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劫 by 银筝(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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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劫 by 银筝(上)(4)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他转动手中小鼓,痴痴地听那咚咚之声,脑中心思迷乱,脸上忽喜忽悲·终于又倦又累,倚在箱笼上睡了过去,梦中又回到了采凉山中贫苦却无忧无虑的家园。
    车马奔行两日,终于到了措峨山谷之内·开牟奉左相之命,率部到西南谷口处,为公主部族四下里圈定草场,设置营地堑栅·谢文朔身边本亦有两名老弱的奴隶服侍,等着安排营地,支设帐篷。
不料开牟却亲自过来道:“左相要你随我入山·”谢文朔一呆,心道难道爹爹真的要我去为那恶婆娘放羊但是他的危须话本就粗浅,开口常遭人笑;又不愿意跟这些轻慢他的危须人多打交道,因此并不询问,闷头嗯了一声。
    开牟率了数十人,携着谢文朔,往措峨山脉中驰去·刚开始时马队穿山过岭,还有山道可走,但山石渐高渐多,马匹已不能奔驰·又走一刻,到了一处石壁之下,却见数十间木屋依山而建,周遭堑栅森严。
原来在这峻岭深处,还有一支危须人的部队守卫··    开牟率部叫开营门,验过左相令信,令道:“后面的路不能骑马了,我们住一夜再走·”守营骑将为他们清理出几处木屋,又在岭间搭了数顶帐篷,勉勉强强地住了下来。
却无人与谢文朔一处,他独自一人,呆在几重帐篷最里层的一间小室之内,连四下里走动也不能··    两下里的危须士兵们互相见了,道是“明日进窟,便不能再动荤酒”,相约今夜要大醉一场。
开牟等首领也是好酒之辈,自不加以阻止·谢文朔不懂此地规矩,不加理会,只闷在帐中,啃咬士兵送来的干肉面饼·听着外面士兵们呼喝取乐,更衬得帐中寂寂,无比的孤单。
    他吃饱肚子,无事可做,又觉得山风寒冷,便裹了毛毯,在帐中避风处躺下·闭一会儿眼睛,想要睡觉,却睡不着,又睁开了眼睛,从怀中摸出了那个小拨浪鼓来,呆呆地摩梭玩耍。
    帐外无星无月,帐中火塘已息,四下里一片漆黑,连帐外危须士兵的笑闹声仿佛也幽远起来·谢文朔轻轻晃动手腕,便听见手中小鼓弹丸弹在鼓面上,轻轻“嗒嗒”了几声。
虽是自己弄出来的声音,但他听在耳中,陡然间却觉得寒毛乍耸,忽地心惊,慢慢挪动身子,扭回身来··    近在咫尺的如墨夜色之中,一双寒光四射的凤目,正冷森森地盯着他。
    ·    第46章 久别重逢·    ·    谢文朔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已被一只修长的手掌快若闪电地欺上来,紧紧捂住了嘴。
沈渊的杀气几乎凝在了指尖,按在他咽喉上,冷冰冰地在他耳边道:“要命就别动弹”·    谢文朔又惊又喜,又是害怕委屈,更不敢动,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渊见他老实听话,略松了松手,冷冷问道:“左相世子,你爹现下在哪里”·    谢文朔听他口吻冰冷,心里难过,又听他问起爹爹,连日来的委屈怨愤又涌上心头,小声道:“爹……爹爹不理会我了,要我到这里来……放羊……”·    沈渊审慎地盯着他,手肘一动,却刚好碰着掉在毯间的拨浪鼓,鼓锤轻微的“咚”了一声。
沈渊一惊,连忙抓住,稍作摸索,便知道了是什么东西·沉默一瞬,忽地问道:“小望儿呢”·    谢文朔眼眶一红,哽着声音道:“在集市上……走丢了。”
沈渊移开抵住他咽喉的剑尖,低声问道:“不是让你们上少林寺去的么,你到集市上去做什么”·    谢文朔听他依旧关怀自己,心中一热,一串泪珠儿淌出眼眶,沿着太阳穴流了下来。
他生怕沈渊又骂他哭包,连忙撇过脸去,在毯上挨擦去了·沈渊目光敏锐,在暗中亦能视物,见状忍不住无声一笑·他与谢家兄弟俩在一起数月有余,深知谢文朔憨直性子,如何不明白这是他的真情流露当下放开扣住他喉咙的手,也不催逼,侧身坐在毯沿,静待他开口。
    谢文朔平静了些许,哽咽开口,小声与沈渊讲述别来情由·原来他与沈渊在少室山下分手,本想直接上山求入少林,奈何文望被沈渊吓过,一听去少林寺便有些哭哭啼啼。
文朔可怜小弟,便想要在集市上卖了车马,多趁些银钱在手,让弟弟吃顿好的·再去少林寺持斋修行··    他四下打听,寻到了一处叫作铺头镇的镇甸,便到镇中集市上去发卖牲口。
他一开口,人家便知道他是雏儿,当即有人过来问价,又嫌价高,说没带这许多银钱,叫兄弟俩随他到镇外庄子上去取·谢文朔虽不愿意,但人家已经把定银都掏了出来,他推脱不得,只好带着小弟,拉着马车跟着那人去取银两。
    那知一出镇甸,到了僻静林间,那人便露出无赖嘴脸,硬说那车马是谢家兄弟偷了他的,一鞭子就将文望抽了下去,又要推文朔下车·谢文朔忍不下这口恶气,跟他扭打起来。
他得沈渊指点,拳脚功夫似模似样,竟把那人高马大的无赖打得抱头鼠窜·但那无赖出身当地一处庄院,亦是横行惯了的,当即声张起来,唤了十多个帮手来捉打文朔。
文朔逃不过,被他们捉回庄中,打了半夜,又吊将起来·幸而有个庄丁年高厚道,可怜他年小孤苦,为他将绳索解松了些许·他才挣脱了绑缚,乘夜逃脱··    他四下里乱走,寻回那片树林,文望早已不知去向。
文朔心急如焚,遍寻而不得,只捡着了一个弟弟常拿在手里玩耍的拨浪鼓··    从此他江湖飘零,四处寻觅幼弟·又给人打短工渡日,饥一顿饱一顿的挨着日子。
直到有一天,父亲忽然带着武士随从,前呼后拥,自天而降一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沈渊默默听他述说,沉吟一刻,将手中的拨浪鼓还给了他,问道:“那么你就这么跟着你爹到了危须,不理会小望儿了”谢文朔急道:“我……我没有……我不……”他想说自己并没有想要丢下弟弟,但想着现下情形,自己确是无能为力,忍不住又捏紧了手中小鼓,呜咽道:“我……我只是找不着他……我不知道怎么办……”沈渊冷冷道:“你再嚎得大声些,把外面的危须士兵引将进来,将我捉住。
