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劫 by 银筝(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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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劫 by 银筝(上)(3)
·    步回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呼啸一声,如大鸟一般飞身跃起,风驰电掣向岸上扑去,顷刻之间已到了岸上箭阵之前·弓手们纷纷呼喝,正要放弦射箭,步回辰长剑已到,数剑连劈,数名弓手弦断手落,惨叫连连。
慌乱间步天教又有数人跃上岸来,闯入剑阵,四下里格挡长箭,砍杀敌人··    但岸上箭手甚多,没被他们斩杀的,一面后退,一面换了火箭,连珠价般射将过来。
船上的封六和等人皆挥剑挡格,护住缆索舵盘等物,将火箭一一打落河中·步回辰衣袖招展,如鹰隼一般疾落岸边一块大石之上,冷笑道:“上了岸,便又怎样”忽地剑光闪动,七人自河边苇丛中穿将出来,七把利剑左三右四,指向了他。
    那主持大局的声音喝道:“且慢,先弄清谁是步回辰”话音未落,在后艄的沈渊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大声道:“我是,你待怎的”那七名剑士听言,指向步回辰的剑不免略有些错愕无措。
步回辰哈哈大笑,剑随身起,长剑直指七名剑士,刷刷刷刷,连下几度杀手··    七名剑士被他剑风逼住,虽乱不惊,长剑交成剑花,织成一张剑阵,封格住他剑势来路。
步回辰又是一声长笑,足下虽是一块径尺大小的河石,狭窄之处,连转侧亦是艰难·他却丝毫不乱,方寸间隙中倒踩七星步,一式“铁锁横江”,正好刺入两名剑士之间交护不及之处,剑锋倒转,已自剑网中横出,只听数声剧响,两名剑士的剑已被他震断。
    那声音道:“很好,步天教最精天文星象,北斗剑阵在步天教主面前,果然露了怯·你还不承认自己是步回辰么”话音未落,沈渊已轻飘飘从天而降,身法轻灵,剑气如虹,刷的一声,将芦苇丛最密之处削得芦花乱飞。
苇中一人惊得纵身而起,一根长棍探出,一式“乱花迷人”,棍头化成数十个,逼住剑锋·沈渊哈哈一笑,长剑递出,一式“华岳灵峻”,剑法雄奇,啪的一声,已将那长棍削成两段。
    芦中人大惊,一跃而起,纵入岸边同伴之中·步天教众人方看清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文士打扮,颌下三尺长须,看上去甚是儒雅,实想不到竟是他发出的那等阴阳怪气的声音。
且江湖中人,若自翊文武双全者,自抬身份,常用判官笔,铁骨扇一类的武器,至不济也要佩一柄长剑;棍棒虽为百兵之祖,但执在手中,常有粗陋之感,因此江湖上用作兵器者甚少。
步回辰见状,心念电转,已认出来人路数,笑道:“原来是阴阳双判中的阳判马天赐先生到了,在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尊颜,三生有幸·”又向四周团团一揖,道:“这里的诸位,想必就是酉阳帮的兄弟了诸位不在中原自在逍遥,到陇西来做什么”·    酉阳帮帮主“阳判”马天赐听他叫破自己身份,咳嗽一声,端起架子,文绉绉地道:“步教主方当险境,临危不乱,这等英雄气度,在下佩服。”
他话虽然说的客气,但是那副阴阳怪气的难听腔调不改,令人听了甚不舒服·步回辰刚要与他对答,身后的沈渊却一步跨前,对他叱道:“本座在此,要你来多什么嘴”步回辰一听便知道他是要冒充自己,戏弄马天赐,又是好笑又是有趣,恭恭敬敬地道:“是,属下僭越了。”
向几名属下微作示意,便退至沈渊身后·沈渊大模大样地对马天赐道:“你的哭丧棒都已经被本座削断了,还敢在本座面前卖弄要说如今身当险境的,只怕也不是本座吧”·    马天赐听闻此言,心中忿怒。
他的这条阴阳棒是异金打造,坚硬之极,与自家兄弟“阴判”马天予各持一条,极是趁手心爱的兵器·且在酉阳帮中,见此棒如见帮主,有无上的威权·如今竟毁在这里,那得不心疼又见沈渊虽然年轻文弱,但言语间颐指气使,自有领袖群伦的威仪,且又气度高华,便信实了他是步天教主。
当下冷笑一声,道:“久闻‘惊天一步’武功绝世,原来也只是仗着手中的神兵利器唬人罢了·既如此,也请步教主瞧瞧在下的兵器,如何”说着右手一挥,岸上人尽皆退开,咔啦啦几声金属摩擦声,一干帮众从芦苇丛中拉出了一架不到一丈高的霹雳车来。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回辰这两年南征北战,攻城掠地,亦使用过成百上千的霹雳车,无论是大石弹还是烟火球,都有各类尺寸的车驾相应。
却从不曾见过一架小得如此古怪的霹雳车·又见那车并无投石臂,却系着数根粗粗的牛筋,便如巨大的弹弓一般·牛筋已被扶车的人绷得死紧,末端处套着一颗径尺大小,黑黝黝的圆球,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马天赐冷笑道:“步大教主想必是看不上敝帮的粗陋玩意儿的,不过也请尝一尝这‘断魂胆’的滋味儿便了”话音未落,扶车的酉阳帮众骤然松开牛筋,那圆球激射而出,直向沈渊面门射来·    沈渊长袖一振,一道凌厉掌风平推而出。
但那霹雳车本就力大势猛,平人万万阻不住弹丸来势·沈渊掌风虽厉,也只能缓得一缓那“断魂胆”的迅厉势头·他正要侧身避让,身后步回辰左手疾伸,亦是一道掌风,力大势沉,向那“断魂胆”击去。
沈渊目光一闪,立即又是一掌劈出,与那道掌风相和相应,竟将那“断魂胆”笼在了两道掌风之中,在双掌中滴溜溜地转动·两人掌势珠联璧合,便似一个人双掌齐出一般。
众人看得咬指乍舌,目眩神移,船上的步天教众彩声如雷·沈渊与步回辰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同声喝道:“去”那“断魂胆”反射而出,直向岸上马天赐等酉阳帮众袭去·    马天赐被骇得全身冰冷,急忙纵身闪避,慌不择路,一脚踩空,摔进河边淤泥之中,却总算逃了条性命出来。
那“断魂胆”已在岸上人群中炸开,火光四溅,酉阳帮众被炸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步回辰嗅到空气中异味,喝道:“诸人闭气这些贼子下了毒”原来这断魂胆做得甚是阴毒,外裹硫磺,内置□□,一旦击中,立即炸开,周遭诸人,不是被炸死,便被毒杀。
非得如沈渊与步回辰这般不碰胆身,将它回射回去,方是化解之法·但世间如这般两大高手内劲相辅,联手御敌的情形,实在是千载难逢··    步回辰心知此战已方已大获全胜,酉阳帮众必不敢再行挑衅,自己亦不须在此多耽。
他做事周密,当即闭气纵身,跃至那霹雳车旁,刷刷几剑,将车周帮众刺倒,将车上牛筋,尽皆削断·这般釜底抽薪,想那酉阳帮已无一丝余力来阻碍自己,方回头向船上喝道:“解缆开船”·    沈渊却是另一番做派,纵过去自烂泥中提起马天赐来,喝道:“自今往后,无论步某人烧杀抢掠,欺男霸女,你酉阳帮都与我三揖避道而行”说着,劈手一记耳光,左掌随即推出,马天赐身子疾飞而出,砰啪一声,摔在岸上再爬不起来,嘴里喷出一股浊血,数颗牙齿来。
    步回辰听得沈渊乘机顶着自家名头胡说八道,当真是哭笑不得·见沈渊已跃至岸边,要纵上船去,连忙纵身,斜剌里迎将上去,与他在空中相遇,轻声笑道:“这张嘴实在是坏得很。”
乘势在他唇上轻轻一触,便即分开,同落在甲板之上·两人身法皆快得追风逐电,因此倒也无人看见这一瞬间的旖旎风光··    ·    第32章 中途逃亡·    ·    因风向已变成顺风,步天教众扬帆趁风前行,酉阳帮自不敢追。
步回辰站在船头,瞧着岸上那群乱如溃穴之蚊的酉阳帮众,皱眉沉思·知道自已行藏已露,必得有应付之法才好·正打算下令再行数刻,便即行弃船,改走陆路。
忽听沈渊问身边的封六和道:“封六和,你会水不会”·    封六和听问,不知什么意思,答道:“回公子,小的不会水。”
沈渊叹了口气,道:“若我要杀你们教主,此时最好的法子,可不是用那些乌七八糟的帮派来偷袭,而是用定泰军·若定泰军知道你们教主在此,水陆并进,你这只破船……”他的话还没说完,已听岸上呜呜呜号角并响,马蹄声急如雨点,由远至近而来,而上游不远处,立时有号角相和,步天教众尽皆大惊,知有强敌临近。
沈渊却面不改色,慢悠悠续道:“……可决计抵挡不住·你们还是跳河逃生的好·”·    黄河之上,风急浪高,且船正行至一条河流与黄河的交汇处,水面更是宽阔,夜色中几乎瞧不见河岸在何处,正是水军最好的伏击地方步回辰目力极佳,已隐隐绰绰地看见数只大船向这边驶来,船上旌旗赤底黑边,正是定泰军·    沈渊忽然解开腰带,除下外袍,笑道:“步回辰,你自求多福吧。”
手按船舷,纵身一跃,如鱼儿般无声无息,钻入河中·封六和见状,急道:“教主,沈公子逃了,我们怎么办”步回辰微笑道:“他哪里会逃”话音未落,便见河水中有红水如晕漫上,知道下面定是一场极惨烈的厮杀。
正不知如何间,忽见沈渊已扶着船底,从船舷一侧冒出头来,叫道:“喂,水鬼死光了,不过船也被卸了块板,不成了……”话音未落,有水手已跑上甲板来,惊慌叫道:“教主,船进水了”原来定泰军早在此处伏下了水鬼凿船,想来对步回辰是志在必得。
    此时大船已经逼进,有人大吼道:“捉住步天教主,死活不论,赏三百两黄金”船上士兵大声应和·船上弓箭手已弯弓搭箭,箭出火星,嗖嗖射将过来,小小一只商船,顷刻将便化成一片火海青竹棚帐劈里啪啦地爆裂开来,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步天教众惊叫连连,东躲西藏,几人已被竹片划伤,步回辰挥袖格开几片飞舞的竹片,忽觉肩膀一疼,一爿爆裂开来的大竹自后崩来,险险划过他的肩膀·沈渊在水中大吼:“快跳下来”·    步回辰再不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过船舷。
他生长西北,不识水性,甫一入水,身子便向下沉去·他闭住气,镇定心神,睁开眼睛,已经看见暗夜之中,一条影影绰绰的人影游到了他的面前·他微微一笑,任那熟悉的纤长手指捉住自己的胳膊,向船破裂下沉时的漩涡之外游去。
    两人在水中游了一刻,步回辰入水时吸的那口气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他开始挣扎起来,想要将头露出水去吸气·沈渊转回身来,一手抓住他的头发,扣住他的头颅,嘴唇便覆了上来。
步回辰精神一振,新鲜的空气瞬间滋润了他的肺叶·他伸手搂住了沈渊的腰,饥渴地想要从这无上美妙的吻中索取更多·忽觉脖颈一疼,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步回辰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天色微明之际,黯淡晨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叶透了过来·沈渊跪坐在地上,正撕开他肩胛处衣衫,细心地从他肩上伤口中挑取竹刺。
见他睁眼,道一声:“忍着吧,叫就揍你·”便继续做手中的活计·那伤口虽然只是划伤,但因是崩碎的竹片,竹刺细小,数目颇多·沈渊好半日方挑拣干净,随手撕了他一只袖子,将伤口包扎起来。
    步回辰笑道:“多谢·”自他怀中坐起身来,微微动了动胳膊,道:“不妨事了·”沈渊哂道:“自然是不妨事了,皮肉都被泡胀了嘛。
过会儿可别叫痛·”步回辰笑道:“我要是叫了一声,你再把我打晕好了·”沈渊呸道:“想得美,打晕了还得我背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
说着,站起身来,转身出林··    步回辰四下打量,见树林甚是浓密,草深叶茂,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拴着一匹军马,不知是沈渊打哪儿弄来的。
他站起身来,踱至林边,望见林外疏落几户人家,在灰暗晨曦中已有炊烟升起,几只公鸡喔喔高啼,原来是个小小村落·他极目四望,却望不见黄河,连河岸的踪影也见不着,也瞧不出沈渊究竟将他带到了哪里。
    他正在察看,忽见灰影一晃,身着一套粗布衣裳的沈渊自树上窜了下来,手中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破旧大碗,随手塞进他手里,道:“走远点儿再吃。”
说着,又转身去树上解下马匹··    步回辰低头一看,见是大半碗热气腾腾的麦粥,新麦香气,扑鼻而来,嗅着便令人精神一振,笑道:“打哪儿弄来的”沈渊见问,随手指了指远处一户农家。
步回辰笑道:“随手牵羊的本事好得很啊”沈渊哼道:“拿贼拿赃,现在赃物可在你的手里·”一面说,一面伸手从一丛竹林处劈下两根竹枝,递给他作筷子用。
    步回辰笑道:“马也是偷来的”沈渊应了一声·步回辰也不多问,知道以沈渊的缜密细致,断不会留下踪迹让人发现。
他几口喝完手中麦粥,沈渊倚着马背瞧着,随口调笑道:“滹沱河畔,失路萧王”说着,翻身上马·步回辰听他把自己比作滹沱河逃难的汉光武帝刘秀,笑道:“承轻澜公子吉言了。”
挥手把碗扔进草丛中,腾身纵上马背,坐在沈渊身后,顺手便搂住了他,笑问道:“这是哪儿”·    沈渊纵马前行,道:“快到碛口镇了。”
步回辰问道:“我们昨夜是往上游走的”沈渊道:“当然,定泰军要找死人,只会往下游去找·”步回辰笑笑,拥紧了他,见他头颈中胡乱裹着一条巾帻,以遮挡太阳,又见他身着农家短衣,盖不住双手,便伸手为他握住马缰,温柔道:“我来吧,你小心阳光。”
沈渊依言,松开了马缰,将双手笼回袖中·步回辰控住马匹,胸中忽然柔情涌动:沈渊昨夜救他性命,本是情理中事,倒不觉怎样;但方才那般细心熨贴的照顾,却令人心中悸动。
他毕生之间,不曾体味过与人这般相携相伴的温柔··    沈渊道:“现下去哪儿”步回辰道:“到临县去·那儿有我步天教的坛口。”
沈渊无可无不可·于是两人一骑,往大路上驰去··    那地界甚是僻静,荒漠无人烟·两人骑马奔驰,直至下午,才寻到一处小小集镇。
两人寻了饭铺打尖,向伙计问路,听说此地不远处就是黄河与湫水的交汇处,离碛口、临县都已不远··    步回辰四下察看一番,回座坐下,低声谓叹道:“到处都没有我教暗记,看来六和他们……是凶多吉少了。”
沈渊瞥他一眼,道:“你那群亲兵死的是不少,不过封六和没事·他一跳进水里,便被定泰军的挠钩勾住,拉到船上去了·”步回辰点点头,道:“嗯,作俘虏总比死了要好。”
说着,弯下腰去拣了一块黄土,打算在桌子底下作个步天教暗记,以便教众传讯··    店小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送过来,步回辰作好暗记,正要直起身来,店小二侧身避让,忽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着,一个踉跄,手中的托盘一斜,大半碗面片汤泼洒出来,正巧泼在步回辰肩上。
那刚出锅的片汤带着油花,滚烫地浇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闷哼一声·小二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又疑惑地面平坦,自己怎会绊跌店主家也连忙过来道歉,又送了新汤,并一碟酥饼赔罪,忙乱间踩着地上水洼,把步回辰在桌角新作的暗记揩抹得一塌糊涂。
步回辰忍痛摆手,道“不妨事”,总算将他们打发去了·沈渊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抿着茶水,凉凉地道:“叫了一声痛了·”·    步回辰猜着是他在捣鬼,气道:“你当真……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这等没轻没重的胡闹”沈渊眼睛一翻,道:“究竟谁胡闹再引来追兵,你自个儿打发,我可不奉陪了。”
步回辰一怔,蹙眉问道:“怎么说”·    沈渊哼道:“我不晓得你步天教里情形如何,不过泄露你行踪的人,来势不小,必欲将你置之死地而后快。
咋儿夜里多少热闹,你就瞧不出一点儿端倪来”步回辰听他提点,当即又回思昨夜情形,越想越是眉头深蹙,思索道:“不错……酉阳帮是中原帮派,如何能到了陇西,还带着霹雳车在陇西能这般横行无忌,若非定泰军,便是我步天教中有人相助,否则他岂有如此手段”但是定泰军既然已亲自出手,又何必自中原万里迢迢的寻江湖中人来找自己的麻烦念头转侧之中,已想到是否是自己教中出了岔子却听沈渊在一边惋惜道:“泄露你行踪的人,竟敢弄出那般大的动静,定然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因此不留后手,把你当个死人看待了。
可惜你命太硬,唉·”步回辰本是满脸阴沉的,听他这般叹息,又气又笑,也忍不住展颜笑道:“是,在下八字太硬,因此老天爷也看不过了,送了个坏脾气的护卫来气我,是不是”沈渊咦道:“谁是你的护卫你自上你那什么鬼的总坛去吧,公子爷可要去北疆了。
