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归处 by 钟晓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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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归处 by 钟晓生(2)
·卜天慢吞吞地挪过来,拿起认罪书看了一遍,问道:“我要是认罪了,我的兄弟呢”·苏既明很坦然:“那些人都犯了死罪·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认罪,我不会再让更多人被连累,你们的父母孩子,我都会派人妥善照顾。”
卜天恶狠狠地瞪着苏既明:“我们这几十号兄弟,都得死”·苏既明叹气:“如果不是你带他们造反,他们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但你放心,覃春已经失势,朝廷派了特使来治理岭南,老百姓都会过上好日子的·”·苏既明的话卜天根本听不进去,他始终瞪着苏既明,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狗官如果不是你,我那些兄弟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苏既明失笑·若不是他使出如此计策将乱党主力缴获,卜天以为那些人能够始终逍遥法外吗朝廷对乱党如此痛恨,只怕会乱抓一气,就像小胡子出的那馊主意,恐怕弱妇孺都不会放过。
但他懒得跟卜天解释,只道:“如果不想再连累别人,你还是老老实实画押吧·”·卜天挪到牢房门口:“把印泥给我·”·苏既明将早已准备好的印泥递进去,目光怜悯。
只要卜天认罪画押,他打算明天就将卜天等人处死,以免夜长梦多·因此,今天是卜天的最后一天了··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卜天慢吞吞地伸出手,眼看就要碰到印泥,没想到他突然如闪电般变换了方向,猛地抓住牢门往里一拉——牢门开了·卜天一个箭步跨出牢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站在牢门口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狱卒的佩刀,狠狠朝着苏既明劈了过去·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谁都没有想到牢门竟然没有锁,苏既明完全傻了眼·还是站在苏既明两侧的苏砚和张希汶最敏捷,苏砚尖叫一声扯着苏既明往后退,张希汶伸手去抓卜天,然而他们的反应也已经有些慢了,苏砚只来得及把苏既明拉开些许,而张希汶则将卜天的手推偏了些许,锋利的刀刃还是狠狠割破了苏既明的皮肉。
苏既明痛叫一声,从下巴到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鲜血喷涌而出·卜天这一刀本是朝着苏既明脖子砍的,一击失手,他还不罢休,举刀狠狠朝着苏既明心口捅去·苏既明倒在地上,无路可退,瞳孔剧烈收缩·“公子”苏砚惊呼,飞扑到苏既明身上,不管不顾地要为他挡下这一刀。
幸而这一刀并没有能够落下,张希汶一脚将卜天手中的刀踹飞出去·狱卒们终于醒过神来,冲上去想要制住卜天,卜天跟疯了似的不断攻击苏既明,却被重重人海挡下,再难以得手。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苏砚看着苏既明的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涌出,急得快要哭了,“来人啊,救救我家公子”·苏既明何曾受过这样的伤,痛得神智都模糊了,想要按住自己的伤口,却只摸到满手黏腻的鲜血。
卜天虽然被拷打得满身是伤,却异常勇猛,与狱卒们激斗起来,只是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连连败退·他自己无路可逃,临死之前只想拉苏既明这个狗官给自己陪葬,不管不顾再次扑向苏既明,却被一名狱卒一刀穿胸·“啊”卜天大吼一声,目光不甘心地死死地盯着苏既明,却难以再近一步。
那名狱卒猛地将刀拔出,卜天胸口的鲜血喷了出来,浑身抽搐着倒了下去·众人立刻冲上来将卜天牢牢压住·又有数人涌来,抱起受伤的苏既明往外跑··伤口的疼痛像是要将苏既明撕成两半,血液的快速流失让苏既明体温骤降,被人送到府衙里的时候已经昏昏沉沉。
卜天一心想置苏既明于死地,那一刀下手又快又狠,是奔着将苏既明脑袋砍下来的目的出手的·幸而有苏砚和张希汶及时相助,虽没砍到要害,但苏既明也受了重伤。
刀锋从他的下巴一直砍到胸口,他身上原本就没多少肉,伤口几乎深可见骨··大夫提着药箱赶来为苏大人治伤,揭开苏既明的衣服,黏着在伤口上的衣服扯下一些皮肉,苏既明惨叫一声,差点痛得昏死过去,然而很快又痛清醒了。
“我的脸怎么了……”苏既明虚弱地问道·他的下巴也伤了,痛得整张脸都麻木,做不出什么表情·重伤之下,他竟然还有心情关心自己是否破相,是否变得有碍观瞻。
大夫小心翼翼地替他的伤口上药,安慰道:“苏大人,没事,下巴上小小的伤口过几日就好了·”然而胸口上的这道伤才是真的大伤,若是感染,只怕要伤及性命。
几名狱卒都跟来了,苏既明趁着自己还有力气,一边任大夫医治一边审问狱卒:“为什么卜天的牢门没有锁”·狱卒们忐忑道:“刚才我们在他身上搜到了牢门的钥匙,是他自己把门打开了……”·“钥匙怎么会落到他手上”·狱卒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表情比一个茫然。
管钥匙的老刘头哆嗦着站出来:“我、我也不晓得,钥匙一直挂在墙上,我在那边守着,什么时候少的,我真不知道·”·“你可曾离开过钥匙”·老刘头颤声道:“有人来探监的时候,我引人进去,才走开一会儿的。
昨天早上关卜天的钥匙肯定还在,因为我早上数过,后来就不晓得什么时候没有了·”·“昨天到今早有谁来探过监”·几个狱卒们又是一阵互看,最后才小心翼翼道:“昨天下午苏大人您来了一次,此外就没有别人了。”
苏既明皱眉·卜天的一众同伙都被转移到密牢了,昨天他为了写结案书带人去密牢探过一次监,身边带的人除了苏砚之外就是魏琼给他的那几个侍卫了·苏砚是不可能,如果这几名狱卒没有撒谎,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张希汶等人偷偷取了钥匙给卜天,二是狱卒里混入了乱党,监守自盗。
一想到前一种可能,苏既明就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张希汶等人做事,一定是受了魏琼的指使·如果是魏琼让人把钥匙给卜天,那么他想要做什么苏既明知道魏琼不会那么容易放过羲武,最可怕的是,他连魏琼究竟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都猜不到。
然而不管是魏琼的授意,还是狱卒监守自盗,卜天伤他都应该是一个意外·有人把钥匙给了卜天,本意应该是让他逃走,但卜天也许是不愿放下那几十个兄弟独自逃走,也许是没有机会逃脱,总之他开了牢房的门,但是没有走,一直等到了苏既明来。
事前没有人知道今早苏既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会亲自拿着认罪书去找卜天画押,因此这不是计划,而是卜天自觉逃生无望,又对苏既明恨得咬牙切齿,所以决定趁着这个机会临死之前拉苏既明给自己垫背。
·“卜天……怎么样了……”·“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有大夫在治疗他·”狱卒观察着苏既明的脸色,“他伤得太重了,不一定救得活。”
卜天本来就是死刑犯,死了也没什么可惜,但是他伤了苏既明这么大的事,到底是谁给了他钥匙,他的供词很关键,因此人们还是找了个大夫去救治他··苏既明还没来得及,因为大夫给他裹绷带,他痛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结果触动到下巴的伤口更痛,也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卜天这一刀虽然没立刻要了苏既明的性命,也去了他半条命,且剩下的半条命都是欠着的,一丝一丝被阎王爷给勾着··到了晚上,苏既明就发起了烧,连浑想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在半昏半醒间沉浮。
魏琼得到消息赶来探望苏既明,只见病床上苏既明一张俊脸惨白惨白,简直没有半点血色·这将魏琼都吓了一大跳,立刻问大夫:“他会伤及性命吗”·大夫满身冷汗:“眼下是不致命,但苏大人这伤口颇深,必定得好好养着,万不可感染,要不然……”·魏琼眉头紧锁,道:“给他上最好最贵的药一定得留住他的性命”·苏砚坐在苏既明床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他看不得苏既明受苦,恨不得自己以身替之,哭得几乎抽过去:“公子,你若是再、再‘死’一回,我、我也不活了……”·魏琼不悦地朝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蠢货,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魏琼在苏既明房里呆了一会儿,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他只好调了许多人来照顾着,自己便走了。
·☆、 第十八章··直到第二天上午,苏既明才堪堪转醒·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依旧烧着,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睡了一整晚,而是昏了一整晚,时时刻刻都觉得煎熬,只是没有力气睁眼。
“苏砚……”·苏砚在苏既明床边陪了一晚,此刻正趴在床边小憩,睡得并不沉,苏既明一叫他便醒了··“公子你感觉怎么样”苏砚连忙爬起来检查苏既明的伤。
昨晚换的纱布已经又被血染红了,得换药了··“我……没有……力气……”·苏砚忙道:“公子你躺着别动,我给你弄点吃的,吃完换药。”
厨房已经煮好了红枣粥给失血过多的苏既明补血,苏砚把粥端来,小心翼翼地喂苏既明喝下·苏既明虽然难受极了,但也知道不吃东西不会好,强忍着把粥喝了。
苏砚叫了人来帮忙,把苏既明的扶起来,替他换药··苏既明虚弱无力地问道:“卜天呢”·苏砚摇摇头:“还没醒·”顿了顿,恨恨道,“我应该去给他补上一刀”·卜天被人捅了个对穿,伤得比苏既明重多了,现在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大夫根本没有把握他还能再醒过来。
换好伤药,苏砚又端来汤药给苏既明服下,苏既明又昏昏睡过去了··就这么,苏既明时昏时醒,整个人浑浑噩噩,病得连时日也不知晓·好在烧渐渐退下去了,退了烧,也就没有性命之虞了。
又一个白天苏既明睡醒过来,因烧退了,总算有了点精神·他被人扶着坐起来换药,目光望着窗外的天色,突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日子了”·苏砚答道:“公子病了三天了。”
苏既明有些吃惊·病得时候是真不觉时间流逝,只知有时醒来外头天光是亮的,有时醒来屋里点着灯,但总是醒不了太久又昏睡了,没想到已经过了三天了。
刚被砍的时候只觉得痛,人也还算清醒,直到伤痛真正发作起来才晓得要命,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三天里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了,幸而还是熬过来了,要不然羲武也……·一想到羲武,苏既明连忙问道:“卜天呢”·苏砚一边给苏既明换药,一边叹气:“公子你每次一醒就要问他。
他还没醒呢·”·苏既明又问道:“那些乱党呢”·苏砚摇摇头:“公子病了,还没处置·魏大人说,这事儿是全权交给公子了,等公子醒来,要杀要剐都由公子决定。”
苏既明皱眉,哎呀了一声:“怎么还没斩,说了夜长梦多,赶紧行刑啊·”·苏砚道:“行刑的文书也得要公子亲批才能……”·苏砚刚为苏既明裹上新绷带,苏既明就道:“你扶我下床,我去批文。”
苏砚大吃一惊:“公子你伤还没好,怎么能走动赶紧躺下”·苏既明确实没好全,动一动就痛得龇牙咧嘴。
然而他一心想着要快点把卜天已死的消息放出去,让羲武知道他找错了人·这三天他病得奄奄一息,羲武大抵也有感知·只要羲武一天以为卜天是天涯,那他就会想法找官府要人,自己也就很难避开。
早点让他明白他认错了人,这天下山水茫茫,他失去目标,不知从何找起,兴许就会乖乖回儋州去了··苏既明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羲武已经闯入了他的府邸··正如苏既明所料,羲武是将卜天误认作了天涯。
天涯失踪后,他几乎将儋州翻过来,却什么也没找到·直到那日苏既明大病,触动羲武体内情蛊发作,他感知苏既明有危险,便孤注一掷坐船来了惠州·他不曾见过卜天,但听市井传闻,卜天的种种事迹与天涯曾向他描述的一些事情重合了,且卜天前不久被官府抓住,恐怕命悬一线,也对上他情蛊发作的时间,因此他便误以为卜天就是天涯。
自从发现卜天不在大牢中,这几天他又找了许多地方,打听了许多消息,却无进展·当感觉到情蛊的又一次发作,羲武几乎快疯了今天清晨他闯入官府,与官兵们激战一场,毕竟寡不敌众,险些被困,只好退了出来,又掳走了一名官差,逼他说出卜天的下落。