你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跟着你爹,在危须享受荣华富贵了·”谢文朔一惊,道:“我……我不……”当即收了声音,眼巴巴地瞧着沈渊,小声央道:“……公子,我现下该怎么办”·    沈渊又看他一刻,缓缓道:“小望儿在中原,你爹在危须,你倒来问我怎么办”其实他不说,谢文朔也明白“逃出危须,重回中原”是自己惟一的出路。
但他一来舍不得父亲,二来也不知如何逃出茫茫草原,因此才在危须国中浑浑沌沌地住了下来··    沈渊又道:“况且,我与危须仇深似海·你要做危须人,咱们就是生死对头,你趁早别来问我该怎么办。”
谢文朔被他一激,冲口叫道:“我……我不是危须人”沈渊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喝道:“小声些”便听得外间靴声橐橐,有看守士兵听到这边响动,走近了谢文朔所住的帐篷,问道:“做什么”撩起了帐幕来。
沈渊早已单臂一撑,纵身而起,轻如柳枝一般地攀附在了帐顶天窗之上··    谢文朔镇定心神,对进来察看的士兵道:“没什么,我做了个噩梦。”
那士兵虽是守值,却也在惦记着外边酒宴·因此只在帐中胡乱看了一圈儿,见无异状,便又出外离去··    沈渊轻飘飘地落下地来,低声道:“他们看得你可真紧。”
谢文朔自然听不出他话中深意,只小声应道:“他们要我去为公主放羊·”沈渊轻轻哼笑一声,道:“好吧·多谢你没有泄露我的行藏,那我这便走了。”
谢文朔大惊,坐起身来,一把抓住沈渊袖子,又不敢喊,眼巴巴地盯着沈渊,满脸求恳之色··    沈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故作不懂,道:“做什么,要替你爹拿我不成”文朔一吓,又不敢松手,又要辩白,低叫道:“公……公子……”结巴一刻,一咬牙,道:“我也要走”他爬翻身起来,在毯中向沈渊叩头道:“爹不理会我了,恶婆娘……那公主要杀我,我要去找小望儿……公子救救我”·    沈渊漠然道:“我说过:我与危须人仇深似海。
你虽不愿作危须人了,你爹也依旧是危须左相,我为什么要助你”·    谢文朔一怔,他只想着要求恳沈渊带他重返故乡,却全不懂得什么国仇家恨。
经沈渊这般一问,他方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处在一个多么困顿而无可相依的境地之中·他再一次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与无用,便是哭到声嘶力竭,磕头磕到地老天荒,自己也一样的是这般的不知所措,毫无用处。
    他慢慢坐倒在毯毡之中,紧紧捏着手中那只救命稻草一般的袖子,眼望沈渊半晌,终于期期艾艾地挤出一句话来,道:“公……公子,你……你……不要讨厌我……”·    沈渊看他一个半大少年,脸上竟露出了连历尽沧桑的人也少见的凄苦绝望神情,想着自己也是逼迫他太过,心中一软,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温和道:“我并不是讨厌你。
只是现下我也是孤身潜至这里,一旦被危须人发现,必死无疑·”文朔又是绝望,又是担心,道:“那公子你快些……走吧·”说着,慢慢松开了指间那只被他握得绉皱的袖子。
    沈渊笑笑,道:“我到这里,是有大事要做,哪里能走”谢文朔怔怔地问道:“什……什么大事”沈渊看他一刻,温声道:“文朔,这其间有许多事情,我现下说了,你也不懂……”谢文朔心中更冷,想道:“我果然是个没有一点儿用的蠢才。”
沈渊紧紧地盯着他,续道:“……也不能信我……”谢文朔急道:“我怎么会不相信公子”沈渊微笑道:“当真那你爹与我,你相信谁”·    谢文朔一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回答。
但他这些时日尝尽人情冷暖,历经无数悲苦怨恨,早已隐隐约约有了“爹爹自小便把我养成了个废物”的念头;方才沈渊将他逼到了退无可退之境,更令他生出了不顾一切的念头。
想了一刻,看着沈渊温和可亲神色,想起自己当初跟随他行走江湖之时,所作所为尽是黄河客店中那般扶危济贫之举,对沈渊的崇拜敬爱更是不可抑止,低声道:“我……我听公子的。”
    沈渊温和一笑,道:“好,我帮你去寻小望儿·”快若闪电地伸手,按在了惊喜得张大了口的谢文朔的嘴上,微笑道:“不准叫。”
谢文朔喜得不敢置信,连连点头,两只手也紧紧地捂在了沈渊的手上,把自己的嘴巴堵得严严实实··    沈渊见他那欢喜得呆傻的模样,无声地笑的发抖,抽回手来,道:“明天,我跟你进山。
你按我说的去做,想法子带我进那座危须人的禁窟中去·”·    谢文朔一劲儿地拼命点头·沈渊看他满脸坚决,刀山火海也愿意随着自己往里闯的模样,又是感动,又是怜惜,终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你相信我,回到中原,我便会把一切的事情都讲与你和小望儿知晓……文朔,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去做,你……我,我们,才能把这许多年的痛苦冤仇,好好地了结干净。”
    ·    第47章 步步为营·    ·    第二日一早,开牟便率部弃了马匹辎重,轻装登山·谢文朔闷不吭声地随在队中,开牟见他驯顺听命,想来是他父亲将他管教得服贴之故,更是放心。
无形之中也就放松了警惕,不大管束于他··    众人沿着山道上行,四处峭壁峻岩,山势嶙峋,连登山石道都是在石壁上一级一级的刻凿出来,下面的人只能瞧见上头一人的脚底。
谢文朔虽然生长山中,在这样的陡峭山道上攀爬久了,亦是累得气喘吁吁·直至午间,才渐近峰峦,在一处山势略为平坦,生着草坪树丛的岩壁之下休憩打尖··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谢文朔身侧亲兵拉开随身粮袋,递了一块麦饼给他。
