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门+番外 by 月幽(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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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宫门+番外 by 月幽(下)(5)
·    “我以为你爱我,看来是我自视过高的,你只需要我为你打点一切棘手的朝政,你只想利用我,根本就不曾爱过我,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留着这骗人的东西。”
    璎在火光的映耀下凄绝一笑,那超乎寻常的笑容所展露出来的美丽风情,决难以笔墨来形容··    “朕从未想过要利用你,朕也从未想要不爱你……朕爱你呀,朕爱的唯有你一人……朕只是不想看到你爱上的仅是朕的皇位,而非朕本人……你为什么要误会朕对你的心意呢”止不住的热泪滚落下来,哽咽地诉说着自己的衷曲。
    他长期与璎相互依赖的生存着,不曾想过在璎的心底竟埋了如此多的隐忧,他只自私地想到自己,害怕璎爱上的其实就是那皇帝的尊崇··    “你以为我不知今夜崇光殿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爱我,那么你的真心呢”·    酷烈的火焰渐渐开始吞噬璎身处的角落,薰热的火舌烫卷了璎飘飞的发梢,不自然地拱曲起了丝丝弧弯。
    “你要真心好,朕就给你真心,求你先过来几步,小心不要让火燎着了·”珞急形于色地叫道,“你等着,朕立刻去拿真心过来。”
    珞仓促地奔了出去,匆忙间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趔趄了几步也顾不得许多,转身的功夫,又冲入了火场,同时手上多了个妖冶的女人··    “朕知道你怨朕今夜召幸这个女人,即使说破嘴皮你也不会相信朕与她之间的清白。
好吧,就让朕的这名妃子作为火神下界的祭品吧·”·    言毕,珞充耳不闻赵婕妤的哭叫挣扎,硬将她活生生地推入火海,人形的火团渐化乌有,临死前的可怖的凄厉惨声绕耳不绝。
    “璎,若这仍不让你消气,那只有让朕自己跳进去,以死谢罪·”·    珞看向璎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温柔,他明晓得将无辜的妃子殉了这烛天的大火,实是残无人道,但他更不愿见到璎以身涉险,他深悉璎说得出做得到,一个不慎真会投火自焚,他宁愿牺牲掉一名弱女子,以求保住了璎的性命,为了璎,恐怕更卑劣的手段他也能毫无迟疑地施展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扑腾的火苗仅与璎一线之隔,红彤彤的俏脸布满了无尽的泪意,“珞,你教我怎么相信你,你真是爱着我,而不是利用我吗”·    “为何你到此刻仍在怀疑”珞对着火光中随时可能会被吞没的璎,痛心地叫着,“如果你真的想死,朕愿意陪你一同葬身火海以求鉴证朕对你的真心”·    倘若璎果真信不过他,他宁可随璎共投火窟,用死亡来实践他对璎的爱情。
    “你——”璎脸上的冰霜全数瓦解,危危可岌的信念动摇了··    “你不过来,那朕就过来啦·”·    说着,珞面无惧意地跨步跑向璎,一截横梁突然在他身后塌下,惊人的火势几乎包围了整座缥缈御苑。
    “不你不要过来”璎尖叫起来,虽然自己气着这个男人,但怎么可以让他轻涉险境呢这里随时都可能有带火的物什从天而降要了他的命。
··    “不要赶朕走,朕是自愿的·”珞险象环生,最终抵达至璎的面前,迫不急待地伸手搂住璎颤抖的身躯,不满地轻声嘟囔道,“你怎么会以为朕不爱你纵然要死在一块儿,朕也不愿你带着对朕的猜忌去阴曹地府。”
    “你过来做什么你究竟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璎的冷静倏地让高涨的温度烘干,水份充足的泪腺此时起到了作用,“快走,此地不宜停留”·    璎流着泪,连连催促珞速离险地,不料反教珞抓住了手腕宁死不放,推推搡搡间,调皮的点点火屑在他们眼前活跃非常地蹦跳着,他们此刻的处境已不足以“危险”作为形容。
    “皇上……王爷……”·    缥缈御苑外的众人见皇上许久劝不动靖王自行踏出险区,若这两位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都别想死得痛快,甚至牵连到九族的危亡。
    一人带头,众人齐心,一个人死总好过死一家子,于是一个个奋不顾身地扑了进来,惊见皇上与靖王受困火海,不得脱身,更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冲在最前头的却是所有人当中是最矮的一个。
    ·玉碎宫门 正文 第八十回 玉蝴蝶·章节字数:4487 更新时间:07-11-21 00:13·    幽暗的晨雾笼罩着宁静的大地,稀薄青氲的晓岚未见散去,天边尚有几颗寥落的星子翻着白眼,冷睨人世。
    一串清脆的蹄声伴随着低沙的步伐声,富有节奏地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阑,显得这声响益发清晰无比··    轿马纷纷在豪垣峻照的府门前止住,自诩比宰相家人还要大上一品的门公强忍着呵欠,手脚迟钝地缓缓敞开靖王府的大门,陷入低血压的脑袋一片浑噩地琢磨着:昨晚刚成亲的新郎倌怎么会是一大清早刚从外头返回·    璎昂然踱入,飘扬的衣袂微带灼痕,思及昨晚彻夜不归,心下不免惭疚。
    昨夜里,他闻讯后一怒去了宫中,更是纵火烧了缥缈御苑,谅想那一把惊天动地的大火怕是连整个京城的人都给惊动了,聪慧机敏如张灵琇者,不必明言暗示,恐怕早已猜出了其中的三昧……·    忽又转念一想:嘿,她并非不知自己的隐衷,又何需忌讳至此不觉胆气陡壮,将方才的顾虑一股脑儿地扔过一旁。
    鼎冷香消,翠寒烟瘦,缺少了新郎的洞房如同蟾窟般孤寂凄凉,留着昨夜泣露宵中的残照,堪与同样冷清的嫦娥作伴,月牙斜挂的桂枝盈满夜妇的凝涕··    倚案支颐的美人一脸倦色,昨日鲜红的嫁裳仍然披覆在身,云鬓歪斜,杏襟褶乱,剔透的眼角映着细碎的泪迹,那凌飞的黛眉也骤然减了几分神采,托腮的玉肘麻得宛若一截枯木,即使让针扎了也不觉得疼。
    毕竟强撑了一夜,耐不得半分勉强,渴睡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耷拉着直欲阖闭,那心儿却记挂着夜里的蹊跷事,于是双眼微瞑,用心倾听着门口的动静··    遽响的脚步声泄露了璎今早的行踪,张灵琇蓦然惊醒,神情一振,赶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欣喜地望向人影绰绰的门端。
    犹如银瀑飞泻的珠帘一阵窸索,豁然被人挑起,从外涌入一大片灰白的曦光,驱净了空闺一夜的凄切··    璎跨步走了进来,劈面撞见正迎上前来的张灵琇,那万分憔悴的花容形如最有效的刑具,严厉地拷问着他的良心,不由地震摄得他浑身一震,倏地怔立当场。
    “王爷——”张灵琇开口微显沙哑··    “看你这样子,肯定是一夜未眠·”璎明知事实如此,仍忍不住发问道,“本王昨夜不是叫你早些安歇吗”·    “王爷不睡,灵琇又怎敢一人独自先睡了。”
    张灵琇掩垂着明显哭过的眼睛,密排的睫羽上犹沾着一颗昨夜遗下的水露··    “你知道了昨晚本王不在王府之中”璎清音一扬,问道。
    “半个京城都瞧见了从皇宫里泛出的红光,除了王爷,好象也没谁有这个胆量敢火烧皇宫吧·”·    这倒不是张灵琇的揶揄,称得上“胆大包天”外加上“无法无天”,数遍天下具备如此胆色的,唯有眼前这个骄枉成性的美丽王爷,不作第二人之想。
    “芳卿的神机妙算,本王甘拜下风·”璎那清丽的嘴角勾漾起一丝用意不明的微笑,从那艳灿灿的唇瓣里吐出来的却是一连串意想之外的冰弹,“皇兄无论何时宠幸他的妃子,本王全然无话可说,偏他挑在昨夜本王大婚之日召了妃子侍寝,你想本王获悉此事焉能不气,于是匆匆进宫……”秀雅的脸庞倏然罩上一层阴森的严霜,“他既敢在崇光殿里寻欢作乐,我就跑去烧了缥缈御苑,看他还有什么心思陪他的美人。”
眼角的锐气、眉间的杀气毕露无遗··    “王爷这一把火不亚于古时赤壁之火,周瑜用火不曾烧死曹丞相,王爷倒烧出个当今皇上……”·    “何止是烧得皇兄吓得半死,就连那个侍寝的妃子也一同烧了。”
    “烧了”张灵琇一愣··    “美人推入火焰山,妖娆丧于祝融手·”璎冷薄的言辞颇有些幸灾乐祸的蕴含,纤细的眉梢流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得意神态。
    “这是王爷的意思吗”张灵琇心悸地颤声问道··    “本王当时可没空说这种话,是皇兄亲自动手的。”
璎把自己撇清得干净··    “皇上”张灵琇摇了摇头,犹未肯信,“如若不是王爷的意思,皇上又怎会被逼得处死自己的妃子。
那妃子何辜竟做了你们兄弟间斗气的祭品·”言语间,张灵琇毫不犹豫地将罪责归于璎一身··    靖王的由来性情,她如何不晓,他于此事若真的不曾担着十分的干系,定也是扯上了三成的瓜葛,他始终脱不了这个嫌疑。
    “本王仅是告诉皇兄我不信他的真心,故而他自愿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真心,从头到尾,本王亦未曾说过一句要他把自己的妃子处死·”·    “倘若果真如王爷所言,皇上也太狠心了”那个皇帝可是素具“仁慈”之名的呀,居然狠心地烧死了自己的妃子,“他宠了王爷,弛了旧爱,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等事来”·    “你以为我皇兄是个简单的人物吗你竟错了。
我皇兄这个人,假如没有几分的手段颜色,他的宝座哪还能稳稳当当地坐至今日今时他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平庸,一个真正的老好人是当不了皇帝的。”
末了,璎添了一句,“难道本王会没眼光地瞧上一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吗”语下颇为自矜··    “皇上的功过是非不是我们可以当前评说的,但有一点,皇上的身后站着一位靖王爷,每逢政行令颁,与其说王爷是皇上的首席幕僚,在替皇上出谋划策,不如说王爷借着皇上之手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
    “那又如何”璎淡淡一哂,宛若朝花,“我用情套牢了他,他亦用情系缚住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和他唇亡齿寒,谁也不能负了谁,谁也不能亏了谁。”
    “如今你究竟真心爱的是谁呢”正是滑天下之大稽,做妻子竟然询问自己的丈夫心里到底爱着哪个“是当今的皇上或只是一个爱你的男人”·    “一旦有变,我总是护着他的安危多一点,如此一说,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吧”·    “是的,我明白了。”
明眸倏黯,莲唇泛颤,张灵琇努力控制住自己发涩的声音,“王爷……”气息幽渺,令人闻之心恻,“不管你所爱何人,灵琇始终爱的唯有王爷一人,我是你的妻子,而他并不能给你一个名份。”
    “名份本王要名份何用”璎嗤鼻一笑,“宫里那些稍存威胁的女人已让本王一网打尽,剩下的也没那个胆子与本王相争。
倘若真的在乎名份,当初又何需不计一切地毁掉皇后一族,又何必推辞皇兄的提议——他意欲册立一个男人为皇后”·    “皇后”张灵琇娇躯剧震,惊讶得难以言语。
    世上真有人会产生如此的异想天开,或许就因为恃着一国之君的身份,才会试图堂而皇之地冒渎天下的纲常··    “皇后有什么好的除了当皇帝,本王对其他位置一律无意染指。”
    “王爷”张灵琇悸怵地惊叫一声,灵妙的秀目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你怕什么皇兄很清楚本王心里在想什么,以前只是心照不宣罢了,现在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的隔阂猜忌,把话说透了倒也爽气。”
璎若无其事地笑了,完全不觉自己亲口犯下了十恶不赦的欺君之罪,唇边有笑,笑得清淡,仿佛盛夏的一株亭亭晚莲,轻吐一缕幽香··    “我现在倒希望你争一口气,去争个皇位回来,那也好过……”且住,张灵琇螓首轻摇,不便细说罢了。
    靖王可以大咧咧地逾犯禁忌,她终是未能有足够的勇气道出,暗中自替他抱屈,如此才情如此貌,偏是今生太过多情,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大概是有舍才有得,他最终选择了爱情,捐弃了自身强烈旺盛的野心。
    “本王既已如你所愿娶你为妃,你也大可不必干涉本王的私事·”·    看着美丽疲倦的妻子,璎自觉铁石心肠,言谈行止颇有过分之处,但如同自己选择了爱情一般,她同样固执地选定了自己,这一点甚是令他不悦。
    “你的私事”张灵琇难堪地一笑,满面凄楚,“请问王爷,夫妻之间难道尚有隐秘可言,用得上这么生疏的字眼吗”·    “聪明如你,你应该清楚本王指的是什么”璎一皱黛眉,青青柳叶弯起桃叶淡痕,“你坚持要嫁本王,便该早作如此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我想嫁给王爷,因为我爱你,而且我更不服气。