先说好,那匹马可是我弄来的,你要的话,两千两足银就便宜让给你·”·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他狮子大开口,偏偏话说的大方无比,步回辰早习惯了他这刻薄劲儿,只异道:“你不跟我去天仁山”沈渊哼道:“我去那鬼地方做什么若说要灭了你那魔教,公子爷还是孤掌难鸣了些,就不趟这汪混水了。”
步回辰气道:“沈渊,你与我正经一些你为什么不随我去总坛”沈渊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随你去”·    步回辰一时语塞,沈渊冷冷道:“你那总坛之中,无论有没有人作怪生事,听说你死在黄河之中,准定是要乱成一团糟,你自家回去重振朝纲吧。
我却没这许多空闲陪你在陇西慢慢耗·”步回辰冷笑道:“你一个人去陇西又有什么用”沈渊叹了口气,道:“是,北疆现下情势,必定也是犬牙交错,敌友难分。
除了见机行事外,也没有了别的法子·——可是我不能不去·”他看定步回辰,缓缓说道:“步回辰,你我都不是能听人劝的人,所以多余的话,也不必说了吧。
我们同去碛口,在那里分手便了·”·    步回辰看他半晌,目光复杂,终于道:“好吧·”·    他们落脚的镇甸离碛口已经不远,但是他们两人一骑,长途奔驰,怕将马骑坏了,只得不疾不缓的在道上行走。
幸而因沈渊动作利落,昨夜逃过了定泰军的追踪,碛口一带又是定泰与步天教的缓冲地带,定泰军不来设防,因此两人并未遇上盘查,路上倒也无甚耽搁·夜半时分,两人终于进了碛口镇。
    碛口是黄河与湫水的交汇处,是陇西道的通衢重镇,无数往来客商都会在此歇脚渡河,因此虽是兵荒马乱的年月,镇甸也还算兴旺·两人寻至一家客店,叫开了门,店伙睡眼惺忪地将两人迎进去,步回辰抢先道:“要一间上房。”
伙计应了,自去写文簿安排,步回辰对沈渊笑道:“我省几两银子买马吧·”沈渊扭头不理,自随着伙计上楼··    步回辰跟随进门,见那房间还算干净,点点头,嘱咐了伙计照料马匹,赏了块碎银与他,那伙计千恩万谢地自去了。
步回辰关了门,转头见沈渊靠在椅中,长睫低垂,不肯朝自己看一眼,微微一笑,道:“若是我明日没钱向轻澜公子买马,那便怎样”沈渊听问,哼道:“自家去偷。”
    步回辰笑道:“我好歹也是堂堂步天教教主,如何能去作那等勾当”沈渊呸道:“你当你不是贼窝赃的也还有个罪名儿呢。”
步回辰微笑道:“既如此,窝赃的跟着偷儿走,倒还便宜些·”沈渊一惊,抬眼看他,见步回辰笑微微瞅着自己,不似玩笑模样·他怀疑地皱起眉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要跟我走”·    步回辰笑道:“不错,我同你去北疆。”
他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你说的不错,总坛现下肯定是一团糟,且我的行踪,当是由总坛里人泄露出来的,若真有叛逆,他们听说我已经死了,那必定会群魔乱舞起来……到那时咱们再算总帐便了”他冷冷一笑,走到沈渊身边,果决道:“到了北疆,你且再瞧一瞧,‘步回辰’三字,能为你做些什么,如何”·    沈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仿佛风雨欲来的慑人闪电。
此时正是他的大业最凶险万分的关头,只要一着走错,他便满盘皆输·但是他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便已将诸事想通,当机立断,弃了总坛的中央威权,以取北疆军权为要。
这等壮士断腕的气度,实是令人心折·沈渊瞧着他,眸子里无波无澜,低声应道:“好·”·    步回辰一笑,伸手便为沈渊卸掉头上巾帻,拔掉发簪,那漆黑长发瞬间散落下来。
沈渊猝不及防,正要说话,便听步回辰他耳边调笑道:“粗服乱头,不掩国色·”说着已伸臂将他抱将起来·沈渊羞赧失据,也无心计较他言语轻薄,只低声道:“你的伤……”·    步回辰轻笑道:“我要是再叫一声痛,你便打晕我便了。”
沈渊哧的一笑,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已经被步回辰封住了嘴唇,压倒在榻上··    ·    第33章 马衢之变·    ·    马衢城乃八百年前名将韩许国戍边之时,以备蛮夷入侵所建的城池。
代代守关将领皆以城防为重,城高墙坚,瓮城箭垛,无不完备·便是在中央朝庭艰难挣扎,存亡未卜的时候,守边将领也常能死守城关,周边百姓若知边关危急,亦常来相助,并非为了忠君爱国,只为不让外族入侵,烧杀抢掠,糟蹋中原大好河山。
定泰朝既已现末世之危,步天教便借着守军们“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心思,安插教众入军,宣扬教义·在危须人春季南下抢掠的战斗中,步天教众个个勇悍,人人奋臂,一战定了乾坤。
没多久,守军四下哗变,反了定泰,大部归顺了步天神教·成为步天教北据危须,南慑定泰的一支悍旅··    如今统领马衢三城的,乃是朱雀门下张宿宿主宋光域。
他本就是戍边将领,曾因上司不顾外侮,执意不援善阳城,而与之争吵,差点被推出斩首·千均一发之际,被南宫炽救下,因此他感恩戴德,入了步天教·后因南宫炽推荐,被步回辰慧眼相中,升他做了张宿宿主,独挡一方,把守北疆,最是忠心耿耿。
他守马衢数年,稳固城防,安抚边民,备战垦边,皆井井有条,震慑得危须人不敢南犯三城··    这夜,宋光域在房中准备就寝,忽有亲兵急急忙忙自外奔进。
宋光域听廊上脚步甚急,不等通报便开门出来,喝问道:“什么事”这些亲兵都是他百中选一挑选出来的,皆是刚猛端方汉子,不是大事,不会如此慌忙。
那亲兵单膝跪地,禀道:“督座,玄武门方门主来了”·    宋光域本以为有敌犯境,因此连佩刀都已经执在手中,听了此言,放下心来,叱道:“方门主来了,我等好生迎接便是,慌慌张张做什么教人笑话”说着便要回房整衣,准备出去迎接。
    那亲兵跟在他身后,急忙解释道:“督座,方门主好似来势不善……”宋光域正伸臂穿着外袍,听闻此言,问道:“如何来势不善”那亲兵道:“方门主带的人数不少,且有人已经上了城关……”宋光域霍地转过身来,道:“除非教主亲临,否则任谁不能随便换调城防守军”说着,立时返身出门,吩咐一名亲兵上城传令。
    那亲兵刚要出院门,便被一簇刀枪挡住,逼回院来·院门外火光连天,一群兵甲鲜明的士兵已经拥入门来,后面又有一群亲卫,众星捧月的簇拥着一人,正是玄武门主方汉慈。
方汉慈一见那要去传令的亲兵,当即喝道:“与我拿下了”·    宋光域强抑怒气,上前道:“张宿宋光域,见过玄武门主。”
方汉慈一改平日里笑嘻嘻模样,板着脸,道:“宋宿主,总坛有人犯上作乱·非常之时,只得用虎狼手段,宋宿主见谅·”·    他虽然一进门便硬来,已经动上了手,但是话却说得客气有理,且又是上峰,因此宋光域只得躬身应道:“是,不知总坛现下如何”方汉慈目光微和,含了悲声道:“教主回返总坛途中,坛中有人作乱,在中途勾结定泰,拦劫教主座船。
教主已经……殉教了”宋光域惊道:“什么”方汉慈道:“幸而我教众遍布天下,传讯及时。
因此南宫门主与庄门主备防河东,我赶回总坛与郑门主汇合,奉教主夫人为尊平乱·这北疆是我步天军重防之处,我特来接管”宋光域失声道:“夫人……我教中从未有过教主夫人摄教的先例啊”·    方汉慈脸色一变,喝道:“放肆夫人腹中有教主骨血,哪个敢不奉她为尊”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令牌,高举过头,在空中一晃,气沉丹田,内力传音,一字一顿喝道:“步天教圣令在此,凡我教中人,奉令如山”火光之中,那令牌上宝石镶嵌而成的北斗七星蓝光闪闪,斗柄奉处,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玉雕太白星,正是步天教中最尊贵的北辰令此令惟教主所有,一旦赐与教众,见令如见教主,宋光域再不敢强,双膝跪下,与众人同声道:“步天教众,奉令如山”·    方汉慈微微一笑,恢复了平日里的慈和表情,道:“很好,那便请宋宿主协助本人,调配关防,如何”宋光域一来不得不奉教令,二来他的救命恩人南宫炽,便是教主夫人南宫蝶的亲哥哥,于公于私,他都得听命,因此只得道:“宋某敢不效命”说着退至一旁,听凭方汉慈安排调防。
方汉慈见状,满意一笑,回至中军正厅,立刻着手安排,换调马衢守军·又命宋光域交出兵符,前去接管善阳,安邑两城··    宋光域自匣中取了兵符,见方汉慈伸手过来索取,忍不住道:“玄武门主,三城守军,一向对本教忠心耿耿,何必都要调换呢便是教主蒙难,我等也自当谨奉教令,不敢稍有轻慢。
如今冬天快到了,危须人虎视关外,要掠秋粮过冬·若非这些惯守北疆的将士,只怕难以抵挡危须骑兵·”方汉慈听说,睁眼瞧定宋光域,道:“照你这般说来,步天军中,只有你北疆守备才是虎狼之师。
其余攻函谷,下两河的,皆是脓包饭桶啦”宋光域吓了一跳,连忙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北疆防备自有章法……”方汉慈挥手道:“你不必担忧,我们四大门主已经议定了守城之法。”
宋光域听闻,只得躬身应命,不敢再问,将虎符奉上··    方汉慈走至帅案边,拿起将印,又取过铜壶令箭,取出一支令箭,喝道:“钱副将听令”众人屏息静气,听他发令,却无一人出来答话。
    方汉慈怒道:“钱崇信,钱崇信在哪里”厅上众人面面相觑,忽听一声轻笑,虽轻如和风,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问道:“你是在找这家伙么”话音未落,一物疾射进来,砸在案上,弹将起来。
方汉慈猝不及防,手中的铜壶被砸个正着,一壶令箭哗啦啦地洒落一地·众人定睛一看,见那砸飞令壶,落在厅中骨碌碌乱滚的,竟是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    众人大骇,抬头四望,便见厅门前,火光映照之处,站着一条修长身影,轻袍缓带,长袖临风,薄唇含笑,凤目流光。
若非他手按剑柄,飞掷人头,单瞧那俊雅容颜,韶秀风致,倒似个入府拜客的文弱书生一般··    众人瞧着来人缓步进厅,视周遭如狼似虎的武士恍若无物,更是惊骇不已。
马衢城乃是军城,四下里戒备森严的如铁桶一般,谁也不知他是如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中军之中且孤身闯入,出手便杀了玄武门人,其胆识武功,可想而知。
方汉慈一见之下,悚然心惊,脱口叫道:“轻澜公子”·    沈渊笑容轻浅,温和笑道:“你那令牌挺有趣儿的啊,给我瞧瞧成不成”方汉慈见他步步走近,寒毛倒竖,断喝道:“他是僵尸,给我拿下”他的亲卫大惊之下,齐声应和,刀剑出鞘,正要上前。
沈渊左掌一扬,止道:“慢,方门主,你当知这等距离,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若有兴,咱们做个交易,如何”方汉慈听闻他话中有别意,心中一动,止住众人,问道:“不知轻澜公子要与我做什么交易”·    沈渊微微一笑,道:“你方才不是还说我是僵尸”说话间,忽地纵身而起,身法如风,天下无一人快得过这青岚轻功方汉慈身边亲卫还在错愕之际,他的掌缘已搁在方汉慈脖颈之上,笑道:“用你的性命,换北辰令,如何”·    方汉慈方知是着了他的道儿,心中暗暗叫苦。
他见过沈渊不费吹灰之力,便拧断了侄儿的颈骨,本就有些心障,如今觉着那微凉手掌碰着自家喉咙,肌肤立时密密层层起了无数栗儿,再不敢强横·又知沈渊是杀人不眨眼的性子。
万万违逆不得·又见自己的亲卫已被沈渊如鬼似魅的身法吓得不敢上前,知道情势已逆,只得慢慢从怀中摸出那光华灿烂的北辰令,回手递了过去··    沈渊接过来,顺手轻轻拍拍他的脸,赞道:“很好,现下告诉他们:你们的步大教主,究竟死了没有”说着,食指在他喉咙口轻轻一划。
宋光域等边关军将乍听此言,大惊失色,俱死死盯住了方汉慈··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沈渊似乎天然便是方汉慈的煞星,方汉慈在他这一划之下,几乎吓得尿了裤子,抖着嘴唇半晌,只发出几个音节来,任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沈渊笑道:“好脓包势模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么”正要运气说话,宣扬步天教主步回辰在世消息,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步教主么自然是已经死在黄河里面了喽,这却有什么好讲的呢”·    沈渊凝目看去,见一名身材瘦小的汉子,从方汉慈的亲兵群中走了出来,立在案前。
那汉头发半苍,腰背微微佝偻,杂在那群精悍亲兵中,甚是不伦不类·但在堂中站住,瞧定沈渊之时,竟是双目炯炯,渊停岳峙,气势凌人··    沈渊身在险境,本就戒备万分,此时见这汉子气度摄人,更是十二万分的小心。
但他亦是高手名家风范,再是警惕,面上不露,对掌下的方汉慈笑道:“你的亲兵好生无礼,方门主如何处置”说着,手指已经捏住方汉慈的咽喉。
方汉慈骇然,情急大吼:“谢如璋,你待怎的”沈渊瞳孔猛然收缩,盯着那汉子冷冷道:“你就是谢如璋”·    ·    第34章 城中激战·    ·    那汉微微一笑,道:“不错,我便是谢如璋”话音未落,已纵身而起,直向沈渊与方汉慈扑来沈渊顺手将方汉慈向他推去。
方汉慈本就是为了转移沈渊注意,移祸他人,才叫出谢如璋名姓的·如今见自己果然离了沈渊掌握,立刻自寻生路,当即低头跪地,避过谢如璋掌风,顺势往地上一滚,躲开两人数丈。
沈渊轻笑道:“驴打滚儿练得不错啊·”右手一扬,硬碰硬地跟谢如璋对了一掌只听“嘭”的一声,两人皆退了一步。
互相都知道对方乃是平生劲敌·因此二人调息心神,互相戒备,只待恶斗··    沈渊微微皱眉,他亦曾听步回辰讲述过谢家情形,除“乘龙八骏掌”外,谢家人并无其它精妙武功可言。
但方才谢如璋与他拼这一掌,掌势精奇而内劲浑厚,只怕除了步回辰之外,步天教中再无一人能接下这一掌·想着那谢如璋为了藏拙,将妻子儿女乃至自家都舍将出去,任步天教拷问□□,也不露行藏。
这等隐忍城府,实是令人可怖可畏·又想起谢家守山七代,如今终于图穷匕首现,这其中定是有极可怕的惊天图谋·思及此处,竟有些不寒而栗,因此长剑出鞘,凝神戒备。
    谢如璋忽然抱拳行礼,笑道:“公子,多承你照顾我家小儿,在下在此先行谢过·”沈渊只道他是要如自己方才戏弄方汉慈一般,东拉西扯,好令敌人放松戒备,因此淡淡回道:“好说。”
剑尖凝处,不动如山·谢如璋笑道:“公子不必客气,将来有一日,你便知道我有多感激你”话音未落,右臂暴伸,手指如钩,直向沈渊剑尖抓来·    沈渊微感诧异,以“岚气无锋”之利,沈渊之威,贸贸然伸手来抓,几乎就等于白丢了这只手。
但这等机会,又岂能放过立刻掌心吐劲,剑尖微抖,只待谢如璋抓实,他剑尖横搅,便能将谢如璋的掌心搅成肉泥·    不料剑尖刺入谢如璋掌中,如中败革。
沈渊欲抖剑相搅,剑尖却如凝在坚冰之中,再动不得半分·谢如璋微微冷笑,左掌成劈空掌之势,直向沈渊面门劈来沈渊大惊,见他一手仍握住自己剑尖不放,心念电转,忽地弃剑,飞身而起,避开了那一劈。
    谢如璋微微一惊,见沈渊已居高临下,左拳右掌,一虚一实,击将下来·连忙随手丢开“岚气无锋”,举掌相格·沈渊动作快如电闪,左手变掌,在空中倏忽转弯,嘭的一声,已斩上谢如璋手腕“劳宫” 大穴。
    他这一掌全力而发,又是斩在人体最脆弱的关节穴位处,便是练成了少林寺的“铁布衫”功夫,只怕也要被打得骨疼筋酥;更何况“劳宫”穴是手腕要穴,被打中者,便是手臂因此而废,也不稀奇。
不料谢如璋全不在意,生生受下了这一掌,手腕一翻,毫无涩滞之意,径使小擒拿手来拿沈渊手臂·却陡然瞧见面前青光闪动,原来沈渊方才弃剑是假,以足勾剑,设陷刺敌才是真章·    谢如璋瞧着‘岚气无锋’径直夺向自己右目,骇然一个后翻,方才堪堪避开了这近在咫尺的狠辣一刺立时又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腾出丈许,盯着已将剑柄重行执在手中,皱眉凝思的沈渊冷笑道:“不愧是轻澜公子啊,心思缜密得滴水不漏。
我一个不察,就几乎着了你的道儿·”他长长太息一声,竟仿佛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对付你这样人,无论用了如何匪夷所思手段,也不能高枕无忧·当年……我便该知道的。”
听他口气,竟是像与沈渊多次交手一般·在一边躲着的方汉慈听在耳中,只觉莫名其妙,沈渊自冰棺中苏醒至今,还未到半年时间,何来“当年”之说若说是两百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又岂有谢如璋这号人物·    沈渊微微一震,却并不如何惊奇模样,冷冷道:“无论你用什么千奇百怪的险恶手段来对付我,最终不过是想要南下中原罢了。