谢文朔接过来啃了两口,伸手解了自己水袋要饮,刚洒出一股水流,忽地看见开牟也解开了腰间粮袋,便道:“这饼不好,我要夹肉吃·”说着放了水袋,湿淋淋地就伸手去拿开牟的粮袋。
    开牟一惊,见自己的粮袋已被谢文朔拿在手中翻拣,气得劈手便夺了回来,喝骂道:“你做什么”谢文朔拉着那袋子不放,道:“你藏了肉不给我吃,我告诉我爹去。”
周遭的军士见他们争嚷起来,不好插言,只好呆瞪瞪瞧着谢文朔乱翻开牟的粮袋··    开牟恨不能伸手给他一个耳光,却终是不敢,冷冷道:“这里不能吃肉动荤。”
谢文朔不理,又伸手进去,抓起两块麦饼来,开牟骂道:“饿不死的南蛮子”谢文朔啪的将麦饼扔了回去,回口用汉语骂道:“□□妈的危须混蛋”开牟知道他是在骂自己,但是又不能对他动手,气得脸红脖粗,呼呼喘气,瞪了他半天,终于恨恨地抓起一块麦饼来,咬一口,骂一声:“南蛮狗杂种”;又咬一口,又啐一声:“进窟便有你好瞧的”·    谢文朔闷声不响地吃饼,随他去骂。
开牟骂得厌了,方才住口,恨恨地填饱了肚子,下令士兵们四方守御·谢文朔这才发现这处山间虽然杂石斑驳,危须士兵们散开布阵,却极有章法,石间守卫,俱能相互呼应。
在这深山密林之中,这般的戒备森严,想来当不是让自己入山放羊那般的简单··    他看了一忽儿,见开牟伸手从背上取下弓箭,又在箭壶中摸了一支响箭出来,拉弓调弦,向上急射。
响箭呼啸着穿云破雾,冲上刀削一般的峰峦之上·众人都仰头上望,大约一炷香时分,便见山顶缭绕的云雾之中,吱吱呀呀地吊下来一个巨大的竹箩··    开牟拉扯竹箩到地面上,对谢文朔生硬地道:“你,跟我一齐上去。”
谢文朔点点头,刚要往竹箩中跨去,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叫道:“哦唷,我要拉屎”·    开牟浓眉一竖,正要喝骂,却忽地皱了眉头——他腹中隐隐如鼓,也有些不妥当起来。
见谢文朔已深一脚浅一脚往山石深处的树丛中走去,自已拧一回眉头,也趔趄着脚跟了上去·众军瞧了,都咧嘴偷笑,自行散落在石间守御··    谢文朔东走西拐,越走越往山石深处而去。
开牟扬声叫道:“喂,别走远了·”谢文朔不理,又往草丛深处走了几步,转过一块大石去了·开牟肚腹绞痛,夹着腿也跟了上去·石后便是一道深沟,沟下有一道浅浅溪流,淌下岩去。
谢文朔下到沟中,蹲在草中·开牟也跟了上来,也寻了块地方解手··    他腹中搜肠刮肚地翻搅,泄了半天才颤巍巍站起身来·谢文朔早已爬上沟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开牟恨恨盯他一眼,虽瞧不起他,也还是小心谨慎,一手按住刀柄,一步一顿的爬上沟顶·见谢文朔并无异状,便道:“现下该回去了吧”·    谢文朔看他一眼,问道:“上面是什么地方”开牟咧嘴一笑,道:“上去你便知道了。”
谢文朔道:“我爹告诉我了,这里叫至那窟,是不是”危须人本就莽直,开牟又是当兵多年,更是直肠直肚,便道:“是,你随我上去便了。
这至那窟是危须圣域,连危须本国中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呢,算你小子有福气·”谢文朔仿佛有些不放心,问道:“上面的人怎么拉我们上去不会摔下来吧”开牟有问便答,道:“再射一支响箭,上面的人便用绞盘将我们拉上去,很稳当的。”
谢文朔哦了一声,眼睛在他身上游移半刻,转身就走··    开牟见状,正要迈步跟上,忽听身后树枝簌簌轻响,正要转身,还未来得及动作,只听后脑风声骤响,一点剧痛,透脑而入,眼前一黑,吭也没吭一声地便瘫倒下去。
谢文朔回身过来,一步跨上扶住,将他又拖下沟里去了··    沈渊从树梢间窜了下来,滑下沟沿,伸手拂过开牟天灵,颈后几处死穴,指若闪电,劲力精绝,开牟身体立时软绵,无声无息地便断了气。
谢文朔头一次见到这般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惊得目瞪口呆·见沈渊搜索开牟尸身,从腰间摸出左相令箭,也连忙伸手帮忙,手忙脚乱地扒下开牟的皮甲··    沈渊解下开牟腰间佩刀,剃下了他脸上一部大胡子,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胶来,往自己脸上粘贴。
又皱眉道:“这人身量好壮,不知道我能不能扮得像”谢文朔道:“只有他与我才能上去……”沈渊点点头,用淡墨将自己的手脸涂黑,又套上开牟的皮甲,系上佩刀,道:“实在不行,便硬闯吧。”
弯腰抓起尸首,轻轻扔进长草深处去了·谢文朔本一直有些心中忐忑的,见到沈渊却仿若吃了定心丸,鼓起了勇气,指指脚上马靴,豪言道:“公子,我带了匕首”·    沈渊微笑,赞道:“好。”
又道:“既如此,我再教你两式防身的武功·”谢文朔一怔,心道危须士兵们都在那边等着两人,怎有时间学武但是他听从沈渊的话已成习惯,便乖乖点头。
沈渊道:“危须人不重下盘功夫,你来打我胸口·”·    谢文朔随沈渊许久,明白这是指点拳法时的喂招,自己万碰不着沈渊一根寒毛·当下也不犹豫,举拳一式“平沙掠影”,向沈渊胸前打去。
沈渊笑容不变,左拳向上一掠,早格开谢文朔双拳,道:“胸口‘神藏’、‘乳中’各处,全是人身大穴,绝不能让人碰着·但是你只挡不攻,却也不行,迟早要受制于人。”
说着,右手五指轻挥,已经搭上谢文朔右肘肘弯之处·他也不如何用劲,谢文朔只觉右臂由肩至掌,俱是一麻,惊喜叫道:“啊,公子,你拿住了我的麻筋。”
沈渊微笑道:“呸,一句话便露了底,什么麻筋不麻筋·这叫‘曲泽’穴,是手阳明经大穴,关连心脉,一旦拿实,敌人有劲也发不出来·这个时候你便可以乘虚而入了。”
说着,左拳忽伸双指,径直点上他抓来的掌心“劳宫”穴,谢文朔手臂顿时酸麻,软软地垂了下来·他大是惊奇,更觉得点穴之术神妙无比·只咧嘴傻笑,渴望地瞧着沈渊,等他教授这等高明功夫。