那官差并不知道卜天在哪里,然而因害怕羲武杀了自己,便供出了苏既明的住处,苏既明是卜天案的主审,他应当知道卜天的下落··于是,羲武便往苏既明的府邸来了。
苏既明一再坚持,且他的身子确实好了些许,苏砚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下床·苏既明看到镜子,自己脸色青白憔悴不说,下巴上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这一道伤比起胸口的伤自然是无足轻重的,可是伤在脸上,苏既明极不舒服,不想叫人看见这般狼狈的自己,加之身体虚弱不宜吹风,便又叫苏砚取了斗笠来为自己披上。
·苏既明这样的伤,定然是不能坐马车颠簸的,苏砚叫人在院子里备了轿子,这才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既明出去坐轿··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几个下人扶着苏既明走到院子里,突听呀的一声尖叫,一名侍女惊恐地指着轿子大叫道:“你是什么人怎么闯入这里的”·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名手执金蛇权杖、穿着蓝黑色长袍的男子站在轿边。
他的周身萦绕着一股微风,吹得他长袍飒飒飘起,俊美的长相与古怪的打扮近于妖异··下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全都看呆了,竟不知道他是人是神是妖··苏既明愣在当场。
他万万想不到,千躲万躲,竟还是躲不开,羲武竟然追到了这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羲武·那个乌蛮族的大祭司,那个强大得能够呼风唤雨的男人,短短的一段时日,已憔悴得如同被人抽走了神魂。
是因为自己的垂死影响了他,又或是因为其他·羲武来到这里之前,已将整个府邸走遍了,他在后院闯入了一间有数名官兵把守的房间,他以为他的天涯会在那里,然而在那个房间里他确实看到了一个重伤奄奄一息的男人,并不是天涯。
虽然,他似乎听到人们管那个男人叫卜天··羲武缓缓开口,语气疲惫而低沉:“如果你们见过我的天涯,请把他还给我·”·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捏住苏既明的心脏,触动他胸前的伤口又疼又痒,恨不得用力抓挠。
整个气氛仿佛凝固了,苏既明身边的人都害怕羲武,不敢有任何动作,唯有苏砚颤颤巍巍挡在苏既明的身前··苏既明不敢揭起草帽上的纱,僵持许久之后,他终是残忍地开口,声音发颤:“你的天涯,已经死了。”
·☆、 第十九章··苏既明这一句话说出后,院中的空气仿佛结了冰,真实的寒冷刮过每个人的肌肤,除了羲武之外,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寒战··羲武的目光沉着地落在苏既明的身上:“死”他朝着苏既明迈近了一步,权杖上的铜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可能,我知道·”·苏既明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哑声道:“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死的,你放弃吧……”·羲武的眼神一厉,想要透过他的面纱看穿他的真容:“你,是谁”·他的气场太过强大,人们纷纷害怕后退,苏砚壮着胆子死死挡在苏既明跟前,却也已是上下牙不住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公子,你快跑”·那是一种真实的压迫,苏既明不知道羲武究竟是操纵了风还是寒气,他胸口的伤快要崩裂,本能驱使他转身想要逃走。
然而他又如何逃得走羲武身形一动,瞬间就逼到了他身前,也许因为他说天涯已死令羲武愤怒,羲武一手扼向苏既明的脖子,同时一股凌冽的风袭来,刮走了苏既明用来遮挡的草帽。
瞬间,两双眼睛毫无阻隔地对上了视线··羲武的手碰到苏既明脖子的同时,也是苏既明痛苦的表情撞进他眼底的同时·他的手指瞬间松开,改为虚虚搀扶住苏既明的肩膀,不可思议道:“天涯”·苏既明捂住自己的胸口,说不话来。
他这一动,伤口崩裂,鲜血很快就顺着他指缝淌了下来··羲武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和痛惜,立刻将权杖别入腰间,打横抱起苏既明··苏砚扑了过来:“放下我家公子”·羲武心中有困惑和不解,他眉关紧锁,双唇紧抿,此刻不是问话的时机,他轻轻一侧便让过了苏砚。
紧接着,羲武抱起苏既明就走··一众傻了眼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有的人跌跌撞撞追上去,有的人大呼小叫求援兵·羲武看似步伐自如,然速度却是极快的,苏砚拼了命地追,却眼睁睁看着他带着苏既明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伤口崩裂后苏既明便痛晕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羲武就坐在床边,正在为苏既明的伤口上药·他察觉到苏既明醒来,便停下手里的动作,用一种平和的目光默默看着苏既明。
他的这种眼神苏既明非常熟悉·羲武是个从不大喜大悲的人,无论高兴或忧愁,一个浅笑或是一声叹息也便过去了·他这样的性子曾让苏既明不大喜欢,觉得他太过冷硬。
然而先前见过了羲武真正冷漠残酷的模样之后,他竟在这平静之中看到了安宁·——是的,那不是漠然的平静,而是带着温柔的安宁··羲武缓缓开口:“伤口疼吗”·苏既明动了一下,便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卜天给他留下的伤口很深,按理说他本该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等伤口愈合再下床走动,然而他太过心急,伤口才刚停止出血他就下地了,伤口再次崩裂,着实痛苦··羲武轻轻压住他的肩膀:“别动。”
垂下眼继续替他的伤口上药··苏既明不敢说话,也不敢挣扎·只是偷偷观察这个地方·这是一间小而干净的屋子,不像是客栈,倒像是民宿。
也不知羲武把他带到哪里去了,这不是乌蛮族的建筑,他们应该还没有离开惠州··“城郊·”羲武突然开口,把苏既明吓了一跳·苏既明怔了一怔,才知道羲武说的是他们所在的地方,可见羲武看穿了他的心思,令他顿觉心虚,默默闭上眼睛。
羲武温柔地将手中的草药抹在他的伤口上,虽然手法轻柔,但还是很疼的·苏既明用力抓着床单,死死咬紧牙关,并不叫疼·突然,他感觉羲武掰开了他紧绞着床单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
他情不自禁睁开眼,只见羲武把盛药的碗放在床头,右手替他上药,左手握住他的手,用指腹在他掌心中摩挲·掌心传来的触感又麻又舒服,竟分散了他许多痛感。
羲武沉沉道:“若在儋州,有圣泉水,能加快你伤口愈合·”·苏既明方有些放松,一听这话立刻紧张起来,生怕羲武将他带回儋州,忙道:“不我不我……”一用力,登时又疼地龇牙咧嘴,虚弱得直喘气。
羲武微微摇了摇头,却不再说话·替苏既明上过药之后,他竟起身走出了房间··他这一走,反叫苏既明怔忡·他环视四周,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立刻动了逃走的念头。
他心里很是害怕,乌蛮族人性情耿直,死心眼,他的欺骗和逃走对于羲武来说恐怕就是背叛·羲武会像对待那个背叛了妻子的乌蛮族人一样对待他吗可是他有伤在身,跑得掉吗就算他跑了,羲武会就此放弃吗·就在苏既明脑中天人交战之时,羲武端着一碗药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既明扶起来,喂他喝药·苏既明被他抱在怀里,心如擂鼓,心虚地根本不敢看羲武的眼睛,慢慢喝完了药··“谁伤了你”·苏既明愣了愣,不答。
“除了这里·”羲武用手指虚虚点了点他胸口上的伤,“还有哪里”·苏既明迟疑片刻,微微地摇头··羲武道:“十几天前,我有所察觉。”
羲武所指的,应当就是苏既明重病那次了·苏既明喃喃道:“那没什么……”·羲武见他不说也就不问了,接过他喝空的药碗放到桌上。
他一转身,苏既明才敢抬眼看他的背影··为什么,为什么羲武只是关心他的伤势,为什么不问他究竟是谁他骗了羲武,羲武难道不愤怒吗·片刻后,羲武回转,再次到床边坐下,苏既明立刻又闪开了目光,微微偏过头,一缕发丝从耳边垂下,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羲武抬起手,苏既明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就僵住了身子·羲武察觉到了他的害怕,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然后动作轻顺地将他那缕头发挂到耳后··“你不是卜天。”
苏既明咬了咬嘴唇:“对·”·“你也不是苗人·”·“……对·”·苏既明这才注意,羲武跟他对话时用的是乌蛮语。
虽说苏既明到儋州几月后已经学会了乌蛮语,但羲武大多时候还是用苗语和他交流·那是羲武不动声色的温柔和迁就,然而到了如今,他才知道,这份迁就其实很可笑。
羲武缓缓道:“你骗了我·”·“……是·”·出乎苏既明意料的,羲武并没有大发雷霆,依旧是平和的:“为什么”·苏既明深深吸了口气。
事到如今,想要依靠逃避来解决已经不可能了,他心中的种种情绪反而平静了·他自嘲一笑:“我是汉人,还是朝廷命官,我知道你们痛恨汉人,尤其是汉官,我只是想活命,所以撒了谎。”
羲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皱得比较深:“一年来,你的所有,都是骗我们的”·“所有……”苏既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本能想要反驳,可是拿一些已经无关紧要的事出来反驳并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微微苦笑,默认了这个问题··羲武始终皱着眉头,这是苏既明见过他皱眉最久的一次,显然羲武也对眼前的局面感到为难了。
苏既明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羲武的质问以及承受他的愤怒,他当初在撒谎的时候并不觉得内疚,因为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可现在面对着这样的羲武,他心虚地认为自己应当是做错了什么的。
然而羲武的下一个问题让苏既明大为诧异·羲武问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苏既明想好了羲武或许会质问他是否别有企图,或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阴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羲武竟然会问这个。
他怔忡地看着羲武:“我……中原才是属于我的地方,我是汉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儋州的……”·“我是问,既然你是自己离开的,为什么不辞而别”·苏既明离开的这一个多月,羲武几乎将整个海南岛翻过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天涯只说出去解手,竟然就如同蒸发般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这一个多月里他每一夜都睡不安稳,不时想起天涯临走那晚看他的最后一眼·他一直以为天涯是被什么人掳走了,尤其苏既明病发时对他的影响让他更坚信自己的猜测,他悔恨自己竟没能保护好天涯。
因此当他发现苏既明其实是汉人,而且位份不低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松了口气——幸好他的天涯不是遭人胁迫,陷入了危险之境·谢天谢地··饶是苏既明再聪明,他亦无法体会这月余的日子里羲武的心情。
他终于明白羲武问的不是他为何走,而是为何选择偷偷溜走,他只好木然地重复着类似的回答:“我是汉人,我不敢说,怕你们会恼羞成怒杀了我·”·羲武再一次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迫使苏既明转过头与自己对视:“你觉得,我会杀你”·苏既明喃喃道:“你们不是痛恨汉人吗”·羲武缓缓摇头:“不。
天下芸芸众生,千姿百态·我们只恨侵略乌蛮者,而非汉人·”·这个回答,再次让苏既明愣住了·他突然觉得,虽然相处了一年多的时间,可是他与羲武之间,是全然互不了解的。
片刻后,羲武轻轻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原来,你怕我·”··☆、 第二十章··羲武的这句话让苏既明心里一紧·是的,他怕羲武,虽然他知道羲武对他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伤害过他,可是他身处异乡他族,没有半点依仗,活得小心翼翼。
而羲武作为大祭司,主持族内事务,总是公正且严厉的,每当羲武对他人做出惩罚的决定,就会让苏既明担心自己被发现之后的结局,羲武对他越好,他的内心就越水深火热。
无论如何,苏既明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所以,内疚也好,后悔也罢,如今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破罐子破摔,索性将一切坦诚:“抱歉·关于我的身世,是我说了谎。
