞪,气势汹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脸上冷厉的神情与他平时的温和简直判若两人。
    “我也不小了,也到了大婚的年龄,别的皇兄在我这个年纪早就妻妾成群,我此时成亲已属晚了·”璎强作镇定,坚守着自己的主张,无论他怎样心疼珞的难堪,可是他绝不接受任何人的牵制,他的理智在此刻发挥出奇的效果,仍就往珞心头被他剜得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了一把苦不堪言的黄莲粉。
    “你与他们不同·”珞爆发似的猛吼一声,而后颓然捂住脸,低低喊着,“你与他们根本是不同的、是不同的……”·    怎会相同呢其他的兄弟是父皇留给他的旁系支亲,兄弟间的情谊多数淡薄如纸,但璎就不同了,尽管互相拥有着从父皇那里传下的血缘,可付出的感情早就偏离的长兄幼弟的正常轨道,彼此交流的是爱的深沉,古往今来最使人领略无穷的爱情。
    “我也是你的手足呀·”见珞这般难过,璎亦感同身受,心下不禁掠过一阵凄凉,可是他向来风骨强硬,说他刚愎自用也成,他最后选择的是自己规划的道路,不受任何的影响。
    “手足在这种时刻你竟然跟我讲究起手足的情份那你为何又……”僵硬的身形剧颤,脸庞泛白,仿佛有千言万语急欲喷礴而出,却在嘴边发酵成浓涩的毒药,霎时绞碎了他的肝肺。
    毒药·    璎本身的美丽就是最深刻的毒药,纠结了他一身的柔情是伤他最痛彻的毒药··    曾有的海誓山盟转眼间被视若蔽帚,那时的呢喃哝语真是一时的梦迷吗·    昨夜,璎犹在他怀里入睡,那感觉是如此的真切……·    “王妃的人选我已经物色好了,婚事诸宜也已在安排进行之中,纵然我单方面如此爱恋着你,但是我也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最为华丽的一部分从优雅动听的嗓音里冷竦地抽离,剩下了不堪咀嚼的枯燥··    “取消婚礼”·    在璎的面前,一直扮演长者身份的珞破天荒地驳回了对璎的予取予求,大声疾呼着自己的心声。
    赌上帝皇的尊严,怜取寸寸柔肠,绝不愿将璎拱手让人,他无法眼见璎成为某个女人的丈夫,因为璎是他的,一直以来都是属于他的一个人,他们是如此的契合,仿佛天生注定了不能承受有分离的结局。
    “太迟了,此事就差未经你的圣旨公布天下,我不可能悔婚的·”毫不妥协的决然口吻就象是坚硬无比的岩石,不受天崩地裂的动摇··    “不管你要娶的是谁,朕绝不能容忍有这个女人的存在。”
拨高的嗓音,犹如在坚固的冰层上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自始至终,我爱的独有你一人,你不必去在乎那个即将成为靖王妃的女人。”
直至此刻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璎仍无意道出自己所有的盘算,他是不会说的,对谁也不会说的,他向来不具备那种诚实坦白的美德,心中的计较比谁都多··    “可她却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你。”
珞的神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一种说不出的脆弱驱散了曾经醇厚的温柔,“璎,不要娶她,朕立即册封你为皇后,后宫所有的女人也可以全不要……”他知道璎暗中介意着后宫佳丽的存在,但他更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者相较,轻重立晓,他宁可不要如云的粉黛相伴左右,只求能留住璎的去意。
    “这是不行的……”璎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一直厌恶着宫里那些属于珞的女人,一如现在珞反对他婚事的理由···    “为何不行难道朕待你如珠如宝,尚不及那个女人在你心中的地位”妒怨的语气冲口而出,打翻了镇江的名产,一脸的愤懑,完全针对着从他身边偷走璎的女人。
    “你妒忌了”·    她妒忌着他曾经拥有过自己,而他现在又妒忌起即将拥有自己的她,世事的离奇诡异,莫过于此。
    璎眼里的漾笑有些走调,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教人瞧不清楚他心底的思蕴·“朕为何不能妒忌朕是皇帝”珞大吼了回去,素来以好脾气著称的他第一次拿出了皇帝的身份压人,以前他总是柔声细语,生怕惊着了璎的娇弱,现他就象一头暴怒的狂狮。
    “就因为你是皇帝,更应以大局为重,不要再说这些不可能成真的话儿·”扇动着浓密的睫毛,自嘲的微笑浮上清俊的容颜,璎的笑意竟有点冷,“这样也好,免教外面人的将我们抵毁得污秽不堪。”
    “朕是皇帝,朕说什么就是什么,谅他们也不敢怎样,犯不着拿你去作牺牲·”珞负气地说道,即使他与璎之间确实有着什么,宫帷里的是是非非也论不到外人来嚼舌根,胡乱评说道论起皇帝和王爷的私情。