·    沈渊正要教授他这几式擒拿手法,忽听草丛中脚步声响,当即退到石后,右手按刀,凝神戒备·便听一名士兵扬声叫道:“卫队长,你在这里么”·    沈渊放粗了声音,喝道:“滚,老子有事”他危须语说的甚是流利,又兼跟踪危须军之时,一直在潜心揣摩开牟的语气语调,因此学得极象。
那士兵果然被他唬住,不再吭声,自分草穿林,刷刷去了·谢文朔又惊又喜,再无顾忌,全神贯注地向沈渊习学武功招式··    沈渊教会了他这两式手法,又指点清楚数处穴道方位,再教他如何运力,透经脉而制人要害,道:“你没有内劲,拿住了武功高强的人这里,也是无用。
但是这般也好,让人对你防不胜防·”说着,拿过谢文朔腰间水袋,洒了几滴水在自己指上,又在他掌间“劳宫”穴上轻点,指甲轻轻一刺,笑道:“明白了么”·    谢文朔掌心微微刺痛,凝神望了一刻,忽地明白过来,欢喜万分,叫道:“公子,这水不喝到肚里,也能成么”沈渊微笑道:“这是巴豆水,是对付开牟那傻瓜用的。
我现下再为你加一料鹘莽刺,那便成了毒水,只要刺伤肌肤,便能伤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簇枝干如铁的小荆枝来,解释道:“鹘莽刺跟骆驼刺共生,长得又象。
只不过骆驼刺无毒,而鹘莽刺一入血中,便即凝结,令人畜活不过一时三刻·所以你要是瞧见骆驼不碰的骆驼刺,当知那里面长着鹘莽刺无疑·”说着,将那小荆枝扯碎,挤出枝干内的白浆,尽数投入文朔的水袋中去。
摇晃一刻,将水袋还给他,道:“走吧·”·    ·    第48章 窟中灵巫·    ·    两人回至岩下。
沈渊虽然瘦削,但幸而他身高与开牟相仿,又将长剑用开牟的腰带缠了数层,缚在腰间皮甲之内,总算将腰身撑得臃肿些许·岩边士兵哪里想得到一转眼之间,威武的卫队长已被李代桃僵并未多加留意,因此两人竟然混了过去,跨进了竹萝之中。
    沈渊解下背上的弓箭,象开牟一般取出一支响箭,挽弓搭弦,朝天空中疾射而去·一名士兵失声叫道:“啊,射的歪了·”但见那箭去势虽歪,但劲力十足,一般的呜呜有声,直上九霄。
想来岩上的人也看得见·果不其然,响箭声势刚息,那竹箩已经转动起来,忽忽向岩上升去·一时间两人如腾云驾雾般,身入云中··    沈渊转头察看山势情形,问道:“不知道岩上的人是否认识开牟”谢文朔也不知道,想着不知岩上有如何的艰难险阻,便将那把匕首取了出来,藏在腰间。
又照着沈渊方才的指点,在两掌上都抹上了毒水··    沈渊瞧他细心准备,点头赞许,微笑道:“很好,只有活着回到中原,才能见着小望儿·”谢文朔对他的话全心信任,用力地点了点头。
虽然看着自己身在半空,下面的山石越变越小,一旦竹箩松脱掉将下去,他们必定要粉身碎骨·但只要是在轻澜公子身边,他便全然不惧,倒笑嘻嘻地伸头去看下面的危须人,心道:“这么高,我撒泡尿下去,能不能淋着他们”·    沈渊自然不理会他的胡思乱想,只凝神四望,瞧着山壁上各式纹路沟回,以备生变。
他明白自己现下已深入敌穴,只要一着走错,立时满盘皆输,一举一动都不能掉以轻心·因此手按刀柄,抱元守一,全神戒备··    竹箩升至峰顶,晃晃荡荡的摆动几下。
往岩上落去·沈渊机敏探看,已经瞧见吊着竹箩的绳索绞盘,是安在不远处的一条瀑布山涧之下,两个白衣人扳动木柄,借水流之势绞动绞盘,比单凭人力绞动要轻松许多。
沈渊一向听说危须国中少文无教,宫殿什物俱粗陋异常,忽地出现这样巧妙的机关术,心下暗暗称奇··    两人跨出竹箩,那两名扳动木柄的白衣人将绞盘锁定在木桩之上,便快步向他们走来。
走至近旁,同时向他们一躬腰,齐声道:“请验信物·”·    沈渊见他们只问信物,并不打量自己与谢文朔面容,稍稍放心·从腰间取出左相印信,递了过去。
一名白衣人双手接过,看了一眼,道:“嗯,是左相印信·”另一名白衣人立刻从怀中掏摸片刻,取出一个纯金打造的信盒,另一人回手插去,只听咔咔几声,令箭整根没入,符节相合,两名白衣人脸露微笑,一齐点头道:“确是左相令箭。”
又验了印信,便又向两人同时躬身,问道:“请教两位姓名,来意”·    沈渊一直在细细打量二人,见两人验令信时配合严密,手法丝丝入扣,定是身带武功。
又见他们身上穿的俱是粗麻白袍,式样简朴无纹,腰间有黑布系带,中央扣着一颗火焰般的珊瑚珠·他博闻强记,知道这是危须国内的巫者装束,以珊瑚珠肖火,便用来在衣饰间作符,以作供奉火袄神明之意。
这两人必是窟中苦修的巫术师,危须人唤作“灵巫”的,自来从不出窟半步,难怪不认识左相卫队长·大感放心,当即以抚胸还礼道:“我是左相卫队长开牟。
奉左相令,送左相公子到窟中修行·”·    他知道危须人不重礼节,说话越直接,越不容易露马脚·果然那两名灵巫听了,毫不起疑,左右一分,摊手向一条山道示意,躬身道:“请公子入窟。”
谢文朔眼望沈渊,沈渊便道:“左相命我送公子入窟·”两名灵巫便道:“请公子与卫队长入窟·”·    谢文朔孩子心性,见他们对己如此恭谨,心下大乐,挺胸凸肚,当先向道上走去。
沈渊却有意让过两名灵巫先行,跟在最后,占定了决胜之地·见山道尽头用桐油金砖砌出一座灿金辉煌的山门,门楼上凸雕着巨蟒,孔雀和无数的金雀花,门内却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一条青石铺就的石阶蜿蜒向下延伸。
自门中往下望去,深不见底,自然是通往山腹之中了··    谢文朔刚靠近洞门,便觉得里面寒气迫人·又见洞中壁上,灯光如豆,却不是常见的油灯昏黄光晕,而是红中带着暗紫的诡异光华,有些害怕,转头看了一眼沈渊。
两名灵巫已毕恭毕敬地走上前来,分列两端,躬身举手,道:“危须圣窟,不得携带兵器·”谢文朔目望沈渊,沈渊解下腰间佩刀,放在一名灵巫手中;又解下背上弓箭,递给另一名灵巫。
乘两人查看兵刃之时,微微摇头,示意谢文朔不要交出身上匕首·谢文朔亦有此意,便若无其事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兵刃·灵巫见状,便将手中的佩刀弓箭放在洞口,仿佛随意扔弃一般。
重行垂首立在门边,伸手向里邀道:“公子请·”沈渊微微颌首,谢文朔便放心大胆地迈步下阶·两名灵巫与沈渊随在他身后,也向洞深处走去。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几人转阶下梯,越走越深,洞外的日光早无影踪·两名灵巫身上的白袍被洞中灯光映得暗紫深红,仿佛血狱中走出来的鬼魂一般。