纵然你与他有情万千,但我毕竟是你的王妃呀·”张灵琇悲苦地喊道···    “你何苦如此呢,你明知嫁予本王也只是尝尽冷落·”·    “或许我只想让他痛苦吧,将他给予我的痛苦加倍奉还,让他也尝尝这受人冷遇的滋味。
他坐拥天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何还要同我来争你”·    “你的性子依旧刚烈如斯,本王也无话可说,似乎如你所言,你已经做到这一点了。”
    璎在宫中密布埋伏的眼线,自他离宫之后,珞的愁绪万斛、徘徊吁嗟,他岂会不知·    “王爷,你真想一生如此了局这一点也不象你平时的为人男人间的爱情真会开长地久吗别忘了,你与他尚存有无数的变故,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思虑周详,不会没有想过的”·    闻言,璎妩媚的双眼立即爆出尖锐的寒光,凝戾地盯视着张灵琇,稍瞬不眨,宛如两枚碧莹莹的银针。
    “看来我是说中了你的心事,你的心底也正恐惧着·”·    “王妃……”璎瞬际敛去自己适才骇人的形态,口气一变为温和,“你一夜未睡也倦了,先休息去吧。”
    显然,璎不想沿续这个老问题深究下去,这是他与珞两个人的事,即使身为他的妻子也不该多嘴什么,他欣赏的是张灵琇无人可及的慧黠,而非是向他郑重提出的忠告。
    男人间的爱情或许是个美丽的错误,他不该自私地将珞拖入,但爱了就是爱了,他不想纠正这所谓的错误,宁愿一误再误、一错到底也无悔,因为这个错误出乎人们意料的甜蜜,令人心醉不已,使他无意结束这段错误。
    “多谢王爷关心·”张灵琇自知已劝说不动璎改变心意,也就见好就收地打住了话题,婉约地一福,翩然消失在璎的视线之内··    其实她内心充满了无解的迷茫,她不懂靖王娶她的目的何在若单只为了可怜与腹中孩子,那倒也罢了,就怕靖王胸中另行盘算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她在举世钦羡的眼光下,被靖王娶入了靖王府,寡妇配王爷,成就了一段饭后的闲聊,别人说她鸿运当头才得靖王垂顾,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只是一个童话般的谎言,她不受靖王所爱,哄骗不了自己的心。
·    娶她,非关情爱,亦非为了孩子,靖王生情鹜薄,观他种种作为,断不是一个注重血统传承之人,又曾经派人潜入张府,企图消了她腹中的抬儿,靖王为什么娶她,为什么留下这个孩子这对她是一团无解的谜,她害怕自己与孩子俱皆沦为靖王利用的工作,可是她已不能停止对靖王的爱念。
    如同靖王毅无反顾地爱上他不该爱的人,她无法挣脱为自己编织的爱之囚笼,看着尚余稚气的俊美面容日益显露出威严的气度,看着那俊俏的小儿郎长成一名吸引天下人眼光的艳丽男子。
    覆水难收今世情意,岁月难挽长年的思慕,许出去的芳心再也无法收回,原以为嫁了过来便可把积年的相思一笔勾销,她原是太乐观天真了,那千秋万古的愁韵依然令她绵延此生。
    说什么要争一口气,说什么要让皇上也尝一下夺人所爱的苦头,可是在你眼里活泼开朗的我亦是无力的弱女子,混沌不明着未来的一切,私心狡图一丝侥幸,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转而怜惜于我,哪怕仅是是一丁点的薄爱。
    靖王爷,灵琇爱你啊,为什么你不爱灵琇·    垂泪默问千遍,可有人能告诉她正确的答案·    ·玉碎宫门 正文 第八十一回 汉宫春·章节字数:5944 更新时间:07-11-21 00:14·    婚假期满,该上朝了,按照典制理应亲去叩谢皇恩,虽然这桩婚事明面上并不干皇上的什么事,只是暗地里有人为此痛饮了几罐陈醋罢了。
    极难得能在朝会上瞥见靖王绝美的身影,成亲之后的他愈发美得惊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丽气息简直令每个擦肩走过他身边的人为之深深摒息,失魂落魄地端凝着那笔墨难绘的俊雅容颜。
    美玉为骨,秋水为神,仿佛形容得尚不够贴切,冰清玉润又算什么何必糟蹋在卫玠这一对翁婿的身上,假如他们齐生于本朝,目睹过靖王的惊艳姿容,说不得会羞愧去撞墙,纵是西子复生、王嫱转世,亦要往一边靠站。
    美人啊,原应是指靖王这等的妙人儿,倘若为女儿之身,怕不是天生的尤物,恐是早被人收归私房宠爱,不幸身作男子,白白便宜了那个张家的未亡人,难道他们争相献上的淑女闺娃尽不如靖王心意偏教那克夫的白虎星独自霸占了鸳鸯枕上的风光。
    条条阶石划分了官阶的尊卑,按着身份的高下依序整齐地伫立于丹陛之下,鲜明的朝服,楚楚的衣冠,都是为人臣下的,唯一有资格坐着的只有那个黄袍的男人,世上独一无二的强大权力者。
    以前他总是讨厌上朝,不愿在那种场合看见那个让朝臣们敬畏的男人,不愿见到那张象征权力的盘龙金椅··    他想要坐上那把椅子,想要得到那个男人,那交椅极尽华丽,因为它的存在代表了一切至上的巅峰,那个男人不是泛泛之辈,却是他毕生爱恋的对象,隔在他们中间的不单是层层的殿阶,他是兄、是君,自己是弟、是臣,无论靖王这个威赫的名号怎生权焰烛天、举世侧目,终比那个男人矮了一肩,心总是这般不甘,那段憾恨不是爱情可以填补的,而不服又如何谁让他爱上了是个皇帝。
    象圭牙笏散发出冰冷的光泽,一双细腻的纤荑比象牙还要皎洁上几分··    璎遥遥相望着至高处居中独坐的男人,眸光深沉,整颗心神恍恍惚惚地被牵引了过去,两人之间若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纠缠着彼此,是月老的红线吗恐也未必,毕竟他们各自婚娶,皆为有妇之夫,那情不便宣扬,尽在眼光中密密交汇,已然心领神会。
    “礼毕——”·    司仪官以高耸得夸张的嗓音结束了平板单调的唱喝,璎倏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尾随着一班文武行完了朝礼。
    多么无聊的繁文缛节,藏在心窝里的忠佞之心岂能凭礼节上的恭维来辨别衡量或者明知如此,仍故作形式上的神格化,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念头。
    单调乏味的朝务开始了,璎更觉无聊之极,他是虚挂荣衔的空头王爵,表面上并无多大实权可言,当然无意在公开的场合上插嘴自己的高见,迳自瞻视着那个高高坐着的人,瞟去的一道道眼波述尽别来的零零总总,咫尺天涯,却无法用语言来倾诉。
    早朝散后,璎并未急着匆匆打道回府,反而孤身进了大内,抄兜捷径,渐近崇光殿··    光灿的兽环在风中琳琅作响,发出清脆的悦音,往日岁月的章回深锁在两扇宫门之内。
    璎徐徐迈步踏入,但见西风帘卷,深庭空凉,丹檐桂宇犹附着去岁的残红,明瓦瑶砖不难见飞来的花尘,无处不抒写着寥穆的气息··    崇光殿上,皇帝朝罢尚未归来,整座宫阙显得冷冷清清,廊下三五宫娥罗袂飘香,言谈甚欢,檐前几名小宦郎正自细心地洒扫,皆谨慎地把声响降到了最低,突然他们目露惊讶地呆瞧着在自己眼中愈见清晰的美丽身影,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得老大。
    是否他们眼花了竟然瞅见早已搬离皇宫的靖王旋又姗姗来至,挥扬着惊艳殊伦的绝世风采,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不曾减逊了一分,依旧是众人眼里美得炫神的靖王千岁。
    “王爷金安——”·    一阵发愣,半晌方悚然回神,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纷纷跪倒行礼,不敢在这位心思莫测的王爷面前逾越了主仆尊卑的规矩。
    璎轻轻抬抬手,算作是回应,眼角微瞟,忽然瞥见一张不该出现在此的老面孔,心下不禁微讶··    “你过来——”于是素手一扬,璎招手命那张老面孔过来搭话,“对就是你”·    “遵命。
王爷”那个曾在缥缈御苑里侍侯过璎的小内侍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地趋至璎近前,然后敛眉垂手,静候吩咐··    “本王记得你的缥缈御苑里的人,如今怎么调来崇光殿当差了”秀眉飞挑,璎淡淡问道。
    “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璎登时神色大变,浑身气势陡涨,形同一把冷锐的利器狠辣地捅入对方的胸腔,迫得那个小内侍呼吸一窒,面色倏地转青,煞是吓人。
    “你将此事说清楚·”·    板起俏脸的璎是绝对令人战栗的,尤其是刹那迸发的寒凝,教人惴惴难安,自问无法抵挡得住刹那逼人的森冽。
    “自从那晚王爷……那个……之后……”小内侍意欲含糊其词地带过,他可没胆去跟靖王争辩火烧缥缈御苑使得他们统统无家可归的严重后果,“所以皇上下旨命缥缈御苑里的旧人悉数迁入崇光殿,直到今日。”
强忍住爬上心头的恶寒,小内侍一五一十地如实告禀,甫待说完,暗地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得顿感轻松不少··    “这是真的”璎俊颜转色,淡映梨花片片,连带的声音也略有些苍白失真。
    “此事千真万确·”那名小内侍也是璎跟前使唤得上的人,皇帝与靖王之间的事他原是知情者之一,但他是个阉人,这情呀爱呀的,不是他可以理解透彻的,但他懂得察颜观色,善伺主子的气色,懂得揣摩主子的喜怒,于是乍着胆子张嘴说道,“皇上嘴上不说,我们这些当奴婢的也都全部瞧得出来,其实皇上心里挺记挂着王爷的。”
    “是吗”眼角微瞟,璎一脸的冷静,仍未露一点端睨··    这倒也是,没有了自己,那一片断垣残壁有何值得留恋之处不过是旧事的陈迹,仅供人凭悼往日的情怀。
    “奴婢不敢在王爷驾前撒谎·”深深地垂下头,再无言语,躬身退了下去··    “这也很像他的性子·”艳丽的唇角一翘,竟掺入几丝凄凉,暗地里怨恼着那人的拙腮笨舌,就算是为了哄自己高兴也不会说一句讨喜的话儿,哪怕是情深万太,他也只会深埋胸底,宁愿守恨抱憾,轻易不敢表露。
    “缩头乌龟”不计自己一贯的优雅形象,居然从那两片动人的唇瓣里蹦一句这么几个粗俗的字眼,霎时教在场众人一齐傻了眼。
·    靖王爷会骂脏话·    “皇上驾到——”悠扬声中,敞开的宫门外顿时热闹起来··    璎闻声扭脸一看,正瞧见跨下肩舆的那一身鲜明的黄影。
    一瞬间,天地化为初开的鸿荒,什么声音都消失在相望的刹那··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居中拉拢了彼此的目光,视线胶织在一起,眸底的火辣似乎燃着了空气,久久不舍得分开。
    “璎璎——”宛如从一个困挠得极深的冬眠中蓦然苏醒过来,珞不敢相信自己大瞪的双眼,激动地喘着气,稍瞬不眨地凝视着那几乎梦想了一辈子的绝美脸蛋,长身玉立,风姿隽秀,此刻便在他眼前真实地出现,不让他有丝毫怀疑的余地。
    真的不是他在做梦吗不是一个可以自欺欺人的白日梦璎怎么可能又回到了崇光殿在璎焚毁了缥缈御苑之后,为何那俏丽的眉梢所含蓄的深情依然一如往昔的专注清澈澄澄美目,盼眄流波,美得直教他心痛如摧。
    然而璎为什么为突然出现在崇光殿莫非那个女人不曾好好地对待他掬在掌心里珍惜的绝妙人儿他已忍痛成全了他们,为何心境仍然萦绕着无限的伤楚·    不知不觉地走近那朝思暮想的容颜,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来习惯性地揽住柔软的腰枝,干净清爽的体香如兰似麝,袅袅钻进鼻孔,却决非浓郁的脂粉花香,高雅清新得令人陶醉昏然。
    “璎……璎……”痴痴地唤着,频频地轻喃着这个仿佛已经钟念了生生世世的名字,“朕好想你……真的……”·    他终于情难自禁地脱口说出了自己的心意,这段时日以来这番话憋在胸口,简直令他快成病了。
    他是太蠢了,居然愚昧得舍得松开手、居然眼瞅着璎走到别的女人身畔相偎,那个艳帜高张的花泪语可以成为过去,为何又疏忽地令旧事重演那个张灵琇如今已是靖王妃了,是璎名正言顺的妻了,他与璎又算是什么呢仅不过存下的是一段君臣大义、一份手足私交。
是他的懦弱使他畏缩,不敢与那张灵琇争夺璎的归属,就这样拱手让出了心头的瑰璧··    每当午夜惊觉,心总是在后悔不迭地绞痛着,怨妒着此时与璎并蒂连枕的张灵琇,却是他自己在那晚亲手送回了璎。
    从前妒忌的人是璎,现在换他来尝遍这椎心刺骨之痛,可是他却苦无良策能令璎重返身边,君无戏言,话一旦说出了口,便再无挽回的余地,覆水难收,人心更难收。
    他不是璎,不曾具备璎那种不择手段的激烈性子;他不是璎,学不象璎那种当仁不让的决断心肠;他终不如璎,情场上的两厢交锋中,他始终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掠攫别人的夫婿,璎可以冷酷地毒毙了他的皇后,但他做不到,尽管是如此讨厌着那个占去璎的靖王妃,他仍无法下手除掉璎的王妃。