    “不,这不是牺牲·”璎突然神情激动地叫道,幽幽的眼光闪跃着诡谲的奇芒,如剑光般刺眼,“而是代价·”·    “代价”珞心下大奇,不觉脱口追问道。
    璎不答,起身离开了锦榻温馨的怀抱,华贵的长衫抚平了衣角的褶皱,不知何处的香风拂了人面··    “璎,告诉朕,你究竟出了什么事”珞察觉到璎倏变奇怪的表情,不由得他不关心地继续追问到底。
    “她怀孕了·”璎一字一顿地说道,泛映上眼眸的光彩却是连自己也不曾发觉的茫然··    一夕露水,蓝田种玉,这世上就多了一个出于自己无心留下的孩子,明知爱上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他何尝期待过拥有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你说什么……”珞惊讶地张大了嘴,脑中顿陷幽暗的浑噩,就象被人在脑门上狠狠地一击,眼前金星迸溅··    璎的骨肉猝然回想起来,那娇小可爱的璎仿佛尚是昨日的样子,一瞬间,他的血脉已在一个女人的腹中得到萌芽。
    “既然是我的孩子便不需赖到别人的帐上,甚至叫别人为‘父亲’,故而我派人在她的新婚之夜刺杀了新郎·”璎负手伫立,眉间一片霜傲。
    “你背着朕……”手指哆嗦地指着璎,刹那间被背叛的痛塞满了胸腔,鲜血淋漓的心又被残忍地切割成丝丝缕缕,几乎窒息的感觉紧勒住他的脖子,呼吸好象中断了。
    “我不是光想着逃避的懦夫,我的责任自会担当·”平静的神色宛若在谈论别人的闲事,压根儿端睨不出内心的激荡··    “若你不曾生出半分怜惜,你又岂会让她保留下孩子你原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性子,诸般手段比谁都运用自如。”
心慈手软原不似璎的行事写照,他就知道璎对那个女人动了心,哪怕仅在一瞬间,那未出世的孩子何其无辜,却是璎背叛自己的罪证··    “虎毒不食子。”
璎不置可否地一耸肩,“我无法决断这个狠心·”·    “所以你选择对朕施用这个狠心”字字控诉,肝胆俱裂,他不曾料及璎会舍弃了他,原来爱并不能充当一切,珞突然明白璎未来的蓝图中已经剔除了自己的戏份,曾经的辛酸苦楚,历尽劫难之后,以为从此便能长相厮守,是他太过天真了,不料风波乍起,又惹出这等事端,如同从美梦中猛然惊醒后的悸栗,心中涌起空虚失落的错觉。
    “为你,为我,这是我选择的唯一之路·”最后一丝笑意从明亮的眸底剥落··    “不论是为了谁,朕只知道,你大婚之后就要按照祖宗家法,势必迁出皇宫,搬回你的靖王府,难道我们所努力过的一切就这么算了”·    “这恐怕是势在必行的。”
娥眉堆起千重,翠色半含清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靖王狐媚惑主,- yín -乱宫帷你以为我真的不在乎,真的一切都可以无所谓吗我毕竟是个男人,做不到不闻不问、无动于衷,要我装聋作哑地过完下辈子,若是个女人倒也罢了……”言犹未讫,心下一片凄楚泛生,大有伤心欲绝之态,“我终是一个男人呀,负不起这种罪名……”他宁愿犯下天怒人怨的罪责也胜过因此遭至的千夫所指,红颜祸水的骂名几时轮到了他头上原来男儿亦是那祸国的妖孽。
    他只不过想爱一个男人,为何世间就容不下他这点私心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却教人三三两两地传云得如此不堪入耳··    “所以你就做此决定”珞沉痛地问道。
    “如果你不能成全我,倒不妨趁现在我犹在你眼前就先杀了我吧·”说得倒也爽气··    “你以为朕不敢”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敢你是皇帝呀,你有什么不敢的”唇边溢满不知名的苦味··    “该死的,你皇帝长皇帝短,难道在你眼里朕仅止是个皇帝而已”·    珞突然惊怵起来,莫非真让他猜中了吗璎之所以钟情于他,单只因为他是皇帝·    “你为什么是皇帝皇帝……”璎不觉微微冷笑,“为什么我总是输在你这个皇帝的手里……”·    “住口”恼怒之余,珞做出连他自己也未及料知的事,“啪”地一声,充满气愤的手掌失去控制地甩上了璎堪称完美无瑕的脸蛋,火辣辣的麻热从掌心传来,他才怵然惊觉到自己居然动手打了璎。
    “你——”璎反应迅速地一捂痛涨的脸颊,震愕得说不出话来··    珞竟然打了自己·    这是从来都不曾发生过的事,就算当初知晓了自己是杀害皇后、太子的幕后真凶,他也不舍得碰自己分毫,而如今为了一个在自己心目中称不上重要的女人,珞竟然打了他·    “朕——”珞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他做了什么天哪,他真的打了自己最心爱的璎·    “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了”·    勉抑平淡的语气掩不住满腹的委屈,陡然间,万般辛酸齐涌胸口,眼圈一红,泪水盈眶,扑簌簌地断落珍珠似的清泪。