我本是京官,被小人迫害,贬到儋州,我本不愿去,但惠州知州一心置我于死地,逼我在大风天出海,我遭遇海难,才会流落到你们那里……我知道,前任儋州官僚是被你们杀害,因为他们入侵乌蛮领地,所以我怕我说实话,你们也会杀了我。
我撒谎骗你们,是为了自保·当我和惠州的官兵联系上之后,亦是因为担心难以脱身,才不辞而别……但我向你保证,我流落儋州,一切都是意外,我并未将乌蛮族内的事告诉他人——以后也不会。”
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羲武的神色有一丝难以言喻,重复了苏既明用的两个字:“意外”·羲武的表情让苏既明心脏抽搐了一下,但他硬下心肠:“是,意外。
我们缘分已尽,这一年种种,望你能忘怀·你……回儋州去吧·”·羲武再次重复:“忘”·苏既明心虚道:“情蛊的事——那蛊既然是你自己下的,你有解蛊的法子吗早日把情蛊解了,另找一人吧。”
·羲武摇头:“情蛊,不可解·”·苏既明愣住·虽然他想过这个可能,但听羲武说出来,还是令他心中五味杂陈·羲武体内有情蛊,非但一生中只能爱他一个人,一旦对别人动心就有可能遭到蛊虫侵蚀,而且还要与他同命。
羲武有那等神力,寿命一定是比他长的,他自己体弱多病,又有不少敌人,指不准什么时候就保不住性命了,平白拖累了羲武,他心里也过意不去·他忙道:“蛊既然有办法下,就一定有办法解的要不然,你去问问苗人,这惠州有许多厉害的苗女,我就知道一个,在城南……”·羲武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解蛊。
乌蛮人一生只择一人·”·这一句把苏既明给哽住了·这已经不是情蛊能不能解的问题了,而是羲武就这么死心眼·他低声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何况情蛊太毒了,要你与我共死,我不想拖累你·”·羲武道:“不是共死,而是共命·我既选了你,便会守护你·”·苏既明急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我——我是汉人啊我是朝廷官员之前说的那些鬼话都是我骗你的我、我不需要你守护,在我的地盘,我有权有势,我可以生活得更好”·羲武沉默,看了一眼苏既明胸口的伤。
这险些致命的伤让苏既明方才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苏既明尴尬:“这、这只是个意外·”·过了一会儿,羲武问道:“你不喜欢我”·苏既明怔了怔,竟然无法立刻给出否定的答案。
他喜欢羲武吗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想·因为他跟羲武,到底不是一路人··然而他终究还是狠下心:“我……从未喜欢过你我只是怕你,所以不敢反抗”·羲武又一次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苏既明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羲武,颤声道:“你回儋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朝廷已经在通缉你了·”·过了很久,羲武说:“等你伤好。”
听他的口气有所松动,苏既明本该是松一口气的,可是心里反倒沉甸甸的,竟有几分失落·这一次,他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年少轻狂不懂收敛锋芒,才会被人抓住把柄贬谪到海南,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路途中装病不前……如果他没有去过儋州,没有遇见过羲武,现在也就不会那么不知所措了。
羲武不愿立刻回去,坚持要等苏既明把伤养好·苏既明有伤在身想走也不能,再则想着等他伤好之后羲武离开,以后恐怕是真的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便有些心软,也便默认了羲武要为他疗伤的要求。
羲武弄了些瓜果回来·先前苏既明为了弥补自己在儋州一年没怎么吃肉的苦,过了好一阵大鱼大肉的日子,结果把脾胃都弄坏了,重新过上吃瓜果的清淡日子,竟觉得轻松,也不由得暗嘲自己原来不是个享福的命。
到了晚上,苏既明又有点起烧·迷迷糊糊之间,他感到身边一沉,接着一双有力的胳膊将他搂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苏既明很是贪恋那个怀抱,将额头抵在羲武的胸口,撒娇似的轻轻蹭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惊醒,立刻推搡羲武:“你干什么”·他一挣扎,伤口立刻疼起来,身子顿时又软了。
羲武道:“别动·”·虽然身子起了热度,但苏既明却觉得很冷,这时候羲武搂着他,源源不断的温暖从羲武那里传入他的身体,缓解了他想打寒颤的感觉。
并不仅仅是因为羲武的身体热,这种感觉真的是羲武往他的体内注入了能量·原来这也是羲武为他疗伤的手段·渐渐地,苏既明便放松下来,不再抵触··可是苏既明那别扭的性子,明明已经说了要恩断义绝的狠话,又放任自己在羲武面前表现出如此脆弱依赖的样子,他心里过不了那道坎,又扭扭捏捏道:“你这本事真厉害。”
以显得自己确实只是为了治伤,而无半点私念··羲武道:“这是龙的力量·”·“龙”苏既明有些惊讶。
他在儋州生活的时候,知道乌蛮族的圣泉水十分神奇,儋州人能够无病无灾延年益寿,多是拜那圣泉水所赐,不知道祭司们的神力是否也与圣泉有关·然而各中细节,苏既明一直没有问过,不是不好奇,只是为了全身而退,他不敢知道得太多。
他感慨道,“你们族人有这等本事,悬壶济世,能救不少人,何苦世世守在儋州·”·羲武微微摇头:“我族人皆为守护而生,不得远离·离了儋州,我的力量已被削弱,要不然,你的伤我能更快治好。”
“不得远离”这话让苏既明更诧异,“你若去了京城,会怎样”·羲武想了想:“失去力量,虚弱。”
他轻轻抚摸苏既明的头发,在他额上烙下一吻,“抱歉,我不能跟你去·”·苏既明:“……”·他完全不明白对话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像他邀请羲武跟他离开,好像他要跟羲武私定终身一样并没有羲武也太会胡思乱想了他就是随口一问而已至于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大约……只是好奇吧……·他干巴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羲武什么都没说,长长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着,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十一章··翌日清晨,苏既明醒来的时候,他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睁开眼睛,只见羲武正坐在桌前捣药··晨曦的微光照得屋子里雾蒙蒙的,羲武就在这片迷雾之中,穿着黑蓝色的长袍,周身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侧脸完美得如同雕刻,这一场景仿佛水墨画般。
苏既明看他认真的表情看得走神,直到羲武拿起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掌心,苏既明才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苏既明看到羲武将自己的血滴入了药碗之中。
羲武回头:“你……醒……了·”·苏既明愣住·这一句话羲武不是用乌蛮语,而是用十分生涩的汉语说的··“你怎么……”·“你……教我。”
苏既明听懂了羲武是要他叫他说汉人的话,心情十分复杂:“你这又是何必不是说好了等我养好伤你就会儋州去吗为什么要学汉语”·羲武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似乎不明白该怎么表达,随后缓缓道:“汉人,我不懂。
我想懂·”·乌蛮族前代祭司曾娶过苗女,因此羲武会说苗语·儋州亦有汉人,乌蛮族虽封闭,然世世代代生活在岛上,也与汉人有微末往来,族中亦有三两本汉人的书籍,因此羲武能说些最简单的汉语。
他从来也不了解汉人,遇到苏既明以后,他原以为只是生活习性的不同,然而直到昨日苏既明说了实话,他才知晓两人之间的思维亦是天差地别··苏既明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说好了等他伤好羲武就回去么不是已经同意了放弃吗他不想教羲武汉人的事,那样他们之间的牵扯只会越来越深·于是苏既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依旧用乌蛮语问道:“你为什么要放血”·羲武一脸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我……有圣泉的……力量用汉语该怎么说”·这一幕十分滑稽,乌蛮人说着汉语,汉人说着乌蛮语,各自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相让。
两人僵持良久,羲武比苏既明淡定得多,胸有成竹地看着苏既明,料定了苏既明一定会给他答案·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良久后,苏既明终于退让,用汉语问答了他的问题。
羲武微微点头:“我的……血,治病……解毒怎么说”·苏既明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教给他··两人困难地沟通之后,苏既明终于听明白,羲武受过圣泉的洗礼,他的血就是一种能够解毒治病的灵药。
苏既明的伤口有感染溃烂的趋势,以他的血入药,能让苏既明的伤口更快愈合··苏既明的心里五味杂陈·光是羲武的血就有这种能力,那乌蛮的圣泉水呢泉水中藏着的圣物呢到底蕴藏着多大的力量他不由地又想起魏琼说过的要攻打乌蛮族的话来。
魏琼既然是被皇帝派来的,那么他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皇上不远千里将自己最亲近的表弟派到着荒蛮之地来,只是为了治理岭南苏既明不信。
何况魏琼在治国上并没什么天赋,倒是读了不少兵书·苏既明更愿意相信,皇帝的目的就是乌蛮族的圣物·皇帝自幼体弱多病,幼时就被断言活不过三十,如今已快三十,苏既明知道他不甘心,一直在四处招揽名医,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就把主意打到了乌蛮族身上。
前一任儋州府官兵硬闯乌蛮族,或许也是得了皇上的密令去抢夺圣乌蛮族物,结果却被乌蛮族人打得头破血流··假如苏既明不认识羲武,不认识乌蛮族一寨子的男女老幼,他大约也会支持皇上的决定。
赵云深其实是个明君,若不是受身体拖累,给他足够的时间,以他的才干,未必不能缔造出一个盛世江山·然而,苏既明已经遇见了羲武……·羲武端着调好的药过来,解开苏既明的衣襟,为他换药。
苏既明问道:“你们……族中的那圣物,是不是真有令人延年益寿的功效”·羲武颔首··“那,能不能把它带到中原来中原有那么多人,你们的圣物可以救治更多的人,你们的族人到了中原,也可以见识更多……”要皇帝放弃对长生的追求,苏既明自觉没有可能,但此事未必就要上升到大动干戈的程度,若是乌蛮族能自愿献上令皇帝长寿的宝物,不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吗·可是羲武却道:“我族圣物,不可离岛。”
苏既明不解:“为什么”·羲武缓缓摇头:“具体原因,我并不知晓·然而根据祖上记载,我族圣物是一道镇灾封印,一旦离开圣泉,天下大乱。”
苏既明不可思议道:“这……还有这种事”·羲武道:“圣物赋予我族人长生、健康的力量,便是为了令我族人有能力守护它。
一旦我族人远离圣物,便会失去力量,变得衰弱·”·苏既明讶然·难怪羲武说到了惠州以后他的能力比在儋州时衰微了许多,说他不能去京城·如果羲武说的都是真的,那所谓的圣物是一道封印,封印灾祸的时候同时也封印了乌蛮族人,令他们世世代代都只能留在那小岛上守护。
苏既明突然有一种冲动,取出那神秘的圣物,看看它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凭什么要将一族人永生永世地困在那里什么天下大乱,说不定根本只是危言耸听·他忍不住道:“你们……便不会不甘心吗”·“不甘心”羲武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苏既明失笑:“为了守护而活着,不能离开,不能做更多的事”假若他被那玩意儿困在岛上,他一定会生不如死,来个玉石俱焚的·羲武又露出了那种安宁平和的表情:“我所守护的,不仅是圣物,还有我的族人,还有,”他看了苏既明一眼,“我想守护的人。
我们生活富足安康,缘何不甘”·苏既明一时失语·是的,乌蛮族的生活就像是书中所描绘的世外桃源那般,有良田美池,人们怡然自乐,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岁月安详。
从他们身上,苏既明看不到半点不甘心和不知足,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故土来中原呢中原固然有更大的世界,却也危险丛生。