    他最想要的是什么自始至终,只有一样——那就是璎,包括璎的人、璎的心皆要属于自己,他掌握了整个天下,而璎却是他唯一掌握不了的,他从来就不知道璎在想些什么,谅来那把辉煌无匹的皇椅应该满足不了璎强烈的欲壑。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笨”璎忽尔微笑,莹湛的瞳眸泛起一层雾绡的涟漪,红润的朱唇轻吐出芳甜的蕊缕,“就象以前你劝我成亲,就象那晚你劝我回去陪我的王妃,老是喜欢以你自己的心态揣度我的动向,你以为我会按照你布置好的章程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吗你早该知道我一向不喜欢由别人来指挥我。”
微含笑斥的语气犹带着空自的眷恋,是一份抛不去的刻骨铭心··    “你瘦了,不快乐吗”仔细地审视起那张俊美绝顶的丽靥,依稀略见玉容清减,不觉语调里包含起薄薄的妒意,“为了你的靖王妃”·    “我的王妃”灵眸一灿,璎笑容微扬,“你吃醋了”·    “朕……没有……”·    就算是真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他怎生启齿承认·    “那你呢你又凭什么口出怨言”璎骤更雪颜,紧接着抬手推开了珞的怀抱,秋水般的明眸怅蓄起了渺渺的怨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教人望之生怜,“你在我的新婚之夜召妃子侍寝,你以为我真的会不在意吗”·    他素来倍受着珞的怜惜,即使是他的任性,亦不愿珞于那个时刻背叛了自己,无论先前究竟是谁的对错,然而他就是不允许珞这么对待他,纵然那个妖娆美貌的妃子已在当晚化作火焰的飞灰,娇媚艳骨与缥缈御苑同归于尽,而此时忆及犹觉不忿,好象被珞亏待了,不禁有些迁怒。
    “我们不曾试着分开过那么久,一旦你成婚去了,就留下朕孤零零的一个人,朕只是想找个人来聊解寂寞,并非有意如此的……”言至最后,倾述的口气里淡淡地透出幽冷的凄怨,就算他是一个皇帝,难道他就不能有脆弱的时候吗璎是狡猾的,绝口不提自己的种种行迹,反过头来倒打一钯,徒然令他疚生歉意如深,仿佛真的做下对不起璎的事情。
    真是天晓得,为什么情场上从来没有“公平”两字的存在为什么他总是理屈词穷的一方虽然他自忖并未做错什么,为什么感觉总是在这么告诉他·    “今天在朝上,你的眼神好冷淡……”璎似乎以看珞的手足无措为乐,迳自一笔笔的追究着。
    “朕没提防你今天会突然上朝,一时没了主张,心很乱……”珞语无伦次地拼命向璎解释着什么,一直以来,他始终屈居着爱情角逐场上输家的地位,所有的情绪宛如操纵在璎的手上,这恐怕也算作是一种爱极生惧的表现吧。
    “那么现在呢你还觉得六神无主”清妍的脸庞盈溢着楚楚动人的柔美韵致,娇音抑扬顿挫,流露出矜志自满的骄傲神气。
    “不……朕……朕……”瞧着眼前笑意漾漾的美丽脸孔,珞突然不会说话了··    老天,他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男人,有谁能将他从璎的无边魅魇中解救出来或者,他原就甘心溺死于这如花盛绽的笑容中·    大庭广众之下,珞再次伸手颤巍地触摸到那秀气的脊骨,隔着绵绣华丽的朝衣,几乎可以无讹地体验到清凉无汗的雪骨冰肌,那纤细若柳的躯体所蕴含的热烈奔放尽在他掌底飞速流窜着血的沸腾,电流似的反噬着他的身体,同时燃烧着他压抑的心苗。
    璎感知到了珞传输过来的讯息,也察觉到那股可以把人融为春水的炽焰挚情,瞅向自己的眼光孕育着微妙的蛊惑··    玉净的手腕被捉得紧紧的,试着转动一下,却劝弹不得,一阵低落的软弱感油然升起,极快地取代了适才的傲慢。
    丧失了武功,他对谁俱是莫可奈何,现今的他不再是以前持武功夸耀的靖王,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曾经让他有多少次痛恨自己的无能,往日的坚强不过是昨夜里的一场悲伤的梦境。
    “璎,不要逃避朕了……不可否认,我们彼此爱恋着对方,为何每次都是由你主导着推开朕”珞深沉的眼神牢牢锁住璎极欲旋开的视线,幽暗的眸光折射出一往情深的倒影。
“朕对你不免好吗难道真是朕误了你不要再对朕任性了…不要再捉弄朕对你的感情了……”·    珞猛地搂紧了璎,犹如要将晨风般轻盈的娇躯镶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此生不愿再傻得松手。
    “任性捉弄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璎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来,赌气的成份占了多数,“你终于受不了我了你原应知道我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城府算计的人呀。”
带着孩子般的甜美,稚气得惹人为之微笑··    “你不该这般说的……你原也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璎的小性子他早就领教再三过了,甚至是无理取闹也令他深感无比可爱,即使璎在别人眼里不是臻善臻美的,但完全出自爱情魔力的拜赐,却硬使他觉得璎是完善无瑕的,一颦一笑竟是如此的可人心意,无不美得淋漓尽致,原来“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可以这般解译的,如今他懂了这句话的真谛。
    “那该怨谁呢怨我吗”璎凄恻地愁诉着,颊上的娇艳残褪了几分烂漫的芳薰,“靖王府很大,也很冷清,哪怕是多了一个女主人,依旧空旷得吓人……”玉靥倏抬,微撅的樱唇噙抿着淡极的艾怜,犹似摇曳秋风的海棠,破露出眉间圆致的成熟。
    “是朕错了……”·    璎是在埋怨他的优柔寡断,是在埋怨他的犹豫拖延,对于自己生就的性格,面对璎倾吐的指责,他唯有俯首贴耳地认罪。
    “想我吗,惦念着我吗”璎带着梦幻似的表情,眉眼的风情荡人心魄,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滚动正在熠熠闪光。
    “真是多此一问”·    珞将璎拥得更紧了,充满芬芳的柔躯撩拔着他狂灼的情感,浓郁的喜悦冲淡了曾有过的哀伤。
    璎依旧是他的璎,无论璎在名份上是属于哪位女子的夫婿,但那颗滚烫的真心亦不曾稍改,依旧是那个惫懒在他怀里的那个璎,恣意地向他索取着温暖的娇宠,纯洁得令人心颤。
    ·玉碎宫门 正文 第八十二回 疏影·章节字数:3790 更新时间:07-11-21 00:14·    璎忘了,他忘了靖王府里那位新娶的王妃漏夜不眠地等待着他散朝回府,他忘了他是靖王妃张灵琇的新婚夫婿,他全忘了,所以他留了下来。
    幔里的旖旎,衾底的温存,似较以前更浓冽,仿佛有意弥补过往那段分离的缺憾,片刻不愿亟分··    细细娇嚅,微微香泽,银铃般的笑声放肆地洒遍崇光殿里的每一个角落,驱走了尚滞留在残冬的暮寒。
    晓鸡未啼,天将黎明,东方的肚白宛如叶上的一层苍灰霜色,类似于大病初起的憔悴面容··    璎已醒来,丝滑的罗衣覆上烙满疏落梅驳的香肩,掩去了软玉绮香的风流态,掩去了昨夜荒唐通宵的证据。
    “良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一串朗朗笑声乍从身后响起,展臂搂住那不堪盈握的柳腰,“可惜朕的璎从不许朕耽误早朝、弛废政务。”
·    “谁教你是皇帝,我亦非骄奢的太真,我才不会喜欢上一个不事早朝的昏君·”璎掬眉浅笑,悄然弯躯趿鞋,“前朝皆说悔不生于帝王家,我则不然,正因为我们生于帝王家,那班人才不敢妄言乱道,若换了是平民百姓的身份,怕不早就成了怨魂重新投胎去了。”
·    “你犹是喜欢权力·”珞的眉宇间颇见黯然,在相爱的同时,璎衷爱着权力的游戏,是他奈之莫何的事实··    “我不甘心过着被人支配的日子。”
花颜灿貌,清音掷地,充满极深的自负,璎为情空自收敛了当年的那份雄心壮志,已然委屈了自己,不能再退让了··    “假如你能稍微柔弱一点、假如你能……”脸颊悄悄贴上璎的背脊,细细地摩挲着茜雪的香罗,嗅到了那梦中飘漾的幽馨馥郁。
    “倘真如此,我与你后宫里那些终朝盼望你垂幸的女人又有何区别”璎旋身斜睨,发笑的样子委实俏丽无双,如同枝上轻舞的花仙。
    “是呀,朕的璎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她们根本无从与你匹敌·”珞坦白地承认了一点,在他隐晦不明的内心深处,在他丰富精彩的感情世界里,自始至终,璎都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纤指浅掠鬓角,一绺墨云散落,摇曳的烛火下,透着几缕朦胧的美态,光的阴影犹如不速的乌云,挡住了璎嘴边凝蕴的一抹柔情细致的微笑,是清莲露水的一瞬惊艳,错过了便不曾重有这等眼福。
    “我该回去了……”璎表情从容地说道,乍现的绝丽笑容未及黯然掩去,依然是挑动人心弦的殊姿,淡淡神色不曾霾上眉尖的春云。
    “你——”珞身形一震,惊愕地盯着璎姣好的半侧容颜,发现自己此时竟然无法出声,“为什么……”好久,方才可怜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问话,心湖已难平静复初。
    以前他总是冷落了犹坠睡梦中的璎,辜负销金暖衾,匆匆去上早朝,如今却换了璎这般易处行风,那心中的怨尢诉不得,向谁也不能倾吐蓦然遮上眼帘的刺痛,胸口涌动着怆然的惆怅。
    “昨宵,我忘了……她在等我……我该回去了……”璎的声音突然一变为幽低,宛若凄寒的夜风吹掠过泉映的月影,那碎玉声是涟漪起皱的轻渺旋律,“我知道等人不到的滋味不好受,宫里头有多少人就是靠着等待而等过一生、等白了青丝,我也同样等过,所以比谁都清楚等待的煎熬,这是极度悲惨的境遇。”
    就象哑了一般,珞毫无立场挽留璎的去意,该以什么借口阻止一个丈夫回去见他的妻子倘是璎换成他目前的难堪处境,照样可以把话说得理直气壮,因为那是璎惯来的作风,但他不是璎,所以惟独他不行,万民之主的权力不是用在这个上头的,只能眼瞅着璎离他愈来愈远,自在心田舔舔魂断神黯的伤口。
    轻盈如羽的云裳自指间一一松脱、滑落……窕窈的纤秀身影在眼中化为一片模糊,手掌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有捉住,唯有一把碎梦。
    年少时曾念过那首诗,诗中的春闺少妇为了一段衾香而悔教夫婿觅王侯,然而他呢将相王侯皆是出于他的诰旨封赐,他的悔不当初却是在璎大婚之时·    记得璎数落过他什么吗妇孺心肠、仁慈手段骂得真好·    若非他重重顾忌、思虑层层,他明明就可以在发生之前抹去不悦的萌芽,偏巧他总是缺了一点当断则断的泼辣,徒然追抱着无限的憾恨,就在眼前、在身畔,怔怔地目送伊人杳然。
    如果他当时肯拿出一份勇气与魄力,今日的结局可能会是另一番光景,或许璎至今仍会留在自己怀里甜笑,一如既往地绻缱着昔日的醉浓情怀,如今提起皆休矣,却道是自己耽误了自己。
    惭愧呀,堂堂七尺昂藏竟不如一介女流的胆识,他输了,输在自己的懦弱,输给了那名女子的勇敢··    蓦然间,衾冷如冰,仿佛置身冰窖,冻战得人心神剧颤。
    翡翠衾寒与谁共玉人远过潇湘去··    倒十足相似了李唐天子,颇堪三郎晚遇··    新婚的日子并不如人们揣测中的那么甜蜜得滴得出糖浆,靖王府里的那一对新婚夫妻或许是天底下挑不出第二对的瑶台双璧,不过事实并未如此容易想像得到,男主人虽不是性情暴烈之辈,亦非爱妻如命之徒,少了一份少年男子的热诚,有的尽是风清云渺的淡泊。
    晶莹的指尖飘溢着芳香,玉白的掌心轻轻柔柔地抚过小女孩的头顶,温婉的慈蔼浮拽在皎洁白净的莲颊上,奇妙地融会了清丽与娇媚,辉织出更为醒目鲜明的气质风华,却非一昧的娇弱无骨,他——原就不是一位养在深闺的女子。
    可惜了如此秀色可餐的绝世佳人,只能以“倾国倾城”形容的美貌,从来就是他的最佳代言·可叹了,为什么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为了什么理由颠倒了一代君王休要多问,千古话题,离骚雅韵,惟一的答案总是逃不过一个“情”字,前眺古人,后望来者,谁又莫不如此·    “遗儿,喜欢吗喜欢你的娘亲吗”玉树半迎,璎微俯下身,飘雪的罗衣绝似仙子披霞翩跹的霓裳,软软长长地垂落地面,掩映芳姿,争夸天地精华的容光,无需人工的持意修饰,反嫌污了颜色,虽不必抱着这种心态,又几曾见哪家子弟匀敷了红粉青黛尊贵的王爵自不比沦落娼门的优伶俗媚。
    “不——”遗儿摇晃着小脑袋,微微仰起粉嫩的小脸蛋,嘟起甜甜的小嘴,“爹爹不喜欢,遗儿当然也不喜欢……”这自是她伶俐聪慧的地方,早凭着单纯的直觉摸准了璎最细微的心思。
    闻听见遗儿的稚言童语,璎不觉哑然··    “我并不是不喜欢她,我只是不爱她罢了……”璎试图为自己表露在世人眼里的情绪辨解什么。
    成人的世界缤纷多彩、复杂离奇,对人的感情包括难以计数的种类,远不是遗儿这个小小的幼童所能轻易掌握的·感情不光仅是喜欢与不喜欢而已,但爱与喜欢的区分更不是凭着遗儿现有的智慧所能理解的,对于这一点点大的孩子来说,这毕竟是个棘手的难题,很多时候,连大人自己也会被此混淆得糊涂起来,何况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必太勉强了。
    “遗儿是站在爹爹这一边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遗儿强调地说道,孩子的童稚无邪显然是大人早就丧失的那颗纯挚的真心。