沈渊自不着意,但是谢文朔眼角余光窥见这样诡异情景,却有些胆寒,放慢脚步,慢慢地挨到沈渊身边去·那两名灵巫见他动作缓慢,也不催促,自走到前面去领路。
沈渊见状,心道:“他们倒一点儿也不作防备”·    又下数丈,洞壁间忽然隐隐有回声传来·沈渊细辩声响,已听出来是水流淙淙之声,又见梯阶绵沿不绝,壁上亦不大潮湿,想来水流还在远处,暗暗琢磨道:“这里便能听得到水声,看来水势极大。”
想着此时危须国内水涸草枯,这座圣山中却有这般大的一片水泽,暗暗称奇不已·便见前方一个弯道洞口,阶梯戛然而止,出现了一条又窄又长的石梁·梁下水声远远处来,隐隐轰鸣,显然是极险峻的一处深渊。
    两名灵巫走至梁边,左右一分,站在石梁旁边齐声道:“沉渊在此,修境在彼,公子请·”谢文朔见那石梁潮湿滑溜,两侧便是万丈深渊,自己万万走不过去,连忙回头看看沈渊,等他决断。
    沈渊打量那石梁一刻,青岚轻身功夫海内独步,他要带着谢文朔越过这道石梁自是不难·但如此一来,他的武功也就在两名灵巫面前露了底·心念电转,对两名灵巫道:“这石梁窄得连猫儿狗儿都爬不过去,我们哪里能走”两名灵巫听了,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走至石梁旁边,一人拉着另一人的手,向下攀了几步,伸足勾扯。
便听一阵链环当啷之声,那人已从石梁下方拉扯了一根铁索上来·沈渊凝目看时,见那铁索儿臂粗细,并作双股,随着石梁沿伸而去,想来那一头当是连接在对岸的机关之上。
    那两人合力扯住铁索,并力拉扯其中一股·两人同心协力,四臂交替有序,如同生在一个人身上一般·不一时,便听窟中当啷声大作,回音不绝;一艘窄窄小船从黑暗中出现,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向岸边驶来。
    两名灵巫将船扯至岸边,一人一手抓住铁索,躬身对谢文朔说道:“请·”·    沈渊见那船黑黝黝的,极不起眼,且船身窄小,只能容纳两人。
当是自己和谢文朔上船,两名灵巫拉索将船渡至彼岸·他略略忖度,见那船离石梁甚近,便是途中生变,自己也来得及带着谢文朔纵上石梁,当即点了点头,微笑道:“有劳两位了。”
上前一步,向船上跨去··    不料他还没踏上船舷,便觉船底一股大力,将自己直扯下去他心思极敏,已察觉那力是在拉扯自己腰间的长剑,立知那小船船底当铺有大片磁石,以防入窟的人身带钢铁兵刃。
他应变奇速,并不腾身而起,倒借这磁力之势急坠身形,险险避过了发现不妥,已松开铁链,双双向他抓来的灵巫手爪右足忽地伸出,在悬空铁链上一点,轻飘飘地便跃上了石梁。
    那两名灵巫见他身法轻灵美妙,将磁船作功与自己两人同心的合抓,尽皆避了过去,知道此人非同小可·又惊又怒,同声喝道:“歹人大胆,竟敢偷携兵器,擅闯火沃神窟”话音未落,身法倏合倏分,眼花缭乱地向沈渊扑来。
他们自小在此修行,练得便是“心意相通”一法,双身四手,便如一个人一般,互相补足了对方破绽,比两人合击,更无懈可击··    沈渊轻笑一声,亦不仗剑,拳掌相迎。
那两名灵巫四手合击的功夫若对上别的武林中人,一时之间,定能将对手逼得手忙脚乱·但沈渊当初是对付过忽陀七兄弟的,早已知晓了这门分心合击功夫的要诀所在,以他武功见识,如何悟不出破法左拳划一式“灵猿攀藤”,封堵住两人拳风来路,右手中宫直进,不管四掌来势如何,只瞧准中央一臂,使小擒拿手直刁前端手掌,只听得“咔叭”数声,一名灵巫大声惨叫,右手几根手指尽数被沈渊拧断这正是兵法所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之意危须巫者,哪里懂得这等中原兵家的攻心之术·    沈渊方拧断掌中手指,便觉另一名巫者已搭在他肩上的右掌也是一颤,攻势立滞。
沈渊长笑一声,乘机右臂暴伸,径拿他后颈“大椎”要穴·那人立时受制,手足瘫软地被沈渊抓了过来,提在了手中·那伤了手指的灵巫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已被沈渊飞脚踢中,惨叫着跌进深渊中去了。
这几下兔起鹘落,谢文朔看得目眩神迷,虽然早知沈渊武功盖世,对敌所向披靡,但还是忍不住拍手叫好··    沈渊瞪他一眼,道:“小声些”抓起手中俘虏,喝问道:“火沃神的祭殿在哪里”那灵巫满眼怨毒地盯了沈渊一眼,倔强地扭过脸去,闭目不答。
沈渊冷笑一声,正要点他“天突穴”拷问,忽听身侧风声,岩下倏地飞上一物·他长袖一卷,动作快捷无伦,已将那物兜在袖中·抓过来一看,却是一条带血的黑布腰带,想来是那摔下渊中的灵巫在濒死之时,解开抛上来的。
    沈渊拎着手中腰带,正不知何意·被他制在掌下的灵巫却双目发直,盯着那腰带间镶的那粒珊瑚珠上的殷殷血色,喉中咯咯连声,似笑似哭的发出一声大吼。
沈渊喝道:“做什么”正要点他哑穴,却见他勉力扯住自己腰间那条一模一样的黑布腰带,狠命一拉,从自己腰间扯将下来·腰带甫一离身,他喉中的声响便戛然而止,双目暴睁,眼珠子向上一翻,口唇边淌下一道血流,身体痉挛数下,便再不动弹,眼见是不活的了。
    沈渊拿起他紧握在手中的黑布腰带,随手捻捻珠扣,只觉指间湿漉漉的,仔细一看,见自己手指上沾满了鲜血·原来这腰带竟不是系在灵巫的腰间,而是用珊瑚珠嵌在腰间“神阙”要穴之上,已与他们的血肉长在了一处。
那灵巫生生撕扯下来,自然血色浸珠·沈渊将两枚艳红灵珠取将下来,凝目看了一刻,吐了一口长气,随手放进了自己怀里··    ·    第49章 洞内异兽·    ·    谢文朔不懂他在做些什么,抓抓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尸体问道:“公子,他怎么……就死了”沈渊道:“这两人的巫功,已练到心意相通,性命相连的地步,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不能活。”