你等蛮夷,想要犯我中原大好河山,便自有汉家英雄豪杰,仁人志士起来驱除鞑虏,又岂止区区一个沈轻澜”·    他声音虽然不高,堂上堂下火把劈啪作响,衬得那清冷语调中仿佛带上了丝丝金属之音般凛冽袭人,一字一句,直击人心。
宋光域等北疆将士戍边多年,听着更是心潮激荡,胸中慷慨激昂之气顿生忍不住喝一声:“好”·    谢如璋脸色一变,长身而起,运掌如刀,直向沈渊左肩“缺盘”穴劈来。
沈渊好整以暇,左掌架住,右手长剑忽地在地上一探一挑,只听“当”的一声,一根令箭与一把腕刀同时摔落在宋光域面前原来谢如璋阴鸷凶狠,不忿宋光域叫好,因此明斗沈渊,暗中却飞出腕刀,想要击杀宋光域。
宋光域瞧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锋利腕刀,知道若不是沈渊踢起地上令箭相救,自己此时已是性命无存了,心中直是感激无地·堂上一多半人,见谢如璋下手如此阴狠,都希望沈渊得胜。
又见两人斗得甚是猛恶,拳风掌影在火光中飞舞来去,神妙已极,既看得目眩神移,却也暗暗为沈渊忧心不已··    正忙乱无计间,忽听喊声大作,一名士兵满身是血,奔上堂来,对宋光域高呼道:“将军,危须人……进城了”说着,轰然仆地身死,背上插着数支羽箭。
宋光域与危须交战多年,一眼便认出这是危须人常用的雕翎·他大怒之下,立时明白过来,一把拨出腰间佩刀,对在一边不知所措的方汉慈喝问道:“方门主,你叛教了么”·    方汉慈虽然在沈渊手中如土鸡木偶一般,但毕竟是步天教四大门主之一,武功亦称得上是江湖一流高手,怎么会把区区一个宋光域放在眼里哼一声,道:“胡说八道,你才是叛教女干贼,罪该万死”话音未落,一式“笑口常开”,已向宋光域嘴边“地仓”穴点来。
宋光域挥刀挡格,但他是军人出身,长于战场厮杀,却不擅小巧腾挪的近身搏击功夫,虽刀势凶猛,却招数平平·方汉慈忽地变招,右掌忽地伸出,扣住了刀柄,左拳一式“喜笑颜开”,正打在宋光域腹上,宋光域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方汉慈劈手便将他手中佩刀夺了过来,咧嘴一笑,冷冷道:“去阎王爷那里侍候教主便了”说着翻手挥刀,直向宋光域天灵盖上劈了下来宋光域的亲兵与方汉慈的亲卫早已战成一团,因人数不及,无人能抽身相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汉慈劈杀自家将军。
·    忽听一声清叱,一道流光闪过,方汉慈只觉手中一轻,便听“劈啪”一声,手中刀被劈成两段,便没能斫上宋光域头颅,只用残刀刀锋在他额上划出一长道深深血痕。
原来沈渊见宋光域命在顷刻,“岚气无锋”脱手射来,劈断了方汉慈的刀,再次救下了宋光域性命··    但是他此时正与谢如璋激斗,分心救人,正是大忌。
高手比武之时,若错得分毫,便是决生死之机谢如璋乘势左掌成抓,中宫直入,沈渊偏身避之不及,只听“噗”的一声,谢如璋五指已经□□沈渊肩头,指根尽皆没入。
沈渊右臂立时受制,再抬不起来·谢如璋正要回手制他穴道,忽听风声激荡,破空而来其势大力猛,绝非暗器箭簇之类他不敢硬挡,正要侧身相避,手中的沈渊早已见机,左拳斜斜探出,正好是朝着他躲避之处袭去,便如他自己撞到沈渊拳上去一般。
    这一拳极是刁钻,正对着谢如璋胸口“气海”要穴·且沈渊阴寒内劲极厉,意在拳先,谢如璋身体还未碰到他的拳头,穴道已受拳风所逼,便如刀刺一般,身形几要随着滞住。
因此万不敢碰实了这一拳,又兼要躲开射来之物,只得连忙运气腾身相避·沈渊乘着他的一避之势,右肩急晃,错步疾退·只听“哧啦”一声,谢如璋手爪已将他右肩连肉带衣,扯下了一大块来。
刚从方汉慈刀下逃脱的宋光慈见此狠烈恶斗,惊得通身冰冷·却见那射来之物“嚓”的一声,正正插在分开的二人中间,半截没入地面,竟是一把银光闪烁的软剑,剑身挺直一刻,方软垂在地。
正是步天教主步回辰的护身之兵众人只听厅外马嘶人吼,有人高叫:“教主在此,降者免死”方汉慈等叛乱军众一听此言,如头顶响个霹雳一般,吓怔在当场。
    谢如璋心下斟量,一柄软剑亦能掷出如斯威力,步回辰的武功可想而知·一个沈渊已是大大的麻烦,再添一个步回辰,他便决计抵敌不过·且如今之计,定是要先取马衢为上,其余皆是末节。
因此立时转身向后堂疾窜而出,再不恋战·方汉慈见状,立时也跟着发足奔逃·刚奔出一步,忽听脑后又是破空风声大作,左腿一麻,立时剧痛跪地,再爬不起身来。
原来沈渊见他要逃,不顾肩膀伤势,伸臂拨出地上软剑,脱手掷出,飞剑插入他左腿之中,将他直钉在地上·方汉慈身遭亲兵见状,吓得心胆俱裂,又听说教主到来,更是再不敢恋战,纷纷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沈渊按住肩膀,宋光域等疾步奔出厅外,正见步回辰翻身下马,喝道:“宋光域,危须人大部已经入城,你赶紧整兵,撤出城外,不必硬拼了”宋光域大惊,道:“教……教主,咱们不要马衢了”步回辰叹了口气,果决道:“尽快出城,善阳的许将军在南门外城接应。”
在他肩上一拍,轻轻向外一推,自大步进正厅去了··    宋光域奔出门外,已见城中火光四起,哭喊哀叫声响成一片·他久经战阵,早听出左近处兵器响动拼杀之声甚烈,已渐渐逼近中军处来,有亲兵拉过马来,道:“将军上马。”
他拉过马缰,看着冲天火光,深吸一口气,道:“吹号角,南门点烽火·”传令亲兵动作微滞,还是躬身道:“是·”飞奔去了。
    宋光域翻身上马,长出一口气,对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边的亲随叫袁昌的道:“那个……小五家……儿子还小,他自然担心,你且去瞧瞧吧。
顺道回家看看你的老娘·能躲的……便躲一躲·”袁昌听闻,默了一刻,道:“我跟着将军·”宋光域听言,不再多说,翻身上马。
他们征战多年,岂能不知覆巢无完卵的道理因此再不回顾家中亲人·宋光域分一半亲兵卫护教主,其余人等分队往城中几条街道奔去支援同袍,待聚得齐整些,便齐往南门撤离。
    步回辰走进大厅,见方汉慈跪在地上起不得身,哎哟□□不绝·沈渊正撕下袖子包扎自己肩膀伤处,动作甚慢,目光发怔,似有些心不在焉模样·步回辰连忙上前,握住他手臂,低声道:“怎么了”沈渊见是他,侧身避开,向趴在地上的方汉慈那边示意一下,道:“你麻烦事多着呢,问他便了”·    步回辰知他脾气,相强无用,因此转过身来,看定方汉慈,笑道:“方门主,别来无恙”·    方汉慈吓得磕头如捣蒜,道:“教主,教主,我是受南宫兄妹瞒哄,才上了贼船的,求教主开恩南宫炽现下占着两河道,我愿意为教主前驱,去招降那些被南宫炽蒙哄的兄弟们”·    步回辰皱着眉头,知道他的话半分也不可信,正想着要怎么撬开他的嘴,身边的沈渊哂笑一声,插言嘲道:“若你与南宫炽都反了步回辰,那步大教主便不在黄河中喂鱼,也该在函谷关喂狼了,你也不必象这般狼狈求活了吧”方汉慈大惊,慌忙向着步回辰央道:“教主,我说的全是实话若有半句虚假……”·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回辰心想现在不是问话时候,便对身边亲兵道:“将他绑起来,好生看守”那些亲兵俱恼恨方汉慈叛教,引来危须入侵,如雷般应了一声,两人上来自他腿上拨出软剑,奉还教主。
也不为他包扎腿上伤处,四五个人把他绑缚起来,拖拖拽拽的拉出去了··    步回辰又转向沈渊,低声道:“马衢守不住了,我们这便出城·”沈渊扎好伤臂,叹了口气,点点头。
    ·    第35章 深山探秘·    ·    他们趁夜撤出马衢,撤回善阳·善阳,安邑虽也曾遭危须人攻城,幸而步回辰与沈渊先于方汉慈半步到得北疆,才截住了方汉慈派去骗关夺城的使者与军队,守住了善阳这座北疆粮仓。
但终于晚了半步,令马衢落入危须人之手·北疆三城本是互为呼应,有长城相连,共抗西域来的外敌·如今危须得了马衢,与另外两城共分长城,善阳,安邑的城防因此也汲汲可危了。
    步回辰夜审方汉慈·方汉慈铁齿钢牙,一口咬定自己是受南宫炽之命回总坛,回去时才知晓南宫蝶在总坛摄教自立的·问他如何与谢如璋相勾结,他也全数推至南宫兄妹头上。
步回辰下令用刑,将他打得昏死过去,却也依旧说辞如故·步回辰只得下令将他看守起来,待平乱之后再作发落··    他巡查城防,见几百年来北疆将士与百姓齐心协力守御外敌,城墙修得极尽高大坚固。
烽火台,箭垛等都是精心修护,以石灰糯米浆砌筑而成,坚实无比·那巨大的灰黑色城砖被残阳照得如鲜血初凝,极目远眺,马衢城上隐隐约约的硝烟,依旧无穷无尽的向天空中升发开去。
    他心情烦闷,将亲兵打发离去,自己在城墙上独自踱步·走了半晌,忽觉背后有动静,转头一瞧,却是沈渊登上城关,背着夕阳霞光,青纱覆面,衣襟带风,向这边走了过来。
沈渊见他转头看向自己,并不多话,直接道:“陪我去采凉山走一遭,如何”步回辰一怔,随即点头应允,随着他朝城下走去·见沈渊在城墙下已备好两匹马,问道:“只我们俩”沈渊简截应道:“嗯,你自与他们说一声吧。”
    步回辰令亲兵报与宋光域等人,自与沈渊骑马出城·沈渊与他并马而行,忽然笑道:“你如今快要到众叛亲离的绝境了,倒还这般信人”步回辰一笑,漫应道:“不信不察,何以用人”沈渊侧头看他,黄昏的微风吹拂他帷帽下的青纱,看不清楚神情,只有那朗朗清音,在风中笑道:“步大教主好气魄。”
步回辰微笑,道:“而且……我岂能不信你”沈渊哂道:“我与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    步回辰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自然不同。”
沈渊冷冷道:“不错,天下人万千,心思也是万千·比如你夫人与你兄弟,待你的心思就决不相同·”步回辰听他把自己的意思曲解到旁的地方去,只得叹口气,询问道:“那又有什么不同”·    沈渊道:“你相信方汉慈所说:南宫炽已经叛教”步回辰道:“现下情势不明,但南宫炽现下总握着两河兵权,无论他叛不叛教,南宫蝶总是他亲生妹子,我不能信他。
且南宫蝶占了总坛,控了陇西·我只有北疆二城,且左有危须,前有定泰,不堪……一战·”沈渊挑眉道:“但是,若南宫炽已反,那两河,总坛都已在你那个什么南宫蝶的控制之中。
何以如此捉襟见肘,连派人在酉阳帮中布置都做不到酉阳帮与我们战了一场,死了那许多人,却连谁是步天教主都没有搞清楚·由此看来,反叛你的人,实力不足。”
步回辰点头道:“我也想到了这里,方汉慈带的人数不多,才让我先占了善阳,安邑二城·但是许是南宫蝶来不及通知南宫炽,也说不定”沈渊凝目看他一瞬,问道:“你能信我,倒不能信他”·    步回辰一怔,看他半晌,终于道:“那不一样……”当此之时,他终不能说“你与他不同”这般暧昧调笑的话头,想了半日,终于叹道:“人情所欲,生死攸关,我实在……不能不防。”
沈渊转脸目视前方,在风中轻笑道:“不错,步大教主日后是要称孤道寡的人,自然要时时戒备,处处留心·”·    步回辰琢磨他语意,又似讥讽又似感叹,微微心惊。
沈渊却又探问道:“听说你那位夫人已有身孕,当不是你的孩子”步回辰无奈道:“连这个你都要猜上一猜”听他这般冷静分剖自己家事,心里隐隐地有些不是滋味。
    沈渊哂道:“这还需要猜么肚子里有了孩子,却要赶紧杀了孩子他爹,天下没这个道理·若南宫炽知道了此事,你道他会如何”步回辰略一皱眉,道:“阿炽……当不会容忍这般肮脏下流之事。”
沈渊道:“我想也是,你们教中虽然经常闹些神神鬼鬼的玄虚,但是处事立身,却不曾堕过正气·”步回辰听得一愣,本是心乱如麻的,瞧着那双明澈凤目,不由自主地便觉得胸中安定了不少,想着南宫炽平素品行,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他思虑半晌,终于说道:“若如此,南宫蝶便并没有借助南宫炽的力量,她只是与定泰,危须互相勾结罢了定泰应允将陇西割与危须,向危须借兵,灭我步天神教;南宫蝶从中相助,听说我要回陇西,便将我的行踪报与定泰,助他们和酉阳帮在途□□同截杀于我”他愈想愈是气愤,怒道:“这贱人当真蠢恶得紧,为了一已之私,便不顾我步天神教的大业了——虽然我与她感情不大好,但是她总是我的结发妻子……我离开总坛,亲手交付与她北辰令,只怕万一陇西有事,总坛有差,她一个弱女子难以自保……没想到她竟会干出这种事来”·    沈渊听他在自己面前吐露了自家私事,并不接话,只道:“天快黑了,咱们快着些。”
说着扬鞭催马,直向灰黑色的山坳中疾驰而去·步回辰看他背影一瞬,一夹马肚,紧紧地跟上了他··    两人驰进山套,天已漆黑,暗无星光。
沈渊翻身下马,晃亮火折·步回辰也下了马,问道:“要进山”山深林密,深夜入山,行走不便,且野兽多是夜行,因此极是危险。
沈渊攀枝扯藤,扎了支火把点亮,点头道:“不需走多远,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山洞·我们在那儿住一晚上,明早再走·”步回辰心想你这可是两百多年前的记忆,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但是沈渊的记忆明显是靠得住的,他们带马涉过一条小溪,沿溪而上。
没走多远,沈渊便示意步回辰往上看,步回辰抬头瞧见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巨大无匹,笼着数丈之地,因是深秋,树叶已落得精光,纵横交错的粗杆细枝间,渗下几丝昏黄月光。
沈渊走上前,抚树不语,半晌,道:“前面便是那个山洞了,走吧·”原来那树生在一座山壁之下,老树根紧紧盘进山石间,落叶枯枝堆积如山,已将山洞口掩没了大半。
若非沈渊知道方位,两人定然错过··    两人将马系在梧桐树下,又将火把插在石上,方扒开枯叶,见洞前堵着块巨石,只露出小小一个洞口·沈渊皱眉道:“没有撬棒,可不好移开。”
步回辰道:“你我二人合力试试”沈渊点头,两人四掌,推在石上,同时发力·这一推集世间两大高手之力,自是非同小可,只听轧轧数声,那巨石晃动数下,因地上腐叶甚滑,总算是滑开一线,那洞口便大了许多。
沈渊道:“人是能进去了,马怎么办”步回辰想了一刻,也并无好主意,只得道:“要么我们再推几掌”沈渊咬咬牙,点头道:“好。”
跪下身去将石边枝叶扒开了些,以便巨石滑动··    两人再四掌齐按,运起毕身劲力,合力推石,那巨石又移数寸·步回辰见那洞口慢慢扩大,正要再加一把力,忽听身边的沈渊闷哼一声,撤掌道:“不成啦。”
伸手按住右肩·步回辰这才想起他昨日曾被谢如璋抓伤,因知沈渊伤口愈合甚快,倒也并不曾多加留心·如今听他声音,却似是疼痛非常,连忙问道:“伤口裂开了么”·    沈渊答非所问,道:“咱们先进洞吧。”
说着取下火把,要往洞中走去·步回辰连忙跟上,接过他手上火把,道:“小心些·”闻见洞中传出的腐气甚浓,皱眉道:“先别进去,我将腐气烧上一烧。”
沈渊点点头,随着他蹑在石后·步回辰攀折枯枝,缚成一根长长的杆子,点着前端送进洞中,一时间洞中腐气劈啪,火星四溢,煞是好看·沈渊长吐一口气,靠着巨岩坐下,左手按住右肩,调息心神,闭目用功。
    烧得半个时辰,洞中腐气燃尽,沈渊站起身来,与步回辰一齐钻入洞中·见那洞中亦是腐草遍布,沈渊便道:“山中冷,咱们点火吧·”步回辰点头应了,轻声道:“你歇着,我来。”
说着自去收集枯枝败叶·待他回返,沈渊已将地上腐草清理至一旁,弄出了一片空地来·见步回辰满身满袖的草叶,抱着一大抱枯枝进洞,忍不住笑道:“步大教主作教主不差,作樵子也是好本事,在下佩服。”
步回辰振振袖上枯叶,微笑道:“你真当我这个教主只会养尊处优”沈渊抱剑坐下,看他生火,懒洋洋答道:“你出个门,那不是前呼后拥这样亲自动手的时候自然少见。”
步回辰拢好火堆,笑道:“我也独自行走过江湖的,生火做饭,探路疗伤,哪样来不得若不信,给我瞧瞧你的伤,包你药到病除·”沈渊哼道:“现下步天教主改卖狗皮膏药了么”见步回辰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却也没加拒绝,自解松衣领,将半边肩膀坦露出来。
步回辰为他解下绷带,见肩上一大块皮肉都被抓烂,如今再度迸裂,指印如犁沟翻卷,瞧上去甚是骇人·但却不象以往受伤时那般肉色惨白,丝丝血痕自晶莹肌肤之下,一点一点地渗将出来。
    步回辰心头大震,不知是喜是忧,低声道:“你……你可以流血了”沈渊嗯了一声,似乎不愿再说,只问道:“药呢”·    步回辰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玉瓶,沈渊细辩那异香,问道:“薜荔衣”步回辰笑道:“好灵鼻子,一闻就闻出来了。”
沈渊白眼道:“你步天教就那几味破药,还尽起酸名儿·什么‘桂华移骨’‘海棠睡’的,一听就知道起名儿的全是些酸腐秀才。
你们步天教该改个名儿,叫‘措大’教吧·”·    步回辰将那“薜荔衣”轻轻洒在他肩头伤口之上,见那血丝慢慢凝住,便取出干净布巾为他包扎。
听他嘲讽,不为所动,笑道:“穷措大只会附庸风雅,那知我教中秘药神奥薜荔衣自然是犬为伤处着衣’之意,且公子不觉得伤口清凉,如嗅芳草一般清洌舒畅么此药生肌有奇效,今晚过去,明日伤处便能收口了。”