·    “你还是不懂……”璎油然叹道··    遗儿眨眨清纯的大眼,闪过一线迷茫,她是不懂大人的世界,可是她明白爹爹自从搬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之后,以往明亮的笑容遽然减少许多,漂亮的眉毛聚集着躇踌的阴影,是新近那个硬挤进她与爹爹之间的女人让他如此烦心吗·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个娘亲吗如今有了,怎么反而说起不喜欢的话来了”璎逗弄着遗儿,心地简单的小孩子向来不在他的提防之列。
    “爹爹不喜欢,遗儿就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遗儿咬定了这条是似而非的理儿,在她想来,爹爹喜欢的应该是那个老爱穿黄衣服晃悠的伯伯,不然,爹爹怎会乖乖让那个伯伯亲亲他的香香脸孔呢·    细软的头发稀疏地齐肩洒落,遗儿扬起精灵的眼眸,煞有其事地皱起两道浅褐的眉弧,甜美净俏的小脸认真地写满了疑惑。
    她实在搞不懂,大人的心情为何总在反复无常的变幻着是否真的喜欢借以长吁短叹来表示自己成熟的一面呢不过,她是爹爹最最宠爱的女儿,纵然是要天上圆圆的月亮,爹爹亦会为她取来,因此她最最喜欢爹爹,她没有理由去喜欢一个爹爹不喜欢的人。
    小女孩的妒意是最为微妙的,无关情、无关爱,却是一点私心与占有欲在悄然作祟,不愿将自己的宝物与好朋友共享··    “羡慕你一个小孩子,烂漫无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需要思索,真好……”璎淡笑盈盈,笑比月清,此刻他突然好生羡慕遗儿的不染纤尘,任何烦恼与忧愁都是属于大人的负担,一向与小孩无缘。
    遗儿难敲相思意,而他辗转反侧,推枕怅眠,三更时分,凄聆窗外梧桐雨,无意绪,一声声轻吟易安清藻··    愁对长天,流云蔽月,连广寒里的嫦娥亦难窥真容一面,怎捺相思如潮,缕缕绵绵,去如抽丝。
    回眸凝噎,又一番兴叹惘然,此情可待,之前赋永寂寥,听彻笙寒,小楼孤伫王府一角,东风满楼··    袖于风中,有花萼飘零,瓣瓣落英,逐了尘土,风掠的痕迹是恸绝的烛泪、是冷寒的夜雨尽是心语的凭吊,脉脉烟愁犹如相思的跋序,总被无聊的墨客文人窃去当作永恒的题材,焕然裁制成自己的格调风雅,却何必是天地有穷、此情无绝,何必是春蚕方死、腊炬灰残……·    一念倏动,璎忽萌悔意,蓦然恼起自己枉负聪明,居然弄巧成拙。
    爱着他啊,又有几分信他细细思来,唯余苦笑··    这多疑的病根儿,似乎连自己亦难取信,究竟信了谁若他不可信,又有何人能够信任自己原不该多生猜疑,可笑这没来由的。
    ·玉碎宫门 正文 第八十三回 喜迁莺·章节字数:5182 更新时间:07-11-21 00:15·    正是一年好时节,千枝万朵压花低,叠叠重重,蔚为花海,漫天香风薰人如醉,招来成群的蜂蝶嬉闹。
    碧野萋晴,瑶朱华艳,哪怕仅是一片平庸的绿叶,看来也如精工雕琢的翡翠,流熠着漾彩晕辉,质感透明得惊人··    邻水芳泽,雪藕香榭,半塘红荷映日,碧叶连天,绿水泛清波,香飘十里,绝胜三秋桂子。
    沉香亭畔,北倚阑干处,风绕水殿,拂槛露华浓··    彩带飞飘,锦绦系绾护花铃,风羽掠处,脆韵流畅,猝惊起三五金鹂,恰与巢中燕啼唱和,霍然抬头,又见青天一行白鹭。
    漾漾清风,幽香覆径,桃花人面浅映溶溶,若让那位有心的崔郎瞥见,少不得又将癫痴几许,多吟几首风月歪诗··    璎低首一笑,玉指轻弹,拈来一朵清雅的小花,玩赏少顷,划过清晰的月牙指痕。
·    “这便是从异域传入中土的奇花吗”凝伫细语,璎俊拔的身形挺立于初夏的风岚中,绝胜一株稀世的名花,“嗯,虽非是国色天香,倒也姿色不俗,较之雍容华贵的花王牡丹另有一种意韵娴宜的清秀仪态。”
    笑语晏晏,宛若夏日热烈的炎晖,看似冷漠的秀丽双唇拘来云畔的浅绛霞光,蓦然化作了一只花璨的蝴蝶,栩栩如生地飞上花枝··    姹紫嫣红拥绕着纤丽的少年风姿,袖盈香渺,肤若玉琢,飘飘然如姑射,皎皎兮御娉婷,仿佛天外谪临的仙客,携来天界的奇楠神香。
    素手轻扬,遥指绡絮,花自随风远逐,幽幽余香犹然眷恋着指尖的温情,不愿就此四散凌逸,屈附了俚韵··    花载千缕愁,风过万重楼,东南孔雀双徘徊,一路繁华胜锦,花浓似海,春深难绘,回顾处,染遍馨旎,点点斑斑,看取群玉山头,苍壁翠壑。
    金风乍起,混和着无名的花香,隐隐传送来断断续续地喝骂声,虽则不全然入耳,但仍足以扰了赏花的雅兴··    螺黛翠勾,微皱起烟渺的波痕,璎怫然不悦,脸上却照旧不动声色,悠然间,展袖如飘,姗姗行去,竟往那声音来源处款款履去。
    分花拂柳,柔姿婆娑,轻衫洒掠枝头,水云瀚渺,霞佩琮叩瑶环··    青蔓柳色,湖水衣裳,半是清雅半是新绿,万丝垂挂,乱花迷眼,依依相共成影。
    事情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个大太监正在欺负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呗,有啥大不了的·    大太监双袖高卷,像一只好胜的斗鸡,暴露出一副恶霸的嚣张嘴脸,他有意要在新人面前逞一下前辈的威风,仗着人高马大,一迳朝着硬是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瘦小身躯打骂不停,钵大的拳头如同雨点落下,好象被凶神恶煞附了体。
    “叫你躲……这回看你再往哪里逃……”·    这个大太监好生凶猛,那个屈居下风的小太监倒也不甘示弱,凭藉着身小灵活,拼命躲闪,适时觑准机会,抽冷子不时要给大太监一记好看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并未让对方的气焰夺迫住。
    缠斗至凶狠之时,大太监喘气渐疾,进退时不慎露出一个破绽,小太监见机岂可轻易放过·    小小的脑袋瓜子狠劲得活像不要命似的一头顶去,好死不活地恰巧正撞上了大太监的小腹,那软处挨了重重一击自然了不得,大太监也顾不得继续和那个小太监撒气耍泼,赶紧搂住自己的肚子,又揉又搓的,唉叫连天,如丧考妣,早没了方才的神气劲头。
·    “你……你这小兔……崽子……”大太监只管痛得呲牙咧嘴,频频吸气,骂人的声音颤颤巍巍,徒然在那边虚张声势罢了,“你……敢打本大爷……你……”·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居然敢来惹你家小老子。”
侥幸得胜的小太监叉起腰,指骂着痛缩成龟鳖形状的大太监,高高仰起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小脑袋瓜子,挑衅意味十足,“你这个王八羔子,有种再来呀”·    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被小太监如此一激,大太监的脸上显然有些挂不住了,但见他抱住肚子,蹲步蛇行,一步步欺近小太监,庞大的阴影正在逐步吞没瘦小的个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是个大活人,猝然遭到一个小太监的偷袭得手,教他委实吞不下这口乌气,若传扬开去,他就一辈子别想在同侪中抬头做人了。
    “你、你要敢再过来,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小太监知晓方才之举不过是偶图侥幸,较之真正的实力,自己根本禁不起对方的猛力一击,此时嘴上虽说得硬朗,心下已现虚怯,身不自主地慢慢后退几步,努力想摆脱对方投射下的大片黑云。
    “哼,谁会怕你这个小兔崽子这次就让你瞧些真格的·”·    大太监语含威胁,眼露凶光,阴鸷地盯着眼前的这头小猎物,忍了一会儿,腹部痛楚渐缓,于是他缓缓站起身形,犹如传说劣性的恶鬼一般,狰狞着可怖的五官,故意张牙舞爪,加紧了对小太监的恫吓。
    小太监心知不妙,一双眼睛四处乱溜,企图找出一条逃跑捷径,无奈大太监在旁虎视眈眈,盯得实在忒牢,令他逃遁乏术,眼见对方来势汹汹,自己形如危卵,虑无可避,换作旁人恐已做了跪地求饶的孬种,不料他甚有几分血性,居然双脚微抖地挺起胸膛,硬起头皮愣充起好汉,决不肯先行低头服输,并且摆出了一副不好惹的架式。
    遇到此等场合,璎本不便亲自出面干预,然而见这小太监明知不敌犹敢挺身一搏,小小年纪饶富胆色,不觉心中暗自颔首,颇为激赏小太监的勇气··    那厢大太监跨步上前,高举着拳头,卯足气力,正待重重落下——·    “住手——”璎猛然提气喝止,硬是从外挤入,教大太监的两只拳头倏地冰僵于半空。
    “谁”大小两个太监闻声惊得跳起,怵然骇变了脸色,神情仓皇地连连举目梭寻周围,急欲找出开口之人··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宫里也有宫里头的规矩,等闲不许闹事,可是天长日久的,难保没有个口舌纷争。
平日里,太监宫女们若在私下交恶,大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被主子发现,谁也装作不当回事··    靖王府虽不比紫阙宸池,宫禁森严整肃,毕竟不拟寻常人家,翠华府邸不同凡响,尤其是内苑里的宫婢寺宦侍奉着享惯娇宠的靖王,日常行事格外需要仔细留神,稍敢怠慢,生了差池,一旦被揪了出来,也不必细问是非缘由,少不得各打五十大板,一体了事。
    尽人皆知靖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手腕精明犀利,律下甚严,兼且近来新娶了王妃,性子益发难测,万一他们在此的这番厮打落入有心人的眼里,倘若间接传入靖王的耳中,他们简直不敢想像自己会遭遇到何等严厉的惩罚。
    靖王哟,多少文臣武将倾命于其股掌间,他们的这两条贱命又算得了什么譬如蝼蚁··    “美景当前,胜似画卷,实不宜放肆喧哗,本王的这份闲情雅致,没想到让你们两个东西给彻底破坏了……”·    曼语流珠,犹如风撩银帘,朗朗清音绕耳萦回,茂荫丛中翩然闪出一道蕴秀丰丽的淡影,衣若风荷,娇靥似莲,举投拽露无限风情,风华堪夸无双,直教人疑是那芙蓉枝上的花仙,或抑是潇湘水中的洛神。
    两个太监定睛看时,顿时唬得魂飞魄散,面若死灰,差点瘫成一堆··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哪是什么仙踪灵影,可不就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美丽魔星方才发生之事若教旁人遇上犹为则可,日后亦能强词辨白,怎料天不予时、时不予我,居然让靖王本人撞个正着,此时尚有何话可说不如乖乖地俯首认罪,砌辞哀求王爷高抬贵手。
    “奴婢该死,求王爷饶了奴婢……”·    什么气焰、什么胆气全数化作没影子的泡沫,少了些豪情垫底,适才好勇斗狠的劲头也不知扔进了哪个角落,好象泄了气皮球似的,眉间戾气冰销,忙屈膝盖,就地跪成并肩一排,哥俩好不亲热。
    “饶了你们究竟犯了何事”璎盈盈笑道,眉间一片平和,端倪不出他是否当真暗中为此大加嗔恼。
    “奴婢不合擅起争执,不但坏了规矩,而且扫了王爷的兴头……”·    一情一节悉教靖王瞧了去,两个太监自忖无胆隐瞒,心下合计着唯有吐实一途,方能祈望从宽发落。
    真是的,刚才干嘛同对方那么顶真呢,大家退一步不就息事宁人了吗·    “当本王全不知情吗这也不是一次两次才发生的,往*你们在本王瞧不见的地方也没少兴风作浪,反正打了你们也不记得疼,笞责之刑可免,就你们二人一律罚俸三月以警效尤。”
    太监的日子清苦,近不得色,养不得儿,注重钱财胜予一切,相较之下,罚俸尤重于体罚,三月辛劳一笔勾销,何异于剜了心头肉,不过王爷一言既出,他们怎敢有所抱怨,甚至嘴上犹要领谢恩典,宛若吞咽了黄莲,此时心中倒宁愿自己成了哑巴,有苦难述亦显得情理之中,哪堪比眼前光景,活教做了会说话的哑巴。
    璎并非视而不见笼罩他们二人一头的愁云惨雾,然念他们有错在先,理应略施小惩,当下自不在意,优雅地背转娇躯,衣带临风,目蕴莹怡,远眺一池荷塘,莲青如水。
    “你们两个都退下吧·”·    这点捻小事本就轮不到由璎亲自过问,即使亲眼目睹,亦无须劳他出头问罪,自有王府里的长史去教管下人的事宜,可他既然选于此时现身,多因不忍见小太监惨遭毒手,这般处置不过是顺便的附带而已。
·    大太监唯唯喏喏,依命躬身而退,哪敢多停片刻,独留小太监一名仍旧保持跪姿,毫无起身之意··    “怎么啦,对本王的裁决不服吗”·    璎虽未回头观瞧,但聆得身后一串沉浊的脚步声仓促远去后再无动静,心中已然有数。
    “奴婢不敢·”小太监闻声答道,“奴婢只想再向王爷磕一个响头,拜谢王爷当日的搭救之恩·”说完,神色恭敬地磕下头去。
    “本王何时曾相救于你”·    璎一皱秀眉,百思不得其解,他生平陷人颇多,罕有施恩之举,那小太监口口声声谢他恩德,一愕间,根本想不起来了。
    “今年初春,奴婢那个爱酗酒的老子当街要把奴婢卖掉,恰逢王爷路过,赐银解了围……”·    “哦——”一语点醒梦中人,璎终于想起隔帘曾见一男童当街待沽,一时恻隐心起,赐了他五十两纹银,原来竟是此子,“那你又怎么净身当了太监”璎随口问道,并非有意触其隐痛。
    “奴婢的老子嗜酒如命,银钱很快便用完了,自然又打起奴婢的主意,贪图当太监的卖身钱丰厚,于是将奴婢卖进皇宫·”言下一片黯然,垂首不胜凄楚。
·    天地有着一刹那的凝滞,万物于那一瞬敛止了声息,花弱禁不起风狂,只得无奈飘落尘埃,温暖的空气一下子清冷了许多··    孽海余生,人间几多悲歌,小太监咽诉血泪身世,令人为之惊悚动容。