    “璎……”修长的手指急着抚上柔美的脸庞,拉开璎紧捂住的手,珞追悔不迭地审视起被自己打红的地方,这么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自己如何忍心打得下去呀起伏不定的情绪卷起万叠浪涛,良久无法平息,禁不住细细地低语起自己的心声,“朕实在不愿与人分享你……哪怕要用死亡来断绝别人对你的妄想……”·    “我们不愧是亲兄弟,骨子里果真是像极了。”
璎破涕为笑,璨然扬眉,“那好吧,你就这么做——”广袖香飘,款款地拉起珞的双手,主动地将他的手掌围上自己丰纤秀美的玉颈,合拢成一个致命的圆圈,“只要你舍得,就用力掐下去,干脆杀了我吧。”
    “你……”·    是的,只要他稍一狠心地用力一下,这么纤细脆嫩的颈子肯定会在他手里折断,然后再也没有人会来同他争璎了。
    “不要犹豫了……”眼角挑起一丝邪恶的诱惑,填盈唆使的娇音从两瓣朱唇逸泄,“只有我死了,你就不需再整日患失患得,犹恐失去了我。”
    “璎,现在只要你开口说一句永远留在宫里,朕……”手指拼命地颤抖着,额角渗出晶亮的汗渍··    杀了璎——真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即使你是个皇帝,有时你也无力扭转什么,杀了我对谁都有好处。”
美眸缓缓阖上,唇畔噙着一丝凄艳,一副引颈就戮的从容模样,“若为年华老去而死甚为平庸,倒不如现在就死在你手上……”·    倘若珞真的不懂自己的心意,一死又有何妨,蓦地一阵疲倦袭上,突然什么都不愿去多想了。
    预期中的窒息久久不曾降临,柔软的身躯被猛地压倒在榻上,狂热的炽吻撒遍身上每一处阴影,充满了绝望的诉念··    “珞……珞……”璎嘤咛地娇喘着,胸前闪熠的玉琉璃倏地滑至颈项。
    “璎……”香滑的胴体,甜美的呻吟,只有现在是属于他的,眼前片刻的欢愉蛊惑着他的沉沦,不——“你走吧”珞断然推开了这具令自己如痴如醉的躯体,疑惧着自己被可怕的妒念吞噬,“朕的确没有立场要求你什么,你就去娶你的靖王妃好了。”
虑起日后的灰暗,忍不住自暴自弃起来··    璎不显丝毫意外之色,一言不发地披衣而起,末了,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的。”
    “这就是你所想要的”叹息牵出了心中的痛,珞感觉到闷涨的胸口几乎要咯出血来,“你变得更厉害了·”他又一次认栽在璎的手里。
    酸酸的苦涩在胸口泛滥,几经犹豫,终是放手让他脱离自己视线可及的掌握··    璎越来越狡猾了,比以前更懂利用人心,明知自己无法对他做出任何伤害,才放心大胆地兵行险招,逼迫自己不得不放他自由,不再是象以前一样一昧向自己要求地撒娇。
    长大了,成熟了,难道就会转变得更为可怕吗·    璎,你究竟会变成何种性情,会变得离朕越来越远吗·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八回 一萼红·章节字数:5108 更新时间:07-11-21 00:12··    黄罗荡宕,彩旗蔽日,浩浩荡荡的喜幛仪仗前呼后拥,一眼望不到边际。
    天空仿佛也被艳丽的彤灿映成通明的红耀,大地厚厚地铺上了纷纷飘坠落尘的花瓣··    各色鲜亮衣饰犹如花海争奇,豪奢的皇家端的是手笔不凡,颇令单纯前来凑热闹的老百姓大开眼界。
    有生以来,穷苦已惯,他们几曾见过如此场面盛大、气魄恢宏的婚礼,纵是哪家的皇亲国戚,哪怕是太子的大婚典礼,也从无这等风光体面··    不过是一个亲王的婚礼,竟闹得倾城轰动,也仅是某氏寡妇的再蘸,怎配有这般张扬的排场。
    原就难怪了……·    靖王名满天下、才色动人,身边应有无数佳丽竞相供他采撷,凭藉着“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盛誉,还怕挑不出一个适当的绝色美人选入凤俦,为何偏生择了一个新寡的文君作了元配的王妃,令那待字闺中的芳龄妙女空自恨得跺痛了纤纤莲足。
    且不说先前的诸般谣言纷至沓来,随便拉个人至角落盘询,谁人不晓当今皇帝与这个美得不似真人的靖王超越了手足的情份,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异常暧昧。
    此次靖王大婚,使得满天纷飞的谣言散了大半,虽然并不曾听闻皇帝对此事持以何种态度,但他素来宠幸靖王,而又未按常理地主持这场轰动一时的婚典,或许仍有不少的耳传口语,毕竟他是默许了此桩婚事,大概皇帝与靖王之间的种种揣测并非如大家所凭空臆想出来的那般不堪。
    当所有人的目光瞧向被众星捧月的靖王时,情不自禁地为他的绝世美貌而一一倾倒,挤满两旁街巷的观众莫不大睁双眼,浑忘了自己的形象,一致摒息凝气地眺望着那传说中美绝天下的兰陵王,霎时鼎沸的人声寂静得落针可闻,齐为这举世无双的美丽惊叹如痴,愣愣地盯着那潘安之貌、子都之容,早已魂不附体,暗自思忖:若自己的身边亦有这般的天仙绝色,是否也会妄顾了伦常最为遗憾的是自己家中早早地娶进了黄脸婆,就算有几个兄弟姊妹更是其貌不扬、不甚出众,怎堪与敷粉姣颜的靖王同日而语。