沈渊哼一声,正要再呛他几句,忽觉火热嘴唇在自家颈上轻轻一吮,便听那人在耳边笑道:“不过如今此药,好改个新名儿了,便叫‘玉无痕’,如何”·    沈渊身体一僵,怀中所抱的“岚气无锋”骤偏,往步回辰肋上一捣,将他狠狠推开,自己也顺势便挣开了肩膀,立时将衣袖套好,将衣襟拉了上来。
    两人相处日久,沈渊虽处之冷漠,但无论步回辰如何抚爱索要,也从不抗拒·步回辰已习惯了他顺从模样,不防今日却挨了这一下狠着·沈渊虽未用内力,但也捣得他肋骨生疼,忍不住抬手捂住痛处,怒道:“你做什么……”话未说完,已听沈渊冷冷道:“别在这里辱我。”
    步回辰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方才只是兴之所至,调笑一句,哪想挨这一下气道:“你自家想歪……”忽地住口,琢磨沈渊语意,越想越是恼怒,看了沈渊一阵,终忍不住,开口沉声问道:“我……辱了你”沈渊不答,自偏过头去,那闪烁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那薄唇紧抿,凤目冰冷,便如雕刻出来的石像一般。
    洞内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步回辰咬着牙,知道自己如今虽不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算得上是自讨没趣·沈渊在函谷关时便已作了魂魄消散的打算,是自己迫他与自己相交,以阳融阴,温养他血肉,方使他能活着到了北疆。
但虽是相逼,总是令沈渊有了重新为人的机会,他却毫不领情··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在他心里,难道认为自己真的……只是在逼迫于他么·    步回辰终于沉声开口,道:“沈渊,你当真认为我在辱你”沈渊面无表情,不则一声,只颌边肌肉微动,显是咬紧了牙关。
    步回辰又道:“若我辱你,你何以从不反抗轻澜公子武功盖世,岂有受制于人的道理”他逼近了沈渊,阴狠说道:“你在床上,连叫都不肯叫一声,我怎知是在辱你还是在取悦你”他见沈渊胸膛起伏不定,知道自己定然已经狠狠地伤害了他,心中掠过一丝又狠又痛的快意。
便听沈渊嘶声说道:“步回辰,你再说一句,我便杀了你”步回辰闻言,怒气中又添一股恶意,冷笑道:“你不是第一天想要杀我了,这便动手吧”沈渊纵身跳起,长剑横胸,虽未出鞘,却已经杀气横生步回辰亦跳起身来,微退半步,握住了腰间软剑。
忽见那惨白唇边,殷殷滴落一道血痕·    步回辰大惊,叫道:“你……”沈渊举袖捂住嘴唇,倔强地别开脸去。
步回辰却依旧瞧见一滴鲜血在火光中微微一闪,自指缝间滴落下来,方悔自己方才说话太狠,竟伤他如此之深·想要伸手相扶,“岚气无锋”却横在两人当中,不得靠近半步。
且两人间横亘的,又岂止是一柄“岚气无锋”·    沈渊收剑,慢慢坐下,调息用功,再不理会步回辰·步回辰叹了口气,自出洞去,在夜风中郁郁踱步,待夜色深沉,月过中天,方才步回洞去。
见沈渊倚着洞壁一动不动,面前火堆早已熄灭,他似是睡着了一般,毫不理会··    但是步回辰知道:他外表平静,只是因为内心深处痛极伤极,却再无一人可以安慰于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出差,停更两日……·    ·    第36章 山中地宫·    ·    第二日清早,刚有一缕晨曦射入洞口,沈渊便即起身,淡淡道:“起来,该动身了。”
步回辰睁开眼来,两人四目相对,立刻各自避了开去,都知道对方定是一夜无眠··    两人又齐心协力,将洞口巨石移开数尺,将洞外马匹牵了进来。
在洞壁上突出的石笋处拴好·沈渊取了马上包裹,当先领路,两人往洞口深处奔去·步回辰倒是有心问问沈渊这洞通往何方,但瞧着前面快步穿行,毫不回顾的那个瘦削身影,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人七拐八弯,走了一炷香工夫,那洞已至尽头·沈渊解下“岚气无锋”,看准洞中一处乱石堆积的地面,狠狠刺将下去,便听哗啦作响,洞底坍塌出一个洞来。
原来那洞是被石块堵上,一旦撬松,便全数掉下,因此洞口颇大·沈渊扭头看看步回辰,道:“你可愿随我下去”·    步回辰低头瞧那洞穴,见下面黑沉沉的,微有水声,仿佛是条地下暗河,低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沈渊并不答言,纵身跳下。
步回辰吐了口气,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跳了下去··    那洞甚深,幸而两人都是轻功卓绝的人物,在壁上凹凸处足尖轻点,便减了下坠之势,轻轻巧巧地落下地来。
沈渊点亮带来的火把,步回辰见脚下果有一条窄窄小溪,想要询问通往何处,却知沈渊定然不会回答,只得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沿溪而行,又走了半个时辰,见溪水越来越阔,已成了一条小河。
沈渊看看四周,将火把插在石壁之上,解下身上包袱,将一包东西扔给步回辰,道:“吃些东西,过会儿下水·”说着自走到河边,撩水洗了把脸··    步回辰自那包中掏出几块干面饼,低声问道:“你呢……能吃点儿东西么”沈渊见问,一面从包袱中翻出两件水靠来,一面应道:“我在马衢城中,喝过血了。”
两军交战时混乱无比,他要抓几名危须人来吸血,自然是易如反掌·说着,将一件水靠扔到步回辰脚下,自己也取了一件,避到一旁去解衣换装··    两人交谈时客气平静,仿佛昨夜毫无牴牾一般。但步回辰嚼着沈渊为他带出来的干粮,只觉得嘴里又苦又涩,胸中懊恼沮丧,怜爱无奈,百味杂陈,却无一言可说。只得胡乱啃了两口,便即起身,也跟着换了水靠,跟着沈渊走进水中。·    沈渊回手递来一个扎了口的皮袋,步回辰接了过来,只觉袋子鼓胀轻盈,里面仿佛并无一物,正不知何意,便听沈渊淡淡解释道:“自家拿好,受不住了便吸两口。”
步回辰方知是以皮袋盛气,以备他潜水之需·其细心熨贴处,直令人中心温暖··    沈渊待他,虽无情意,但不知不觉间,便是入骨的温柔。
    步回辰无奈地瞧着他的忙碌身影,却连一个“谢”字,也说不出口··    两人将衣物包袱放至一块石头之下,便一齐走入河中,沈渊向步回辰示意如何划水,步回辰试了几下,沈渊伸臂揽住他肩膀,带着他并肩向前游去,不一忽儿,见河水变窄,淌入地下,两人对视一眼,并肩潜入水下。
    那河流水流不急,因此两人游水倒不甚费力,前行甚快,但是那河道却仿佛长得无边无际一般·沈渊不急不忙,一劲儿向前游去,偶尔出水,瞧瞧来路,便又潜入水中前行。
步回辰默默随着他,只觉无论他将自己带到何方,也无甚关系,只要能与他这般比肩前行,那也就够了··    又不知游了多久,沈渊钻出水面,瞧瞧河岸已经又转开阔,示意步回辰上岸。
步回辰抓住岸边凹凸处,纵身上岸,沈渊也跟在他后边,爬了上来·沿河察看一番,寻着一条石壁上的黑黝黝小洞,指点道:“上去吧·”·    步回辰更不打话,使出“壁虎游墙功”,向上攀去,沈渊跟在他后面攀缘而上。
爬了一刻,步回辰见前面微有光亮,转头瞧瞧沈渊,见沈渊点点头,便向那处攀去·攀不多时,便见一个洞口·他探身过去,自洞中钻出,不觉目瞪口呆,自己竟然已置身在一座宏大地宫之中那宫中楼梯石道,石廊房间,皆是一应俱全。
偶有石缝中透一隙亮光,照见地上蛇鼠乱窜,头顶上亦有无数蝙蝠尖叫飞舞,想是久无人迹··    他从洞口处跳下,沈渊亦钻出洞来,在他身后轻飘飘落下,点着火折,不着一声,向一处石廊走去。
步回辰几步跟上他,问道:“这究竟是哪里”沈渊见问,淡淡答道:“马衢城后山·”步回辰惊道:“什么”沈渊抬手指着一处道路,道:“那里有条秘道,可通马衢城中军。”
说着,穿过石廊,在壁上伸手一推,便听轧轧轻响,一道暗门应手而开·步回辰见他这般轻车熟路,更是惊奇,连忙追了进去·见沈渊正自地下捡起一根木柴,点作火把,忙追问道:“马衢后山,如何有这样一座地宫你又是如何知道这里的”说着,借着火光四下打量,见那房间四围石壁凹凸,似个山洞模样,却四下里摆着不少家具。
再细看时,见那些陈设虽已破旧不堪,灰积盈尺,却也看得出有床有屏,地上还铺有朽烂的皮革,想来这处当初的铺陈甚是豪华··    沈渊听他询问,沉默一刻,答道:“这处地宫,是自赵允国以来,几代守边将领奉皇命,借山中天生孔洞,开凿修建而成,以防万一有外族入侵马衢,守军依旧有退步之地。
后来年代久远,马衢等地城池坚固,这里便废弃了·几百年后,除皇家秘典中有记载以外,再无人知道有这么一座地宫·”步回辰听闻此言,心中狂喜,叫道:“那么我们便可以从这里袭入马衢城,攻危须人一个措手不及了”沈渊听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插好火把,走至房间一侧的石柱之前,怔怔地打量那柱上镶嵌的两处石环。
    步回辰随着他目光看那石环,见石环上有些异物,上前瞧了一瞧,见是些朽烂碎铁,便问道:“那是什么”沈渊道:“锁链,链子都烂光了。”
步回辰虽然听着他声音平静,却打从心底觉出一股阴森诡异之气来,冲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沈渊转过头来,凤目在暗中异常明亮,闪着可怕的光芒,语气却淡得几如白水,道:“因为当年,我就是被锁在这根柱子上,在这座地宫中过了七天七夜。”
    步回辰如遭雷殛,定定地盯着沈渊,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听沈渊语气平缓,还在淡淡续道:“你脚下的那张皮子,是张上好的虎皮。
我便是在那上面,被郑骧灌了水银·”·    步回辰怔怔地瞧着脚下的残片,年深久远,毛皮早已朽烂成渣,全看不出形状,可是当年它一定是温软轻柔,华丽贵重的吧,沈渊却是在上面痛苦挣扎,被郑骧扯住长发拉将起来……对沈渊来说,这里所有的温软豪华都是痛入骨髓的回忆。
    他的目光又转向柱上石环,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沈渊是怎样的惨状,如何被锁在柱上的·对付沈渊这样的武功高手,非穿琵琶骨不可……日已继夜的剧痛与折辱,七日七夜,沈渊是如何煎熬过来……·    沈渊又在说话,但是步回辰几乎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待沈渊拍他肩膀一下,才惊醒过来。
见沈渊眸子又是无波无澜,道:“我说,你要从此攻入马衢,就自家查探地形吧·我不耐烦在这儿久呆·”说着,转身出去了··    步回辰瞧着他的背影,心中忽地酸苦交织,又生柔情万千,知道他定是为了助自己进攻马衢城,才重回这个伤心绝命地来。
    ·    第37章 前尘往事·    ·    步回辰走遍了地宫,暗记地势地形,甚至在地宫几处听到了外头有危须人的马蹄之声,成竹与胸,已有决断。
因知沈渊决不愿意留在地宫之中,便从原路返回去寻,果然在河边寻着了已经升起篝火,正坐在火堆边沉思的沈渊·沈渊见他到来,问道:“瞧清楚了”·    步回辰点点头,沈渊并不多问,道:“今天太晚了,夜里水凉,明儿再游回去吧。”
指指火边烤着的几条鱼,示意步回辰自取·步回辰习惯了他的细心妥贴,便伸手取了一条,却毫无食欲,随手又凑在火上烧烤,瞧着那鱼皮冒着吱吱油光,默默想着心事。
    沈渊看他一刻,唤道:“步回辰·”步回辰毫无反应,沈渊又唤几声,这才将他叫回神来·愣了一刻,方问道:“嗯,嗯,什么”·    沈渊问道:“你想好攻城的法子了么”步回辰点点头,道:“有了这座地宫,自然能令危须人防不胜防,若再攻不进去,那象什么话”沈渊凤目映着火焰,流光敛艳,轻笑道:“那就好——你要怎么谢我”·    步回辰一怔,看看沈渊,见他不似开玩笑模样,便笑问道:“你想要什么”沈渊在火光中微微一笑,极是俊美无俦,问道:“我要什么,你都给我”步回辰点头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渊笑笑,伸出手来,步回辰正要与他击掌为誓,忽然一皱眉头,道:“大战在即,你要做什么可有危险”·    沈渊翻他一眼,道:“说过的话,马上便不作数了步大教主跟你家叔父一样,小气得紧。”
步回辰毫不理会,只追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沈渊白眼道:“现下我还没想到,想到了再告诉你·你应不应承我”步回辰心想这谎话当真是随口就来,只可惜连鬼都哄不过去。
沈渊平素做一步已想到三四步开外去了,哪会有没想到就胡乱要求的事情呢·    沈渊见他不肯伸手与自己击掌,气道:“明儿你自已游回去好了。”
步回辰不为所动,道:“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好不好”他柔声道:“我许过你,终身不违向你所诺之事·因此你想要的东西,我只要能够做的,自然会答应你。
可是……你必得自己保重才好·”沈渊气道:“你当真婆婆妈妈得紧,哪象什么步天教主”·    步回辰瞧着他,不答。
沈渊恼得无话,半晌,叹了口气,道:“好吧,讲给你知晓·我要一千骑兵,去危须王庭·”步回辰一惊,想了想,问道:“走八百里流沙过去”沈渊点点头,微笑道:“如何,是个好主意吧”·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回辰低头思索一刻,道:“若我强攻马衢时,你袭了危须王庭。
危须人措手不及间,再加上这一式釜底抽薪,倒真是好计策……但是只用一千骑兵,哪里能袭取危须王庭”沈渊笑道:“你不是说要我作霍去病么”步回辰一笑,问道:“且先不说人数多寡。
那危须人逐水草而居,你又如何能知道危须王庭在哪儿”沈渊刁恶道:“我就是知道,怎样”步回辰无奈道:“这是军机大事,正正经经讲给我听,好不好”沈渊目光微动,道:“好,我讲给你听。
危须王庭在哪里,我确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有一个人在哪里·找到了他,大约也就能找到危须王庭·”步回辰问道:“谁”沈渊冷冷道:“谢如璋”·    步回辰惊道:“他他不在马衢么”沈渊道:“据那方汉慈供称:谢如璋已经是危须驸马,封左相。
前儿不是有斥侯报来:攻取马衢的是危须王弟,右贤王尔班察·危须左右王相,是各有军帐,决不会一起行动的·因此此次危须南下,当是以右贤王为主,谢如璋守王庭了。”
步回辰摇头道:“也不能太过武断·定泰割长安给危须,那是多大的好处·谢如璋既然已跟方汉慈到了马衢,定是也想要从中分一杯羹了·且我亦有听闻:危须谢傅王近年来年老体弱,又无王子,已定了王弟尔班察作继承人。
谢如璋方登高位,若不赶紧立下功勋巩固地位,将来在尔班察这样的勋贵出身的新王手里,定然讨不了好去·”他看着沈渊,又问道:“而且,就算他离了马衢,沙漠茫茫,你又上哪儿找他去”·    沈渊长出一口气,看着火光发了一会儿呆,终于道:“我知道,现在你手中兵将不多,一兵一将的调遣都是大事,自然要细细打算才是。
好吧,我讲当年的事与你知晓,好教你明白:我如何去寻谢如璋·”步回辰一怔,抬眼看他,见他一手抚住额头,阴影将脸上神情遮去了大半·他了解沈渊,知道定是痛到不堪,才会这般不愿令人瞧见自家眼底神色,忙道:“不……你不愿说,不必说了……”·    沈渊举起一只手,止住他说话,淡淡道:“这些陈年旧事,说与你听,也没有什么关系。
当年那些事情,其实是我……先负了郑骥·”步回辰闻听此言,脑子里轰的一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一直以为当年是沈渊与郑骥两情相悦,奈何郑骧横刀夺爱,害死了沈渊。
如今听沈渊这般说,想来定是别有内情,却又心中疑惑,想着以沈渊的性子,如何能负了自己深爱的情人·    沈渊瞧他一眼,微微苦笑,续道:“他是定泰四皇子,而且当时……帝位有望;我是青岚少主,又是我爹独子;我们俩……岂能长久”他低声叹道:“是我一时糊涂,不该招惹上他……”步回辰起身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沈渊……轻澜,并不是你招惹的他……而是,他放不下你……”沈渊身体微微一僵,苦笑道:“你是要作他的知已么连话都说的一模一样。
可是你自设身处地想一想,当时的我们,能不能放下一切,去浪迹天涯”·    步回辰一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沈渊也不需他回答,只道:“而且……他打的也并不是浪迹天涯的主意。
那个倔驴脾气……他想要我,与他光明正大的百年相守……”步回辰低声道:“他不要帝位,不要名誉,只要你,是不是”·    沈渊偏过头去,谓叹道:“他胆子太大了,竟然求到了……他父皇面前。”
步回辰握紧他冰冷的手,听他续道:“当时,危须人犯边之后,也曾怀柔于皇上,上书道愿两国联姻,嫁危须公主与四皇子·他却破釜沉舟地闹了这么一出……皇上……自然是冲冲大怒。