    命中遇上这种丧尽天良的父亲诚然三生不幸,出人投地空属痴梦,他年纪虽幼,但已知此身残缺,今后又谈何指望万事皆是休矣··    沉默半晌,璎旋过身来,一双灿目注落在小太监的身上,俏脸微侧,似有所思。
    “既然进了宫,你又为何在本王的靖王府出现”·    “奴婢入宫日浅,苦无机会谒见王爷,之后不久,很幸运地被总管公公调拨到缥缈御苑充当一名小小杂役,及至王爷大婚,总管公公见奴婢手脚勤快,尚可差遣,于是就叫奴婢一同随王爷回驻靖王府。”
    那夜火烧缥缈御苑,火光之下似乎有一人最显情急,一马当先地冲过来救火,只是彼时夜色深沉,容颜模糊难辨,此刻细思,多半便是此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璎突然问道。
    “奴婢小苏·”小太监不假思索地答道··    “小苏”彩眉一扬,唇边笑意隐隐,“姓了‘输’可不好。”
    “奴婢原就是姓‘苏’的……”小太监不明璎调侃之意,大睁双眼,莫名所以地轻声辨道··    “别以为当太监就断绝了前程,自古以来太监得势的为数不少,果真要有了出息,恐怕连那些做官的也望尘莫及。”
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了前朝的典故,璎不由地哑然失笑,“当太监嘛,就算比不上秦翰、蔡伦之流,也不要输给了汉末的十常侍·有本事的,即使是当个太监也当得风风光光的,你姓了‘苏’,恐怕终是不如人……啊就叫‘书尘’吧。”
    “这……”明知王爷在开自己的玩笑,但他哪有胆量去同王爷论辨长短,唯唯喏喏的,不晓得该如何接茬··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你是用不着了,黄金屋倒还派得上用场……唉,纵有金屋,倩妆谁伺书生意气英雄胆,尘世功名皆归土,争上霸台又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没有争到……”语气一窒,璎自觉在人前失态,赶紧收拢心神,强笑道,“从今往后,你就改名叫‘书尘’吧,小苏小苏的总欠缺了一份气魄。”
    “谢王爷赐名·”小太监书尘立即磕头谢过靖王··    “书尘……是挺不错啊……”璎见这小太监口齿伶俐,好象十分聪明的样子,于是心中一动,“你原先的差事也别干了,就到本王跟前伺候吧。”
    璎素来行事从不曾倚重过何人,历来心腹如龙项、吴仁等人亦未肯全然推心置腹,不知怎生的缘法,倏动了一片怜念,看重起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玉碎宫门 正文 第八十四回 伤春怨·章节字数:5327 更新时间:07-11-21 00:15·    窗前少妇不思愁,夫婿如玉擅王侯,抬头忽见双飞燕,不上眉头上心头。
    庙堂之上,乌纱金幞,泰半已属苍鬓须斑,谁可拟靖王的年少英俊虽不曾刻意炫耀于人前,但凭得桩桩件件可作得了七分主,由来人人皆畏其三分,等闲哪敢开罪于他。
    且观满朝命妇,多是夫贵妻荣之辈,人人羡她嫁了个不逊东床王右军的金龟婿、如意郎,可想而知,燕尔新婚,定然郎情妾意、朝欢暮乐,合欢衾底浓情调蜜,鸳鸯亦要羡煞。
    但又有谁知晓靖王的戾薄寡情·    他好狠的心肠呀,谁家新郎似他般辜负佳人柔肠,竟于洞房之夜撇下她这个新妇,匆匆离去,公然与那人重拾旧欢。
    这靖王妃啊,虚图个好听罢了,填补不了空虚的惆怅··    瞧她,不过是落得个困锁琼楼、怅倚凤台的下场··    玉腕倦舒,懒举眉笔,寂寞娇靥黯对菱花,秋波凝注,仔细地描画起那两道遽迥于代表时下女子娇柔的浓眉。
    闺房之乐,莫过于画眉,可惜她的张敞无此风雅逸兴,成亲至今,已有数月光景,他从未有暇亲执黛笔,精心为她描画眉毛,或许他的双眉,曾经留给别人相画。
    夫君不愿为灵琇画眉,灵琇就自己画呗··    内心的矜傲不屑去效颦那楼东赋怨的梅妃,热讽冷嘲着什么柳叶双眉久未舒的飘怨幽怜,她张灵琇何必希罕一斛珍珠的慰藉,那花信少妇的闺怨又岂会如此廉价,妄凭一斛珍珠偷换她一世的幸福·    轻轻勾起,淡淡扫过,将眉描得修长……·    靖王的为人如何,她心底有数。
·    远远观之,他是美丽绝伦的,他是俊魅无双的,见多了为他神魂颠倒的男男女女,一个个难逃他的魔掌,欲若近前去撷下那一片动人的水影凝光,同时也踏进了足以致命的扑朔陷阱。
    他是天上月——摘不下他是冰中焰——碰不得·    月终究孤悬于天,焰仍为玄寒封裹,不是有缘人,莫摘月,莫熔冰。
    有……缘……人……·    叹深深,艾语千重,为何她非有缘人·    笔尖一顿,废然悠吁,瞥见镜中的自己将眉画得歪歪斜斜……·    怀疑起自己究竟爱着靖王多少或许他太过遐幻得不似真实,才动了想把他占为己有的念头,试问人心谁不如此,盲目争逐绝艳的灵魂。
    如今遂了她的夙愿,圆了她的宿梦,甫始愕然瞠目,发觉事实远非远眺时的美好无垢··    抬袖抹去眉角的污痕,展腕重新描画……·    她的夫君比她想像中的更无情无义,哪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此时说不定密约了他的旧时情人,正自细细喁语、互诉衷曲。
    他舍得冷落如花似玉的娇妻受尽凄清,任兰寥红瘦、翠冷烟寒,她倒宁愿毋为人妻,仍旧怀抱着那一份闺中少女不知愁的甜蜜,依佑于兄长翼下··    定睛细看,眉梢似乎画得太浓了……·    纤云弄巧,虚搭鹊桥,徒教鸳盟负鉴,红楼一朝堪破迷梦,沉酣的少女蓦地惊起,衣上犹沾西厢的余温,垂忍乍醒的悲伤,挂下泪雨,抱拥了一怀失落。
    试问,三千情丝怎能一朝剪断,万丈情涛岂会一夕枯竭往事如昔,尚记得自己当年有多么仰慕他的倜傥神采,还有那有意无意间春水乍泻般的脉脉温情。
    情窦初开的少女哪个不是织怀如诗窃慕靖王的气宇风标,忽地撩动一颗纯洁的芳心,一刹那,叩响了她的生涩情弦,琅音袅袅,丝丝难绝。
    谅来她原是深爱着靖王爷的,所以她才会那般放胆地去做了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最后嫁予了自己一直想要嫁的人,才子佳人历尽波折之后,难道不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瞧人家夫妻出双入对,何幸谐成佳偶、比翼连理,偏她这般不幸沦作怨妇,寒蝉切切,倍觉凄凉。
    不明白自己当时那份非君莫嫁的执著从何而来,照花怜影,睹月嗟怀,承受不住患失患得的煎熬,终于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赌上了一生的彩注,因为她并不满足仅止于一个红颜知己的角色,倘是她摆脱不了与他若即若离的距离,不如由她来亲手切断知己的默契之谊,背水一战,干脆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曾经万念俱灰,料定此生熬尽白头,谁知天从人愿,居然奇峰陡转,让她嫁入了靖王府,冠上了靖王妃的名衔··    伊时逝水,犹忆嫁时晴空飞絮,眼前已是荷香飘浮,转眼怕见丹枫渐染霜霞,或许明日诧睹覆雪漠漠。
    难道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算了,守着空房直至老死·    女为悦己者容,她日复一日地画好了眉,给谁看·    俟思至此,浅然搁笔,眉毛终究未及画好……·    书轩的后室凭临着一洼碧泉,半壁崇绮,在水一方,宛若水上的仙阁,亭亭净净,似笼云雾,缭绕蓬莱祥瑞。
    遗儿乐颠颠地捞起憩伫矶畔的倦萍,湿漉漉的小手用力揉碎了那脆弱的颜色,然后向空中抛撒,片片如花瓣纷坠,零落了一池的碎萍··    红润的小嘴翕开,露出几颗玉石般的小小乳牙,咯咯地灿颜大笑,粉嘟嘟的苹颊上跳跃着金色的流辉,这不解愁意的烂漫情怀迳在髻龄之年流连。
    清稚开朗的嬉笑声飘溢风中,引逗得旁人会心一笑,蓦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之时,是否也曾拥有过如此无邪的天真·    越过一扇雕花的明窗,璎坐拥书海,玉颊含晕,微著沉吟,似乎已有些欣然陶醉在字里行间散发出的翰苑墨香之中,反正左近无事,藉此消磨起悠闲的时光。
    画帘漱响,金钩挑动,倩影轻似回雪,仿佛飞降瑶台的仙子,飘然间,闪入室内··    “妾身见过王爷……”·    绣襟飘麝染香,仙裾迤逦委云,眉黛滴翠,颊嫩腻脂,垂眸微侧娇颜,明丽的脸庞艳华灼灼,似牡丹含露、芍药笼烟,三分英爽之中凭添无限贵气。
    璎正自吟哦,沉浸于诗书,此时闻声抬首,见眼前丽人娉婷、绛裳鲜耀,不由心神一怔,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清璨的眸子流露出的神色与其说惊喜交集,毋宁说是意外的惊奇。
    “是王妃啊……”璎斯条慢理地说道,犹如点漆的深墨瞳孔蓦然撞入遗儿的娇小身影,于是语音略顿,须臾展眉,扬声喊道,“来人,把郡主领出去玩耍。”
    王爷的钧旨自是威令如山,奶妈怎敢忤意,无暇理会遗儿嗯嗯咿咿的抗议挣扎,迳自将她一把硬行抱走,留下一路纷纷洒洒的哭啕声···    侍立在旁之人见势不妙,亦不敢多加逗留,不待璎吩咐下来,早已乖觉地络绎退去,一时宛若汐潮倒涌,霎时走得一干二净。
    刚才那欢快的笑语犹在耳畔萦荡,回顾已觉冷清,相对报以怔忡,冷声各自无言,细细咀嚼起沉默的辛涩··    “王妃,来此何事”·    璎终究是个男人,先打破闷局的总该是他,只是声音稍嫌冷淡,一点也显现不出自家夫妻的热络劲儿。
    “没事就不能打扰王爷”·    张灵琇抿嘴一哂,淡淡梨花映于双颊,眼底泛漾起一缕怨渺的怅意··    璎瞧着胜比雪梅清艳的张灵琇,不知怎的,彼此间似隔着一堵不可逾越的疏离墙壁,说起话来颇费踌躇。
    她是他的妻啊,可他扪心自问,自己却没有做象一个丈夫,深觉愧负于她才再三回避,怎知相见不如不见宁愿不见··    “好象很久不曾见到王爷了。”
    典型的没话找话,但总算给了璎一个台阶可下··    “你有孕在身,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免得动了胎气·”·    “王爷在意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彤灿的嘴唇微微张启,扬起一个美妙的弧度,暗匿着意蕴难辨的意味,似嘲似笑。
    “这总是本王的骨肉·”·    秀丽的眼角轻拢起冷峭的薄漠,眉头一皱,细细蹙起,内敛着心底真实的感受,唯止脸色如常,丝毫不见他将为人父的激动。
    张灵琇瞧在眼里,闷在心头,但她向惧于璎的严威,怯怯地未敢问他一句——这话可由衷·    其实,何必明知故问呢答案不问可知。
    “王爷打算怎样裁培这个孩子呢若能生得有王爷的一半聪明,那也足够他一辈子受用了·”·    言讫,唇角绽开一朵莫测的笑云,充满无限玄机。
    一半是真心相问,一半是有意试探,纵然她不讨王爷的欢心,但愿王爷能爱屋及乌,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太给她难堪了,毕竟这靖王妃她日后还是要当下去的,她不想连这个也失去。
    “这个……本王自有用处·”·    这“用处”二字,道来何其冷血之极·    “用处”张灵琇一愣神,似有一块冰雪囫囵吞下,浸遍肺腑,寒得透心,莫道正逢盛夏,她却如置身严冬,风雪卷裹了一身,冻僵了手脚。
    何为用处可知,她腹中的骨血原也是他的孩子啊·    “本王以前从未期待过想要一个孩子,可是如今本王迎娶了你,让你能够生下这个孩子,你知道为何本王突然改变了主意吗”·    翦瞳明净圆澄,犹若深不可测的潭水,潋滟的眼波倏掠,猝然闪过坚冷的冽芒,似浮冰泅漾,肖极了夜半月牙的谧影,勾起稀寥的星子,忽隐忽现,疑幻疑非。
    “你想把孩子怎么样”询问的口气微带急促,透着紧张··    此时的张灵琇不是靖王的妻子——靖王妃,而是一个母亲——为孩子的命运而焦虑不安的母亲。
    “若生下个女娃儿,不过是个郡主,就拿去和亲好了·”不错,生下的女娃儿不论似父似母,必定是花容月貌的绝代佳人,宗女和番历朝不乏,璎之此举亦不足为奇,“若生下个男孩子……”在这重男轻女的时代,身为靖王璎的儿子,他就会比别人多拥有一些幸福吗“圣心观是在野第一大势力,几乎垄断了整个江湖,而皇兄当日曾对青城观主有过诺言,要遴选一名宗室弟子入圣心观为道,替朝庭社稷祈福。
皇兄说时可能出自无心,本王听时则留了意,与其让圣心观列闲置散,恐让有野心的人觊觎,不如为本王所用,既然信不过别人家的儿子,就让本王的儿子进圣心观好了·”·    形容为冷血并不为过,但孩子又岂在璎的意料之中物尽其用,人尽其材,原像是他的行事作风,除了遗儿稍得了些他的怜爱,见他几时对人存有怜悯之心过由此可知,一个人的真正冷酷无情不必摆在表面上,而尽数显现在行动中。
    张灵琇乍闻之下,双颊倏地苍白,细整的皓齿几乎揉碎了唇上的鲜艳,狼籍红驳,似和血吞咽下的泪水,似骤遭狂雨打落的残花,蓦然间,黯然锈蚀了那淡褪的朱痕。
    点点星光浮现,眸中晶莹欲倾,但她深知此刻亦非是哭泣的时候,逼不得已,无奈只得咬咬银牙、忍忍心痛,勉强克制住自己直欲狂呼狂嚎的的冲动,终于被迫冷静下紊乱的思绪,半晌,方恨恨地问了一句——·    “他可是你的孩子呀,你怎忍心如此待他”·    即使自己失欢于靖王,但孩子又有何辜,何需他遁迹玄门、终生独对孤灯·    “如果嫌本王待他不够好,就不必投到你的肚子里。”