谢文朔听得半懂不懂·沈渊也不理会,自顾解下皮甲,取出长剑佩在腰间·又探头瞧瞧岩下深渊,心道那人飞坠下渊,竟过了这般久才死,这渊薮当真是深不可测。
·    他一瞧之下,见岩下并非直上直下的石壁,却是嶙峋凹凸的一片乱石,石间微有暗芒晃动,慢慢地向上浮了起来·沈渊何等耳力,已听出有草木爬搔之声,道:“别作声,有野兽”谢文朔本也在伸头张望,听言此语,大惊失色,连忙缩在他身后。
沈渊瞧那暗芒泛着绿光,按住剑柄,暗忖道:“是老虎,还是猎豹”却听不见野兽的咻咻之声··    他艺高胆大,毫不畏惧,细辩那越来越近的暗芒光晕,见那光芒并无明暗闪动,异道:“难道它们不眨眼睛”嗅着空气中隐隐水腥,忽地醒悟过来,倏地回身,抓住谢文朔胳膊,纵身跳上石梁,叫道:“快走”谢文朔踉跄跟在他身后,结巴问道:“什……什么”沈渊叫道:“鳄鱼”·    谢文朔生长深山,并不懂得“鳄鱼”是什么东西。
只道“鱼有什么可怕的”沈渊却见多识广,深知鳄鱼皮甲坚厚,生命力顽强,极不好斗·他明白鳄鱼是被尸首的血腥味吸引过来,当会先撕吃岩上尸体,连忙借机躲开,携着谢文朔,如风般飞掠过石梁。
    他虽脚下飞奔,但警惕丝毫不减,方听梁间沙沙,倏尔止住身形·谢文朔哪受得住他这般忽奔立停的高妙轻功立脚不稳,差点儿跌下石梁。
沈渊一把抓住他戳定在自己身后,低声道:“前面有东西”便见梁上一道暗虹流动,缓缓地向他们逼了过来·两人定睛细看,竟是一条红鳞大蟒额间一点朱红宝石,映得身上鳞片异光纷呈,本就粗大的身体,仿佛又阔大了一圈。
蟒信伸缩,冰冷的暗黄色眼珠已经盯住了两人··    谢文朔被那慑人冷光骇得手足冰冷,握着刀柄的手掌满是冷汗·忽听身后又有擦擦之声,一股腥臭无比的味道传来,转头一看,见两头阔嘴鳞甲的四爪巨兽已攀上石梁,眼冒绿光,露着满嘴獠牙,一步一步地向自己所立之地逼来,猜想这便是沈渊说的“鳄鱼”。
他一世也没见过这等可怕景象,吓得颤声叫道:“公……公子……”·    沈渊一生,经历过多少险关绝境,这几头猛兽并不放在眼里。
他见那蟒蛇蛇头节节上升,蛇信吞吐,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又见蛇头上宝石殷红生光,知道此蛇定是窟中所豢养的妖兽·当即长剑上指,剑尖凝处,对准了蛇头宝石。
    他何等功力,便是剑滞不发,亦有杀气激荡·那蛇也知厉害,不再摇摆上升,蛇头定在空中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只蛇信吞吐不已,暗黄色眼珠内偶尔红光一霎,冷漠阴狠地盯着猎物。
    谢文朔以为巨蟒在与已方对峙,看着背后步步进逼的鳄鱼,见那巨口越来越近,又惊又怕,又担心自己掉下石梁,战惊惊蹲坐在石梁之上,挥着匕首向前乱舞乱劈,以阻挡鳄鱼攻势。
    沈渊却毫不在意背后慌乱,也不管蛇头如何,只凝神盯着蛇尾蛇身·见那条本在黑暗深处的尾巴慢慢卷动,圈圈卷起,忽地一动一弹·一条巨蟒忽地化作一道虹桥般的彩光,大口中四颗尖牙毕露,雷霆电闪一般向沈渊所立之处直扑下来不料沈渊料敌机先,早知它要疾射而出,剑尖化作一团白光,已避过蛇口,直劈向它脑后七寸巨蟒虽无人智,但亦知只要被他刺中要害,自己必死无疑。
危急之下尾巴一展,卷住石梁,身体向下疾翻,方才避过了沈渊的致命一剑·    那知沈渊剑势实中化虚,变招极快·乘巨蟒翻下石梁,前方露出道路之机,翻手抄起正在缩身躲避鳄鱼扑咬的谢文朔衣领,剑尖忽地下点,身随剑起,已在半空之中。
那蟒蛇见他要逃,立时翻卷上来,想要扭身扑咬·奈何蛇无腰力,全凭身体翻卷弹射,才能纵跃袭人·若是一击不能伤敌,便非要费时间再蓄力道不可,因此虽然翻过身来,也咬不中半空中的沈渊二人。
沈渊借此良机,剑尖在石梁上疾点忽划,已欺上卷在梁上的蛇尾,随手轻挥,内力灌注剑身·只听“嚓啦”一声,一截三尺来长的蟒尾已被他斫了下来·沈渊借势飞跃,带着谢文朔又掠过石梁数丈。
    他阴力无双,轻功绝世,便是步回辰在此,也赛不过他的脚力;这般斩蛇借力,更是快捷无伦,妙绝毫巅·那蟒痛得在石梁上乱翻乱卷,根本来不及对他们再作追击。
而逼上石梁的数头鳄鱼被蟒蛇断尾处的血腥气所激,狂性大发,前仆后涌,刷啦刷啦地扑了上来··    沈渊知道那蟒蛇虽然断尾,但受伤不重,又有妖智,当能与鳄鱼一战。
当下足不停步,携着谢文朔如风般奔过石梁·纵上了对面数丈来高的岩壁·听见远方隐隐传来几下重物跌落之声,明白梁间鏖战正酣,想来两人已经脱险·方将谢文朔放下来,问道:“伤着哪里没有”·    谢文朔早被吓得唇青面白,但在沈渊身边,他自然而然便有心定之感,当即道:“没有。”
沈渊却一眼瞧见他左脚靴子前端破了个大口,露着脚趾,道:“傻瓜,被咬着脚了·”谢文朔一惊,方觉得脚上钻心的疼痛,忙坐下来脱靴察看。
幸而鳄鱼牙齿粗大,善袭击却不善咬嚼,才没有将他的脚掌给咬断·只留下了数个血洞,却也痛得钻心··    他正要撕下衣襟包扎伤处,沈渊一扬手,将一个晶莹温润的玉瓶扔在他怀里,道:“这是伤药,拿去用吧。”
谢文朔手忙脚乱接住,摸着那玉瓶光滑异常,触手生温·他虽出身贫苦,少识无文,却也瞧得出来这是一件珍贵的宝物·小心地打开瓶盖,立时嗅见一股馥郁清香,透入肺腑,令人心目清凉。
他捏着那小瓶子,竟然有些舍不得将那珍奇的药膏抹在自己的臭脚丫子上··    沈渊自管打量周遭地形,见两人身处的石壁平台极窄,壁上一个小小石龛里,点着一盏幽幽长明灯,照亮这一处岩间平台。
四下里皆是断崖,无路可行·心中奇怪:难道这窟中只有这一道深渊走至岩边,攀着壁上突出的石块,晃亮火折,探身向外瞧去·心道便是人走不了,方才那条巨蟒,也当是从这壁间窜上石梁来的,定然有迹可寻。
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峭壁上滋生的藤蔓杂草间,隐约可见一路杂草弯曲倒伏,直伸向渊薮深处·沈渊伸剑拨动岩下乱草,瞧见底下果然有一条两尺余宽的小道,坑坑洼洼,萧艾遍生,比方才那道石梁还要险峻几分。
    他虽是舍命孤身闯入这魔窟,却不是对窟中情形一无所知的蛮干胡来,看着那条仿佛砌在崖壁上的鼓凸小道,立时明白过来:“啊,这不是小路,这是阿籍讲过的‘烛罗迦’”·    ·    第50章 阴尸显身·    ·    “阿籍”乃是四皇子郑骥的表字。