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而苏既明之所以拼了命也要回来,不肯留在那世外桃源,只因不甘心三字·他不甘心自己满腹诗书无处可用;他不甘心本该大有作为的人生就此埋没;他不甘心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真的见到了他的落魄……他就是不甘心自己的人生与他曾经的理想偏离得不可以道里计然而他终究不明白,这世上万般事,最忌的就是“不甘心”三个字。
到了此刻,他依旧是不甘心地逼问着:“乌蛮族中,便没有一个想要离开的人吗”·羲武垂眸,过了一会儿,道:“有,我的弟弟。”
“你有弟弟”苏既明大惊·他在乌蛮族一年有余,从来没听说过羲武还有个弟弟·“是谁我见过吗”·羲武摇头:“死了。”
·☆、 第二十二章··苏既明没想到唯一一个曾有离岛志向的人竟是羲武的弟弟,并且已经死了·这让他感到尴尬,不好意思再向羲武打听更多关于他逝世的亲人的事,便暂时揭过了这个话题。
至于魏琼提过的攻打乌蛮族的意向,苏既明想过提醒羲武注意,可是考虑之后,还是没有说——以羲武直来直去的性子,若他说了,只怕羲武会立刻找去杀了魏琼。
若他杀不成魏琼,则有可能被把守森严的侍卫们反杀·无论哪一种结果,苏既明都不愿看到··如今他既然已把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他又陷入了一个新的两难的境地。
乌蛮族人既然以守护者自诩,他们定然宁死不肯交出能够延年益寿的圣物,或许圣物也真有不能离岛的原因·天子的性命固然宝贵,可若是为此付出成千上万条人命,苏既明亦无法说服自己。
眼下两边状况都清楚的,就只有他一个人,等他养好伤回去,他或许有办法唬住魏琼,以此保全乌蛮人与乌蛮族圣物·可他若真的那么做了,他又成了不忠君的臣子……·羲武将药涂在苏既明的伤口上,苏既明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总算把神智拉了回来。
羲武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苏既明,似乎想知道他在想什么·苏既明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上完药之后,羲武又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料将苏既明的伤口裹住。
随后他才不在意地抹了抹自己手心上的伤口··苏既明这才注意到,除了方才割伤的一道长长的口子之外,羲武的掌心里另有一道还算新鲜的伤口,想必便是昨日为他上药时弄的了。
以血入药,以伤养伤,这份心意让苏既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微微疼了一下··羲武的药很有效,一天过后,苏既明伤口溃烂的情况便好了许多,只是他伤得太深,即使有羲武的血为他疗伤,这样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好不全。
为了防止伤口再次裂开,苏既明躺在床上不敢下地·羲武带苏既明来的地方是一处郊外的小屋,大约是猎户的临时住处·苏既明不知道羲武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屋里虽有寝具和一些打猎的工具,却连一本书都没有,苏既明躺在床上养伤,什么都不能做,羲武又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蛋,把苏既明闲得只能嘬牙花儿。
到了傍晚,羲武要出门,苏既明猜测他是要去弄吃的回来,叫住了他:“你把衣服换了吧·”羲武这一身乌蛮祭司的服饰太过打眼,现在官府正在四处通缉他,穿着这身衣服出去未免太招摇过市了。
羲武便在屋子里翻找起来,还真在柜子里找出了一套猎户的短打装来·他将衣服换上,走到苏既明面前,张开双臂向苏既明展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询问:“好……好看吗”·苏既明从没见过羲武穿成这样。
羲武的祭司袍,圣洁而又禁欲,将他完美的身材完全遮掩住,风情不现·而当他穿上猎户装,一件兽皮背心和短打麻裤,露出修长结实的胳膊和腿,还有胸口一片蜜色的肌肤,让苏既明的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着,想起许多个夜晚羲武是如何用那双有力的胳膊箍着他的腰,结实的腹部是如何挺动……他的脸竟情不自禁地烧了起来。
羲武担心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发热”·苏既明侧头躲开他的手:“没、没有·你去吧·”·羲武却没有走,执着地问道:“好看”·苏既明好气又好笑,没想到羲武也会在意这个,只得道:“好看。”
羲武想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搜罗词汇,接着竟然又问了个得寸进尺的问题:“喜……欢”·苏既明:“……”·羲武见苏既明迟迟不答,纳闷道:“我……不对”·苏既明嘴角抽了抽:“你会说的汉语还挺多的。”
大概是脱去了祭司服,就少了那一份端庄,此刻的羲武看起来竟显得有几分无辜,似乎并不明白喜欢这个词有什么深意,只是寻常地问他这样穿着有无不妥·苏既明不答他就一直等下去,比起耗耐心苏既明还真耗不过他,只好含糊地道:“挺好的,你快去吧。”
羲武极浅地笑了笑:“我……也……喜欢……你·”·苏既明扭头,默念道:扮猪吃老虎·好在羲武没有再纠结下去,这便出门去了。
比昨天采摘瓜果用的时间更久,久到苏既明有些担心羲武迷了路或是遇到了追兵,羲武终于回来了··除了食物之外,他竟然还带回了让苏既明眼前一亮的东西——是一摞书·书对于闲得快要长毛的苏既明而言简直跟救命稻草一样,他连忙问道:“你从哪里弄到的没有被人发现吧”·羲武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珍珠,示意他是用这个换来的。
乌蛮人自然没有汉人的钱币,但那里盛产玳瑁、珍珠、砗磲等珠宝,羲武随便从他的权杖上抠一颗珠子下来就是大价钱·虽说用珍珠换几本旧书有些铺张浪费,但是对于此刻的苏既明而言,再出十倍的价钱他也舍得换。
羲武将书放到苏既明的床头,苏既明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多谢你……”·这便是羲武的贴心之处,什么也不说,却默默关注着他的需求,不动声色地满足。
也从来不会邀功,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昔日在海南岛时苏既明对于这种体贴尚无多大感受,因为那是在羲武的地盘上,有些事他以为羲武只是信手拈来,体会不到那份用心。
然而此刻羲武的体贴入微让他真的很难不感动··羲武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便转身弄食物去了··苏既明拿起羲武弄来的书看·羲武虽会说一些汉语,却不大认识汉字,买书的时候也不挑,大约拿了一摞就走,这里的书参差不齐,有小儿初学用的三字经,有书生小姐的章回小说,有文人随笔,还有一些图本。
苏既明随手抽了一本小说看起来··他才看了一个章回,羲武便把食物送过来了·他弄了些面点和果蔬,切成小瓣端到苏既明的面前,随即坐到床上··苏既明不解道:“你做什么”·羲武慢慢扶起苏既明,然后自己在他身后坐下,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呈环抱的姿态,接过了他手里的书:“我也看。”
苏既明这才明白羲武要跟他一起看书·这样亲密的姿态让苏既明有些心慌,想要挣开,羲武却只把他圈得更紧,下颌抵在他的肩窝里,说话时喷吐的热气就从他耳边滑过:“别动,伤口会裂。”
苏既明气恼道:“别这样抱着我·”·羲武拿了一片馒头片喂给他:“让你靠着,你不能用力·”·苏既明一愣·羲武说的也是实话,如果没有一个靠背支撑他,以他的伤情无法用力坐正身体,而躺着看书又遮住了光源太过伤眼,这样的姿势倒是正好的。
羲武给的这个理由好像是为了体恤他,可实际上的用心……苏既明很想把贴在自己背上的一根棍状物体给切掉··☆、 第二十三章··羲武把馒头片递到苏既明嘴边,苏既明下意识便咬住了,随即又觉得这一幕十分古怪,羲武好像在喂食宠物一般哄着他,想要抗议,嘴里叼着东西,又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把馒头咽下去了,羲武没给他抱怨的机会,指着书上的字汉道:“这是什么字”·这样的场景对于苏既明而言并不陌生,在儋州的时候,他无事可做时便会呆在屋子里看书,羲武在外办完事回来,他沉浸于书中的世界不愿抬头,羲武便走过来从背后抱着他,陪他一起看。
羲武很沉默,不会打扰他,他伊始会觉得不自在,习惯之后,便能把羲武视为坐垫靠背一类的存在,常常这样平静的一天就过去了·有时看到感慨处,他便会提笔做些记录,羲武也不会打断他的思路,若是有看不明白的地方,直到他写完,羲武才会问他写了些什么。
往昔的一幕幕在苏既明眼前飞过,许多他以为只是寻常的日子却其实已在他心中打下烙印,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么无所谓的··羲武见苏既明迟迟不答,又问了一遍:“这个字……”·苏既明哪里不知道羲武如今的这一举一动是在用温水煮他这只青蛙呢扮猪吃老虎,温水煮青蛙,这都是羲武所擅长的,在儋州的那一年中,他就是这么一步步被攻陷了领地,以至于他在某一段时间里真的想过或许就这样过上一辈子了,直到重新与汉人搭上线,才又唤起了他心底不甘心的那一口气。
不甘心是真的不甘心,所以在离岛的那一刻,他已经为自己的不甘心做出了选择,他放弃了羲武,放弃了乌蛮这个世外桃源,决定回归尔虞我诈的朝廷。
他不想再被拖回去重新抉择一次·羲武侧过头,温热的唇不知有意无意从苏既明的脸颊上划过,磁性的声音温柔地响起:“你……”·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苏既明哆嗦了一下他骤然间像被点着的油桶似的炸了,猛地从羲武怀里挣脱出来羲武吓了一跳,本打算像方才一样压着不让他动,没想到苏既明十分决绝,即使撕裂了伤口也在所不惜。
羲武一见苏既明伤口裂开,赶紧放开了他··苏既明激动地缩到一旁,捂着自己的伤口:“为什么还要这样,我说了那么多,你都听不懂吗”·羲武的眼神有些阴郁。
“你走吧,回儋州去啊,我不要你守护”·眼看苏既明胸口的布又被血染红,羲武双眉紧锁,突然霸道地抓住苏既明的双手将他压在床上,令他不得动弹。
苏既明还想挣扎,可是这一次羲武动用了力量,一种无形的压力包裹着苏既明,让他一动也不能动··“我要治好你的伤·”·“中原也有大夫,会有人帮我治伤”·“我也会疼”·苏既明很少见到羲武这么生气的样子,羲武抓起苏既明的手摁倒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对应着苏既明受伤的地方。
羲武捏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按了按,眉头皱得更用力了,从他的脸上能窥得一丝隐忍的痛苦··苏既明呆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因为情蛊的作用,他受了伤,羲武对应的地方也会觉得疼他以为那种所谓的感知他的伤情病痛就只是一种不痛不痒的感知,可既然他死了羲武也活不成,那么他的伤病羲武会陪他一起承担也在情理之中了。
苏既明渐渐停止了挣扎··所以……羲武必须要亲眼看着他的伤势痊愈么他以血入药,为了让苏既明快点好起来,也是为了让自己不再继续承受痛苦·“我的伤,会牵连你”·“是。”
苏既明的态度终于有所软化,咬了咬嘴唇,突然问道:“我伤好之后,你会回儋州去吗”·羲武眉头微微动了动,点头:“下月羲飘成亲。”
在乌蛮族,成亲生子成人等仪式都需要祭司主持,而羲飘自己也是祭司,那他的婚礼自然要大祭司羲武来主持··“你不骗人”·羲武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我不会骗人。”
苏既明沉默了·的确,乌蛮族的人都很单纯,他们从来都不骗人,羲武也没有骗过他一次·苏既明咬着嘴唇,良久后,低声道:“你放开我吧,我不动。”
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羲武这才松开苏既明··伤口裂了后,羲武又重新为苏既明上药·他又一次割破掌心的时候,苏既明转过头去不忍看·刚才羲武压制他的时候,他极难得的感觉到了来自羲武的压迫。
羲武真的是个非常强大男人,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对自己做任何事,只是他选择了温柔··上完药、两人吃罢东西后,羲武竟然又一次重复了方才的动作,从背后环抱住苏既明,和他一起看书。
仿佛刚才的争执和尴尬都不曾发生过··“这……字”·苏既明心情复杂,为羲武的脸皮之厚折服:“你这人……”·然而想到羲武也在承受着被他牵连的苦楚,想到羲武没多久就会离开——即便不为羲飘,然而受到那圣物的牵制,羲武也是必然会回儋州去的——苏既明便没有再挣扎了。
他并不是反感羲武的亲近,也不是害怕羲武,而是害怕他自己会有所动摇·然而毕竟时日无多,便……随他去吧··苏既明无声叹气:“胡。
这字念胡·胡成,是这故事里书生的名字·”·羲武认得的汉字很少,他让苏既明教他看书,一开始几乎每个字都要问,然而他记性好,学过一遍的字第二遍看就认得了,有些不认得的连蒙带猜也能明白。
因此头几页书看得很费力,等看罢两个章回,羲武就很少开口提问了··这本小说的故事乃是很寻常的套路,一个落魄书生遇见了温柔美丽的大户小姐,小姐对他一见钟情,情愿与他私奔,为这书生洗手作羹汤。
好好的佳人,过了几年苦日子,被年月磨砺成了一个黄脸婆,而书生则终于高中,意气奋发,还被天子的女儿看中,要招去做驸马··羲武问道:“驸马……是什么”·苏既明解释道:“就是公主的丈夫。”