璎并不想替自己的筹谋在修辞上进行虚伪的矫饰,他既然肯道出自己的底蕴,就不怕她翻出自己的手掌心,“本王讨厌受人控制操纵,更讨厌有人企图改变本王的决定。”
    熠闪的眸子沁出冰澈的寒意,精烁灿耀,沉骘地盯视着张灵琇那张大惊失色地花容,犹如两道慑人的冷电,笔直地射进她心底最深的惶悸··    “不、不是的……妾身……”·    张灵琇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在一瞬间,她赫然瞧见了靖王眼中的嗜血。
    忍耐撑至极限,再也按捺不住隐忍胸口许久的苦楚,顾不得在靖王面前的失态,一阵鼻酸袭来,眼眶四周顿时冒出一股潮热,即而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淌坠下贫血的雪腮。
    “你回去歇息吧……”气焰一敛,璎仓促地挥了挥手,下逐客令的声音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窒局促··    此刻他宁愿面对的是老谋深算的政敌、凶悍残暴的枭客,应付起来谅也觉得得心应手,只是当一个女人面对着他落下两行清泪,也不免英雄气短。
    毕竟站在他跟前的这名女子是他的发妻,他根本无意惹她哭泣,蓦地暗恨起自己的笨拙,话说得太过坦白了,果然是没有人喜欢听的··    “妾身告退了……”带着一丝泣呜的哽咽,张灵琇幽幽地转过娇躯,身形飘忽得宛如一缕无主无依的寂魂,渐渐远离璎的视线。
    这就是她倾心爱恋的夫婿这就是她思慕多年的檀郎·    或许这样也好,给了自己一个心死的理由。
    多想已无用,她什么都懒得去思索,夫君寰薄至此,她但愿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孩子啊,是娘对不住你,是娘不该爱上你的爹爹……·    出身王族与贫家之儿到底哪一个比较幸福·    见仁见智,生于帝王之家可能真的是一种罪过。
    她爱靖王,而这爱好生沉重,她爱得好累好累··    今生今世,注定她无法邀取丈夫的爱意,那么她就不要爱了,她不要爱那个薄情寡义的靖王璎,不要爱那个曾让她尝遍嗔痴的绝色男子。
    “我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轻语宛在自语,犹如立下矢志的誓言,充满了不可遏歇的斗志··    即使靖王璎势大滔天,她也要挣一挣,一如当初她明晓靖王情有别钟,仍要把他从那个男人的身边攫夺过来。
    她不会让靖王得逞的,她决不认输·    坐以待毙不是她张灵琇该会选择走的绝路,她不会傻等着眼瞅靖王把孩子送进那清苦的道观。
    激情的热血在她体内的血管里陡然冷却,爱情的动人光彩从她的瞳孔深处逐一消失,好象从暖绿春红疾步踏入了衰黄秋瑟,一夜流萤散去,匆匆谢了林花。
    ·玉碎宫门 正文 第八十五回 怨王孙·章节字数:6167 更新时间:07-11-21 00:16·    渐有风起,涉水翮渡,仔细地剔去风中的闷燠炎暑,徐徐送来清凉的幽致。
    风是天空的宠儿,素以不羁著称,穹窿舞,逍遥游,漫漫足迹踏遍三山五岳,翩翩身影掠闪碧野琼宇,豪情逸飞,任谁也勒挽不住这野马般的狂性··    偶尔随兴起意,追逐起隔岸的香草兰芷,淘气地撕扯开窗前遮垂的华丽流苏,回旋处,散漫地勾起一角夏幔,忽地惊见一截皓雪莹洁的玉臂露出,那肤色宛若刚从湖中捞起的清灵鲜藕,粉粉淡淡的指甲如同最美丽秀气的百合花瓣。
    璎娇咛一声,满头乌丝频频转动着,染濡成泼墨的云岫,似乎找不到一个令他满意的角度,心底更添烦躁,细致的眉尖蹙如青峦,鼻端气咻咻地渗出小得可爱的晶粒。
    “怎么了,做梦了”·    低沉的男音仿佛是夏日里最凉爽的一丝清风,这般从容轻易地拂去了璎心底的罩霾,温热的手指撩开散落在璎额上的乱丝,是如此柔情四溢地拭去那玉白鼻尖上的细细薄汗。
    “没……有……”·    璎犹闭着星眸,贝睫频扇,略舒眉头,好象撒娇一样,玫瑰光泽的唇角微微牵动,流泄出近似梦呓的喃语,含笑淡淡地噙着一抹慵懒,神情艳丽之极。
    “璎,你有心事,朕岂会看不出来你能瞒过旁人,又岂能瞒得了朕”·    珞骞然一个翻身,好整以暇地拥住璎丝滑的肩头,干燥的掌心吸尽肤上的湿气,垂俯的视线细细描绘起那绝妙得令人癫狂的柔廓,禁不住心神陡乱。
    海棠春倦正浓,梨花雨后犹艳,敞乱的衣襟拽露出粉琢的肌肤,皓腕映璨,妍貌芳华,天生高贵清丽的气质于婉约的细腻中透着耐人寻味的优雅,宛如池中皎雪的睡莲,恬静地枕碧悠卧,倾听水的吟韵。
·    “心事你要问璎的心事吗”璎仰面瞧向占据他头顶上方的大片阴影,晶眸深如子夜,“说起来不大也不小,不值得让你这个皇帝跟着瞎操心。”
忽地绽开纯净的笑云,转又俏皮地撅唇如青涩的***,憨容可掬地一歪螓首,神态惹人娇怜,颊畔未及敛远的一缕媚秀,如同恣盛的艳朵,蕴逸着醉魂的浓瑰,“陪我继续睡嘛,不要吵我,我好想睡……”唧唧哝哝的,反手揽抱住斜躺在自己身侧的男人,沉沉阖眼欲眠。
    修长的肢体交缠在一处,肌肤贴熨着肌肤,津泽微闻,嫩若青葱的玉指不经意地摩挲间,将凌乱的衣袂蹂躏得犹似菊皱的瘦纹··    “睡你几时变得古风盎然,学起了元龙高卧”·    璎的反常,珞悉数窥纳入眼底,忍不住出言盘询,带有几分调笑地拂弄起珠玉的耳垂。
    “有何不可”·    好象不提防地被触及了痛脚,璎嗔意弥生,赌气地翻身睡去,发作起被人娇惯坏的小性子。
    “是你的靖王妃令你劳乏至斯,累你连日来不得不避宿宫中,昏昏思睡”语气意似不善,旋锁的眉头颇见讽词,“你不是极顾念她的吗你已多日未返,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府里怀孕的娇妻”·    听听珞谈吐时的口吻,俨然犹衔恨着靖王府里的那位窈窕娇娘,若非是为了她,他的璎又岂会一再撇下崇光殿里的春渥眷侬,行色匆匆,拂晓奔归。
    哀惋他贵为一国之君,从来只有他疏远别人的份儿,而这遇人冷淡的滋味,委实大挫了他无上的自尊,心底堆积起沉重的积怨,不知几时方可散去象煞了被他打入冷宫的失宠嫔妃,愁肠百结,抑郁寡欢,千金万锱何吝,空买相如赋。
    “就算回到府里,我也不是天天跟她打照面,顶多派人代我探视她一番·”璎喟叹地扭过俏脸,俊瞳斜照眸底的秋水,黛深的眉尖凝敷起粉润的娇羞,雅艳的秋虹蓦地化作甜美的春霞,“你以为我会有多少心事欲同她娓娓道来除你之外,我还能与谁倾诉衷肠”·    杏颜扶酣,匀粉拈兰,清水似的脸庞含怨乍羞,盼眸澄如明泓,掩不住唇畔的柔嫣,曼晕宛似花红。
    “话不投机,情同陌路,那你当初何必……”语犹未散,珞就此仓促打住,迟疑再三之后,表情略异地续道,“你与她夫妻名份订定,且她已身怀六甲,单看在你孩儿的份上,你也不该如此疏远她。”
    当璎流露出脉脉愁绪,珞本该暗暗窃喜,趁机落井下石,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亦情有可原,说来皆是那张灵琇横刀夺爱,又非他凌势占人夫婿,当日他已然大大地退让了一步,又岂可再让予她一回·    想那孤鸿折翼,其啾也哀,之前形影相随、坐卧常伴,道不尽的缠绵旖旎,烙骨铭心,教他怎肯少见璎一时一刻·    一夕风云变色,转瞬劳燕纷飞,从此殿前稀冷、玉人遥杳,苦了他镇日秋水望断,有时恨上心头,少不得寻思着要拆散这对看似无缺的佳凤鸾凰。
    可惜啊,生了这条心,行不得这般事,枉教千丝万缕拧绞成相思一束,绾住寸心,欲诉无从,情场上不讲究先来后到,喜新厌旧倒极易常见··    谁教他与璎的关系不比寻常,谁教他不单是璎的爱人,更是同父的兄长。
    情缘似海,手足难弃,连系着两重情谊,况且身为长兄,便不该有此利己的私心,从来夫妻劝和不劝离,纵然他胸藏千重妒怨,也该装出个豁达大度的样子,不辱众人交口称颂的恢宏帝范。
    “你不爱她,可你已娶了她,她曾对你有恩,兼且有情,在道义上,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妃子,断不能辜负她,即使娶她的理由是以她怀了你的骨肉作为借口,朕仍要劝你一句,不要太给她难堪了。”
·    慢吞吞地说出了口,不免带些口软,珞自己听后亦感大有虚伪之嫌,尽管心底有着一百个不情愿,但好歹他总是个皇帝,暗忖学不来璎对付皇后及众妃子的手段,没奈何,勉为其难地打叠起精神头儿,终究很不甘愿地道出了自己的违心之论。
    “她知道我不爱她,也知道我爱的是你,她以她自己的方式向你我挑战,而我之所以娶她,根本就没按着好心眼……究竟是我坏了她的好事,还是她坏了我的好事”仿佛不胜寒怯,眨眼间,黯淡了春花,璎探手揪扯住珞的袖管,扬起俏丽的下颚,不禁颤声低问,“我这么做是否太过分了”·    “对与错该怎么来区分,过不过份又该怎么来衡量与妻有义,与朕有情,注定你不是负她就是负朕。”
珞毫不遮掩地放开怀抱,将悸栗的娇躯小心地捧到胸前,就象在哄慰一个不安的小孩,慢慢地抚平璎心底的迷惶,“朕徒富四海,然天底下唯独止有璎一人,说朕不妒忌那是假的,不曾有爱又何必生妒朕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爱你就不应令你为难,无论你到底作何决择,朕不会再像上次一样逼你。”
言罢,泛起一片苦笑··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璎,没有人比他更深悉璎的性子,爱一个人,怎么会不懂他呢一直以来,他始终了解璎需要的是什么,需要自己的成熟与温柔,包容一颗寂寞的心灵·    或冷峭胜雪,或沉著持重,那都是他的璎啊,初邂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那个可怜又可爱的模样犹自深印心田,会稚气地钻拱进自己怀中耍赖,娇憨成痴地笑破樱桃,这依然是他的璎啊。
    他是荣幸的,因为冷酷绝情的靖王璎只有在面对他之际,或哭或笑,或嗔或颦,显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而他决不啬付出自己的温柔,在璎最需要的时候,排遣满腹索绪。
    靖亲王的尊贵,兰陵王的盛誉,说穿了,世人眼中所容纳的是璎的无匹权势以及绝美容华,就象有人羡慕他身为嫡长子,然后理所当然地登临帝位,就象他周匝无数美人罗伺,而她们的倾轧夺宠专冲着自身的利益,何尝有过一点爱他之念,间或有爱,也献给了陛下的皇冠。
    唯有璎是真心爱他的,即使璎的野心膨胀了点、权欲炽热了点,这些他都可以完全接受,毕竟璎还是爱他的,所以他私底下放纵了自己的感情,负却如花,战兢兢地回应了一个他绝不能去爱的人,任罗衣系上玉环,金钗折断,紫烟消沉,落得个水自东流花自憔悴,上阳不见白头人,青草埋没胭脂骨,枯槁了丰姣的红颜。
在他想来,大概这就是璎对他狂爱的执著,亦如他不愿与别人共享璎的娇艳·在璎决定拂袖离去之时,他终于明白了为何璎无法容忍他有皇后、妃子的存在,如今他也同样忍受不了璎去爱上别的女人。
    “那天她来见我,我不慎说重了一句,依她的个性,怕是多半会闹出事来·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着这个可能性,很担心她会有什么异动·”·    张灵琇固然有着过人的资质,但是“阅历”这个东西,不是光凭聪慧所能游刃有余的,有太多太多不懂的地方是她这位养尊处优的宦门闺秀所无法理解的,对于人情世故亦然如此,所知有限得极,一眼便教璎瞧出了其中的破绽。
    “你为了这个居然烦恼得没心思安寝”·    醋意昭然若揭··    唉,兄长兼情人的身份,果然不是容易胜任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拿捏其中的分寸方始妥当。
    “我欠了她的救命之恩,故以我的婚姻抵还,假如她仅是泛泛之辈的普通女流,我不会对她心生歉疚·”璎眨动盈盈美目,驱净眸底朦胧的迷雾,一时感慨丛生,叹若飘絮,“光是只有她的爱在燃烧,算不上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反倒成了一种痛苦,大概我和她现在都在为这段婚姻而痛苦不堪吧。”
    “你既深感痛苦,何不趁早结束这个不美满的婚姻,难道你还不打算放弃吗”珞激动地迫问道,他根本不晓得璎到底在顾虑些什么,甚至宁愿为了无爱的婚姻,持续同床异梦的痛苦。
    出身紫潼帝府,更秉绝世容姿,少年得势,天下争羡,璎的骄扈自不在话下,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亦不足为奇,珞怀疑璎在他所坚持的婚姻里究竟有何企图这般迟迟不肯放手,必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吧。
    “我为何要放弃”极快地收拾起多愁善感,璎一脸高深莫测地反唇诘回,“在苦苦坚持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靖王妃。”
眼神一变,随即跃炽起一簇诡光,宛若漆夜里的一点微光,“话说回来,倘若达不到我的目的,娶她做啥”·    “你是什么意思”珞一怔,莫非此事尚有隐情不成·    “就在那天,她突然跑来问我,孩子出世之后,我会作何打算……”璎浑不在意地抱膝曲起光裸的小腿,绝薄的绡衣缓缓滑落,在细窄的腰部堆卷起柳烟的轻絮,飞瀑乍泻,青丝乱如人心,倏地隐没了优美的雪脊。
“我很坦白地告诉她,若生个女儿,便送去与璇皇姐相伴,若是儿子——”清音稍顿即扬,眼神更觉邪冷,“送入圣心观”·    寒漠的面容,凛焕的神采,洋溢着无比的自信与老练的沉谋,那不是璎的故作姿态,而是靖王的威严气度。