皇家规矩森严,不是尊称,便是敬语,便是起了表字,也无人使用·因此除了沈渊以外,并无人再这般称呼郑骥·两百年后沈渊头一次重行回忆当年,念着这字号,便有无尽酸楚。
想着当初定泰朝廷之中,对危须防范最严,知之最深者,莫过于他·自他危须一行,已瞧出危须人反复无常,诡诈蛮勇,毫无仁义道德,乃是随时随地会暴起啮人的饿狼。
因此刚在马衢大败危须追兵之时,他便已经开始向边关士兵,商队行旅,乃至游方商人打听,四处了解收集危须国内情形;回京之后,更是大展拳脚,四皇子府中所收集的北疆兵情占了整整一间书房,里面从天象到地形,物产到城池,风俗习性到王族恩怨……无所不包。
而措峨山谷中的至那窟,虽是惟危须王族才能踏入的圣地,连危须百姓都不能听闻窟中情形·郑骥又费尽心机,重金收买了几名不得志的王族中人,才探听到了窟中不少秘事。
    沈渊凝目瞧着那条“烛罗迦”,回想着郑骥对他所讲述的危须秘闻:“……窟中所奉火沃之神,又有守窟灵兽人首蛇身,名叫‘烛罗迦’。
危须人为虔诚祭祀火神,于七百年前的康骋王时代,举倾国之力,凿岩壁塑‘烛罗迦’像,像首巨口,便是至那窟火神祭坛·”·    沈渊细细拨弄岩边乱草,看出了道路上雕刻的鳞甲花纹。
因为年深月久,鳞纹上积满腐土,但沈渊细辩杂草生长之势,还是瞧出了那鳞作扇形排列·与当年郑骥与自己笑谈危须国事时,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出来的“烛罗迦”的尾鳞一模一样他的手微微一抖,岩下忽地卷来一阵阴风,将他手中的火折吹熄了。
    一片黑暗之中,沈渊重又瞧见了两百年前,那个在兵部巡防文库里熬得满目血丝的年轻皇子·那人脸色疲惫,却依旧执着酒杯向他歉意微笑,道:“今儿是七月初七……我没忘。”
    沈渊痛苦的闭上眼睛,却听见了自己两百年前的声音,带笑调侃道:“四殿下才高八斗,学究天人,原来竟连七夕也晓得了果然高山仰止,在下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那个实心直爽的家伙微笑道:“你便是笑我古板,也不必从这里拐弯儿。
牛郎织女七夕鹊桥会的故事,可不就是你讲与我知道的么”低低一叹,道:“皇家典仪,钟鸣鼎食,规行距步,村野趣话是万万听不得的……你若不讲给我,我一世便只知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这样一句话罢了。”
    自己是怎么笑他的——“那是你自己作人没趣儿·今儿七夕,虽是女孩儿们的节令,男人们也一样能找着名目喝酒作乐。
现下纪王府里便在赏宴赋荷花呢·听说王妃还要率女眷在结彩楼上赐酒同乐的·偏你这府里冷冷清清,便是要赌酒,也连个彩头也没有——”·    他是被自己排揎惯了的,也不生气,只是笑问道:“你想要什么彩头”自己倒被他这般毫无意趣的一问逗乐了,骂道:“呸,若是想要就要着了,那还叫什么彩头”他也笑了,道:“可轻澜公子偏偏没去赏荷花夺彩头,倒来陪我这没趣儿的背时皇子喝酒呢”·    沈渊怔怔地眺望着暗黑浩荡的沉渊深处,想着自己那一夜为什么会去寻他喝酒是想要听他刚在兵部接到的危须军情;还是为了调笑他为北疆军务操心劳碌甚或什么也不为,只是为了前一年的七夕,自己曾与他在八百里流沙中挣扎求生……记得那时生死相伴,他为自己剜肉拨箭时,平素不苟言笑的人,竟搜肠刮肚地说笑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沈渊嘴角露出一个凄楚又快乐的微笑,想着郑骥一世的严肃板正人,根本没听过几句趣话野谈,却硬是要结结巴巴地讲个没完。
最后还要自己乱扯牛郎织女的故事,以定他心神……那样的伤痛辛苦,九死一生的往事,在两人的笑语声中竟也变成了欢乐回忆·七夕的四皇子府邸楼阁之间,天籁俱寂,惟有银汉迢迢,飞星暗渡。
那样的夜色令人醺然沉醉……他终于亲手执杯,奉到了自己的面前,眼睛亮得如沙漠中的星辰,低声道:“这样的人间悲欢,圣贤书中写不出,更写不尽……情缘深处,无论是天规,还是银河,都是阻隔不住的……”·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那条巨大的“烛罗迦”,想要令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一夜的欢娱却在眼帘下的黑暗中浮浮沉沉,美妙短暂的象是惨酷人生中的一场梦魇·快乐深处,却令回忆的人生不如死……沈渊被剧烈的悲苦失落淹没了神思,再无力挣扎,只喃喃道:“旧来好事浑如梦,年少风流付与君……”·    忽听叮当一声,沈渊吃了一惊,猛醒过来,倏然转头。
却见谢文朔抓着“薜荔衣”玉瓶,赤着一只脚跪在地上,连声叫苦·原来他上完了药,想将瓶盖塞回去·那盖却是一粒镂空玉球,沾了药膏,便有些滑不溜手。
谢文朔一个不慎,将它跌在地面上,摔成了几瓣·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捡了碎片捧在手里,仿佛觉得凑在一处,便又能回复完整了一般··    沈渊气道:“碎了扔开就是,婆婆妈妈地捡起来做什么”谢文朔懊恼地道:“可是……没有盖儿了。”
沈渊不耐烦道:“扯块布塞住便了”谢文朔依言去撕自己袖子,但是嗅着那满瓶清香,拈着粘满自己泥尘汗水的破布片,又掸又搓一刻,却动不了手塞进瓶中。
    沈渊恼火地回身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玉瓶,夺过烂布片团成一团,正要往里硬塞,却也被那浸人清香扑了满脸·手中一顿,知道自己这般胡来,确是糟蹋了这闻名江湖的珍贵伤药。
凝目瞧了那瓶口一瞬,忽地象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怀中掏摸,将方才从灵巫身上取下的珊瑚珠摸了一粒出来,塞上瓶口·却也是天缘凑巧,那珠的大小,与瓶口一般无二,正好将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沈渊凝目看一刻那步回辰珍重交与自己的步天教灵药,挥手又将它丢到谢文朔怀中,道:“就只有这么一瓶伤药,收好了·”谢文朔连声答应,将玉瓶藏进怀中,蹲下去利索地穿好了靴子。