羲武微微摇了摇头:“胡成不是已娶妻了么”·苏既明不知该怎么解释,又跟他一起看下去·这胡成实在是个负心汉,当日娶回结发妻子的时候发过誓一生一世与她只一双人,夫妻两人荣俱荣、俱损,绝不相负。
然而得了公主的青睐之后,他又觉妻子早已不是当日大家闺秀模样,成了俗不可耐的市井妇人·对比年轻美貌的公主及公主能带给他的飞黄腾达,胡成心里已有了计较。
然而大抵是写书之人不想让这书生太过龌龊,还为他寻了个由头,说是公主死活非他不嫁,皇帝宝贝女儿,亦逼着要给他赐婚·胡成欲拒还迎,明明占全了好处,却又显得是迫于无奈,一纸休书寄回去,要休了发妻。
·羲武又问道:“休书是什么”·苏既明只好再向他解释·听到此处,羲武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对于这样的故事发展十分不满。
故事再往下说,那原配妻子亦是个忠烈女子,收到休书后一口气如何能平,便赶到京城,在书生与公主成亲当日,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以死明志··看完这一页,苏既明用胳膊肘碰了碰羲武,示意他翻页,然而羲武却不往下翻了。
羲武不解地问道:“他为什么要休妻”·苏既明道:“按照写书人的意思,是因为皇帝逼着他娶公主·”·羲武更是大为困惑:“他们为什么不杀了皇帝”·苏既明还是头一次听羲武有这么多的问题,然而问题又让他觉得很荒谬:“身为人臣,如何能弑君弑君,那是乱臣贼子所为”·羲武似懂非懂。
“人臣之道,在于忠君,辅佐贤君,为国出力·若是君王有亏,为臣者不能陷君王于不义,应该直言相谏·君王昏庸,便以死相谏·那胡成会如此顺从,只因他自己也是个负心薄幸之人然而到底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说得大逆不道些,天子手中权势滔天,谁又能与天子过不去呢且不论道义和操行,但凡识趣的,也不会自寻苦恼了·”苏既明便是吃够了不识趣的苦,才会遭到贬谪,吃尽苦头,因此不由引申出这般感慨。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是当着羲武的面,苏既明才敢说,然而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了一本小说之言,竟与羲武谈论起这般严肃的话题·顿了顿,他嘲讽道,“这书上写的,不过是不知哪个愚蠢书生的意- yín -罢了,哪里会有瞎了眼的大家闺秀与公主哭天喊地要嫁给一个穷酸书生呢,不必当真。”
苏既明不想再往下看了,羲武将书合上,放到一边,很是忧心地看着苏既明:“你也是人臣·”·苏既明哑然失笑·乌蛮族人太单纯,只是看个故事,便入了戏,羲武竟担心起自己来。
他正待嘲讽那胡成几句,然而心念一转,这却是极好的让羲武对他死心的机会,于是他狠了狠心,道:“是,我也是人臣,我忠于君,忠于朝廷,若有朝一日,朝廷要我与我的故人恩断义绝,兵戈相见,我亦在所不辞。”
羲武很用力地皱了下眉头,竟然很顺利地听懂了苏既明的意思:“故人,你是,说我”·苏既明尽力是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最为凉薄:“是,我与这书中的胡成,是一样的人。
我若是他,也会选择与他一般的做法·”·羲武沉默了·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随后默默扶着苏既明躺下,转身出去了··苏既明的这一段话,让羲武是真的生气了。
往后的两天里,羲武除了给苏既明换药之外,几乎没再和苏既明说过话·他原本就是个话少的人,可是这回和往日不同,往日的他即便是沉默的,也是体贴温和的,可是这一回的他,对于苏既明是冷漠梳理的,这种冷让苏既明难受,却硬撑着不肯低头认错——反正,也没有以后了。
拜羲武的血所赐,苏既明的伤口长得很快,两三日后,下巴上的疤已十分淡了,而胸膛上深深的伤口亦长出了新的皮肉,虽还未愈合,但态势极好,照这样下去,怕不出三五日,也能结痂了。
伤情有了起色之后,苏既明便能自己下地慢慢走动··清晨他扶着墙缓缓走出房间·他们所在的木屋四周是一片山林,柳绿花红,鸟语花香,曲径通幽·羲武坐在一棵柳树下,微微仰着头,晨曦的光芒透过斑驳的柳树枝叶打在的脸上,这一幕美好得如画一般。
一只雏鸟跌跌撞撞离巢飞行,然而它尚且掌握不好飞行的技巧,笨拙地偏离了预定的路线,朝着树枝撞了过去·羲武微微抬手,一股风骤然而生,柔和地托起那只雏鸟,将它送到一根树枝上落下。
雏鸟受了惊吓,叽叽喳喳拍打着翅膀,渐渐平静下来,从树枝上探出小脑袋,似乎明白是羲武帮助了它·它飞下来,落到羲武的胳膊上,好奇地打量着羲武,羲武轻轻摸了摸它稀疏的羽毛,双手将它托向高处:“飞吧。”
雏鸟拍打着翅膀再一次起飞,朝着林子深处去了··苏既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有一瞬间想要成为那只雏鸟,可以飞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飞累摔落时,亦有一个温柔的人能够托住他。
羲武见苏既明出来,依旧是无话的,却起身进屋拿了药碗,准备为苏既明换药··苏既明按住了他:“不必再放血了,我的伤已好多了·”·羲武突然眼神一紧,将苏既明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抗拒治疗惹恼了他,然而下一刻,羲武突然道:“有人来了。”
苏既明十分茫然,随着羲武走出屋子,只见山坡下林子里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走着,脚步声和喊声都已能听见··“快搜”·“苏大人苏大人你在哪里”·“小心点,说不定那乌蛮贼人也在若是看见蛮子,立刻放箭杀了”·苏既明大惊——是官府的官兵找来了·他被羲武从府上带走至今已有五天,想必这五天官府一直在四处找他和羲武,终于找到这郊外的山林里来了。
苏既明暗道不好:羲武是通缉要犯,一旦他被官兵抓住了,后果不堪设想·何况还有个对乌蛮虎视眈眈的魏琼在,羲武若是落到魏琼手里,凶多吉少·苏既明急忙推搡羲武:“你快走”·羲武淡然地拿起自己的金蛇手杖,全无要逃走的意思。
苏既明急了:“别跟他们打,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回儋州去”看这黑压压一片人影,只怕出来搜寻的官兵不少,羲武说过他离开儋州后力量已大为衰弱,未必是那么多人的对手。
即便他打得过这些人,暴露了行踪,且又罪加一等,魏琼一定会派出更多更厉害的人来追捕他的·羲武还是不动:“我走,你呢”·“我”苏既明捂着还在疼痛的伤口道,“我的伤已好了,我跟他们回去”·羲武听了这话,便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执着权杖朝官兵所在的方向走去。
苏既明见他不退反进,简直要疯了官兵还在下方的林子里,没人抬头看见他们,苏既明忍着痛冲上去抓住羲武,把他拽到一棵树后,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羲武抬起手,轻轻摘掉了他鬓边沾上的一片柳絮,目光中几日来积蓄的寒冷正在渐渐消融:“你说,你是胡成。
为何要我走”·苏既明愣住·他告诉羲武,他也是故事里的胡成,为了朝廷,他不会讲私情,他甚至会跟故人兵戈相见。
然而此时此刻,他是朝廷命官,羲武是朝廷通缉要犯,他却要羲武逃走,他不想让羲武被抓到·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苏既明的神经越绷越紧,情绪也被推上高潮,眼眶发红,低吼道:“你——走啊”·羲武仿佛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目光愈发温柔了,轻声道:“你的伤还没好,我不走。”
“那上面有个木屋,你们上去看看”眼尖的官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住处,一队人开始爬坡·苏既明牙关打颤得厉害,越来越紧张的局势使他的情绪临近崩溃,时而强硬,时而又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不要逼我,你走吧,走吧……”·羲武问道:“你是胡成吗”·苏既明说不出话来。
已经没有时间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官兵已快要爬上坡来了·不能再僵持下去了总之,不能让羲武落入官府的手中苏既明一咬牙,打消了回去的念头,拉起羲武的手就跑突然,一股强风刮来,漫天的柳絮糊了人们的眼,就在慌乱中,苏既明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大风”·身后传来官兵们惊恐茫然的叫声,然而人声和脚步声都越来越远了,渐渐便听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羲武停下脚步,两人已在山林深处,追兵早已被远远甩开,他们安全了··羲武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将苏既明放下,轻而欢快地说道:“你不是胡成。
我知道的·”·苏既明脸色苍白,没有理他·刚才的大动作虽然没有让苏既明的伤口重新开裂,但也疼得厉害,他捂着胸口蹲了下去··羲武立刻又担心起来,俯下身道:“让我看看。”
他的手刚搭上苏既明的肩膀,却被苏既明重重甩开了··羲武愣了愣,愧疚道:“我弄疼你了”·苏既明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
羲武怕他的伤口又崩裂,温柔而坚定地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没想到拉了两下后,苏既明突然爆发,猛地推开了羲武·“你这个疯子”·苏既明双眼通红,惊魂未定,尚未从刚才紧张的局势中缓过来。
他指着羲武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着,大骂道:“不是说好了桥归桥路归路,为什么要逼我我跟你没有关系了你他娘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滚蛋”·羲武微微一怔,但很快平静下来:“我说过,乌蛮人一生只择一人。”
苏既明惊诧地瞪大双眼,旋即出离愤怒了:“你说会回儋州,你骗我”·“我没骗你·我说我会回去,但我也说过,我不会放弃你。”
“你——”苏既明一口气憋在胸口,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他拼命地吸气,崩溃地大吼道,“我跟你不是一路人我从小生在长在中原,我有野心我有太多的事要做,我要出人头地,出将入相”·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是我不是胡成我对你不是无情无义那又怎么样你不想离开儋州,我也不想离开中原我不是你们那种只要吃饱喝足万事皆安的乌蛮人我还有,还有亲人在京城等我,还有朋友等着我回去我不可能为了你放弃一切你到底懂不懂”·羲武默默地听着他将心中的怒火全都发泄了,才轻声道:“我懂。”
苏既明颤抖着摇头:“不,你……”·羲武打断了他的话:“我并未说过,要你放弃·”·苏既明一愣:“我不放弃,难道你要抛弃族人跟我走”·羲武微微摇头:“我不会离开族人。
我也不能远离儋州,但你在岭南,我们亦可时常相见·”·苏既明目瞪口呆·他不用走,羲武也不离开乌蛮族,不必日夜相守,却能相见相恋·羲武缓缓道:“你若要去京城……如今我是无法跟随的,或许我有办法,日后可以走得远一些。
你若两三年能回来看看……或等你办完了事,再回来……五年十年……或者更久·我会等你·”·苏既明彻底愣住。
他觉得完全不可能的事情,羲武竟然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就连先前的欺骗也都不计较了··他不由顺着羲武的话往下想·其实他在京中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的老祖母,趁着她老人家还在,总是要回去尽孝的,老祖母身子一直不大好,恐怕没有几年好过了,他年纪还轻,想要往上爬,总是要从地方官做起的,其实如今想想,岭南除了瘴气之外,也没什么不好,大有他发挥的余地。
或许再过个一二十年,他做官做腻了,儋州是个极好的修身养性的地方……·不,他怎么真的就想起来了呢,他们还年轻,一生很漫长,变数太多,如何就能轻易地谈论起一生来呢何况他们不同道上的两个人,若是硬凑在一起,必定烦恼无穷啊·可当他想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话在舌上打了两个转,又不那么有底气。
他抗拒的,是对于未知的风险的恐惧,其实……并不是羲武这个人··羲武并没有逼苏既明立刻给他答案,他见苏既明渐渐平静下来,伸出手,覆在他的头顶,轻声道:“你说我不懂,那你懂我的心吗”·他的这一句话,让苏既明怔了一怔,仿佛被人捏住了心脏,竟有一种刺痛和醍醐灌顶之感。
他一直沉浮在自己的困境和挣扎中,却从来没有考虑过羲武是怎么想的·他不了解羲武,也没有试图去了解过·羲武顺着他心意做的事,他便觉得寻常;羲武若是做了违背他心意的事,他便嫌羲武碍了他的事。
羲武不惜离开儋州闯大牢救他,他只恨羲武为什么不肯放弃,为什么要给他惹下那么大的麻烦,却没想过——羲武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也会难过·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羲武也会不甘心。
说到底,羲武所作种种,皆是因为——在乎··苏既明抬头望天,苦笑道:“你这人……你傻么,又不是王八咬人,咬住了还死不松口的。”