后来我才听说,当时皇上罚他在御书房门前石上,跪了……三天三夜··    “他性子极倔,跪晕过去几次·醒来便又挣回去再跪,唐妃又哭又求,要他不要倔强胡闹,但是他说……他如今已心如死灰,若能跪死了,倒还干净……”步回辰低声道:“为什么他心如死灰你走了,是不是”沈渊痛苦地抽搐一下,点点头,道:“我本以为,只要我狠下心来抽身而退,虽然痛得一时,但是总有相忘的时候……”步回辰一把揽住了他,轻声道:“他……怎么能忘得了你。”
他拥紧簌簌发抖的沈渊,无可奈何地想:两百多年过去,你也不曾……忘记于他··    ·    第38章 不堪回首·    ·    沈渊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止住了颤抖,平静下来,续道:“皇上被他弄得毫无办法,且此事若是传将出去,定然大损天家颜面。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纪王郑骧密见皇上,说这等事情不能强逼,只有使出‘釜底抽薪’的法子,将我这个罪魁祸首悄悄杀了,绝了郑骥之望,也就一了百了了……·    “于是皇上终于召见了郑骥,说要他与大哥同巡北疆,若能令危须人秋季不敢南犯,便应了他所求。
因此,郑骧督军,他为主帅,到了北疆·”·    步回辰凝神静听,心知不妙·他亦在史书上读到过这一战,道是四皇子巡边之时,发现危须大军集结,有南下之势,亲身诱敌,大皇子突出奇兵,方反败为胜,大败危须,镇慑得西域诸国皆伏,数十年间朝觑中原不绝。
哪知这样的举世功业背后,竟有这么一段惊天动地,最终却终于堙没无踪的爱恨情仇·    沈渊在他怀中,看着他凝重神色,已明了他的心思,凄然一笑,续道:“我当时心情烦闷,正在灵州散心。
万殊剑派三代大弟子纪万年是我的好朋友,我便去了他家住下,日日与他喝酒谈天,论剑比武,决心再不闻一点外事·可那一日,有商队上门借宿,闲谈中说起:四皇子统帅的定泰军,在北疆与危须骑兵陷入苦战,旬月不已。
    “……情之一字,当真是无物可解·我终是……又去了北疆··    “还未到北疆,我已听说他在浚危河谷与危须人激战,于是我没去马衢,直接去了浚危河谷。
到了那里才发现,他已经被围困在河谷之中,只能靠着地势,借连弩与危须精骑对恃·想要派人去马衢求援,但危须精骑将浚危河谷围得铁桶也似,派出去的信使皆被射杀,根本送不出消息去。”
    步回辰拥住他瘦削的肩膀,低声道:“只有你去了,是不是这是郑骧与危须人勾结,设下的圈套么”沈渊摇摇头,道:“不,他只是与郑骥相约在浚危河谷歼灭危须军团,却借口马衢有变,中途折返,看着郑骥陷入包围罢了……他毕竟是定泰亲王,若通敌叛国,便是大功告成杀了我,在他父皇那儿也讨不了好去。
    “我几经周折,终于闯过了危须包围,见到了……郑骥·那个家伙……又伤又憔悴,见到我,居然还笑得出来,道:‘我知道你终会心软。
’……他们已经快要断粮了·若我冲不出去,冬雪一下,他们必死无疑··    “我取了他的书信与令箭,想如来时一般杀出重围。
可是危须人已经见识过了我的武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冲了出去·将强弓硬弩皆调了过来·我身中数箭,危须骑兵还在不断涌将上来,我知道自己再冲不出去,心一横,往绝路而去,跳进了浚危河中。”
步回辰只听得惊心动魄,忍不住啊的一声·沈渊道:“幸而我自小便熟习水性,虽然被激流冲走,竟然截住了一根浮木,总算没有淹死·在下游数十里处,我才爬上了岸来,费了一番力气弄到马匹,终于赶到了马衢,求见郑骧。
    “他听我说完,仿佛大惊,立时答应发兵·见我伤势不轻,便要医令为我疗伤,又说他自会去救四弟,要我在马衢好好养伤·我哪里歇得下来草草包扎,便道:‘沈渊多谢纪王好意,但危须人包围重重,还是让在下与大军同行,为大军指引危须战阵薄弱之处为好。
’·    “他笑一笑,答应下来·便送我与统兵将军出城,又命人端饯行酒来·众人都喝过了酒,他亲奉一杯酒到我面前,赞我是他家四弟的南霁云,要单独敬我一杯。
·    “若是寻常迷药,我岂能着他的道儿可是那是太医院尚药局的秘方,无色无味·且他早暗暗命医令在为我包扎时,在绷带上也下了助力的药物。
我当时……心急如焚,一时不察……待我醒来之时,已经被穿了琵琶骨,在地宫里……他的床上……·    “他对我说:他倒也不是非要害他四弟不可,只是当初我助他四弟大胜危须,风光回京的时候,他就已经……看中了我……本来想下些水磨功夫亲近于我,再作别图。
可是他四弟闹了这么大一出,他也保不得我了·他要我自选:要么不理郑骥死活,死心踏地地跟着他,他回京只对皇上说我已死,从此陪他逍遥快活一生一世,青岚山庄亦能不受牵连;要么我便永远留在地宫之中,一世也不能再见天日了。
    “我纵声狂笑,道:‘你要沈轻澜作你娈宠一世也休想’他大怒……用尽了手段□□于我……天可怜见,终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那日他到地宫来折磨我的时候,佩着他母亲赐与他的玄玉璧·当年我在长安与诸王交游的时候,就知道他宝爱这块玉璧,当下乘他不备,将那璧扯将下来,往地上便砸·    “那璧极是坚硬,只被砸下来一小块儿。
但是既然砸残了,砸多砸少,也没甚关系了·郑骧几乎要气疯了,当时便把我打得昏死过去··    “待我醒来的时候,不出我所料,果然无人看守于我。
郑骧生怕别人知道了他的下流秘事,本来就只派了三名心腹轮流看守于我·如今母亲所赐的珍宝被毁,又是毁在我的手上,他定然要想法偷偷修补,必得派贴身心腹人去秘寻玉师周纳言。
因此看守又少了一人,昼夜轮班,都有些疲惫,兼着我时常都是昏迷不醒,他们也就大意了··    “我本是被锁在柱上,但郑骧为了能对我……作那些腌臜事,将那链子拉得甚长。
我行走江湖经年,又喜欢胡闹,开锁扒门的勾当也是玩儿过的·因此够着了锁头,用发簪拔开了锁,逃出了地宫··    “我终于潜入了马衢中军,自军府书房内盗得了郑骧的统兵兵符。
只要有兵符,虽动不了郑骧眼皮之下的马衢军,但是却可以调动善阳与安邑的军队·但是那时我失了武功,又浑身是伤,哪里有力气逃出马衢去搬兵就在这时,我见到了谢平章。”
    步回辰惊问道:“谢平章”沈渊点点头,道:“不错,他当时因军功积升,又被郑骧选中,已经是纪王侍卫了。
当年他在采凉山中救过我,也受我点拨过武功,所以我只好孤注一掷,现身出去,求他去善阳调兵,相救郑骥··    “他见到我,大吃一惊·听我说明,他甚有忠义之心,立时答应下来。
我知他作出这件事来,在郑骧手下也呆不得了·因此叮嘱他日后跟着郑骥,千万多加小心·为了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马衢城,我重新回到地宫之中·自方才我们爬过来的那个洞口逃了出来。
郑骧要是发现兵符不见了,一定知道是我盗走的,定然会来追我·谢平章便有了更多的转圜时机··    “这里如此隐密,暗道繁多,我自然不知道要往何处逃方好。
但是事有凑巧,山中蛇鼠甚多,我一眼瞧见一条蛇正在吞吃一只老鼠,便上去将蛇赶走,那只老鼠只是受了些伤,还能行走·我知道野兽自会寻草药疗伤,这暗河中草木不多,老鼠定会往外逃窜,到山中去寻药。
果然那老鼠下了水,我连忙跟着下水,跟着它沿河游去··    “这主意果然使得,它被蛇咬伤,跑得不快·我筋疲力尽,堪堪跟上,终于见它在我们今日下水的地方上了岸。
我心里甚是高兴,想着既然是自河中逃走,郑骧便发现不了我的踪迹了··    “可是那时候……我实在太累,几乎走不动了·……待逃进昨夜我们住的那个洞中时,我听见了后面追兵赶来的声音……我拼命逃出洞去,在那棵梧桐之下摔了一跤,再动不得一步……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他们把我拖回了洞里。
那棵梧桐树冠之中的碧天,便是我最后瞧见的天空……”·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回辰骤然抱紧沈渊,嘶声道:“别说了”沈渊恍若不闻,语调平板地继续道:“我被郑骧带回了地宫。
原来郑骧好用异香,我被他折辱了那几日,身上也沾上了不少·那等异香经月不散,因此便是在河流中,他的獒犬也还是寻到了我的踪迹··    “他以为兵符是被我藏匿起来了,便对我严加拷问。
那时我已一心求死,他拿我毫无办法,便将我牢牢锁在柱上,这时有战报传来:善阳,安邑二城的守将均派了援军出城,去增援郑骥·这时他若是要想将军队追将回来,定会泄露他的用心,因此只得恨恨地默认了下来。
    “我被他锁在地宫之中,又过了两三日,他突然进来,对我道:‘四弟已经突出包围,就要回来了·你当知道,若四弟回来,你便绝不能活了。
’我早已心死,不理会他·他便将辟尘珠与玄玉符与我看了,狂笑道:‘你以为死了以后,就能见四弟了么我不准你再入轮回,永生永世,再不准你见他你只能陪着我啦’说着,取出刀子,在我胸口上刺了孔洞,将玄玉符嵌在了我的胸前。
然后解了锁,把我拖下地来,灌下了水银··    “我被灌了水银,一时还不得就死,且玄玉符聚魂凝魄,魂魄不离肉身,所以我还能看能听·郑骥见我不动了,便将我抱出门去。
他那三名心腹已经死在门外,他倒是也曾对我说过:地宫之秘,除皇家以外,不得为外人听闻·想来就是因此才杀人灭口的··    “他将我抱出秘道,那时正是深夜,四下无人。
他偷偷来到中军庭院之后,自后门出去,那里早备下了一辆马车,车中放着一具棺材·他将我放入棺内,对车夫道:‘你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待此间事毕,我便到采凉山与你会合。
万事小心着些·’那车夫恭敬应道:‘是·’提灯走过来,盖上棺盖·棺盖合上的那一刹那间,我看清了他的脸,正是谢平章”·    ·    第39章 危须咒术·    ·    步回辰大吃一惊,几乎要跳起身来,问道:“谢平章他难道背叛了你”沈渊摇摇头,道:“纪王发奇兵解四皇子浚危河谷之围,大败危须,你在史书上读到过吧,当不是假的”步回辰醒过神来,点头道:“不错,这可作不得假。”
他苦苦思索,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何谢平章既应了沈渊之请,取了兵符调兵相救郑骥,却又转头来帮着郑骧将沈渊尸首送入采凉山王陵·沈渊道:“你想不出来谢平章为何如此举动古怪,是不是我亦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直到我前几日,见到了谢如璋·”·    步回辰惊道:“谢如璋可是他对你说了什么”沈渊摇摇头,道:“我与他一斗上便搏生死,哪里说过几句话来可是他抓住我剑尖之时,甚是奇怪。
当时我忽地松手弃剑,他竟怔了一下,仿佛很是吃惊模样·他以前从未与我交过手,怎么会知道当年沈轻澜的性子: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步回辰依着他所说情景思索,也觉得奇怪,道:“若是事迹传闻,当能口口相传。
但这等武功招势中的细微脾性,如何会流传下来当是巧合”沈渊摇头道:“决计不是·他发现自己上当,还感叹一番,说早知道我是这等性子。
我自醒来后,从未见过他,他打哪儿知道的我的禀性”·    步回辰问道:“那么你想到了什么”沈渊盯着火光,慢慢地道:“我也只是猜想……我本以为玄玉符是什么相熟的和尚道士教给郑骧的,但是那胡人忽陀说:是他们西域的宝贝。
玄玉璧被我砸坏,到制成玉符,不过三四日时间·郑骧仓促之间,如何能得到西域的咒术且他日日在地宫中拷问于我,气急败坏,实不象有这等奇术炮制我的样子。
所以推想起来,当是在最后一日,他方得了玄玉符·那时,不正好是郑骥突围,谢平章可以回城的日子么”步回辰道:“你是说,是谢平章教了郑骧制玄玉符但也不合符节啊……”沈渊微微摇了摇头,道:“我当年跟郑骥出使危须的时候,危须人炫耀他们的本事,曾说过一些奇术,其中提到过自西域传来的‘夺魂’之术。
假如世上真有这样的咒术高手,在定泰军突围之时,乘乱与谢平章换了魂魄……”·    步回辰听得透体生寒,冷汗涔涔而下,与沈渊一样,他也若明若暗地看到了谢家守山七代的真相那个神秘的咒术高手,一直伏在采凉山中,用谢家的血脉代代夺魂,只为等着有人打开纪王陵,找到沈渊尸首的那一天他低声道:“果然……是他从我教众手中夺走了辟尘珠”沈渊点头道:“谢如璋当是将辟尘珠献给危须王,才在危须骤登高位的。”
    步回辰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么你要去哪里找谢如璋”沈渊吐了一口气,道:“至那窟·”步回辰惊道:“措峨山谷中的至那窟那是危须圣地啊……”沈渊点头道:“不错,危须人自有部族以来,代代都有大巫经营此地,下了无数的巫术与咒术在窟内。
若要作什么法术,那里便是最合适的地方·”步回辰思索道:“你是说:谢如璋又要夺魂了”沈渊点头道:“我与他打斗时,他曾空手夺我剑尖,手掌极硬,便是练了数十年的铁砂掌,也不能够这般坚不可摧。
我曾在西域异记中读到过:大漠野尸特异,若身魂不相应者,其身先败,硬如厚革方腐·只怕他现下这具身体,快要不能用了·”步回辰皱眉道:“那他要与谁夺魂难道谢家那个大儿子,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中”·    沈渊凝视着火光,道:“我也是这样猜想。
因此,我必须去至那窟一探·”步回辰摇头道:“不行,太危险了·”·    沈渊凤目一凝,刚要说话,忽觉一只手指在自己唇上温柔一按,便听身边人叹气笑道:“可是,轻澜公子不是能听人劝的人,是不是”沈渊听他忽地提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解嘲现下情形,倒有些好笑,脸色稍霁,道:“不错,至那窟我必是要去的。
至于率骑兵轻袭危须王庭,却是顺路的买卖·你不要这等奇功了,那也由得你·”·    步回辰看他一刻,目光变幻,忽道:“若你猜得俱是实情,那谢如璋用了二百多年的时间伏在采凉山中,所图谋的,一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会平白在你面前失口万一是个圈套,要诱你去至那窟……”沈渊听言,定定瞧着火光出神,半晌,扭头看了步回辰一眼,目光中仿佛有无限情绪,却俱掩住了。
又过一刻,方慢慢道:“他信口说来,大约只是想在打斗中乱我心神罢了·我被放入棺中后,他立时钉上了棺木,想来也猜不着我当时还有知觉,瞧见了他的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步回辰听在耳中,却立时忆起了当日初见冰棺中的沈渊之时,那不曾阖上的凤目,那死不瞑目的神情他瞧着那苍白容颜,想着他被活生生地钉入那黑漆漆的棺木之中的绝望,饶是他见过了教中无数残酷恶刑,心肠刚硬,在心底最深最柔软之处,亦是狠狠地一痛,叹了口气,柔声道:“好,我应了你了。”
沈渊听他语意温柔入骨,抬起眼来,瞧他一瞬,别开眼去,低声道:“多谢·”·    这个“谢”字自他说出,听在步回辰耳中,却极是刺耳难言。
有心想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但想着昨夜到今晚的桩桩件件,立时品出了这个“谢”中的疏离生分之意,万语千言,立时凝在了喉中。
他毕生之中,不曾受过这种淡漠冷遇,自是不豫·但瞧着火光映照之下,臂间那澄澈容颜,幽幽秀眸,只觉怜惜无已·倏尔之间,一股“生前莫道便无缘”之意,油然而生。
    两人俱各无言,地道内一片静寂,惟有暗河流水踪踪,河中一只山蛙“啯”地低叫一声,立时又“啯啯啯”地鸣唱起来·沈渊听闻,忽地微微萧瑟,步回辰立时发觉,低声探问道:“怎么”沈渊垂下头,喃喃道:“没什么……过了两百年了,这青蛙叫得竟然跟那天……还是一模一样。”
步回辰不待他说完,便把他的头颅掩在自己怀中,举袖覆住他的耳朵,低声道:“怎会一样我在这里·”·    沈渊微微一动,似要挣扎出他的怀抱,但仿佛又不想再听闻外间在石壁间连绵回荡的蛙声与水声,犹豫一瞬,终是倚在他怀中,没有动弹。
    ·    第40章 阑夜话别·    ·    第二日两人原路回返,善阳城中诸将虽已得步回辰嘱咐,但毕竟此时四野皆险,教主孤身出外,自是担心。
见教主回到城中,又听他道已有破敌之法,尽皆大喜,齐到中军正厅议事··    步回辰为免走漏消息,并不说出采凉山中地宫一事,只定下了佯攻偷袭,城中合围之计。
令宋光慈带兵到马衢城外诱敌;又自点一支军马,明日丑时出发,以夜色为掩护,秘入采凉山中,要攻马衢城中立足未稳的危须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安排妥当,众将各各奉命,眼见克服城池家邦有望,喜笑颜开。
却听步回辰笑道:“现下还有一件危险之极的事情,却需要众位兄弟自告奋勇·”守御边关的多是热血男儿,悍不畏死·听他这般说,几名将军脸上立有跃跃欲试之意,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只待教主发令。