·    沈渊扯了一根结实的枯藤,绑在谢文朔和自己的腰间,相连一处·便带着他爬下岩壁,踏上“烛罗迦”的尾巴,小心地拉着壁上藤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岩壁陡峭,“烛罗迦”像既是在岩上浮凸出来,虽是危须倾国之力雕成,其难度也可想而知,因此身段甚是狭窄,在上面行走,一有不慎,便会葬身万丈深渊。
谢文朔几度滑跌,都多亏腰上系着救命绳索,才被沈渊眼急手快地抓了上来·他吃了几吓,本有些腿软难行的,但是看着在前面默默探路前行的沈渊,却又鼓足了勇气,不顾一切地跟着轻澜公子向前走去。
    曲曲弯弯地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人终于看见岩间射出几道闪烁不定的火光,映出一个隐隐绰绰的巨大洞口·洞口下方左右立着两根石笋,上面则垂着两根石钟乳,地面上是乱石嶙峋,下临绝壁,地势险要万分。
    两人攀近洞口,谢文朔这才看清:原来小道的末端岩壁上竟然雕突着一张巨大的怪脸虽然两人附在岩壁之上,看不清岩脸全貌,但是火光照耀下粗砺鼓突的鼻翼与突兀高耸的颧骨,可以想象那是一副怎样的狰狞面容。
他们靠近的洞穴便是岩脸的大嘴,石钟乳如爆突的獠牙,交错一处;洞中火光闪耀,照耀出那张血盆大口又深又长,正狞笑着等待着跳入它口中的猎物·谢文朔瞧得胆寒,抖抖索索附在岩壁之上,不敢向前迈步。
    沈渊知道这便是“烛罗迦”之脸,亦是石窟入口,毫不畏惧,扯断两人身上绳索,纵身便跳下洞口·那洞甚深,一溜儿火把排列,照耀着一条幽深通道,向石壁深处沿伸而去。
他回头看一眼谢文朔,道:“若是害怕,就在这里等我·”谢文朔忙道:“不不不不不不……我不不不怕……”沈渊听他牙齿打战,抖出一连串颤音,又笑又怜,道:“里面是窟中祭殿,是他们危须人敬神祭天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的。”
谢文朔方壮了壮胆子,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洞穴深处走去,壁间火把摇摇,长长短短,明明暗暗;洞内石笋林立,怪石嶙峋·谢文朔本是提心吊胆的,生怕暗影里忽地又窜出蛇虫凶兽来。
但随着沈渊走了一忽儿,四下俱寂,连外边的深渊水声也听不见了,略微放下心来·方才注意洞中通道繁多,勾回曲折,哪里还认识来时的路却听见沈渊正在低低算道:“岁星东行,二,四,六……十二度……百日而止……”带着他转折前行,弯弯曲曲,走至一处绝地,忽地一拐,又挤进一条窄窄石穴,前方豁然开朗,壁间也换了牛油大烛,明晃晃地照着去路。
    谢文朔好奇心起,问道:“公子,你来过这里么”沈渊盯着路径计数步数,应道:“没有·”知道他是想问自己怎么认得路,随口道:“这洞攘天官于地,按四宫七曜星路开凿,我们在依岁星周天而行。”
又道:“我也只识岁星路径·若论天文术数,却不精通·要是步回辰在这里,当能看出更多方位路途来·”谢文朔一愣,看着他问道:“公子……你与步天军在一处”·    沈渊看他一眼,叹气道:“我倒忘了,你恨极了步回辰的。”
谢文朔沉默着低头走路,步回辰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叫他如何不恨之入骨一听到这个名字,便是满心的别扭仇恨,根本抑制不住··    沈渊听他呼吸声粗重急迫,自然明白他的心思,看了他几眼,正想说些什么开解。
忽听他惊叫道:“公子,前面有人”立时转回头去,便见尽头拐弯处露出半截粗壮的石笋来,一个黑黝黝的人影,正靠在笋根之上··    沈渊停下脚步,将谢文朔挡在身后,侧耳倾听一刻,丝毫听不出呼吸之声,道:“是死人,不要紧的。”
说着,随手从壁上石龛灯台中取下一支牛油大烛来,走上前去细看··    刚走几步,忽觉冷风拂面,面前骤然开朗——原来那石笋竟是长在一座地下溶洞的入口之处,一转过来,一座宏大如宫殿的溶洞,赫然便在眼前谢文朔吃惊地捂住了嘴,见里面不远处又横七竖八地长着几根石笋,笋边根处,都立着一具一动不动的尸首。
他心生恐惧,不敢动弹··    沈渊举起蜡烛,去照那死人面容·见那人高鼻深目,胡子眉毛都是浅褐色,又穿着皮甲,自然是危须士兵无疑·他伸手按了按那人的肩膀,只觉触手柔软,显然尸体还未僵硬,想来此人新死未久。
他秀眉一扬,不出声地露出个冷冰冰的笑容来,转身对谢文朔道:“就是这里了——你说步回辰逼死你娘亲,那不错·可是就算他步天教不曾到采凉山中,你们一家也活不了多少时候了。”
谢文朔糊涂道:“什么”沈渊目光怜悯地瞧着他,轻声道:“因为你们谢家的祖祖辈辈,都被人如同豢养牲口一般,养在采凉山纪王陵中。
待需要的时候,便用来宰杀——”·    他语调温和,仿佛担心吓着了谢文朔一般·但是在这空旷黑暗的洞穴之内,每说一句话,回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语气中所包含的怜惜,悲苦,痛切与遗恨,清晰的宛如一幅画卷,在谢文朔的心中一寸一寸地铺开。
谢文朔生小在山中,质朴单纯,却也听得心中栗栗,只觉得其间复杂难言,非自己可以明白,怔怔地道:“什么……公子,我不懂……谁要杀我家”·强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沈渊长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一字一顿地答道:“占了你家七代人肉身的危须妖僧,尼坚摩嘉。”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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