羲武对于他的比喻不能甚解,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们汉人,真爱骗人·”·“什么”·“你先前说,你不喜欢我。”
苏既明窘然,反驳的话正要出口,羲武却一脸认真地接着道:“以后,不要骗我,我会当真的·”·这一句话呛得苏既明突然就说不出话了··羲武将苏既明拉到一旁:“我看看你的伤。”
苏既明顺从地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羲武解开他的衣襟·伤口并无大碍,只是新长出的皮肉尚不结实,承受不住他激烈的动作,有些地方又泛了红·看他隐忍的表情便知道他在忍痛。
羲武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苏既明看见他的手心·羲武自己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然而疤痕还没那么容易消除,因此他手上深深浅浅一道道印记,看得人触目惊心·羲武正要再次割手放学,苏既明按住了他:“不用这样,我的伤已经好多了。”
羲武却很固执:“还没好·”·苏既明实在不忍他每次都这样,道:“你们乌蛮族的圣泉水如此灵验,你手上就没点别的治伤灵药的吗”·苏既明本意想问羲武的权杖上那些珠宝和金蛇一类的物事是否也有相同的功效,总好过一次次伤害自己。
然而羲武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竟弯下腰,用温热的双唇吻住了苏既明的伤口··苏既明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干什么”·羲武湿|热的舌头扫过苏既明的小腹,只停顿了片刻,惜字如金地丢出两个字:“疗伤。”
伤口新长出来的皮肉十分敏感,被羲武一舔,又麻又痒,一股热气直往头顶上蹿,把苏既明脸都蒸热了·他双手抵着羲武的肩膀,大着舌头“你你你”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你的唾液也能疗伤”·羲武连头都不抬,吮了下苏既明乳|尖附近破损的一处小伤,激得苏既明又是一阵哆嗦。
他道:“是·”·苏既明原就十分敏感,自打离了儋州,他已有一个多月没叫人碰过,被羲武这般“疗伤”,,胸膛的皮肤都红了·他十分怀疑龌龊的大祭司又在扮猪吃老虎,气恼道:“你骗人,若是你的唾液真有疗伤的效果,前几*你又何必放血”正常人在两者之间都会选择不伤害自己的方式吧·羲武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表情认真地注视着苏既明:“我说过,我从不骗人。”
苏既明:“……”·“我只是怕你生气·”·“……”得,瞧瞧自己把人逼成什么样了,说得像是自己无理取闹害羲武每天往手上划拉一道大口子似的这叫他还能说什么多么单纯的乌蛮人啊·羲武见苏既明无话可说,俯下身,再次吻住苏既明苏既明最靠上接近锁骨处的伤口。
苏既明仰起头,大口喘息着·酥麻的感觉从他的伤口蔓延全身,让他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手心亦紧紧攥着裤缝,心跳加速·不能怪他定力差,年轻气盛的男子有几个经得住这般刺激羲武也不知有意无意,动作时轻时重,撩过他最敏感的地方,总能换来苏既明一阵战栗。
当羲武起身的时候,苏既明已是面红耳赤、全身酥软了··苏既明慌乱地挪开目光:“我们走吧·”·然而羲武再一次欺身靠过来,吻住苏既明下巴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
两人的脸凑得极近,羲武长而浓密的睫毛已经触到了苏既明的脸颊·苏既明怔忡地看着他的双眼,宁静而深邃的目光令他慌乱的心竟趋于平静··片刻后,羲武微微仰起头,吻住了苏既明的唇。
·☆、 第二十四章··苏既明几乎没怎么反抗,一来是他全身酥麻无力反抗,二来是羲武只是在他唇上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刚刚才发过一通火,苏既明此刻连火都发不出来了:“你不是说你不骗人吗”·羲武不解:“我何曾骗你”·刚才的那一个吻让苏既明更加怀疑羲武的唾液是否真有疗伤的功能,或只是趁机占他的便宜。
苏既明质问道:“我的嘴也受伤了么”·羲武居然还认真看了看,摇头··苏既明道:“那你亲我做什么”·羲武十分坦然地想了想,用那不太标准的汉语四平八稳地念道:“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他跟着苏既明看小说,汉语学的突飞猛进,居然还背了些诗句··苏既明简直哭笑不得·他现在是彻底相信了羲武不会骗人,因为他根本没必要骗人,脸皮之厚,足以媲美长城,理直气壮得叫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哪里还需要用谎言做遮掩然而他也不想计较了,合上衣襟,扶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回去看看,那些官兵走了没有。”
羲武扶着苏既明慢慢往回走,到了木屋附近,羲武先去探了探,回来之后告诉苏既明:“没人了·”·苏既明松了口气,这才和羲武一起回到屋里。
屋子显然是被人翻过了,不过他们并没有留下什么能够透露身份的东西,想必官兵翻找之后以为只是普通猎户住处后便走了··苏既明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会儿后,喃喃道:“我确实该回去了。”
羲武又皱眉,但是这次并没有立刻反对··“我真的得回去,魏琼找不到你我,大约只会加派人手,搜查越来越严密·苏砚肯定也担心坏了。
我回去,告诉魏琼你已经回了儋州,他就不会再找了·”·羲武走到苏既明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不说话·然而他的想法,一切尽在不言中了··苏既明再次露出了纠结的表情:“我……你别这么傻了,你等不起我的,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来。”
“也许·”羲武轻声重复··苏既明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竟说不出狠心的话:“也……也许吧·总之,你且先回儋州去吧,羲飘的婚礼不是还等着你主持吗”·羲武听出了苏既明话中的动摇和商榷的成分。
他缓缓说:“我汉语学得不好,你是说,让我先回去,过阵子再来么”·苏既明无语·这还叫汉语学得不好这叫学得太好了·然而苏既明是真的该回去了,已经五天了,他对魏琼不放心,谁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魏琼都在做些什么,总要回去盯着才好。
他想了想,突然问道:“对了,你们圣泉水中藏着的圣物之事,有多少人知道”·羲武道:“乌蛮族人都知道·”·“除了乌蛮族人呢”·“你。”
苏既明皱眉·他是不愿羲武和魏琼起冲突的,所以并没有说出魏琼来,斟酌了一番,隐去了事情的前后:“可我在惠州也曾听说过这件事,有人说你们乌蛮族人世世代代不离开海南岛,是为了守护族中圣物。”
羲武看向他的眼睛:“谁说的”·苏既明又撒了个谎:“我走在路上听见有人讨论·”·“不可能·”羲武说,“我族人甚少与外界沟通,圣物一事,亦不与外人道。”
苏既明又道:“你们族的前辈祭司不是曾娶过苗女吗会不会是那苗女说出去的”·羲武摇头:“她入了乌蛮便再未离开过。”
苏既明不由咬了咬嘴唇·这就奇怪了,魏琼到底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的·羲武道:“你听何人所言,可还记得那人相貌”·苏既明干笑:“这哪里记得,只是路上顺耳听来的,大抵是他们胡乱猜测的吧。
但,你确定真的没有一丁点消息走漏呢——毕竟胡乱猜测能猜得那么准也不容易,我有点担心·”·羲武凝眉想了许久,道:“我看族志记载,听闻百年前我族曾与外族人有过交流,然而发觉外族人多有狡诈之徒,后来便与外界切断了联络。
可是圣物的事是我族数百年来的秘密,即便是当时,除非入族我乌蛮者,应该也不会有人将秘密道与外人·”·说到此处,羲武表情严肃的看着苏既明:“关于我族的这些事,你不要告诉他人,我怕会招致灾祸。”
当初苏既明也是在乌蛮族待了很久,羲武才带他去圣泉看,并告诉了他圣物之事·那是因为乌蛮族人已经承认了苏既明,将他当做族中的一名成员,且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的。
这一回苏既明的神情也是难得严峻的:“你放心,我自会守口如瓶·”既然这百年来无人出卖秘密,难道是百年前有人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渐渐传到了赵云深和魏琼的耳朵里·羲武欺身靠近,鼻尖几乎贴上苏既明的鼻尖,认真凝视他的双眼,仿佛要看透到他心里去。
他将手轻轻搭在苏既明的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你答应,再不骗我·”·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倘若羲武是在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上问他这句话,苏既明大抵是不会老实回答的,然而涉及到涉及到如此严肃的问题,苏既明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点头:“好。
我不骗你·”·羲武浅浅一笑,将手从他心口挪开了:“我相信你·”·苏既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回去,两人在木屋又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苏既明的伤口已有结痂的迹象,羲武又为他换了一次药,便将他送回城里去了。
羲武裹着苏既明,乘风疾走,顺利越过城墙,在小巷间穿梭,终于在靠近苏府的一条无人巷间停下··到了此处,两人就该分别了·苏既明已见过他的能力,只要羲武不主动惹事暴露身份,他并不担心羲武会被官兵抓住。
他道:“你回儋州去吧·”·羲武道:“过几日我再来找你·”·苏既明不知该哭该笑,总之羲武是个榆木脑袋,他认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这巷子随时会有人过来,他不敢再就这个问题跟羲武多做纠缠,只好胡乱点了点头:“总之你先回去吧,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羲武靠近苏既明,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不再拖泥带水,转身很快消失在了巷子里。
苏既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怅然·又站了会儿,调整了一番状态,便回府去了··他刚走到大门口,眼尖的侍卫看见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声大吼:“啊苏大人天哪是苏大人回来了”·苏既明刚被迎进院子里,全府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冲了出来,苏砚首当其冲,看见真是苏既明,大吼一声“苍天啊”,跟饿狼扑食似的扑上来,激动地瞬间就飚出了眼泪:“公子公子你活着回来了太好了你没事”·苏既明好笑地弹了下他的脑袋:“什么叫活着回来了,你这乌鸦嘴”·苏砚猛地扑上来挂在苏既明脖子上,呜呜直哭。
苏既明身负重伤被一个妖怪似的人劫走,整整六天音讯全无,这六天他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消瘦了好几圈·他本就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多惨的情况都想过了,看到苏既明好手好脚地回来,简直就像他自己劫后重生了一回·苏既明被他这一扑碰到了伤口,不由唉哟了一声。
苏砚吓得连忙松开苏既明,这才想起苏既明身上还有伤,连忙去扒苏既明的衣襟:“公子你怎么样”·苏既明本想制止他,却低估了苏砚的爱主心切,被他当众扒开了衣服,袒露大片胸膛。
苏砚看见苏既明那道已好了大半的刀伤,不可思议地愣了:“这……这怎么……”苏既明被人劫走的时候伤口还有点感染,这若是处置得不好,烂了大块的肉也是情理之中的,可现在,已完全看不出这当初是差点将苏既明开膛破肚的一道伤了。
苏既明合上衣襟,没好气地瞪了眼自己不知轻重的小书童:“回屋说吧·”·苏既明带着苏砚回了屋,门口围着一堆好奇的仆从·他喝了口热茶,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得到消息的魏琼已神速赶来了。
魏琼冲进房间,看见好手好脚气色红润的苏既明也是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的劫走你的人呢”·苏既明叹气:“我是逃回来的。”
接着魏琼竟做了和苏砚一样的事,快步上前扒开苏既明的衣襟就看,看到那愈合了大半的伤口,他露出了不可思议又若有所思的表情··片刻后,魏琼神情凝重地在苏既明对面坐下,对下人们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虽是满心好奇,可魏琼下了命令,人们也只能纷纷退出了房间,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苏既明和魏琼两个人··“这几天你去哪里了”·“羲武——就是那个劫走我的乌蛮人,他把我带走为我治伤去了。”