    步回辰执住最后一支令箭,瞧了坐在一侧默不作声的沈渊一眼,道:“本座要派一千骑兵,随沈公子去袭危须王庭,有哪位将军愿率部前往,立此奇功”·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想那危须人遂水草而居,如何能轻易寻得王庭岂不是白白折了一千骑兵又见沈渊身形单薄,脸色白如霜雪,要随这样一位风吹得倒的公子哥儿到那茫茫无际,荒僻无人的大漠之中去寻危须王庭,那更是笑话奇谈了。
因此一时厅中寂静无声,无人应声··    忽地一人从宋光慈背后绕了出来,走到厅中,在帅案前单膝跪下,道:“教主,小人虽不是将军,却愿意带着部下弟兄,陪沈公子去危须王庭。”
众人定睛瞧时,却是宋光慈身边的亲兵首领袁昌··    步回辰笑道:“很好·你一切听沈公子吩咐便是·”袁昌抱拳行礼,接令退下。
    步回辰分拔完毕,众人行礼退出·宋光慈瞧一眼随在自己身边的袁昌,叹气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是危须王庭哪是那么好找的”他心知袁昌等人此去有去无回,想着数年来共守城池,共保家园之谊,同生共死之情,饶是将军刚强心肠,也自心酸。
    袁昌明白他心意,他不擅言词,不知如何解劝自家将军,只道:“沈公子武艺高强,没有关系·”想一想,又道:“而且,总不能让他一个儿去危须人那里。”
宋光慈一怔,听他话音平淡,但是语气中自有一股敬仰之意·心里一动,想起咋日沈渊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又看看自己的生死弟兄,再说不得什么,只在他肩上拍了一拍,两人默不言声地并肩去了。
    步回辰与沈渊此时正在亲兵簇拥之下,步出正厅·宋光慈与袁昌说话之处虽离正厅甚远,但两人内功深厚,耳力极敏,一字一句,乃至宋光慈语意怅然,袁昌心志坚决的声气口吻,都听得清清楚楚。
步回辰不着痕迹地瞟了沈渊一眼,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认识你,不足三日,却也不愿你孤单一人去那些地方·”沈渊扭头不答,匆匆下阶,向中军内府走去。
    是夜,月光如水·步回辰在自己的房中踱了无数圈的步子·明日便要与沈渊分别,且沈渊要去做的,又是那样一件艰巨危险之事,要以身犯险,要为着自己的功业深入敌穴。
他无论如何也该去抚慰他,为他温暖身子·但是……·    但是他摇头苦笑,沈渊的痛苦太深,思念太深,又有两百年的岁月横亘其间,就算有移山倒海的力量,也填不平这无尽相思挖出来的鸿沟。
自己自作了教主以来,意气风发纵横天下,多少雄图大略在等着自己去完成,现在却难道竟要一头栽进这深不见底,毫无希望的深渊中去·    他日间忙得脚不点地,除了确是事务繁杂以外,也是故意用外事搅扰自己。
但是一旦四下沉寂,他立刻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从昨夜到今时所作的一切,全部都是在自欺欺人··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他沉默地盯着映在窗棂上的暗红色的月晕,右掌如风,擦的一声轻响,将身边一张榆木书案劈碎一角。
郁怒而徒劳地再度安慰自己:自己作的并没有错·沈渊并不是听人劝的人,为了当年那段痴心绝恋,纵是千难万险,他也绝不会回头……为了郑骥……·    为了郑骥步回辰心思积郁难伸,对自己的作为亦是不满,胸中烦闷不堪。
便如瀚海中乱流汹涌,湍急凶险,丹田中真气忽然鼓荡·心知不好,连忙凝神聚气,缓缓拍出一掌,又复一拳,将紊乱的真气重行调顺归纳,汇入气海之中··    他运掌虽慢,但一身无上内力透掌而发,非同小可,面前那张书案只要被他掌风拂至,便是咔啪轻响,木屑纷飞。
一路掌法只使了小半,那书案已是裂纹遍布,摇摇欲坠·步回辰自不着意,只专心发掌,调理内息·不远处烛台上的两只大烛亦被他的掌风鼓荡的明明灭灭,与窗棂上的月色相映,窗上树影参差摇曳,明暗交替,仿佛一幅墨画活了起来一般,更增奇丽。
    步回辰转侧之间,忽见窗间花树影中,缓缓步出一道暗影,在月色中清透微微·此时他真气已平复大半,见了这道仿佛半透明的影子,眼睛一亮,挥掌轻削,无声无息地又斩落一片案角,扬声笑问道:“这掌法如何”·    窗外沉默一刻,轻声答道:“掌势凌厉,步法洒脱。
是是华阴派的‘四游掌’么游侠使剑,难怪掌法中亦带剑意·”·    步回辰听他出声答话,并未避开,心中大喜;又听他谈论武功,识见精当,更是喜悦,笑道:“只观烛影,便认出了掌法来历,好眼力好见识——”说着,走至门边打开房门,瞧着月影中微微低头,不肯与自己对视的眼前人,顿了一顿,柔声道:“进来……说话吧。”
    沈渊尴尬非常,此时此刻到步回辰房中去,便好似来自荐枕席一般·但现在自己有要事相求于他,又不能不应,踌躇一刻,终于迈步进门。
步回辰在他身后合上门扉,知他决不会是为了与自己欢好而来,也不多问·见他并未将“岚气无锋”佩在腰间,却是执在手中,便道:“我只使了半套掌法,已经将房里弄得乱七八糟。
要是比剑,这里可太过狭窄了·”·    沈渊见他没有暧昧曲解自己此来的意思,心中稍宽,咬了咬嘴唇,道:“不是比剑论武,是我有事求你。”
步回辰拉他在桌边坐下,温声道:“你我之间,用得着说‘求’字么”沈渊问道:“那么你是一定答应的了”·    步回辰微微犹豫,不知他又要去做什么艰难险阻之事复想自己与他明日一别,连能不能再见亦不可知,此时能与他秉烛相对,已是快事,又有什么不能应的当下一横心,点头道:“嗯。”
    沈渊见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倒有些好笑,嘴角轻扬,道:“幸而你还不是皇帝,不必讲究天子无戏言·否则说一句话先惦量个一时三刻,听你说话的人,准全给你闷死了。”
步回辰听得一笑,道:“便不是皇帝,咱们江湖中人,最讲‘信义’二字,都是言出必践,也没见谁为此不敢说话的·你有什么要我为你做的,只管说吧。”
·    沈渊又握了‘岚气无锋’一刻,终于将它慢慢放在桌上,往步回辰面前推来,道:“我想请你帮我收着它·”步回辰想不到是这么一件事,失声问道:“你不带着它去危须王庭”想着此行已经凶险异常了,沈渊居然还敢托大,不带自己的护身神兵·    作者有话要说:·    网络一直有问题,现在才上来八好意思哈……·    ·    第41章 明朝关山·    ·    沈渊目光依依地看了“岚气无锋”一眼,却道:“它是我沈家家传宝剑,又陪了我这许多年,本该与我生死……在一处的。
可是……它是我汉家兵刃,若我有什么不测,却不想令它流落在异国他乡·”他抬眼看着步回辰,用目光止住了他说话,低低续道:“你若当真肯应我,便在将来有机会的时候,将它送入大慈恩寺,供在……浮图塔前吧。”
    他并没有提郑骥名讳,但听在步回辰耳中,却另有一番滋味,仿佛自己方才的心怀鬼胎被察觉了一般·他不敢注视沈渊,凝目看着桌上青光幽幽的“岚气无锋”,忽地道:“好,我答应你。”
说着,伸手拿起宝剑,起身走入内室,打开箱笼,放入宝剑,又从中拣出一个小小玉瓶来,偏过脸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沈渊见他珍重自己的爱剑,心里很是欢喜,听他相询,也不再与他相强,应道:“没甚么事了,你的药极好。”
步回辰一笑,合了箱盖,扣好箱笼,转身回来,将玉瓶递过,道:“既如此,身边备着一瓶吧——只要公子不嫌它名儿酸文假醋的便好·”沈渊听得一笑,伸手接了过来,道:“一句玩笑话,步大教主也记得这般牢。”
步回辰笑道:“哪能不记得——”话未说完,两人均已想起那日洞中一番龃龉,对视一眼,俱各无言··    沈渊低下头,把玩那盛着“薜荔衣”的玉瓶一刻,咬咬嘴唇,正要开口说话,已听步回辰轻声笑道:“当日自是我的错,可是公子教训得也忒狠了些,现下还有些疼呢。”
沈渊听他抢先认错,为自己开解,心下感动,抬起头来,正见他伸手抚摸肋下,忍不住展颜一笑,道:“疼便好,免得江湖上传言步大教主‘记吃不记打’。”
步回辰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么”沈渊将那玉瓶置在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笑道:“噢,三岁娃娃,还没几个牙呢,你怎地不多说两岁,我好买个糖人儿谢你”说着,将玉瓶收进了自己怀中。
    步回辰笑着瞪他,知道自己万不能跟这伶俐鬼斗嘴,剑眉一挑,微笑道:“糖人儿你自拿去哄小孩儿吧,我却要别的·”沈渊撇嘴道:“呸,你当真要起谢礼来了”步回辰微笑道:“你日日说我小气,现下小气的是谁”沈渊混赖道:“我几时小气糖人儿是你自己不要,我可没说要谢你别的。”
步回辰摇头笑道:“好好,是我小气,我现下便请公子小酹三杯,权当陪礼,如何”·    沈渊一怔,下意识反问道:“喝酒”步回辰看着他,温声道:“如何,明晨发兵,今晚这顿饯行酒总是要喝的——你能流血了,当能用些饮食”沈渊明白了他欲令自己重行为人的真意,垂下眼帘,半晌,终于道:“好吧。”
    步回辰令亲兵安排酒食,不一时送入房中·边塞之地,又值战乱频频,军中自无好物,酒是粗陋柴白酒,菜肴也不过是牛马肉,兼一碟过水野蔬罢了。
沈渊亦不挑剔,取过酒壶,为步回辰与自己斟了两杯酒,道:“只喝三杯,否则明儿误了点卯,你好意思在三军将士面前行自己的军法么”步回辰从他手中接过酒盏,微笑道:“好,不过喝酒便要老实喝到肚子里,你可别弄玄虚。”
    沈渊一听便知他是在说自己当初与福荣镖局镖头们喝酒时捣的鬼,哼了一声,道:“原来那时候你们就盯上我了·”步回辰应道:“你杀了监中巨盗,那朱都头寻不着你踪迹,府尹怪罪下来,他差点儿吃挂落。
幸而他结义兄弟是我神教中人,为他把事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自然要将前因后果,乃至查案时遇过什么样的人,一一告诉我教中人知晓——如何,我教中人当得起往昔沈老庄主赞的‘义勇伏四方’一语么”沈渊听他引自己父亲当年言语,酸涩悲苦涌上心头,摆弄一刻杯子,半晌,终于呸道:“我爹赞的是当年的步千河,又不是你,你就巴巴地来趁先辈的名头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面”步回辰听他刻薄自己,也不生气,举杯在他杯子上碰了一下,笑道:“好,此役之后,我等你来赞我。”
沈渊听他语调虽淡,双目中却有精光四射,一腔壮志豪情,睥睨天下之意尽在其中·瞧了他半晌,终没有责问他其后滥杀几名镖头之举·沉默一刻,举起杯子,喝干了杯中酒,向步回辰照了照杯底。
    步回辰也随着他干了一杯,伸手又为他斟满了杯子,心念甫动,忽地柔声道:“我不是有意要提沈老庄主,让你伤心难过的·”沈渊目光凝视着案前灯火,捏~弄一刻杯子,道:“我知道。”
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这个时候,我哪里还有工夫感怀身世,儿女情长”说着,举杯与他当的一碰,又干了一杯酒··    沈渊取壶斟酒,步回辰正巧也伸出手来,手指相触,都是微微一顿。
沈渊刚要缩手,步回辰却已经伸手轻轻覆住了他的手背·二人动作俱不甚快,目光相触,便均瞧清了对方眼底心中,无尽复杂难言之意··    正当此时,案上两支烛火摇摇,已燃至尽头,扑的一声,顿时熄灭,窗棂间月色霎时间泻将入来,映得房中满地青光。
沈渊手指微微一动,已被步回辰握住了手腕,柔声道:“夜深了,最后一杯酒待你回来再喝吧·”沈渊一怔,茫然重复道:“回来”步回辰轻柔而坚决地道:“不错,我收了‘岚气无锋’,只是为了让你出战时心无挂碍,却没应你其他。
你要回来,咱们再喝这最后一杯酒·”说着,站起身来,绕过桌边,将他拉进了怀内·一条天青色丝绦飘然落下地面,融入月影之中··    沈渊倚在步回辰臂间,垂睫不语。
任着他在自己的额上颈间,印下火热亲吻,眸中一片茫然·只怔怔瞧着满室月华流照,映在两人的衣上发间·刹那之间,儿时诵读过的几句旧诗,清清楚楚地涌上心头:“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若是自己明日果真一去不还,那便再也瞧不着这汉家的月亮了··    迷茫之际,步回辰方才柔声细语“你要回来”的声音,忽地又在耳际响起。
沈渊冷得僵木的心底,竟然起了一阵微微的颤栗涟漪·他胸膛起伏,忽地冲动地伸手抚住了步回辰的墨色鬓发··    步回辰微微一怔,便见怀中人凤目流光,幽幽星眸看向自己,正正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沈渊目光痴绝,轻声央道:“步回辰,你若帝位有望,须记着危须人从来都是一般的狼子野心;也别忘了从古至今,战死边关的万千战士……”·    步回辰听着他这般软语恳求,心头大震,正要说话。
却又瞧见那双深深瞧着自己的眸子波光敛滟,秀眉春山若蹙,眉角眼梢间风致楚楚,一股缠绵之意,极是动人·步回辰几曾见过他如此脉脉温柔一时之间,心旌摇曳,刚嗯的一声,便觉臂间身躯绵软。
那纤瘦腰肢柔若无骨一般,软软地贴进了他的怀间··    ·    第42章 意乱情迷·    ·    步回辰往昔与沈渊欢好,总有意犹不足之感。
沈渊在他的床上,温顺而漠然,应和却无情;就如密云而无细雨,山深而无鸟鸣一般,终无意趣·步回辰再是温柔抚爱,纵情求欢,内心深处却未尝没有又怜又怒的碰壁之感。
不想今夜月移花影,入怀而来,阅花无数的步天教主竟头一次有了似梦非梦之感··    步回辰扳住沈渊的肩膀,满心疑惑地想要开口问询,但是却被沈渊似笑非笑的慵懒神情惑住了神思。
便觉一只修修食指,温柔诱惑地抚上了自己的嘴唇,轻挑复抹,微微弹弄·他凝目看着沈渊,明白此时此刻,言语皆是错误,只能微微叹息一声,低头含住了那调皮手指,一寸一寸地舔啮占有,一直深深地索爱进了那微凉火热的肌肤深处中去。
    沈渊柔软舒展地接纳了他,又惫懒恣意地推拒着他·步回辰被他撩拨挑逗得几近发狂,喘息如潮,欲浪滔天,恨声道:“沈渊……你……”抚着那曼妙宛转的身姿,看那凤目盈若春水,终不能把那句“没心肝的家伙”说出口来,只重重地俯下身去,一劲儿地将怀中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之间。
    至漏滴寅时,星月西沉,两人方筋疲力尽的分离开去·步回辰伸臂揽住沈渊,情思未息,又俯身亲吻·沈渊垂下眼帘,软软地倚在他怀间,任着他在自己的颈际绵绵密密亲吻吮弄不休。
好一刻,终于轻声道:“你既定下了寅初二刻出兵,现下也该起身了……若让你的亲兵瞧见了,那成什么样子”·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步回辰听他软语央求自己,心中怜爱万端,看他一刻,终于道:“好。”
刚刚放松臂膀,忽又揽紧了他,低声道:“你回来时,我一定会剿灭危须大军,为你取回马衢城……”沈渊知道他是在应自己昨夜所请,心绪微乱,沉默一刻,道:“□□情罢了,你便要许我一座城池”说着,轻轻推开他手臂,笑道:“当年沈轻澜花间风流,天下闻名。
这点儿手段,步大教主何必放在心上”步回辰一怔,沈渊已撑起身来,揩拭净身体,便披衣下榻,自去整衣束发·便已有亲兵在外呼唤,禀报时辰已到。
    自来大军秘发兵马,最是紧急,恨不得来去如风,方能避过外人耳目·两人匆匆出院往军府而来·沈渊因是要率军入八百里流沙,便又担负了诱敌侦骑的任务,因此先期离城。
步回辰送他上马,将一柄精钢长剑亲佩在他腰间,沉默一刻,终于低声嘱道:“万事小心·”沈渊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一拉马头,率着一千精悍骠骑,转头而去。
    步回辰率着几名军将登上城墙,匿在城墙烽火台侧,看着那支孤军如一条黑龙一般,蹄裹草荐,旌旗不举,出至善阳城外,蜿蜒而行,向着北方的荒壤大漠里奔驰而去。
不一时,便有斥侯回报,道伏在城外的危须侦骑踪迹亦被吸引过去·步回辰大喜过望,将与自己出击的部队分为数股,一小队一小队地悄悄出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采凉山中。
    步回辰率部先行,自那座山洞中沿着暗河,泅渡到了地宫之下,无声无息地潜伏在了马衢城外的地宫之中·众军知道事关重大,虽对这宏伟的地宫心中称奇,但俱不敢生火照亮,更不敢随意走动,生怕惊动了山壁外来往喧哗的敌人。
步回辰见人马俱已安置妥当,便独自一个,悄没声息地又走入了那间曾经囚禁过沈渊的房中··    他方才忙于调兵遣将,自无暇多想别事·但如今在这间房舍中逡巡一刻,不可抑制地便想起沈渊在此受过的残酷折磨,忽又忆起昨夜那般销魂荡魄风情;胸中一时疼痛,一时畅快,一时激烈,一时温柔;目光凝视石柱上残铁朽链,神色变幻不定,一生一世也不曾尝过这般心神摇荡的滋味。
忽又想起沈渊晨起时的那句话来,激荡之下,心头立时如遭重锤:“在他而言,与我欢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手段罢了”·    他伸手取下一截石环上生满锈迹的铁链,那链虽朽得糟了,触手便碎下不少黄锈,但因是上好精铁打造,因此百年之后,竟还瞧得出来链环形状。