    然而胸中唯存的一点遗憾是——在大批如潮的执事仪从的簇拥下,金貂紫蟒的靖王固然是端俨无比、俊秀非凡,甚至令他看起来更觉凛不可侮,但作为今天的新郎,抿紧的艳唇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纵使顾忌着自己的煊赫身份,不该稍露轻薄浮佻,既然生就了这年轻貌美的好姿容,一笑又有何妨,难道真会笑坍了城墙·    雀翎耀日金,垂手明如玉,璎轻抬柔荑,不自禁地按住了心口处一颤一荡的玉琉璃,随意地四下游目,那一道道饱含惊艳的视线令他委实厌恶。
    他自知容颜绝美无双,这种垂涎的目光自幼经阅已惯,深感麻木,已无知觉··    不过是一具光表的皮相,有谁会留心这具臭皮囊里深深包藏着一颗孤寂的心灵呢那些人也只懂得叹讶他的外表,重色未知如重德,多是以貌取人罢了。
    大婚的队伍徐徐地逶逦前行,行经之处留下一地芬郁的花香,人渐去远,那绝世的容光仿佛犹在眼前照耀,教人久久收不回随着靖王飞了去的三魂六魄··    “那……那个人就是靖王璎……兰陵王……”人群中寥寥几句窃窃私语,恍惚的语气似乎仍未从惊艳中回魂。
    “果然比传说中的更形出色啊……”几声赞誉此起彼伏,引起绝大多数心灵的共鸣··    “他怎么娶一个寡妇当自己的王妃”又有不平的疑问在人后悄然响起“真是糟蹋了这么漂亮的男人……”·    “肯定是张家的前头一个男人福薄,人家天生是当王妃的命格,普通男人哪消受得起”钦羡之色溢于言表,当日说尽了张灵琇的坏话,今朝全都反了过来,听其口气,恨不得自己家中也有个倾国倾城的妹子,效颦起那汉时李延年的故伎,巴结着图个富贵进身。
    玉阶生凉,月似金轮,殿角的兰萱燕草修葺如裁,廊下盏盏宫灯耀如星炽,几同白昼,一年难得入住几回的寝殿,不需如何的添缀加饰,已然美伦美奂、蓬荜生辉。
    卸去沉重的冠袍,换上轻便的常服,璎反背起双手,缓步地在厚茸的红毯上徘徊反复,玉颊的春色似含烟愁,眉际凝蓄起阑珊的怅远··    张灵琇沉默地静观着刚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只管耽误刻刻春宵,在自己面前无数趟踌躇来回,他甚至不曾瞟一眼自己,这情份格外见薄。
    “你是不是后悔了”红腮浅晕,翠色分黛,张灵琇难顾及新嫁娘的娇羞矜持,忍不住地启齿问道··    “后悔什么”云靴一顿,灵眸微转,璎瞧向自己刚迎入靖王府第的新王妃。
    “后悔娶了我·”张灵琇低喟委婉,蕴含了无限落寞的意韵,“说实话,要你这位靖王爷娶我这个寡妇,真的太委屈你了·”·    “你用不着说这种话,本王既然决心迎你为正妃,事先早已万万全全地考虑周详,无需你过于担忧。”
这话说得极为简洁干脆,反衬托出他的绝对无情··    “是吗”张灵琇抑制住心中一闪而逝的辛酸,春山青眉浅浅蹙拢,强振精神,欢笑言语,“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快乐。”
    “本王为何需要快乐这桩婚姻的本身就用不上快乐的地方,爱情亦是如此,只要有了那份心动的感觉,便能弥补一切。”
明媚秀长的双眸闪着如梦的光采,唇畔那优雅的气息更融入几分甜蜜,但美不中不足的是他的眼神、他的微笑并非是在回应张灵琇的痴情··    “你也是这般爱着皇上的吗痛苦多于快乐……”·    蓦然间,一阵幽怨酸楚了芳心,不觉神凄魂断,难以自抑。
    靖王如愿给了她一个盛大豪华的婚礼,一洗先前她所蒙受的羞辱,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竭力争取来的婚姻,或许仅是自己的虚荣心在一念作祟,妄想着嫁予“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荣耀,到头来徒劳了辛苦、枉费了心机,争强好胜的结果只为她送来了一个不爱她的丈夫,纵然她是那么的爱他,但靖王从未动心垂怜于她,这一点他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而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个冰冷的事实。
    心中悔意陡升,思想起昔日的种种举止,或许那个无缘的前夫才会体贴她的娇女稚憨,温存地留于她一片温馨的天空,不似那靖王在婚姻尚未开始之前便将结束的答案掷回给了她,令她深刻地认知到纵然倾尽三生也无望获得靖王的爱情,这情的滋味好苦好苦。
·    试想一下,她是靖王三媒六聘正式迎娶的正妃,恐怕连那紫宸宫中的男人亦要妒忌她,哪怕相爱至深,那个男人仍不敢由暗处走出来同她一争长短,因为他是个男人,今生无法光明正大地与之共偕白首,思及至此,胸中的一口怨气似乎得以稍微平复。