魏琼眯了眯眼:“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先前不是说过么,他是乌蛮族一个普通的祭司·当初我身陷乌蛮之时,乌蛮人将我关起来,由他负责看守我。
当初我为了保命,谎称我是苗人,想办法拉拢他,后来我说的话他都信了,甚至将我当成弟弟一般照料·”·魏琼挑眉,示意他接着往下说··“前阵子他之所以会去劫狱,并不是卜天和乌蛮人勾连了,而是因为他误将卜天当做了我,因他以为我是苗人,以为我被官府治罪了,所以才来救我。”
魏琼没想到苏既明居然会这么老实地交代,惊诧地问道:“那他不是该发现他被你骗了么”·苏既明叹气:“是,不过我又骗了他一次,我说我在汉人中很不得势,遭受女干人迫害当初才会流落到儋州,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听说两年前汉人曾出兵攻打乌蛮,我想回到朝廷,想为乌蛮做些什么,惩治官府里对乌蛮居心不良的人,总之我是一心向着乌蛮人的——乌蛮人涉世不深,实在很好骗,总之,我半真半假地编了个故事,他信了我的说辞,没有为难我。
随后我趁他不备,择了个机会逃回来了·”·魏琼半信半疑:“那你的伤怎么回事”·“这个么……”苏既明摸了摸自己胸口鼓起的伤疤,突然话题一转,神秘兮兮道,“子玉兄,你曾说过,乌蛮族或许有个圣物,使他们无病无灾。
那个圣物,我或许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魏琼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猛高了八度:“你说什么”··☆、 第二十五章··魏琼是个笑面虎,向来笑眯眯的似乎很和善,心思却比谁都沉。
他一听到圣物二字就勃然色变,这在从前是很罕见的·也令苏既明更加确定,什么出兵攻打乌蛮,压根就是冲着那神秘的圣物去的·苏既明道:“这一回他拿了件宝贝出来替我治伤,所以你瞧我的伤口好得这么快。”
魏琼连忙问道:“什么宝贝”·苏既明不紧不慢道:“是他的权杖上金蛇口中咬着的一颗珍珠·他用那珍珠敷我的伤口,本来还裂着的伤口一个时辰就止住了血,当天晚上就不感染了,几天后就恢复成这样。
可真是奇了,要不是我亲眼所见,还不敢相信·”·“权杖珍珠”魏琼蹙眉,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是,一颗珍珠。”
苏既明观察着魏琼的表情,见他态度似乎有些冷了,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魏琼对于乌蛮族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他在骗魏琼的时候,同时也是摸魏琼的底。
通过魏琼的反应,他会一点点调整自己给出的信息··苏既明接着道:“我见那东西对我的伤口有奇效,便想到了上一回你同我说的乌蛮族圣物的事,我心想,不知道那珍珠是不是和乌蛮族的圣物有关,于是我就问他这珍珠是哪里来的。”
魏琼从桌上取了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热茶,问道:“哪里来的”·苏既明道:“他说,是从他们族中一道泉水里挖出来的。”
听到泉水二字,魏琼倒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如果不是苏既明观察细致入微,还真难发现他的这个反应·苏既明心道:看来魏琼知道那道圣泉·魏琼道:“泉水你在乌蛮族待过一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泉水”·苏既明道:“我听他们族中的人都管那泉水叫圣泉。”
魏琼的眉毛微微一跳:“圣泉”·苏既明也给自己泡了杯茶,看似是他说的口干舌燥了,其实他颇为紧张,喝口热茶压压惊·他并不清楚魏琼到底知道多少,明显假的东西骗不了魏琼,就只能再添上点真料,真真假假,才能博取他的信任。
不过,魏琼连圣泉都知道,这可是真是叫苏既明心惊·“是,圣泉,他们族里的人都用圣泉洗浴,所以我想,他们长寿健康,没准和圣泉有关,那么圣泉里取出来的珍珠,没准就是圣物——至少,也是圣物的一部分罢”·魏琼蹙着眉头问道:“那珍珠长得什么模样”·苏既明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颗半寸大小的粉色珍珠来:“我走得时候,随手顺过来了。”
“什么”魏琼惊诧地接过他手中的珍珠,左看右瞧,“你说的圣物就是这个么这看起来就是颗普通的珍珠啊。
你拿走了珍珠,没被他发现么”·“我瞧着也是普通的珍珠·”苏既明道,“跟我腰带上镶得那颗颇为相似,所以我就趁他不注意,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不晓得他什么时候会发现·你可得多派些人保护我,要是他发现了,来找我的麻烦可就糟了”·“我会的·”魏琼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那颗珍珠,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稀奇之处来。
苏既明便知他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将手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咬,痛得“嘶”了一声,将手指取出,手指上被咬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涌出两三滴鲜血·他问魏琼拿回珍珠,在受伤的地方滚了滚,伤口的血立刻止住了。
他又滚动了一阵子,拿走珍珠,将手指凑到魏琼眼下:“你瞧·”·魏琼不由得惊奇挑眉,抓住他的手指细细端详·苏既明刚才那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根本看不出伤在什么地方·“这……”魏琼道,“当真这么神奇”·他担心苏既明作假,从腰间取出佩带的匕首,在自己手上也割了一下,学着苏既明的样子用那珍珠在伤口上来回滚动。
他割得伤比苏既明深,因此按摩得也比苏既明久一些,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之后,他的伤口也彻底愈合了,看不出方才伤在何处·这可真是叫魏琼稀奇极了·苏既明缓缓地喝着茶,道:“我也不知道这珍珠蕴藏了多大的能量,偷它回来,还想着万一下回重病,这东西说不定能让我少吃点苦头。
但愿它能量并不有限,就怕早早用透了,救命的时候反倒指望不上·”·魏琼听他这么一说,便不敢再试了··苏既明心里暗暗捏了把冷汗·这颗珍珠,当然不是羲武从圣泉里取出来的什么圣物,要真有这等能量,前些时日羲武也不必割手取血为他疗伤了。
他昨天决定离开之时,借口自己伤势尚未痊愈,问羲武能不能用他的血为自己凝一颗疗伤的东西出来·羲武便取了权杖上的大珍珠,将自己的血逼进去,告诉苏既明用这东西顶着能用个三五日,使他伤势愈合得更快些。
羲武的血能疗伤,但疗伤的效果也有限,像苏既明胸口那么深的刀伤,至少要十天半月才能养好,可是手上一道小口子,很快就能愈合·苏既明猜到魏琼取圣物是要给皇帝用的,唯一一颗珠子他势必不敢铺张浪费地大肆试用,试过一两次觉得有效就要好好保存起来。
·虽然不清楚魏琼的消息是打哪里来的,他对乌蛮族又了解多少,但苏既明觉得这颗珍珠还是很有可能唬住魏琼的·就连羲武这个大祭司,都说不清圣泉地下藏着的圣物到底是什么,魏琼总不能开了天眼瞧见圣泉下的光景吧圣物究竟有多大能耐,也没人说得清楚,魏琼如何就能确定珍珠不是呢一旦他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了,就得把珍珠运回京城去献给皇帝。
苏既明赌得便是时间·他并不相信这颗蕴藏了羲武气血的珍珠就能令赵云深枯木逢春,但是从儋州回京城,单程也得要三个月,赵云深拿到了珍珠,试它的效果,没个一年半载也不好随意下结论。
等他真的确定这颗珍珠对他没有效果,他会怀疑这圣物是假的呢还是认为这确实是乌蛮族圣物只是对他不起效呢就算最坏的结果,他认为这东西是假的,还是执意要攻打乌蛮,再把消息送到儋州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赵云深那身子未必还撑得过几年,苏既明离京之前他就已经因为身体的缘故时时不能上朝了,再把这阵功夫耽误掉,怕再做什么决定都为时晚矣。
至于苏既明自己,就算被发现了珍珠并不是顶用的玩意儿,他也顶多是个献宝不利,谁又知道实则暗中捣乱的人就是他呢·拿这种西贝货去坑皇帝,简直是纲常失纪,然而自诩为守护者的乌蛮族无论如何不可能交出圣物,而魏琼也绝对不会放弃,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且不论那圣物离开圣泉是不是真的会招致灾祸,一旦真打起来,无论是汉人或是乌蛮人,少说也要死上数千人,赵云深对长生的追求都是要用赤|裸|裸的人命填出来的·生死有命,苏既明权衡再三,最终选了这个做法。
对好也,错也罢,总之他为他心中的轻重做了抉择··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魏琼道:“清哲老弟,你这个宝贝,借我带回去看看可好”·“借”苏既明嘟囔道,“这有借还有的还吗”·魏琼笑笑,不回答,显然是没有要还的意思了。
苏既明道:“其实吧……子玉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么好的东西,我若真有心私藏,也就不会拿出来给你看了·我顺它回来,本来就有心想拿出来献给皇上的,讨个好,早些让我别再吃苦头了。
不过我这伤势还没好透,眼下我也是忍着痛的……要不,等我伤好全了,也再验证验证这宝贝的厉害,我再把它给你”·魏琼沉思片刻,还是没把珍珠还回去。
赵云深的顽疾,不是那么容易治的,万一这宝贝真的能量有限,叫苏既明用光了,赵云深便不够用了·他道:“还是别叫你试了,这乌蛮人的东西,是好是坏也不清楚,万一里头有什么猫腻,叫你吃亏了怎么办你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别冒这险了,我请岭南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为你治。
这玩意儿我拿回去再叫别人试试·”·苏既明嗔怪道:“你可真是……怪我邀功邀得太急,早知道,过几日我再拿出来给你看”·魏琼呵呵一笑,拿到了宝贝,连跟苏既明虚与委蛇的心情也没有了。
反正大家心知肚明,没必要再说场面话,他立刻叫人送了个珍宝盒子来,小心翼翼把那枚珍珠收了起来·这才安抚苏既明道:“你放心,有好处的时候我不会忘了你。”
苏既明装出不爽的样子,但又对魏琼的霸道行径无可奈何,由着魏琼揣着那颗珍珠珍而重之地走了··好容易送走了魏琼这尊大佛,苏既明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好赖松了口气。
方才被魏琼支走的苏砚进屋来,关切地问苏既明这几日有没有吃苦头,苏既明也问他这几日官府可有发生什么事,正说着,苏既明突然想起卜天来··“对了,那卜天怎么样了”·苏砚道:“已死了。”
“死了病死的还是处决了”苏既明挑眉·他被羲武掳走的时候,卜天就已重伤不治了,看来是没撑过来。
果然,苏砚道:“病死的,少爷被蛮子掳走没多久,他就断气了·”·苏既明颔首·死了就死了吧,也算是了结了一桩案子··“可是……”苏砚犹犹豫豫道,“他死之后,官府的人把他的尸骨拖出去埋了,第二天他的坟头就让人掘了,尸体被人盗走了。”
“什么”苏既明蹙眉,“盗尸你们确定他死透了没有别是让人给救走了”·苏砚连连点头:“死透了,死得透透了,几个仵作都确认了。
尸体在官府停了两天,放烂了,一股子尸臭味,这才拖出去埋了的·”岭南气候闷热,东西都腐烂得快,没两天就能引一堆虫蛇,这充斥岭南的瘴气也是由烂气儿组成的。
苏既明想了想,苗人有苗人的习俗,大抵是他生前的亲朋好友想让他归回故里,才偷偷把坟刨了·既然确认死了,死人总不能死而复生,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吗这事儿也就揭过了。
·☆、 第二十六章··苏既明在府上又休养了几天,恢复了泰半·他已经接手了惠州府的讼狱等事务,惠州府的大小案子都要他批过,若有新案子,他因身体原因不便行动,惠州府的官差们便把案子送到他府上要他亲批。
没两天,小胡子送过来一个案子··“大人,这可真是一桩天怒人怨的案子”小胡子还没把罪状交到苏既明手里,就已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激动道,“可恨呐,实在太可恨该死的登徒子当街调戏良家姑娘,还把姑娘强行掳走强|暴。
可怜的姑娘抵死不从,却被他活活掐死·简直是禽兽连禽兽都不如”·苏既明有些稀奇地看着他·这案子听起来那登徒子确实可恨,但小胡子是个很圆滑的人,甚少会这么义愤填膺,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么强的正义感他接过罪状书看了起来。
一个名叫于八的男子三天前在街上喝醉了酒当街调戏少女,还将少女掳走强|暴,最后残忍杀害少女·官府已经收集了几名证人的证词,这案子看起来和小胡子说得并无二致。
苏既明皱眉:“这么大胆子”·“简直胆大包天,”小胡子连忙附和,“那于八仗着有人给他撑腰,就是一个街头恶霸这种人,必须严惩”·“有人撑腰”苏既明捕捉到了关键,“他什么来头”·小胡子观察着苏既明的表情:“他的妹妹是覃知州最宠的小妾。
官差把他抓回来,他还叫嚣着他是覃知州的小舅子,我们敢抓他,说要给我们好看哩”·苏既明挑眉·这下他知道小胡子为什么一进屋就跟个唱戏的似的手舞足蹈了。
覃春虽然还没被革职,大抵是皇命还没那么快到,但他已经被魏琼架空了,所以最近这一阵子他索性称病在家里不出·惠州府的人都知道,赵采已经快不行了,覃春的官途也走得差不多了,尤其这小胡子,现在抱苏既明和魏琼的大腿抱得那叫一个热乎,一来怕作为覃春旧部会被覃春拖累,二来也指望魏琼和苏既明能带他升官发财。