步回辰指上稍稍运力,他指力非同小可,但那链竟不断裂,其坚硬可想而知·当年的沈渊,却硬生生地将这样一条精铁锁链从自已伤口中拨将出来,那样的刻骨剧痛,他是用怎样的毅力与心志承受下来……而令他勉力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逃出地宫,冒滔天巨险去盗取兵符,又是怎样生死无悔的相思爱恋·    步回辰指间用力,捏得手中链环嗤嗤作响,掉落铁屑不止,终于在掌中散成一堆碎渣。
他却毫无知觉一般,依旧在手中搓磨不已·悄立房中,思潮起伏不已,连真气在体内激荡翻滚,也毫无顾忌··    其实他并非不知:沈渊在情浓时分忽泼他冷水,非是恶意;实是暗示他及时抽身,不必作无谓之举。
但情爱纠缠,到底无理可说·一旦领略过爱恋滋味,将一颗心倾了出去,便难以解脱·步回辰纵横半生,随心所欲;无上武功,万众人望,乃至江山社稷,无一不是唾手可得,觑若无物。
但惟独情之一字,直至昨夜今朝,才算是有了更为深切彻骨的体会·又兼不久前遭妻子背叛,兄弟间嫌隙暗生,种种不遂心意之事,不一而足·此时他身在地宫,自然而然地又回思起沈渊待郑骥的痴心不悔,只觉自家便如乞丐伴着宝山而终不可得,沙漠行者望着清泉而遥不可及一般。
千般思绪,万种衔恨,如走马灯一般在恚妒心头倏忽来去,最后终于全又聚在晨起帐中那似笑非笑的风流浪子身上来·他郁思满怀,凝立当地,掌中铁粉簌簌而落:“沈渊,沈渊,你诱我哄我,却又绝我想望,你……你好狠的心”·    一名亲兵在门外探头探脑,步回辰眼角余光瞥见,抑下思潮翻涌,掩住目光中情绪,沉声问道:“什么事”那亲兵被他的骤然出声吓了一跳,忙进来单膝跪地,禀道:“教主,快到子时了,宋将军让我来瞧瞧教主可有什么吩咐”伏兵与早已定准子时出击,“瞧教主吩咐”云云,则是提醒统帅时辰将至的委婉说法。
步回辰挥手道:“宋光域已分配好军伍,你令他们戒备兵械,等我号令便是·”那亲兵拱手应道:“是·”起身退了出去··    步回辰最后瞧了一眼房中石柱,长出一口气,将掌中碎屑挥手扬出,大步向门外走去。
地宫中厅堂廊阁内伏下的士兵,早已是刀剑出鞘,目光炯炯,杀气四溢地对着外间夜色中的城池虎视眈眈··    步回辰向宋光域示意一下,自己亲率两队精悍勇士,悄无声息地从一条回廊间登上地宫上层殿堂,静悄悄地潜入了马衢城中军府院之中。
危须军队虽然戒备森严,但无论明哨暗哨,都是防着外敌入侵,哪里想得到他们竟会从自己的腹地后苑钻出来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四下里尸横遍地,不一时,步回辰等人已经将中军内府占据,捉住了数名危须将领。
但机缘不豫,右贤王尔班察今夜巡防北营,却不在中军之中·步回辰当机立断,下令放火流星与城外军队呼应,又命宋光域等人前去南门,偷袭城关;其余军士分成数队至僻静处,四下里放火。
宋光域等镇守马衢多年,道路街巷,一草一木都如自己的掌纹一般熟悉,当即偷出中军内府,取小道直往南城关处杀奔而去··    危须军将在睡梦之中,忽被震天动地喊杀声惊醒过来,闯出帐外,便见城中四处起火,城外亦是杀声震天。
猝不及防间,哪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道步天军已偷开了城门,杀入城中·危须人乃是游牧部族,却不善守城,见城池有失,当即溃乱·将领们整束不住军队。
步天军在北城外呐喊叫嚣,放炮攻城,危须军队更是惊惶,不肯在城中作瓮中之鳖,干脆开了城门,杀将出去·步天军埋伏在城外的军队强弩如雨,射杀无数·而宋光域等人亦在这声东击西的掩护之下,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了南城城门。
早已守在城外的步天军大部乘机一拥而入,轰然入城··    步回辰令所部亲军围剿中军府内残敌;又登军楼眺望,见四面火起,危须人的大批马队炸营,如滚汤泼蚁穴一般,四下奔逃;知道今夜己方已大获全胜,便到中军府正厅中坐镇指挥。
    亲军们四下巡视,厅内厅外燃起数十个火把,将正堂大厅照得通明透亮·步回辰一眼瞧见厅中青砖地上,布着数道深深剑痕,又一大摊干涸血迹,却是前几日沈渊用自己的软剑,将方汉慈飞剑钉在地上所留。
沈渊平素惯用长剑,虽然象他那样武功绝顶的人物,一法通而万法通,使起软剑来亦是凌厉异常,但终比不上步回辰的得心应手,留下的剑痕比步回辰飞射而出的那一道深了三分。
虽是狠辣,但未免回剑不易,少了攻防兼备之势··    步回辰瞧那两道剑痕,虽是满腹心事,亦忍不住唇边带笑·想着要是沈渊在此,自己与他论这两道剑势的优劣,准又要被他抢白一通。
自己在武功上可以与他一较高下,各擅胜场;但若论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的本事,却必定要在轻澜公子面前甘拜下风,俯首认输·思及此处,情不自禁地又伸手把玩着腰间软剑剑柄,脑海中虽然是想着无可奈何的推手认输之事,但脸上带着的笑容,却越发地深刻了起来。
    他正瞧着地上两道剑痕出神,忽地目光一凝,被旁边的第三道痕迹吸引了过去·那痕迹看上去亦是兵器痕,却不似沈渊与步回辰刺出来的那般利落平整,周遭几处裂痕,又有几块碎石崩出,显是刀上贯注的内力非是直射,而是透刀平注,向四面震袭。
    步回辰皱起眉头,想着这样的一刀若是砍在人身上,便是入刀不深,也要内腑受震,其运力的方位地步,倒是异常阴毒·他向来目光如炬,记心过人,略一思索,已记起来了当日情景,想起自己进厅之时,刺在这痕迹上的,乃是一把锋利腕刀立时忆起宋光域说过自己在危难时曾蒙沈渊两度相救一事,心头大震,这一刀原是谢如璋所发·    ·    第43章 百年仇怨·    ·    既与谢如璋有关,他便更不能掉以轻心,当即走下座来,亲自执烛去照那道刀痕,见那刀痕中所透出的内劲,果然与沈渊肩上伤口如出一辙。
若非沈渊内力深厚,肌肉自然生出弹力,化解了谢如璋指爪劲力,只怕整条手臂都要废在这阴毒内劲之下·步回辰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地面刀痕,极力回思生平所学,想要查清楚这门阴毒内劲的来历·    他号称“惊天一步”,武功威震武林,名满天下,江湖上不服气的大有人在,常有以讨教为名而来寻衅生事的。
因此他自少至长,少林七十二绝技,全真道门天枢神功,云南凤螭教的万毒掌,漠北飞龙门的七煞玉环腿等等绝艺,不知打发过多少·更兼步天教经营数百年,教中搜罗的武功秘籍,拳经刀谱,更是数不胜数,不在少林藏经阁之下;步回辰小时曾在步天教的藏书阁“驷虬轩”中发奋苦读,博览群书。
若论见闻广博,只怕武林中少有人能胜得过这位步天教主·但此时偏偏被一道小小刀痕难在了当地,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曾在哪个门派,哪部秘籍中见到过这样诡异的内功。
    他百思不得其解,正出神间,忽然有传讯军卒奔进门来,报道:“启教主:尔班察那蛮子,杀出北门去了”步回辰回过神来,知道现下不是多想别事的时候,当即收敛心神,喝问道:“北城外的强弩战阵如何”军卒道:“宋将军说:强弩射到现下,大约已经不多了,怕是挡不住尔班察突围。”
步回辰郁思半夜,内劲压抑,此时心思一震,当即激荡不已,忽地伸手一抓,一股气流望空而射,震得厅侧武器架上的数十种兵刃轰鸣有声,一把长刀一激而起,直向他掌中射来,步回辰翻手抓住刀柄,喝令道:“走”周遭步天军士见到教主如此神功,惊得目瞪口呆。
一时间心雄气粗,胆色大壮,如狼似虎地簇拥着步回辰出府上马,向城外飞驰而去··    马衢北门之外的野地之中,拼死突围的危须骑兵正与追上拦截的步天军绞杀成一团。
危须人穷途搏命,步天军报仇雪恨,双方都存了舍生忘死之心,刀枪四举,金铁交并,血溅四野,喊声震天动地,厮杀的极是激烈·似乎连天上所悬的白炽日色,也被大地上卷拂起的血色尘埃黯淡了光芒。
·    仓皇出城的这部危须军是右贤王帐下精锐,虽是突围逃亡,却虽败不乱,骑兵结了战阵冲杀·步天军虽然悍勇,却终比不得危须人生长马背,骑术精绝;又兼人高马壮,一步一步向外逼去。
眼见已有不少骑兵队伍冲破了步天军的阻击,要向茫茫旷野中冲杀而去··    一名最先冲出的将领见自己左右兵械已少,得脱重围,心头一松,抬头仰望日光所射方向,辩别北地所在,好寻退路。
刚瞭了一眼,忽见奇景:太阳的万丈光芒之中,竟激射出一道白光,向他当头劈来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被这一道白光劈飞了半个脑袋身边两名士兵立被飞溅而出的白花花脑浆溅了半身,还来不及惊叫,也已一被斫肩,一遭破腹,漫天血光中双双倒撞下马,死在尘埃之中·    霎时之间,生此奇变,正搏命厮杀的数千军马战阵竟也滞了一滞。
步天军中,立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欢呼之声,道是:“教主神功,一步惊天”原来方才那竟不是日光,而是步天教教主步回辰的刀光·    那刀势灌着无上内劲而来,映日生光。
步回辰身前马后,两丈之内,尽在这一柄长刀的刀风笼罩之下,直是当者披靡危须军中勇士虽多,却无人能在这等刀风内劲之下,走上一招一势,便已作了望乡台上孤凄鬼,奈何桥边失路魂。
步回辰满心烦郁,俱寄在这一道映日刀光之中,危须军们哪知道自己的性命无存,原来全是作了他泄愤的靶子却再逞不得凶横,鬼哭神嚎,拍马奔逃,只恨地上无隙可入,让自己无处可避那神鬼俱愁的刀光·    步回辰长刀挥处,一名危须将领无可奈何,举刀挡格。
亦是毫无用处,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厚背大刀如豆腐般折成两段,他毫无闪躲之暇,便见刀风已劈至颈间·但说也奇怪,他绝命之因,却不是因这追风遂电的刀光·    雷霆霹雳的一声大喝之中,那夹在两匹马中的将领天灵盖忽遭重击,象是劈破了的西瓜一般,骨嘟嘟地开了个血瓤,摔下马来。
大睁的两只散乱瞳仁中,倒映出顶上一柄巨斧,硬生生地架住了这柄入阵以来,还无人看得清楚的长刀·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两柄武器互相僵持,如钢浇铁铸一般,凝在了半空之中。
    步回辰瞧着面前毫不顾自家军士死活,直接从头上挺过巨斧,挡住了自己长刀的金甲巨人,冷森森喝问道:“右贤王尔班察”那男子听懂了他唤自己名字,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回道:“你,步天教,教主,步……步什么”·    步回辰眯起眼睛打量尔班察,他早听说过危须右贤王身雄体壮,天生神力,乃是危须国中有名的勇士。
如今亲睹其面,果然是壮硕异常,身量更是异乎寻常的高大,几比平常人高出两个头;肤色黝黑,面容狰狞,一身虬结肌肉,满脸铁刷胡茬;手中所持的巨斧锍金开刃,寒光闪闪,极是骇人。
    两人持兵械相抗,尔班察双臂用劲,想要生生压断步回辰的刀杆·步回辰心中冷笑,内劲忽松顿紧,刀杆上立时生出一股极大的弹力·尔班察只觉手中巨斧一弹,正要再加力压下,步回辰已然变招,刀杆顺势滑过斧背,直向他小腹刺来·    尔班察怒吼一声,巨斧向下横摆舞动,想要封住步回辰的刀尖。
但是中原武功,变化莫测,三分使力,七分求变,最擅于“四两拨千斤”之策·步回辰长刀跟本不与他巨斧相触,只随着巨斧所挟劲风而转,使一式“玉衡指孟冬”,刀尖如秋日的北斗斗柄一般斜指而出,自斧刃底下空隙之处快捷无伦地直穿而过。
只听“噗”的一声,尔班察□□那匹高头大马的喉管已经被刀尖划开··    那马连叫也来不及叫出一声,已失蹄跪倒,轰然摔倒在地,激起一大片尘埃。
尔班察吼叫连连,举斧护住头顶门户,飞快地从死马的鞍子中抽出腿来·步回辰自持身份,也并未追击补上一刀,只顺势挥刀,将上来救护尔班察的两名危须军士劈飞出去。
众危须军发一声喊,本就已胆颤心惊的,现下更被他这无孔不入,无处可避的刀势骇住,不敢上前··    尔班察也知道眼前人大是劲敌,连忙持斧后退。
他力大无穷,所用的锍金巨斧也殊异常兵,又长又重,足比步回辰所持的普通长刀长了六尺有余·他久经战阵,亦知自己在兵器上大占上风,当即避出步回辰长刀所及之处,虎吼一声,单臂持斧,直向步回辰坐骑前蹄扫来·    步回辰不屑一笑,长刀垂下,直迎上斧刃来路。
尔班察见状大喜,想道:“你从下方挥刀,本来就不易用力,竟然还敢来硬碰我的巨斧·这把细杆儿刀子,还不被我一挥两段”那知步回辰刀虽迎上,依旧不碰他斧刃,刀尖骤削他斧背上镶嵌的三个金环。
说时迟,那时快,三环在他刀尖劲风下疾射而出,两只分击尔班察双眼,一只射向他的手臂“京门”穴·尔班察见眼前金光闪动,大惊低头,一枚金环打在他头盔之上,虽隔着坚硬金盔,竟也打得他脑门生疼无比;另一枚擦着脸颊险飞过,尖利断裂处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长长血痕;第三枚更是来势如电,狠狠打在他臂间甲片之上,透甲击穴,威力无比。
尔班察哪识得这等中原武术中的高深点穴功夫只觉手臂酸麻,巨斧立时拿之不住·总算他也是危须勇将,临乱不慌,左手抢着伸手,抓住了斧柄,才没让兵器落地。
步回辰早已圈马回转,避过他巨斧锋锐,长刀生风,居高临下地直向他头上劈来·    尔班察见势不妙,忽出奇招,身体向前一扑,左膝跪地,左肘在地上一撑,身法巧妙地一抖一晃,肩头斗缩,险险避过了这一劈。
步回辰一劈不中,招势瞬间用老,当即止住刀锋·心中生起淡淡疑云:看这人方才武功,一味的蛮力狠打,怎地突然踏得出这般巧妙的身法·    尔班察就地倏滚,巨斧舞开护住要害,躲开了步回辰刀锋,纵起身来。
他也当真勇悍过人,毫不顾及自己方才差点儿死在步回辰刀下,又对步回辰喝道:“来,再来啊”步回辰冷笑一声,刀锋一摆,使出自唐以来,军中最常见的一路“环首十八刀”来。
尔班察与中原军队交战多年,自然识得这套刀法,其来路招势皆是烂熟于心·见刀锋作弧,知道一旦圆弧划尽,刀尖也就钩到了自己颈项之间,当即向左滑了半步,举斧便撩。
    这本是危须人破环首刀法用熟了的招势,岂料在步回辰这样的绝顶高手手中,越是普通的功夫,便越能显出精奇手段,便是环首刀法,他使将出来,也是一般的变幻莫测。
尔班察的巨斧明明已经击进了刀光圆弧之中,那弧光竟然全然不断,依旧向他的项上钩来,其劲其疾,可想而知·一边掠阵的危须之众眼看着尔班察便有断喉之祸,齐声惊吼。
不料尔班察方才向左跨出的半步,在险境中又生奇效,已避至了刀光边缘,此时上身陡然一偏,便极快地避开了步回辰这一钩··    步回辰心中大奇,不待刀势划尽,已半空斜掠,又狠又快地直取他胸膛。
尔班察巨斧相架,步法变幻,又躲开了步回辰的刀光·步回辰长刀使得风雨不透,扫、劈、斩、削、刀刀不离他周身要害;尔班察手忙脚乱,跳跃相避,他身形虽巨,却动作敏捷,几次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借足下步势躲了过去。
    步回辰愈斗愈是疑惑:尔班察的武功在他眼里,自然不值一哂·但躲避闪挪的身法却是古怪诡异至极,有时刀锋已到肩头,明明该缩肩趋避的,他却偏向前方横跳,虽动作笨拙,却又正好避过了刀势用老后的回锋直掠。
步回辰见过的轻功身法多矣,却从不曾见过这样一套巧妙绝伦,又怪异无比的步法·大感好奇,爱武之心顿起,倒不急于取尔班察的性命了,刀势不轻不重,在尔班察鼻尖盔顶,前后掠动,想着要看全这套步法,探明危须人的这套奇异武功。
    又斗数合,步回辰忽地眉头一皱,心道:“噫,莫不是‘使车步’”·    若是换一位中原武人,哪怕是见闻广博的少林住持空念方丈,也不一定认得出这套步法来历。
但步天教久在陇西,对异域武功,亦有涉猎·步回辰曾在一册波斯异记中瞧过几张拓印的壁画,其间有数处画印图形,记录了一门怪异内功的入门身法,录着波斯文字,步天教中一位博学名家在旁边题记道:“步作毕附耳南八星之象,闪避腾挪,趋走如风;仿禹步之堂皇正大,习罡步之逍遥无虞,踏虚尘而阴风自生,内息归寒冥之路;异邦武学,奇崛诡道,余心惜不入堂奥,戏以唐妓《寄校书七兄》‘寒星伴使车’一联为名,命曰‘使车步’。”
    步回辰心下思索,手中刀势不减,刷刷数劈,尔班察手忙脚乱,疾奔数步躲避·他横行北疆,斧下斫杀无数军将,几曾被逼得这样狼狈万状过心中恼怒异常,忽地大喝一声,举斧过头,狠命向步回辰马头劈来步回辰正想至“阴风自生”一句,见他悍恶,目光冷凝,忽地回锋,刀刃直架上尔班察巨斧一旁观战的众人齐声惊叫,都明白这等硬碰硬的交锋,哪有兵器是那巨斧的对手果然只听得金铁脆响,步回辰长刀的刀头已经直飞出去·    步回辰手中兵刃虽断,但这等小厄,岂阻得住步天教主手中刀头方断,刀杆已然乘势疾抽向尔班察面颊,尔班察一个后仰,步回辰刀杆去势已变抽为掠,狠狠一杆,直杵上他的胸膛·    尔班察踉跄后退,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总算他皮粗肉厚,又有甲胄护身,又兼刀杆终不是□□,顶部浑圆无刃;因此虽被步回辰的浑厚内力震伤了内腑,却还能勉强站立·危须亲兵早已结阵扑上,拼命拦住步回辰长刀,救护自家大王。