    明知是自己忤逆了天意,也知最终的结局未如人意,依然不曾放手任它错过,因为她是永不服输、专爱出头的张灵琇,她未能得到自己想要鞠在手心里的东西,不曾赢得靖王的心,但她还是赢了天下众家女子,她们所向往仰慕的那具美艳躯壳如今是她的丈夫,既然靖王深爱着皇上,自然不会再有女子被纳入王府,充陈绿衣,她可以坐稳靖王妃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她是靖王妃,是靖王府的女主人,怕什么不能与靖王日久生情人心终是肉长的,靖王爷并不讨厌她的存在··    “我爱他,从我懂事以来就爱着他……”璎俊美异常的脸庞依稀名画家灌注笔下的灵气构勒绘成,然而有心藏起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意,“我也曾如你这般用尽心计地把他逼上绝路,迫使他爱上我,而同时也把我自己推上的那一条同样的绝路……”款袖轻扬,一道绚烂的华彩拂缕胸前,白玉似的手指又习惯性地抚弄起晶莹剔透的玉琉璃,“如果那年我不曾遇上珞,我可能会留心一下其他的人吧,可叹的是当时我一眼就被他迷住了,再有出色的人才亦不能入我眼中。”
    一瞬间,十年的流光在脑中飞闪驰逝,感慨着自己艰辛走过来的每一步,没有人会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在别人眼里,他总是那个豪兴遒拓、玉树临风的靖王璎,笑谈风云际,权衡天下事。
    “你应该看看其他的人……”张灵琇失落地喃喃道,她的爱不曾输于任何人,输的只在相遇的时机太晚,为了成全自小的爱恋,靖王态度决然地辜负了其他人对他的倾慕,她就是这么被辜负了。
    “我爱着他,也爱着权力,以前我曾在爱情与权势之间摇摆不定,不知如何取舍,总想着既能独占爱情又可保住权力,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当那一天我被逼做出决择的时候,说真的,我开始害怕了……”·    “害怕”张灵琇讶然地睁大眼睛,素来无所畏惧的靖王也有害怕的时候·    “因为我居然选中了爱情,不存犹豫地扔掉了我一向喜欢的权势。”
璎清亮光灿的乌眸掠过一抹深沉的郁悒,“投下的感情过于专注,甚至为了他连自己亦可放弃,我害怕他不会象我这般地爱着我,害怕他之所以爱我是有条件的爱,毕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遗余力地帮助他巩固皇位,不知不觉间已习惯了这种互补的爱情模式,我和他的爱情渗透了太多政治上的不确定因素,我在变,他也在变,久而久之这不正常的感情会形成一种隔阂的猜忌,幸好他是个温和守旧的人,只是暂时适应不了激烈的锐变,归根结底,或许爱情只适合平常百姓家,象我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生来与之排斥。”
    “所以你想退一步,给自己留条后路”张灵琇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她突然觉得自己并非全无希望,转念间又知这决非易事,那么深切沉炼的感情怎么可能稀释、怎么可能迁徙正因为爱到深处无怨尤,如今才显出靖王的情到浓时情转薄,好生妒忌那个远在深宫里的皇帝,他凭什么得此戴爱他从不曾为靖王分担过什么,却占据了靖王的整个感情世界。
    “我并不比任何人坚强,但我绝对比所有人思虑更多,大概就因为我实在太会胡思乱想,方生出这可笑的疑心,但万一不幸被我料中了,我一定会因此心碎而死,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真够窝囊的。”
嘴角残挂着微不可辨的笑纹,哀伤溢出了美丽的星眸,幽邃的瞳孔潋滟着银雨的水雾,一缕莫名的忧愁笼罩着这个美丽的人儿··    “你就为了这个理由才娶我的”绯涨的怒云飞上娟丽的容颜,张灵琇的双眉旋然竖起,形同蛟腾器舞。
    “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我才是该抱怨的那个人·我努力说服他同意我的婚事,不惜和他大吵了一架,结果弄得不欢而散,可是——”薄薄的嗔云驱净了璎眼中空灵的湿雾,那双秋水粼粼的眸子蓦地充斥了熊燃的怒气,“珞这个闷葫芦,看来非要我把他劈开了,他才知道什么叫痛,既然不想见到我大婚,那他也该设法破坏一下这桩婚事以期能阻止婚事的进行,哪怕用上激烈一点的手段也不为过,而他居然什么也没做,光会在嘴上埋怨两句。
啐,我早知他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必须要有人在他背后推一把,他才肯动一下·”意犹未尽,看来他这回真的被气得不轻···    “他是皇帝,你希望他能做到何等地步”张灵琇突然想笑,颇有点同情起那个被靖王爱上的皇帝,有了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爱人,也着实辛苦了他,时时刻刻地要提防着被人试探真心。
    “是呀,我希望他能如何……”璎哑然失笑,眼中嘲意渐深,“如你所说,他是个皇帝,是呀,他是个皇帝”·    “王爷你……”·    见靖王为了皇上又气又恼、忽嗔忽笑,张灵琇好生羡慕,靖王从未动用过如许多丰富精彩的表情对待自己,那保持疏离的彬彬微笑是应付陌生人的面具,她素来看惯了。