    “圣心观”脑海里一阵轰鸣闪过,珞不由骇然惊叫,事迁未久,他尚不至于忘了自己曾对青城观主说过些什么,“你是当真的吗”问得与张灵琇如出一辙,“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不忍的反是他了,·    “君无戏言若能掌握住圣心观,这算得了什么。”
猝挑的眉梢渗透出森冽的肃杀,“照她的刚烈性子,若非另有图谋,断不会乖乖地息事宁人,贤淑柔顺绝不似她的为人·”·    “那你回宫——”珞深黝的瞳孔急剧收缩,猛地冻住了声音,他问不出口。
    “我谅她定要等到我不在时方肯有所举动,故而我干脆一走了之,大方地成全于她,届时且看她有何能耐·”·    冷哼一声,璎好象仍耿耿于怀着影卫惨遭败绩的旧事。
    “璎……庆幸你爱上的是朕……”·    半晌,珞缓和过颜色,暗自庆幸着璎是他的爱人,而非他的敌人,更称庆的是他们是相爱的一对,无需为了区区皇位而自相残杀。
    可不是吗·    相较起权术的运用,璎确实比他更适合掌握“权力”这枚神器,好生惭愧他的目光仅局限于朝堂之上,璎则放眼于天下,不得不承认璎的高瞻远瞩,他不曾想过的,璎抢先思虑到了。
    “可是朕觉得……”心头滔涌着明显的罪恶感,珞忍不住要自责,“这么做似乎……”··    “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好的……”馥香幽袭,柔丝拂面,璎突然用自己的小嘴堵住了珞的唇瓣,不许他逸出反对的声浪,“我让自己的心选择爱的方向,一旦决定了我就不会后悔。”
    良久,两人气息不稳地分开,璎的目光流转柔和,倾注如许情深,沃残的霜痕渐融,优饰了惊世的容光··    “事情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要问我是为了何种原因,反正我不需要血脉的传延。
难道要生下一个与我一般的孩儿去和淇儿争位吗我可以爱上你,但我的孩子未必会象我一样让步,我可以死心,但不死心的大有人在,与其日后靖王府不免牵涉祸连,我宁愿这个孩子皈依道宗,去追求清静登羽仙、江海寄生涯的境界,千万莫做皇家礼教人。”
    襟怀如此潇洒,言谈如此轻松,显然璎成竹在胸,早已盘算过无数回··    掌握了圣心观等于掌握了另半边天下,既然这个孩子徒留无益,倒不如送入圣心观门下,谁教他这个将做父亲的人酷爱角逐权力,虽然冷血了点,虽然对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有点抱歉,但他绝对不放过任何可以争取到手的权力,不容它从自己身边泥鳅般的溜走,用心可谓良苦。
    “璎……”珞无话可话,好难得才挤出两字,“何……苦……”·    此时说什么全属枉然,惯常我行我素的璎决不会轻言变卦,而他这个坐享其成的人更无立场可言,就算他洞察了璎的心思,也不能说破,璎为了他已经够委屈自己了。
    算了,今生能够爱其所爱,不用抱着一世的遗憾终老,他尚有何不足纵然妇孺何辜、苍生何辜,他也懒得理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拥璎入怀。
    他好喜欢哟,好喜欢璎歇憩在自己怀里的安祥,就算不做什么,就算单纯地两相依偎,他还是好喜欢好喜欢……·    喜欢那份无需言语赘述的会心交融,喜欢彼此相拥的宁馨滋味,哪怕时值盛夏,他明明是那么的畏热,仍然为此眷恋不已,漾荡着爱的芬芳,贪婪地汲取璎颈中的清香,仅可意会的亲密感受足以让他忘却身外。
    “王爷大事不好了王——爷——”情笃易招天嫉,气急败坏的尖叫声蓦然惊碎了沉浸的柔蜜,乱糟糟的,慌乱了一把人心,“王爷,大事不好了……王妃她……”冒失闯入的不速之客倏地噤声,如同被施下了定身法,身子僵硬,嘴巴发麻,全无声息吐出,好象傻子一样。
    “书尘,何事”璎转眸瞧见来人,也并不起身,迳自皱眉问道··    “王……妃……”书尘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声音骤失了平时的流贯,眼睛盯住一尘不染的地面,看来受惊非浅。
    这也难怪,书尘新来乍到,不曾见识过大场面,小小年纪怎禁受得起如此香艳的刺激可怜他一张刘备似的小白脸顿时变成了重枣的关公脸谱,恨不得能找条地缝好让他钻进去。
    啊呀,真是羞死人了(做的人都不脸红,他脸红个什么劲书尘此刻的心情应该跟第一次看超猛A*的人差不多吧,呵呵,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    瞥见书尘一副羞窘得快昏厥过去的样子,璎恍然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身上近乎全裸,于是撑起娇躯,玉手轻抬,拽拢半褪的绡衣,暗暗嘲笑书尘的脸皮太薄之余,随口问道:“王妃她怎么了”·    “王妃——”涣散的眼神,迟钝的反应,好似犹未还魂,茫茫然,雾煞煞,书尘的脑子里空空如也,全凭本能地张嘴虚应道:“王妃不见了”·    “哦——”璎略一颔首,对此不置一词,这原在他意料之中,镇定未减分毫,“知道了,你下去吧。”
    “呃是、是是——”·    书尘如蒙赦旨,宛若脱笼之鸟,立即慌慌张张地奔窜向外··    岂料事有凑巧,这书尘心不在焉,踉跄的双足不慎在高高的槛上一拌,不待喧出惊喊,瘦小的身躯立即从槛内翻跌出槛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单只见几只金苍蝇在他眼前颠狂乱舞,疼得嘴牙咧嘴的,当场爬不起身来。
    ·玉碎宫门 正文 第八十六回 明月棹孤舟·章节字数:4455 更新时间:07-11-21 00:16·    细细斜风,袅袅雨丝,飘飘摇摇地沉入湖中,落溅起绿珠点点,蓦然划碎了平寂的湖波,涟涟漪泛,宛若美人嫣然一笑,在腮边浮漾的浅浅酒涡,娇俏又妩媚。
    夏天本就不是一个寒冷的季节,夏天的疏雨更被赋予了偏于柔雅的清淡颜色,恍若漫天飘飞的仅是枝头垂洒下的万缕轻烟,牵引出一腔情思,幽怀宜适筑梦。
    雨犹在下着,绵绵泽泽,淋透了全身,神情颇见狼狈,眉间泛现的困顿离绪,仿佛藏纳着无数难言之隐,苦无排遣之处··    雨点顺着蜿蜒的青丝悄淌过光滑的面颊,串串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挂落玉洁的下颚,显得凄清而悲伤。
    遭逢落魄之际,仍掩饰不住她姣好出众的丽质,那一身潮湿的衣裳依稀可以辨识出是用最上等的名贵丝绸织就,价值不菲··    飞雨、悠湖、细柳以及那名美貌的少妇,朦朦胧胧地绘染成一幅绝胜的丹青水墨,为漠漠轻雨注入一股淡淡的哀愁。
    那少妇的美貌实属罕见,但她为何孤身一人凝伫雨中·    谁见了,都想问上这么一句··    风动水惊,吹掠开田田摆摆的荷叶。
    荷影婆娑如翠盖,莲姿绰约似粉团,雨湖深处,穷水天一方,逍遥自在地飘荡着一叶小舟··    斗笠,蓑衣,有人持竿稳坐船头,那渔钩赫然无饵无弯,是崇慕姜尚的古朴遗风是思齐宗元的江雪独钓之乐或许他想垂钓的是风雨的幻渺、是山水的毓秀……·    船头的他已经注意许久了……·    荫湖畔,那个行迳奇特的美貌少妇独自站立了好半晌,莫非她意欲轻生,试图投湖自尽吗不过看来,又有点不像。
    骄人的美貌其本身就足够引人侧目了,心事难下的愁态更令人心生怜惜,忍不住要上前去动问她的忧愁,不愿见漫漫愁云淹没了动人的光泽··    她极美,但抹不去的忧郁不适合那张性格鲜明的美丽脸庞,两弯坚强的英眉蕴蓄着浑洒不尽的持傲,她应该适合扬眉大笑的表情,真的,欢悦的笑容对她是最为适合的。
    他心中一动,于是收回渔竿,旋即起身撑起青驳的竹篙,稍渐用力地往水里一点,小船平缓地推开水面,矣乃声中,如梭地钻出万叶攒动的盎绿阵丛··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若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应和着风,缀衬着雨,不假思索地放歌湖上,他没有想得太多,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张致和的清逸小词,字字句句跃化成生动的景致,恰与词中的散拓意境吻合得天衣无缝。
    美貌少妇恍似不曾聆得湖上传来的豪迈歌谣,芳魂杳杳,宛若游诸天外,那一双雾蒙蒙的俏目怔怔地不知在瞧些什么,瞧得这般入神··    “这位小娘子,下雨天也不晓得要带把伞出门,就不怕淋久了会生出病来吗”他耐不住被人当面忽视的难堪,扬声朝岸上叫道。
    翠眉一蹙,美貌少妇这才惊觉人声近在咫尺,微含诧异的目光漠然地扫过船头的俊拔身形,然后,淡淡神色归于平静,仍自瞧着不停漾晃的水面出神,双眸愈渐凄迷。
    他就是古道热肠得过了头,最见不得有人为难,尽管人家对他不理不睬,他偏要不识相地主动挨过去讨人嫌··    “小娘子,这把伞我先借你用着,小心别把自己淋病了。”
如同变戏法一样,也不知他从何处抽出一把雨具,隔着一线之水,伸手递了过去··    脸蛋若生得标致,自会有人争献殷勤,此风古今皆然,万一不幸跟无盐君沾上了边缘,谅也无人肯多事。
    “不用了·”音色清冷如玉,与她锁翦的仪容绝不相符,“你留着自己用吧·”冷淡的神色流露出倔强的性情,证明她决不肯接受怜悯的施舍,纵然是来自于旁人的善意。
    “在下没有其它的意思,请你无需拒绝·”他唯恐自己被误会为轻薄无行的登徒子,赶紧出声替自己辨护清白··    “我不需要。”
美貌少妇再度拒人千里之外··    “你不要坚持固执了,就算不顾自己,也该虑及腹中的孩子……”·    他的话立即激起少妇的莫大惊讶,饱含质疑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似乎疑惑着对方如何看穿自己有孕在身。
    “你不要胡乱猜疑了,在下略通医术,所以才能看出小娘子你……”·    他看出了少妇的心思,坦荡荡地回以解释。
    或许是那“腹子的孩子”打动了美貌少妇,她略一迟疑,终于接过他好心送上的雨伞,·    绿油油的纸伞在雨中撑开,犹如硕大的荷叶乍展,遮去了头顶上的一片乌云。
    伞外,细雨燕单飞,点点软红,盈盈绿浥,飘零归何处,宛若玉人暗抛的珠泪。·    伞下,微风人独立,扇睫凝笼着水气,一点闪亮从眼眶里冒出,缓缓滑落……·    他惊奇地发现这名美貌少妇原来一直在雨中无声地哭泣。
    啊,她好生骄傲骄傲得不让人目睹她脸上的泪水,宁愿迎雨而立,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是雨,冲走了泪的伤痕,·    如此少见的美貌,如此铮硬的傲骨,究竟是谁这么忍心害她凄惋地在雨中哭泣·    “你一个孤身女子,在外多有不便,不如让在下护送你回家,想必尊府上也为失去你的行踪而焦灼不安吧……”他倏地住口,错愕地盯着伞下遽然急涌地雨点,突感无话可说。
·    “请你离开”于他的赠伞之恩,美貌少妇并不领情,毫不客气地呵斥着,驱逐他远离自己的视线··    “这位小娘子……”他不觉加重语气,措辞极为恳切地说道,“即使你遇上千万桩不称心的事情,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骨出气,何况你更不该拖着未降临人世的孩子一同遭罪。”
    美貌少妇脸色陡变,强撑起的坚强霎如一片掷地的碎瓦,猝现的脆弱仿佛随时可能倒下,终掩盖不住心底的悲痛,风露阑栅,情到伤心倍觉哀戚··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幽恻的声音吞延着不定的飘忽,溢满了诉之不尽的惆怅,“为了保住孩子,我觑空从夫家逃了出来,连自己的娘家也不敢回去……”·    泪又簌簌落下,不过是凭添了两行湿意。
    “原来如此……”每个人都会有不便明言的苦衷,美貌少妇虽不曾直言相告,但仍将自己的艰难处境一一道出,令他感到自己已不便再深问下去,何必再揭人一次痛彻的伤疤,“你有什么打算”·    看她气质高雅、风度超卓,浑然不象一个无知无识的村野鄙妇,难道她不知一个美丽少妇只身在外,将是何等的危险是与夫婿赌一时之气,还是当真想要了断尘缘中的障孽宛似一只沦落天涯的孤燕,飞离王谢檐前,江湖飘泊,蒙掩风尘。
    “今后”沉吟过后,她答得很是坚决,“只要我的孩子不变成他父亲掌上操纵的傀儡,无论吃什么苦头,我都甘之若贻”·    他听了这些,亦不尽然吃惊。
·    其实这美貌少妇的大家风范,俨然表明了她绝非寻常人家出身,仅单凭少妇的片面之词,他就可以轻易地猜测到少妇的离家出走实出于情非得已,其中极有可能涉及到豪门内的一桩恩怨情仇。
    “寒舍便在左近不远,如蒙不弃,不如就请小娘子屈就至舍下小住数日,好与我好个整日淘气的小妹作个伴,但不知意下如何”他既肯不避嫌疑的开口相邀,大半激于侠气,谁教他平生最见不得难中的弱者,方动了天生的侠肝义胆。
    “这恐怕多有不便……”·    往日里素无谋面,蓦地萍水初逢,就这般冒冒失失地邀约不相识的人往自己家中小住,换了谁都不免心生疑惑,美貌少妇自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无法确信对方的一篇话,态度很明显是在犹豫不决。