步回辰身边侍卫立刻也蜂涌上来,绞杀一处·尔班察跳上亲兵所拉过的一匹战马,且战且退·城中亦又有残部退出,与步天军纠缠不休·终于丢下近千具尸首,狼狈逃向了荒原旷野之中。
    步回辰却不穷追尔班察,只收回刀来,细细察看那裂纹遍布的刀头·尔班察只步法精妙,蛮力有余而内劲不足,那班裂之痕亦击的凌乱异常·但步回辰何等的目光如炬,依旧看出了那运劲之势,果然与谢如璋的阴狠内劲,纯是一路步回辰盯着那裂纹,默默思索道:“阴风自生,内息归寒冥之路——阴风……阴风击出的裂纹……难怪我从不曾见过……这当是失传多年的西域武功‘阴风切’啊”·    刹那之间,他心头雪亮:“谢如璋,好个谢如璋……他便是当年的危须上师,尼坚摩嘉”·    想通此节,步回辰已经明白了一切——以沈渊的武功见识,岂会认不出这个死敌的武功但他却什么也没有对自己说,自然是打算独自面对这等了自己两百年的仇敌。
而尼坚摩嘉也一定知道自己一旦现身,必瞒哄不过沈渊眼睛,干脆毫不掩饰,在危须王庭张网以待,只待沈渊前来·两人之间,再度会面,定是要决断那积蓄了两百多年的生死仇怨·    宋光域从战阵中纵马过来,叫道:“教主,前军回报,危须人在西面百里亭处伏有援军,他们当要从那里逃往浚危河南地,追是不追”·    步回辰一时间沉默不语,遥望夕阳西下的茫茫山原,极目远眺,看不见八百里流沙,望不见那早已知晓对手是谁,却毫不回顾,坦然直入异域狼窟的削瘦身影。
    ·    第44章 危须王庭·    ·    危须部族逐水草而居,那怕是冬日苦寒,草原枯败的时节,危须王庭也占据着最丰美的草泽。
此番大军进攻马衢,危须王谢傅年老体弱,却不愿御驾亲征去受那劳师远征的苦楚·因此自管美其名曰“坐镇国中”,令危须亲卫军奉着自己,往几处水润草深,寒风不侵的谷地而来。
    他既年老体乏,精神短少,皇太弟尔班察又不在国内,便将一任国事都交与长公主与驸马左相·自沉溺酒色,日夜在王帐中与美貌奴隶饮酒作乐·长公主阿曼虽是年轻女子,却极有野心,平素便深恨自己是女儿身,不能得掌国家权柄。
如今得了监国大权,高兴万分,率着自己的部族女兵,在王庭中四处来去,掌控军队,驾驭国事,直是说一不二·便是她的新婚丈夫谢如璋,虽在国内贵为左相,权倾朝野,在她面前也要退避一侧,不敢多言。
    阿曼心中,亦瞧不起这位年老干瘪的丈夫,这日刚自父亲王帐中议事出来,一至自己的营寨帐篷,便举鞭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王叔现下如何,与你什么干系他右贤王帐下自有接应,你又为什么要遣出父王的中军斥侯”随着她回帐的女兵使女见她架势,仿佛是要跟驸马大动干戈的样子,连忙退至牛皮大帐之外,让夫妻二人在帐中自在说话吵闹。
    谢如璋见火盆里铜壶奶茶煮得咕嘟嘟响,连忙请她在一张熊皮坐褥上坐下,又去取了金杯过来,倾茶跪奉·见她受自己奉承,方敢在她身边的毡毯上坐下,陪着笑道:“公主息怒,攻打马衢,直入长安,那是多大的功绩,怎能让尔班察一个儿占了”·    阿曼哼了一声,也明白他说的有道理,便不再用马鞭指着他,改用一根纤纤玉指点着他鼻子,道:“你既说要功绩,如何前些日子又从马衢撤回来”谢如璋连忙道:“尔班察那废物,三城只拿下了一城,谁知道功过如何呢我等作壁上观便了。”
阿曼啐道:“你要作危须人,就别说南蛮子的话”谢如璋点头道:“是是,是我说得急了·听公主的教训,日后绝不说便是了。”
阿曼见他万般作小伏低,得意万分,嫣然一笑,道:“说来说去,你是又要捉狼,又怕狼咬手——”见谢如璋点头陪笑,忽地纤指一转,摔了金杯,执起膝上马鞭便劈头劈脸地抽将过去,怒道:“谁不知你是从尔班察帐下出来的武士我才不相信你”·    谢如璋迎头受了她几鞭,依旧满面笑容,道:“若我不是出自右贤王麾下,右贤王哪里能让公主下嫁呢”阿曼一愣,鞭子凝在半空,不再击下。
心知他说的也是实情·尔班察一直忌着她是谢傅王惟一的骨血,迟迟不肯为她选婿招亲·若非谢如璋献艺讨了他的欢心,又年老窝囊,他也不能这般轻易许她出嫁。
她若非嫁了谢如璋,作了左相夫人,现在也不能这般的在国中呼风唤雨··    一想到谢如璋年老,她又心烦起来,看着他枯干猥鄙的形容,更是恼怒,随手又抽了一鞭,斥道:“便是你与我一条心,现下这般瞻前顾后,胆小如鼠的,那也是什么事也作不成”·    谢如璋又挨她一鞭,正要再哄,忽见身侧身影一闪,一人窜将过来。
他眼明手快,一手捞出,已紧紧擒住了那人的胳膊·那人挣扎不已,用危须语对着阿曼嗑嗑巴巴叫道:“不……不准你打我爹爹”谢如璋喝道:“文朔,住嘴”阿曼瞧见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继子就有气,马鞭子对着父子俩夹头夹脑抽将过来,娇喝道:“不打你爹,就打你”·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三人扭作一团。
谢如璋钳住儿子,让阿曼打了数鞭,又陪尽小心撮哄·阿曼亦明白这个官居左相的丈夫虽然形容鄙陋,但是却是自己现下的权势依傍·又欢喜他讨好自己,打骂数下,也就罢了手,道:“父王既要到措峨山谷中过冬,你也要挑一处好的草场与我。
今冬我的牛马羊群,一只也不能少·”谢如璋笑道:“这个自然,尔班察在前方打仗,公主帐下的奴隶群也要增加·今年冬天便会有许多美丽的男奴女奴,陪公主玩耍。”
阿曼抿嘴一笑,执住鞭梢摆弄一刻,忽然又伸出手来,一把扭住谢如璋的耳朵,喝道:“男奴便够了·美丽的女奴,一个也不能要·”谢如璋要挡住她手撕鞭打,自然是轻而易举,但却毫不抵抗,只将儿子按在身边,陪笑道:“是是,女奴一个也不要。
便是要了,也只配给公主织衣放羊·”·    阿曼心满意足,想道:“此人虽然从尔班察帐下出来,但是现下他在国中已与尔班察分庭抗礼,又是我的丈夫,自然是偏向我的了。”
想到这里,笑靥如花,松开了手·看见谢如璋额上几道鞭痕,却黑黝黝地没有血迹,笑道:“你倒皮糙肉厚得紧·”转眼便看见谢文朔被自己打得满脸血痕,一双眼睛象小狼一样,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又转厌恶,指着他道:“让他也去给我放羊便了”谢如璋制在儿子背上的手掌又紧一紧,正按在谢文朔哑穴之上,压得谢文朔脸红脖粗,却发不得一声。
只能恨恨听着父亲卑微陪笑道:“是是,明儿我就遣他去措峨山谷,为公主放羊·”·    阿曼笑逐颜开,从熊皮坐褥上站起身来,道:“你若是真心助我,我自然也会在父王面前说你的好话。”
说着,高高兴兴地走出帐去,自呼喝女兵,骑马去了·谢如璋这才松开儿子,瞪着他怒道:“你这个时候进来做什么”·    谢文朔又痛又怒又委屈,吞声道:“我……我不……她打你……”谢如璋哼道:“她打得着我么”下死眼盯了儿子一眼,道:“爹的事你不必多管。
去睡吧,明儿你先行一步,别在公主面前多惹是非·”谢文朔勉勉强强地站起身来,却还不死心,又对盘坐在毡毯上啜饮奶茶的父亲看了一眼,期期艾艾地问:“爹……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小望儿”·    谢如璋把金杯一放,道:“他跟着你在少室山下走失,我派人在登封的周遭市集里寻了他整整三天,那还不够么”谢文朔委屈道:“可是……并没有找着望儿啊。”
谢如璋道:“那时节,关中到河东一带都是兵荒马乱的,我们危须人怎能在中原多留”谢文朔结巴道:“爹……我,我不是危须人”·    谢如璋脸色一变,冷冷道:“怎地,你翅膀长硬了,便不听爹的话了”谢文朔一吓,道:“不,不是……”谢如璋拂着自己华丽长袍上镶毛铺锦的一只袖子,道:“不是危须人,你便吃得饱肚子,有这样好的衣服穿了”谢文朔瘪了嘴,想说自己并不想吃危须的奶渣羊肉,却又不敢跟爹爹顶嘴,只得道:“可是小望儿……现下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嘴里说起这般,眼圈已经有些儿红了。
    谢如璋方才在公主面前陪足了小心受够了气,如今不免烦燥,不耐烦道:“小望儿小望儿,你当大哥的没有瞧好他,现下我又有什么办法”喝道:“你好生听爹爹的话便了,难道爹爹还会害你吗”说着便扬声唤亲卫队长开牟进来:“明儿你带两千骑兵,送文朔先到措峨山谷西南豁口扎营。
好生与我踏看地形·”·    谢文朔到危须时间不长,危须语半懂不懂,但是偏听明白了父亲“踏看地形”一语,知道自然是为了方才向阿曼公主承诺的“挑一处好的草场”了。
又见开牟过来相请自己,更是气恼:“让我先去,为那恶婆娘放羊么”怨愤无比地盯了父亲一眼,扭身往帐外奔去·谢如璋也不理会。
    谢文朔奔出父亲大帐营栅之外,便听见几处号角呜嘟嘟吹响,四面八方马蹄声不绝向这边涌来·他知道是父亲开相帐议事,麾下骑将都尉等众俱要在号角停息之前赶到父亲帐下。
他孤身一人,靠在木栅旁边,瞧着乱轰轰的一队队人马远近奔来,都在营前下马·一名又一名甲衣踉锵的将军在帐外卸了甲胄,报名入见·谢文朔毕竟是少年心性,见到这般威武雄壮的景象,心灵中油然而生自豪之意:“我爹爹好了不起,这些人没一个不听他的话”·    ·    第45章 孤苦伶仃·    ·    正看得入神,忽听左近传来一阵清脆的鸾铃声。
他抬头看时,见是一名女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另一匹鞍鞯齐全的骟马,沿着堑栅向这边奔驰过来·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娇声笑道:“哪里都找遍了,你却在这儿呢。”
    谢文朔认得她是父亲帐中伺候的女奴,名叫乌络的·乌络平日里爱笑,待人亲切爱娇,在左相帐中人缘极好,谢文朔也对她很有好感·此时见她穿一件藏蓝色褙子,颈间肩上数十根小辫金饰联垂,闪烁生光,俏生生立在蓝湛湛碧空之下,更显得肤色白嫩,身姿婀娜,笑咪咪地望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红,忙道:“你……你找我”·    乌络翻身下马,笑道:“是啊,左相让我选匹好马来送给你。”
说着,走上几步,将那匹骟马的缰绳递了过来,笑意盈盈地说道:“我在马场里寻来寻去,挑了匹最乖最听话的,你可要好好待它·”她说话时,嘴角边一颗小小黑痔轻轻掀动,看上去极是俏皮可喜。
谢文朔胸中一热,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马缰·乌络笑道:“你骑一圈儿吧·”·    谢文朔依言爬上马背·他原本不会骑马,但在跟随沈渊的那些日子里,却被逼着吓着学会了这一项本事——沈渊是最不耐烦延挨麻烦的,教会了谢文朔骑马赶车,他自个儿便轻松许多。
    还不等谢文朔在马背上坐稳,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尖利唿哨·那骟马本在温顺地摆动尾巴,一听哨音,立即精神大振,仰颈奋蹄,咴溜溜地迎天打个响鼻。
谢文朔一吓,差点儿从鞍桥上滑将下来·刚刚伏身抱住马颈,那马已经放开四蹄,风驰电掣地向营外奔去··    谢文朔伏在马背上,被狂涛巨浪一般的颠簸震得头昏眼花,心肝脾肺仿佛都绞扭在了一处,恶心欲吐。
只能下死劲地抱着马颈,想要挽缰控马·但是他不懂马性,将马锢得喘不过气,更是又蹦又跳,前甩后蹬,直想要把身上的负担摔下地来·谢文朔左足已经踏出马蹬,身子在马背上大颠大震,已是摇摇欲坠。
    正是惊怕交集之时,忽听风声中传来咭咭咯咯的大笑之声·他满脸泪水,略略仰起头来一看·便见阿曼率着一群女兵,前前后后地尾随着他的惊马,指指划划地大笑不已。
乌络也混在其中,伴在阿曼身侧,满脸的媚笑讨好神色·风声呼啸中虽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但是那些轻蔑嘲笑的眼神,自泪光模糊的眼中看来,却越发的清晰铭心。
    他屈辱万分,忽发了狠劲,大喝一声,一把薅住了马鬣,稳住了身子,左手握拳,胡乱打出,却是沈渊指点过他的一式罗汉拳“那迦恰耳”·虽是少林寺的入门功夫,却法度谨严,凝重如山。
沈渊教他时指点道:“那迦罗汉就是挖耳朵的和尚,你掏耳朵敢使劲狠掏么所以这一拳劲力要似收非收,以暗劲伤人为要·”其实少林寺中传授拳招,哪里会讲什么“掏耳朵”“挖鼻孔”那迦犀那尊者亦是佛法中有道罗汉,教授众生清静六根中“耳根清静”修为大法,这一招是罗汉拳中极端严精要的招数。
但沈渊又怎会跟谢文朔讲论佛法自然是怎么好懂怎么讲·偏是这般胡扯八道,倒令谢文朔牢牢记住了这一招的精要之处·一拳挥出,打在骟马的侧颈之上。
他虽无内力,但力气却不小·打在骟马颈上,力道透经脉·那马虽然壮健,毕竟狂奔许久,颈上挨了一拳,气息不免一滞,本要人立起来的两只前蹄便支不起来,右膝一弯,踉跄失足跪倒。
谢文朔不防,被颠下马背,甩出老远,在草地上骨碌碌滚将出去,跌得鼻青脸肿··    阿曼见谢文朔被摔得爬不起身,在马上笑得弯下了腰去,道:“南蛮子骑马像乌龟一样,”乌络纵马过去,笼住失蹄的骟马,讨好笑道:“南蛮子尽是些饭桶草包,咱们的女人小孩,骑术也比他们高明得多了。”
谢文朔伏在草里,听那娇柔声音一句一句,尽是恶毒嘲笑自己,恨得目眦欲裂·却偏偏摔得浑身疼痛,爬不起身来·痛苦地埋在草泽泥泞之中,狠命地撕咬着枯干的草根。
    阿曼嫌恶地瞧了他一眼,她并非不敢弄死谢文朔出气,却碍着谢如璋说过“我还有一样重宝,能得父王大大的欢心,却要着落在我儿子身上去取·”为着自己的权势尊荣,她只得暂且忍耐,喝令道:“南蛮子不会骑马,让他自己走回去。”
一拉马缰,带着女兵女侍们,呼啸而去··    谢文朔听见马蹄轰鸣之声远去,抬起头来,瞧着马群奔腾消失在天际长草之间,将自己一个儿丢在漠漠草原之上。
天穹笼罩之下,夕照无光,寒风劲吹,一片一片的长草如波涛涌伏般低下头去·谢文朔满嘴都是枯草的冰冷苦涩气息,直瞪瞪地看了看茫茫苍苍,荒无人际的大地,忽地哀嚎一声,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他哭得绝望难耐,恨不能死在冰冷草丛之中罢休·但他父亲的亲卫队长开牟还是寻着了他,牵着一匹马过来,道:“左相叫你早点出发,今天晚上便走吧。”
    谢文朔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污泥泞,倔强地收了眼泪,爬起身来,见开牟对自己亦是一脸的蔑视冷淡·他在危须国中,受够了这般的轻贱侮慢,咬紧牙关不理,慢慢爬上马背,趁着黄昏暮色,跟着开牟回到营地中来。
便见营外已齐齐整整地备好一支千人队,果然是要自己今夜便离开··    开牟指点着一辆大车,道:“你的行囊都在车上,可还要拿些什么东西么”谢文朔回望一眼父亲大帐,见里面灯火通明,不少人影来来往往。
他眼力甚好,一眼便瞧见帐门前数支牛油火炬之下,一道藏蓝色的身影杂在一群侍女中间,飘然入内·恨得眼底淌血,狠狠地用毛皮袖子一擦眼睛,翻下马来,爬上大车,道:“我没甚么东西要拿,走吧”开牟呼喝传令,危须骑兵们十骑一列,前后拥卫,簇拥着大车驰出营外,得得前行。
    谢文朔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中,心中怨恨,身上疼痛·脸上泥水血水混杂干结,又是狼狈又是难受,只好取过水囊来洗脸,却找不着擦脸布巾·正翻找间,忽见一个包袱中露出一根细小木棍,他心中一动,几下解开包袱,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来。
    他执着那汉地儿童常见的玩具,目光怔怔地发起呆来··    那鼓是沈渊买给谢文望的玩意儿·沈渊贵公子脾气,无论什么东西都是看一买十,一掷千金。
当日带着小哥儿俩赶路的时候,各种吃的玩的,瞧中便买,将马车里塞得象个货郎担一样·谢家兄弟俩从来也没见过那么多的新奇玩意儿,更一世也没被人那般厚待过。
分别时沈渊又将马车什物与银两全留给了哥儿俩,任谁也明白他可怜兄弟俩孤苦无依的一片慈心·谢文朔瞧着那拨浪鼓,一滴眼泪“啪搭”一声,落在鼓面上,呜咽道:“小望儿……公子……你们现下在哪儿……”·    他既想起沈渊,便又想起了日间在惊马上的那一式救命拳招,想着那短暂的相处时日,沈渊教他骑马武功等事,更是泪下如雨。
忽地又想到自己父亲身上,心念一动,想起了父亲在帐内制着自己出不得声一事来,想道:“爹爹动作,便跟魔教的人点我穴道的法子一模一样啊……爹爹既然会点穴,为什么不教我”·    他虽天真不通世事,但并不愚蠢,逐一思索,便想出了更多的怪事来:“爹爹会骑马,但也没教过我……周近臣说爹爹学富五车,但是我连字都识不得多少,还是公子教过我跟小望儿一些书字……”越想越是难过,忽地一个念头冒上心间:“难道,我跟小望儿不是爹爹的亲生孩儿”但父母养育他们多年,哪肯相信立时便觉得这个念头忤逆不孝:“不,不可能爹爹在魔教手中舍命救了我和小望儿,只有亲生爹爹才会对我这般好”他眼望车帘外的暗黑天幕,瞧着那无边无际的青黑长草层层披拂在车轭之上,刷刷作响,怅然想道:“爹爹只是……被那危须的恶婆娘给迷着了。
才不想理会我和小望儿了,不记得死去的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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