    “昨夜星辰昨夜风,相思成灰腊如泪·”璎转身怔怔地看着被金莲宝炬映红的碧纱,隔帘花影动,琐篁细枝摇,宛若巧手镂上茜扉的几瓣紫萼,于是动念,推窗望向柔媚的星空,迎入的夜风拂上俊俏的脸庞,仿佛情人的呢喃细语,猛一摇头,甩去了跃现脑海的绮思,“夜深了,你在此歇息吧。”
    “王爷”张灵琇一窒,慌张地喊道,身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那你呢”·    今夕是她的新婚之夜啊,为何她一再地留不住她的夫婿·    “你不用管本王了。”
    不理身后的频频娇唤,璎迳自步出寝殿··    芸廊如缎,花间曲折,一名小内侍形色仓皇地在廊上疾行,忽然闻得有脚步声临近,立时煞住飞快的步伐,眼尖地发现了迎面行来的靖王,倏地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赶忙规矩地靠站一旁,敛眉垂肩,但那眉眼处分明藏着心虚。
·    璎自然也瞧见了这名小内侍,观他行止失常、面色有异,料定他心中有鬼,当下立定身形,亦不出言询问,一双清泠泠的凤目停驻那小内侍身上,开阖间威棱四射,冷电相仿。
    “王……爷……”那名小内侍挨熬不过璎犹如严刑拷问的冰冷眼神,颤抖着嘴唇,声虚气弱地喊道··    “何事”璎气势迫人地问道。
    “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说到此处,胆气陡泄,不由地双膝发软,狼狈地跌跪于地,颤颤巍巍地禀明了上去,“皇上他……他……”嗓子眼发喑,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发燥的上唇,“今晚召幸……”·    不待他言毕,璎勃然色变,俊貌迥改,翻然露出了凶狠的神情,暴喝一声:“提灯,本王要即刻进宫”·    ·玉碎宫门 正文 第七十九回 满江红·章节字数:6763 更新时间:07-11-21 00:13·    远远的,天上的星星亮了,掌灯的太监点燃了那沉静地侍立于殿角的龙型烛台,无声地淌了一渠的泪。
    闷闷不乐地信步踏出崇光殿,仰首正见皓月临空,今晚皎洁的月色不晓人间愁波重重,饱满无亏,不带一点凹凸的棱角··    月殒令人伤怀,月盈令人陶醉,古来多将相思寄明月,十五清弦赋离恨,但在今晚,却非如此,睹月徒觉悲老大,只为海天共婵娟。
    天上月圆,人间团圆,教江郎才尽怎填别绪,道瘐信亦捐彩笔难著愁言,可叹的是今月犹照别家洞房春梦,不栖他一身孤凄,躅踯怅惘,冷清清,怜影邀月成三人,倒也不让古人专美于前。
    今天是什么日子厚本黄历上写得分明:良辰吉日,宜婚嫁··    良辰美景奈何天,不见柳氏残月移过,徒唤奈何。
    对他而言,今宵最惨莫过……算了,不要去多想了,只得如此劝慰起自己··    他刻意地忽视了皇城内外为靖王大婚而洋溢的喜庆气氛,空挂着崇光殿阁、缥缈御苑尽皆凄凉院落,少闻夜半踏谣声,不复聆清脆笑语,不复见明妆芳形。
    “春心莫共花朝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月下低吟,压抑着深不见底的的痛苦,紧皱的眉宇犹若刀斧镌跋下的一道道沧桑岁月的刻痕,曾经带给他无穷欢乐的名字如今反将他推入深陷的绝望。
    有过的相爱日子历历眼前,携手闯过无数挫折与考验,方锲订下金石坚盟,怎么会或忘璎为自己几番出生入死,险欲返魂乏术,犹记得那日死里逃生,璎落下的泪水沾透了自己的襟裳,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儿。
    想不通啊,也想不明白,人心怎会说变就变,璎撇下自己独自去成亲了,纵然愿意相信他是另有曲衷,他有难言之隐,这不争的事实,难道教他还去相信爱情吗·    从一开始就错了,璎是他的手足,原就该硬起心肠与别的伯仲一视同仁,不应遐想其它的憧憬,是璎硬将他拉下了无底的深渊,诱惑他涉足爱情的陷阱,而他竟该死地顺从了璎的意愿,对亲弟弟动了情欲,轻易地上了勾,做了爱情的俘虏,成了璎闺房内的不二贰臣。
    如今璎潇洒地拍手而去,独剩下他一人在此深刻地反醒着——为何友善的兄弟突然间变成了亲密的情人他最宠爱的弟弟竟会是他最怜惜的情人·    “璎……你爱她吗……爱你的妻吗……”·    闪电般的念头猛然浮上心坎,就象一把野火烧光了他的魂魄。
    凤原该是要与凰匹配的,双凤如何齐飞依恋着自己的璎终于展翅飞奔远方,拨正了阴阳燮理的紊乱··    可是那么真心地爱着一个人,就可以说放手便放的吗他只知自己当时把话说出了口就后悔了,真的,他好生后悔·    他错了,他极应该将璎紧紧地抱进怀中,用自己的热情狠狠地吻掉这要不得的傻念头,然后趁璎意乱情迷时要他发誓一辈永不离开自己,可是当时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就这般简单地放开手了,任璎黯然离去。
    依稀记得他隐约从璎的眼里觅到了一丝失望,莫非璎也曾想过留下而自己的优柔寡断误失了这次本不该发生的离别··    一直以来都知道璎是骄纵任性的、狂傲跋扈的,宠他爱他早成了习以为常,仿佛天生即是如此,才导致关键时刻错走了糊涂的一步棋,满盘崩溃,难怪璎那时看向自己的眼神流露着怨恚,原是自己错会了心意。