    “请你尽可宽心,以我白家堡在武林中的声誉地位作保,在下对小娘子绝无非份之想,更不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白家堡”美貌少妇茫然地望向船头之人,心底着实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歉然道,“实在失礼了,我从未听说过白家堡之名,我只听人提过有个什么圣心观的……”·    不是江湖人怎知江湖事,想她系出名门,后又嫁入王府,连圣心观的大名也仅是听人偶尔言及,江湖对她而言何啻于另外一个世界,任白家堡如何响誉武林、名满江湖,在她无非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白家堡与圣心观尚有些渊源,小娘子既闻圣心观之名,当应信得过我白家堡……”他自以为是地擅加阐释,不料这席话刚一出口,顿时大起反效,不唯不见那美貌少妇放下重重顾忌,反而更是面露惶骇之色,好象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娇躯一颤,雨伞失手落下。
    “圣心观、圣心观……你原来是同圣心观一伙儿的,啊——”美貌少妇陡然尖叫,大声质问道,“你是不是王爷派来的你是不是来抢孩子的”·    她对于圣心观早已如惊弓之鸟,此刻一被提及,更觉惧意横生,禁不住双唇失色,惨变如灰,险介乎当场晕厥了过去。
    “不、不、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见少妇闻圣心观之名而猝然色变,心下大有不忍,连忙解释清楚,“我只是见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无处可去,实在怪可怜的,才想到暂时收留下你,让你有个安身之处,顺便也给我妹妹找个人作伴……”·    “你当真不是圣心观的人”·    她曾耳闻过圣心观的人很是了得,不然王爷不会对一座平凡无奇的道观饶生兴趣。
    “不是”·    圣心观向来是众望所归的武林圣地,几时成了魔窟鬼巢,教这么一个娇怯怯的少妇吓得魂丧胆寒·    “你真的不是王爷派来的”·    素晓靖王神通广大,手下异士如云,她不得不更加以小心谨慎地求证。
    “什么王爷”·    皱起眉,一摇头,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在野,一个在朝,圣心观又关王爷什么闲事·    “你当真不是派来捉我回去的”·    她认为有必要再行确认一次,毕意私逃多日,王爷若欲行事,少不得呈现征兆,而眼前这个看似热心的钓徒,谁又敢保证他不是受王爷指使前来的·    “说了半天,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费尽舌唇,仍无微效,不由无奈地叹口气,搞不懂她为何疑神疑鬼的,戒心这般深重,她的疑心病也未免太大了吧。
    “那么,我问你——你是谁白家堡又是一个什么所在”·    她虽然初次孤身上路,也知在外不能全然信人一片言,换作是她亦不会随便邀人回家,况且她犹是个异性,难道这就是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之处不过透过她的眼光看出来,总觉得太过草率了。
    “在下白家堡的白少伦是也·”略略推起遮覆前额的斗笠,露出一张灿烂的俊脸,“白家堡三兄妹,在下排行居首,从先人手里继承过来的房产自然就是白家堡了。”
    “原来你当真不是……”·    她终于信了,神经陡懈,一口气回不过来,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    “喂喂,你怎么了”·    白少伦一迭声地惊问,情急之余,不容他再有功夫细思细想,鹜起疾落,纵身跃上岸边,赶在美貌少妇倒地之前,倾身将她扶住。
    凑至近前,白少伦方才觉察出这美貌少妇的浑身妆束出自素有“一束丝一砖金”之誉的江南贡绣,通常只供京城里真正的上等富贵人家穿戴,由此可见,她的来历绝不简单,甚至可说是大有来头。
    但愿自己的一时恻隐之心,不会给白家堡招惹来什么不妙的祸因,猛然间,他觉得自己好象揽下了一个大包袱··    ·玉碎宫门 外篇 番外篇----青玉案·章节字数:3880 更新时间:07-11-08 19:15·    当日璎替皇上硬挨刺客一掌,终至伤重不治,一缕芳魂径赴地府。
    阴风惨惨,鬼影幢幢,黄泉路上霍闻泣声幽咽仿佛子妇夜啼,霍闻惨嚎震天犹如战死沙场不甘的孤魂,听者毛发悚然……·    璎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心若死灰,自愿跟随鬼差至森罗殿上听候阎王发落。
    “当年倒坐开封府,如今登临阎王殿,审清一切圄囹冤,最怕断到情爱案·”·    金漆屏门一开,阎王痰嗽一声,靴声橐橐,从内步出。
    列于阎王两厢的是当年追随左右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张龙,赵虎”·    “在”·    “王朝马汉”·    “有”·    “升殿”·    “是大王有命——升殿——”·    “虎——威——”·    两行差役、殿上书办早已候在殿上。
    “参见大王——”·    “罢了——”·    阎王居中落坐,展开案上宗卷,仔细观瞧。
    “第一百零八案:青玉案·亡魂系人间皇帝幼弟靖王璎,年十五,舍命护主,身重而亡……”·    不时看罢,阎王暗挑大指赞道:“呀——不想人间竟有如此少年,奋不顾身,忠心救主,实是难能可贵”·    心中主意已然打定。
    “娃娃”·    “是,大王·”·    “你可叫做璎”·    “亡魂正是。”
    “抬起头来·”·    “亡魂有罪,不敢抬头·”·    “恕尔无罪,抬起头来。”
    “谢大王·”·    璎缓缓抬起头,覆在脸上的长发滑向发际··    阎王凝神观瞧,一见之下又是一惊,两旁随观各生异色。
    “这个娃娃好生像貌”阎王暗自道··    原来这娃儿生得这般俊美,早知如此,何不早将他藏起,领路夜叉后悔不迭的想道。
    刚才乌漆摸黑的没瞧仔细,怎地让这等好货色溜掉落在阎王手里,啥指望也没了,殿门监暗自顿足···    ……·    “璎”·    “在”·    “本王念你忠心一片又年轻早夭,特放尔还阳如何”·    阎王看出殿上鬼心浮动,皆被璎美色所迷,故出此言,才不致让冥府生变。
    “不”璎一口回绝,“亡魂愿归阴曹,不愿还阳”·    “呀——”·    阎王顿觉蹊跷,旁的鬼魂上得殿来,哪个不是苦苦哀求重返阳间,只有这璎自愿当鬼。
    “这是何故”·    “求大王莫要问了·”·    璎一脸凄楚··    “速将实情道来,本王与你作主。”
    阎王的职业第六感告诉他璎有满怀苦衷,才不愿还阳··    “因为亡魂自小恋慕长兄,无法解脱,痛苦不堪·”泪水终滑下璎美丽的脸庞,“求大王让亡魂死了罢。”
    “嘟大胆你竟敢犯下如此悖逆罪行”·    阎王拍案大怒。
    “亡魂自知罪孽深重,但情到深处身不由己,亡魂也是难以自拨呀·”·    璎哭倒在地,哀恸欲绝··    “唉——这事关‘情’字倒让老夫为难了。”
    阎王摇头叹息··    若公孙先生尚在,应有妙策解决此案·怪就怪自己晚到一步,让天庭的人先在半路上截走,玉帝命其掌管天庭文案,如今也是一介星君了。
    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来,传文、武判官上殿”·    “传文、武判官司上殿——”·    “来——了——”·    “来了”·    阴曹赫赫有名的两大律师奉命上殿。
    上首是文判,西装革履,衣服毕挺:“厉害何需兵器,羊毫胜过钢刀”·    下首是武判,短衣襟小打扮,浑身俐落:“判官笔在手,宇宙任我游。”
    “见过大王——”两人齐施礼道··    “两位判官罢了,赐坐”·    “谢大王”·    “大王唤我兄弟二人上殿,不知有何吩咐”武判性急,一坐下便开口问道。
    “尔等先将此案看来·”·    阎王将卷宗递与二人··    “不知大王如何发落”文判阅毕,问道。
    “本王念其忠心,放其还阳·”·    “做得极是·”两人都点头道··    “但亡魂不愿还阳。”
    “竟有这等事”两人齐声问道··    “亡魂自称爱慕长兄,愿一死以求解脱·”阎王据实而答。
    文、武双判打量璎半晌··    “身为长兄不思扶进幼弟,反而勾引他堕入不伦的深渊,他才是罪魁祸首·”武判一脸义愤,转向阎王道:“请阎王将这昏君的魂魄勾来,打入十八层地狱。”
    “言之有理·”阎王点头赞同··    “不——”璎急急否认,“皇兄并不知情,且璎与皇兄清清白白,请不要伤害他……”·    见璎哭得梨花带雨,犹如泪人儿一般,铁石心肠看了也会软却。
    “罢了,看在璎的份上,不找那昏君的晦气·”武判自打退堂鼓··    “不如找月老来问问,璎与人间皇帝是否姻缘有份,若有让其还阳,若无留在阴间,如何”最是冷静的文判提出建议。
    “对呀,速遣人去请月老·”阎王对殿下人喊道··    一朵祥云突地出现在殿中,降下一白发老翁,一手持簿一手悬红绳,鹤发童颜,正是月下老人。
    “月老您怎会突然出现”阎王问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也太巧了··    “本仙翁今日忽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知阎王有事欲找本仙翁,故而至此。”
月老呵呵笑道··    “想必月老已知此间之事”·    “正是·”·    “月老已有解决之道”阎王问道,烫手山竽终于可以扔给月老了。
    “这……本仙翁一向持掌人间男女姻缘,自从月宫小兔捣乱红线庵之后(请参考《银月小兔》),这同性恋情本仙翁也不得不担代一二。”
    说着抽出两根红线,交于璎手中,“若你二人有缘,红线定能系上,无缘则无法结成·”·    “真的”·    璎顿生一线希望,不禁转悲为喜,嫣然一笑,看得即使仙龄一大把的月老也觉头里一晕,惶论他人,只有阎王稍能把持(作者插话:从没听说过包公好色的)。
    系红线还不容易璎轻而易举地将两端红线打了个结,犹恐不牢,多打了好几个死结,“够了,够了……”月老见状连连叫道。
    一把将红线抢过,不慎在拉扯间,“叭”地一声——将红线扯断了·    璎脸色霎时苍白,身子颤抖起来。
    “唉呀,你们终究是有情无缘”月老瞅着手中半截红线,摇头叹道··    此时从阳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璎,璎——你不要死……你是朕最宠爱的弟弟……朕不要你死……呜……”·    璎听得真真切切,失声叫道:“珞……”·    “璎……璎……”口口声声唤着璎的名字,“朕枉为一国之君,竟救不了自己的弟弟,朕好恨呐——”·    皇上呼天抢地、顿足捶胸。
    “碰……”皇上拼命地在跺脚··    天花板一阵颤动,扑籁籁落下无数灰尘。
    “咳……咳……”阎王呛得直咳嗽,“发生了什么事”·    “人间皇帝正好站在此处地面上,所以一跺脚把在下面的森罗殿的灰尘给震下了。”
一个通灵小鬼禀告道··    “最近地府不是一直在搞创建吗本王森罗殿的卫生工作为什么没做好”阎王暴跳如雷,本来就黑的脸这下变得更黑了,“来人,再挖一层地狱,将那几个没搞好卫生工作的小鬼扔进第十九地狱……啊月老小心……”·    一盏充作道具用的小灯泡晃晃悠悠正往下掉,不偏不斜正砸在月老的脑袋上,就听得“咕咚”一声,月老一头栽倒,不醒人事。
    当时月老一算到阎王找他有事就急急赶来,也没再仔细算下去,可怜遭了这无罔之灾··    奇迹发生了——本来扯断的红线交缠在一起,一道红光流转,两截红线完好如初连在一处。
    “哇——”璎惊得目瞪口呆··    “看来璎与人间皇帝情缘未了,天意如此·”阎王袍袖一甩,大喝一声:“去吧”·    神风一卷,璎立时消失在殿上。
    璎,祝你好运,这阴间你还是不要来的好·你一来所有鬼魂又丢了一次魂;又因为你害得阴间发生首次强烈地震,月老也被砸晕了;月老他应该买过保险的吧那阴间不用担心月老的索赔了,阎王在心里合计着。
    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唤自己,璎睁开眼……·    伤势痊愈之后,璎一下床就特命人搜罗全城的纸钱··    在天气好、心情好的某日,璎来到御花园,亲手将空地上堆积如山的纸钱一把火烧了。
    “轰”·    火焰直冲半天,煞是壮观,惊动宫中人,以为是走水了··    皇上闻报急急赶来。
    “璎,你的伤还没好呢……”皇上一脸忧伤地看着璎,以为他伤势过重以致神经失常··    “快回去躺着。”
    皇上一把抱起璎,就往回走··    “我没事,我很好……”·    璎拼命叫着,可惜没人听他的。
·    “来人……快召太医……”皇上大叫着··    皇上强将璎按在床上要他多休息,太医又被召来连夜会诊,于是璎不得不耐着性子在床上多躺了一个月。
    纸钱是化给地府的,感谢他们放我回来,让我回到珞的身边·    珞,我和你始终是有缘的·    璎不能说出实情,只得哑巴吃黄连,乖乖躺着。
    事后,御花园蒙上一层灰烬,好不凄惨;被风吹走的纸钱落在宫中各处,于是在众人中流转——宫中闹鬼了·    ***·    作者语:上半段请用京剧角度来看,是不是很有京韵不过后半段就有点胡闹了。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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