    现在即使想得透彻也来不及了,今宵璎已是别人的夫婿,今宵枕畔不再有璎清雅的幽香,风凄露迷,茕茕悼影,独对长空嗟吁··    渐近时夏,天候好得出奇,河汉经天,浩瀚似海,那点点繁星犹若片帆扁舟,那皎皎朗月宛如一叶孤屿,往来穿梭,出没风波,不解几许情苦,千古依旧纵情辉洒人间。
    “皇上,时候不早,该歇了·”·    仔细揣摩到圣心不愉,贴身太监凑前说话时的口气也格外小心谨慎,唯恐触怒了龙颜。
    “唉,漫夜迢迢,耿耿星曙,衾寒与谁共”·    自璎离宫之后,心境大为不佳,迷恍间,不慎泄露了口风。
    昔日不顾六宫侧目、子夜泣啼,时常驻辇歇宿于缥缈御苑,那时璎犹在,软语相偎,珠貌辉映明烛前,忘却今夕何夕,方始深觉今朝人去物是,空遗香泽寂寂,咄咄增叹,感伤极深。
    “皇上若有意,不如今夜点召一位娘娘过来服侍”·    皇上愁眉不展,可见靖王对其影响至深,但长此以往,恐妨龙体有虞,脑中灵光一现,从旁想出了这个主意。
    一直独宠了璎,无形间冷落了各宫的妃嫔,许久不曾召幸侍寝,珞心中油生歉然,既然蹉跎难渡,无以为遣,不如就采纳宫监之言,随便点个妃子前来安慰自己的寂寞。
    清冷此夜,璎定是在靖王府里拥抱着他的如花美眷,不能怪他的,他只是不想一人独处··    “召哪一个宫里的妃子呢”微觉沉吟,一时想不出点选某人为宜。
·    后宫佳丽如云,盛产美女,拥有名份的不在少数,曾得他稍加宠爱的妃嫔,差不多尽数折损在璎手中,侥幸苟活又有哪个敢与靖王争夸颜色·    是璎令他逐渐淡忘了他也是其他女人的丈夫,他也是一个有家室有妻儿的男人,那泪痕红浥、斜倚薰笼的怨渥,他并非全不知情,他只是专注地爱其所爱,一心一意地怜宠着璎,不曾念及旁人守待更鼓的苦处。·    “赵婕妤品格贤淑、善解人意,请皇上恕奴婢斗胆推荐,今夜侍寝的人选以赵娘娘最为适合。”
    那贴身太监突然忆起自己曾收受过赵婕妤不少的好处,拜托自己有空在皇上面前替她美言一二,过往摄于靖王的威严不敢造肆,如今靖王远在宫庭之外,这白花花的银子、圆滚滚的珠子当然不能白拿,此番适蒙皇上垂询,是该他报答的时机到了。
    “赵婕妤……”印象中极为陌生,自己的后宫里真有这么一个妃子吗也罢,管她是谁,只需懂得介慰他一夜寂寞,任是哪个女人也无差,“你就去宣召吧。”
    不论他身侧换成了哪个,璎是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剩下些滥竽充数的,也就派此用场··    贴身太监兴冲冲地赶去宣召赵婕妤,几乎与此同时,一条黑影急匆匆地悄离了崇光殿。
    怀拥活色生香的美人原是人生一大快事,此刻反观于他,仿佛有些遭罪,攒起的眉头似乎意兴无多··    平时习惯了璎修韧的少年身躯所带给他的欢愉,如今一个娇滴滴的美女在他怀中由君摆布,他竟无法产生一丝绮念,老僧入定般心如止水,连进一步的兴趣好象也懒得提起。
(可怜的皇帝,好端端一个身体机能健全的男人就这么被璎整成了性功能障碍症患者·)·    “皇上……”赵婕妤试图努力挑起皇上对她的性致,奈何耗时良久,仍不见皇上有何动静,那看向她的平和眼光宛若在看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难道久近男色就会沦丧男性的雄风自己对男人真的全无吸引力“您莫非在嫌弃臣妾侍寝不力”幽幽怨怨的嗔诉着,纤纤玉指摸索着男人的胸膛,艳丽的指甲细细磨蹭那手下的肌肉,有心无心地划着圈圈,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白痕,竭尽全力地挑逗着她渴望已久的男人。
·    那个美绝尘寰的靖王是后宫所有女人的大敌,有谁不恨他抢走了皇上的关注,她入宫多年也仅是微沾了几夜雨露,随即永巷深锁,听尽残漏,再也无人问津。
    身入宫门,万事皆休,唯有指望君王偶尔兴起的绻缱,怎甘心白白埋没春颜丽质,任那年华飘零··    她虽非禁苑名花中容貌最拔尖的一个,可又有谁敢在靖王尊前矜持仪容丰姿然而她私下颇许才智,自忖不逊道蕴,于是费尽周折,终于卖通了皇上身边的太监,方争来了今夜的恩宠。
    她亦久旱盼甘霖,若不懂得好好把握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岂非白来了这一遭苦候许久,等的不就是眼前的这一刻吗靖王不侍君侧,正该她趁虚而入,但愿君心似妾心,不负一片相思意。
    皇上啊,您可知臣妾朝朝暮暮系挂着您·臣妾的荣华富贵、臣妾的母凭子贵悉数寄托于您一身,您是臣妾终身的仰仗,您是臣妾指以为天的夫君,臣妾想要的是三千集宠、母仪天下,臣妾最想要的是您,包括您用来护爱靖王的那颗真心,祷求着您对臣妾能有待靖王一半的情意,奢望几时可成真不再是梦里的画饼充饥。
    “你……错会朕意了·”珞早忘了眼前美人的名号,只得含糊其词地说道,心中尚在思索着:她是谁孙美人冯荣华项修媛……·    “臣妾是您的妃妾,理应为您分忧解乏……”婉转缠绵的嗲音,芳香温暖的腴胴,她替自己的未来描绘出一个桃红的美梦,“请皇上宠爱臣妾吧……”粉嫩的藕臂水蛇似的缠上深宫中唯一的男人,火热的气息轻吐在他的耳边,“靖王能给皇上的,臣妾也可以……”·    这个擅长耍小聪明的女人在这一点上显得急于求成,她不该当着皇上说出“靖王”二字,她的皇上不会喜欢有人自诩更胜靖王,因为没有人在他心目中能与靖王并驾齐驱,璎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同样的,也没有人可以作此痴心妄想,企图超越了靖王的地位。
    “你可以回去了·”触犯了心中的忌讳,珞完全让赵婕妤败坏了今夜纵欲的兴致,突然板起脸,冷淡地打发她离开··    “为什么,皇上”赵婕妤难以置信地瞪大美眸,眼底尽是疑惑,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招来皇上的不悦,“是臣妾哪里服侍得您不周,惹您如此生气”难道就这么算了,回去继续当她的深闺怨妇·    “你太多嘴了”对于眼前献尽媚态的美人仿佛视而不见,烦恼着此时闯入他脑海满满的皆是璎的身影,他再也忍耐不住,抽身即往外行去。
    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遣送回去,教那如花似玉的赵婕妤如何接受·    “等等,皇上……皇上……”赵婕妤无暇整理身上大半外泄的春光,踉跄地随后追上,抢上几步,一把拉住了珞的半幅衣衫,苦苦不肯放弃。
    “朕叫你滚”珞不由无名火起,脱口大叫道··    这愚蠢的女人到现在犹不知她说错了什么吗凭她这种庸脂俗粉怎配与璎相提并论·    “不皇上,请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一定会好好侍候您的……”凌乱的青丝夹杂着满脸的惶恐,赵婕妤仍在纠缠不休,死攥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缥缈御苑失火了”不知是谁蓦地惊叫起来,恰时解救了这厢的纷扰。
    珞随即抬头望向缥缈御苑的方向,那通火的火光几乎烧穿了天空··    “璎——”他抑制不住地狂叫一声,浑忘了自己是皇帝的身份,粗暴地甩开了身边的女人,以他从未展露过的奔跑速度冲向失火的缥缈御苑。
    不要烧不要烧不要烧了朕的璎·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映漾着。
·    皇宫完全乱了套,失去了往日夜里静得可怕的那种感觉,乱嘈嘈的人头到处流窜,火势逐渐蔓延开来,疯狂地威胁着一切邻近的可燃物··    “还不快去救火,在这里呆立着做什么”·    当珞赶至时,缥缈御苑外围挤满了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俱显惊慌,却无一人敢冲进去扑救火势。
    “皇上是皇上来了”那些人多半是从缥缈御苑逃生的宫女太监,一见皇上亲临驾到,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叫囔的声音也就多了起来,“皇上您快劝劝靖王爷,他不准我们救火,也不准我们过去。”
    靖王——璎·    “璎”珞顿时惊得魂飞魄散,瞬际脸无人色,“他……人呢”·    “就在里头。”
众人目标一致地指向形如火海的缥缈御苑··    他们在说什么——璎在里头·    “你们为何不救靖王”吼叫声已不成音。
    “是王爷不许的,他威胁说谁敢近前一步,他便立即投火自尽·”·    “你们——”珞奋力推开左右的阻拦,哪有心思顾着自己的安危,猛地一头冲进愈烧愈旺的缥缈御苑,“璎——璎——”那声声呼唤充满了无尽的焦虑和担忧,他无法想像璎会以这般爱憎分明的手段来了断自己。
    尚未被大火波及的角落,静静地婷伫着一个他熟悉至极的窈窕纤影,火光照明下的绝丽容颜正是他相思刻骨的璎,长发随着滚滚炙浪鼓起的热风恣意飘舞,宛若衣袂凌飞的祝融。
    “璎——璎——到朕这里来——快过来——”珞竭尽音量地嘶喊着,瞅见璎身处危险边缘,急得他几乎哭将出来。
    正欣赏着漫天大火的璎听到声音,缓缓回首瞧向珞置身之处,那眼光冰若寒潭,眼前逼人的炽焰仿佛也不能融化他眼中的半点冷凝··    “璎——快到朕这里——”即使嗓音喊得嘶裂,珞仍在不遗余力地叫着。
    “不——”璎终于出声,不含一丝感情··    “朕管你不不不的……你快出来,小心火……”珞在原地急得直跳脚。
    “这火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出来”·    说话间,火势又欺近璎一步··    “不管你为了什么,算朕求你了,不要任性了——”珞两眼通红地看着璎一脸的恬淡,忍不住大声哀求起来。
    他不知璎何故放火烧了自己为他建筑的缥缈御苑,但这问题不是当务之急,他要的不是一座罗尽人间美景的缥缈御苑,他自始至终要的都是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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