如今犯案的人是覃春的亲戚,他表现得义愤填膺,是做给苏既明看的,想要撇清和覃春的关系,在苏既明面前表忠心··不管小胡子是怎么想的,也不管这个犯人到底是谁家亲戚,这种案子没什么可说,苏既明在罪状书上批下一笔,道:“有司查明之后,如果罪证确凿,斩”·小胡子连忙竖起手指:“大人英明”·苏既明摆摆手,示意他如果没别的事就滚蛋吧。
两天后,苏既明的伤情已无大碍,他便又回去官府上工了··接近午时,苏既明来到官府·他到的时候,覃春正在跟小胡子纠缠,小胡子一脸为难,看到苏既明来了,就跟看到救兵似的眼前一亮:“苏大人,你来得正好”·覃春一见苏既明,脸颊上两坨肉就耷拉下来,一副丧气模样,显然十分地不待见苏既明。
苏既明当然也不待见他,问小胡子道:“怎么回事”·小胡子看似是跟苏既明说悄悄话,实则声音响得覃春能听得一清二楚:“就是先前那个于八的事,我同大人说过,那于八是覃知州的亲戚,不过大人您说了,那于八罪大恶极,必须处斩覃知州是来为于八求情的,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小胡子这话与其说是说给苏既明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覃春听的。
如今覃春虽然大势不好了,但毕竟在惠州当了那么多年的地头蛇,盘根错节的势力总还有些,小胡子不敢得罪他太狠,一面抱着苏既明的大腿,一面又对覃春虚与委蛇·实则他也曾被覃春那嚣张跋扈的小舅子给欺辱过,搜罗罪证给于八定罪的事他干得最积极。
可覃春一来找他说这案子,他马上全都推到苏既明身上,说是苏既明一力要处死于八,自己是有心无力··苏既明蹙眉:“于八认罪了吗”·小胡子点点头:“认了,认了。”
覃春瞪了他一眼,道:“我可是知道衙门审讯的那点手段你们该不是屈打成招了吧”·苏既明呵呵冷笑一声。
于八当街拖走少女的事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少女拼命抵抗呼救,但力气太小,挣扎不过·于八是出了名的恶霸,身边又带着一堆地痞,路上的行人有的不敢去招惹他,有的又打不过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少女被带走。
等少女的父母得到消息赶过去要人的时候,少女已经没气了·这案子可说是人证物证俱在,并不存疑··苏既明懒得搭理覃春,转身就往内堂走,覃春连忙冲上去拦住了他,硬是挤出一个笑来:“苏大人,这案子,你可得查的再仔细点吧”·“人证物证俱在,杀人偿命。”
苏既明冷冷地抬眼,“还要查什么”·覃春道:“话不要说得那么满嘛,说不定还有什么疑点·据我所知,那个死了个女人原本身子就不好,没准她是病发了呢至于你说的证人,也已经有人想起是自己看错了。”
那于八是覃春最宠爱的小妾的亲哥哥,自打于八被关进大牢以后,那小妾在家里天天一哭二闹三上吊,骂覃春没用,连小舅子都护不住·于八一天不被放出来,那小妾就一天不给覃春碰,可把覃春憋坏了。
这要是搁在从前,这算是什么大事呢不过一条人命,覃春是惠州知州,随便吩咐一句就放人了,打这苏既明回来之后,他地位大不如前·他说要放人,居然没人理他,他就只好掏钱去收买证人,迂回绕了好大个弯子。
苏既明停下脚步,招来官吏问道:“于八的案子,有人翻供了”·官吏道:“是有五个已经改了供词·”·“一共多少证人”·“十几个。
除了那五个,还有两个不肯出来作证了·”·“派人去查,那个翻供的证人是否被收买,是否被人威胁,一旦查明他们是收钱改供词的,没收贿银并处罚五百钱,张榜通报。
剩下的还没有翻供的,派官兵保护他们,如果有人敢来威胁或者收买他们,统统抓进大牢还有,若是官吏敢受贿或徇私舞弊,罪加一等”·“你”覃春终于绷不住脸了,“苏既明,你这是挟私报复”·覃春现在好歹名义上还是惠州知州,一旦苏既明这么做,翻供的证人被通报处罚,全城老百姓都会知道,惠州已经变天了,没有人会再把他覃春放在眼里·覃春就不信这做官的谁会没点猫腻,大多点事,不就是死了个老百姓么,要是换做是苏既明的小舅子他还能不帮他故意这么“秉公”,分明就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没准,就是因为知道了是自己的小舅子,才非要处死于八的·苏既明自觉跟这种人没有道理可说,不必浪费时间,连理都不理他,直接进堂去了。
覃春在他背后咬牙切齿:“苏既明,咱们走着瞧”·小胡子跟着苏既明进了前堂,拐到覃春看不见的地方,他立刻一脸谄媚地对苏既明竖起大拇指:“苏大人,你太厉害,太有魄力了那些徇私枉法之徒就该狠狠打击,我对大人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少拍马屁”苏既明不耐烦地打断他,想了一会儿,道,“这案子你去跟特使大人通报一声,让他派人盯着覃春,免得覃春乱来。”
小胡子应了一声,还想跟苏既明再套套近乎,苏既明还要办公,嫌他碍事,冷着脸把他给支走了···☆、 第二十七章··小胡子出了前堂,覃春已经不在了。
他奉了苏既明的命,要去找魏琼汇报覃春的事·他一路走还在想着,看刚才那样,覃春只怕是真的再难翻身了,幸好自己及时从覃春这条船上下来了,要不然受他拖累可还了得越想越觉得庆幸,自己真是够机智。
然而小胡子还没高兴多久,忽觉后颈一记钝痛,两眼一黑,手脚发麻·他短暂地失去了一阵知觉后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人拖进了一条小巷子里··覃春带着两个强壮的家仆,一脚踩在他胸口,冷笑道:“金乙啊金乙,你可真是好一条见风使舵的狗。
怎么着,你是看我没出路了,就急不可耐认新主人了”·覃春憋了一口恶气,想到从前对着自己像条狗似的流哈喇子的金乙如今儿个竟敢不听自己的了,就得拿他开开刀,好好泄一泄心里这口气。
他这惠州知州,按说应当是百姓的父母官,但他仗着自己山高皇帝远,做的却是惠州的霸王·惠州治安混乱,他非但不治理,还养了一群地痞流氓,又和不少山贼土匪勾结在一起,强占土地,侵吞财务,但凡有人敢不服他,他自有办法收拾。
然而自打魏琼来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他虽然养了一群无赖,但魏琼手里却控制着许多兵力,收拾他这个无赖绰绰有余·况且他在京中的大靠山赵采如今已经自身难保,所以他只好夹起尾巴做人。
然而是可忍孰不可忍,魏琼欺负他也就算了,苏既明跟他过不去他也暂时不敢有大动作,可是连金乙这条狗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如何还能忍·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覃春狠狠踹了脚小胡子,道:“给我打”·两名强壮的家仆扑上来就是一顿乱揍,小胡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哇哇乱叫:“覃大人饶命啊,小的冤枉”·覃春啐了一口:“你冤枉个屁”·“我,我真的冤枉呐”小胡子抱头大叫,“小的对大人一向忠心耿耿,是苏大、苏既明逼我的”·覃春抬手示意两人停下:“他逼你逼你什么”·小胡子暗恨自己太大意了,覃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手底下养了一群恶棍,他是真有胆子把自己活活打死在这里的。
不说什么升官发财了,眼下保住命才是最重要的他立刻胡诌道:“于八这事儿,我跟姓苏的求过情,男人么,喝醉了酒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哪里就至于要他偿命呢但是姓苏的说了,就因为于八是覃大人的亲戚,必须处死,还有覃大人您,也是早晚要被他逐出惠州的我念着覃大人过去对我有恩,没少跟他说覃大人的好话,但是那姓苏的对大人您恨之入骨啊,还下了命令,让咱们这些官吏一概不准理睬您,谁敢听你的话,他就要革谁的职。
小的我只是为了讨口饭吃,我心里一直敬重的都是覃大人呐”·覃春哪里会不知道小胡子是什么秉性,这番话他就只信一半,小胡子一心向他的那段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但是苏既明针对他的话他却全都信了。
覃春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操|苏既明的祖宗,又道:“给我接着打别打死了就成·”·那两个家仆都是老手,专挑肚子、胳膊、腿这些看不出伤的地方下狠手,把那小胡子揍得欲死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眼看小胡子被打得奄奄一息之时,覃春终于叫两名家仆停手·他走上前,扼着小胡子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跟自己对视:“到底谁才是你主子”·小胡子惨白着脸道:“我一向,都对大人您忠心耿耿啊……”·覃春冷笑:“我劝你识趣点为好。
这惠州如今还是我的地盘,我奈何不了苏既明和魏琼,难道还奈何不了你还有你的老婆孩子,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拧死他们”·小胡子忍着痛爬起来,连连给覃春叩头:“大人,大人您放心,小的愿一直为大人肝脑涂地。”
覃春这才勉强平了一口气·然而小胡子教训了,苏既明那里他依旧心气不平·当初他就不想让苏既明从儋州回来,然而自打魏琼知道了苏既明在儋州的消息之后,对他极其重视,说什么也要把他接回来,覃春本来想暗中阻拦,被魏琼发现后,魏琼曾直接找上门警告过他。
“苏既明必须得活着回来,如果他性命有虞,我一定把你千刀万剐,你大可以试试看”——当初魏琼是这么说的··魏琼怎么也想不明白苏既明到底哪里值得魏琼那么重视,然而他知道魏琼的那句警告现在还有效,所以就算他再恨得牙痒痒,他也不敢杀了苏既明。
可是不能杀,难道还不能出一口恶气吗·覃春眼珠子转了转,心里顿时有了一条歹计·他弯下腰,对小胡子如此如此耳语一番,小胡子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然而覃春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小胡子只好忙不迭的点头。
交代完后,覃春道:“你去吧,识相的话知道该怎么做”·小胡子狼狈地走出了小巷,哪里还记得苏既明让他去找魏琼派人盯着覃春的事便是记得,他也怕被覃春报复,不敢再去了。
翌日上午,苏既明正在批官文,小胡子一瘸一拐地跑进来:“苏大人,方才有人来报案·”·苏既明头也不抬:“什么案子,查明了再汇报我·”·小胡子又凑近些,几乎凑到苏既明耳边,苏既明十分反感地躲开,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小胡子面上讪讪,小声道:“报案的人说,他们在城郊看到了一个带了一群蛇的家伙,我想会不会是上次那个乌蛮族的人……”·苏既明一惊,连忙搁下笔:“当真报案的人现在在哪里”·“在衙门外站在呢。”
苏既明分明已叫羲武回去了,难道那家伙又来了他担心羲武被官兵抓到,忙起身往外走·小胡子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试探地问道:“苏大人,要不要带点官兵”·苏既明突然停下脚步,问道:“这事多少人知道了”·小胡子忙摇头,赔笑道:“我想那个乌蛮族人好像跟苏大人您认识,所以这事儿还没告诉别人,先来问问大人您的意思。”
苏既明知道小胡子在拍他的马屁,但是这个马屁拍得倒是恰到好处,如果事关羲武,他不想更多人知道·他道:“嗯,不用惊动他人,我先去确认一下情况。”
苏既明出了衙门,外头站着一个苗族老百姓,果真像小胡子说的,他说他在城外遇到了一个带着一群蛇的家伙,身材、相貌形容的都跟羲武很相似,衣服听着也是乌蛮族的祭祀袍,还说手里拿了根金蛇权杖,除了羲武,不做第二人想。
苏既明问那苗人道:“他说那人身边跟着一大群蛇他在做什么”·那苗人道:“我就看到他站在那,好像……没做什么。”
苏既明心里觉得很蹊跷·羲武虽然有招蛇的本事,但也只有打架的时候用得上,如果不是跟人起了争端,他招蛇做什么况且上一回他已经同羲武说过了,如果来了汉人的地界,就不要穿他们乌蛮族祭司服还拿着权杖,太引人注目了,羲武怎么不听·可他倒也没想着这人是骗他的,好端端拿这种事骗他做什么不管怎么说,先过去看看究竟再说而且得尽快过去,羲武太打眼了,万一惹出什么骚乱就不好了。
·苏既明让小胡子回去调辆马车出来,小胡子又瘸着腿往回走,苏既明道:“你腿怎么了”·小胡子眼神躲闪:“昨晚上回家的时候摔着了。”
覃春让人下手的地方都是看不见的地方,小胡子内伤不已,脸上却看不出·苏既明没心情关心他,道:“快去吧·”·不一会儿,小胡子把马车牵出来了,几人坐上车往苗人所说的城郊赶。
路上苏既明还在问详情:“你说那人带着一群蛇,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吗周围有没有别人”·“我、我没瞧见啊,一大堆蛇,我不敢靠近。”
“你不敢靠近”苏既明蹙眉,“可你不是都看清他鼻子长得很挺了么”·那苗人眼神躲躲闪闪:“这……我眼睛比较好,隔得老远也看见了。”
苏既明眉头皱得更紧了,又问道:“你为什么会去城郊”·那苗人道:“我去采药·”·“你是一发现他就来官府报案了”·“是。”
“那你的药篓子呢”·“我……药篓子……那人的蛇攻击我,我跑得时候太慌,把药篓子给丢了。”
苏既明越来越疑心·这苗人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远远看见就跑了,一会儿又说被蛇攻击了,况且他说羲武站在那里平白无故就引了一堆蛇,这也不符合常理。
难道这苗人在骗人可他骗人做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羲武的事·小胡子在一旁听苏既明问话听得冷汗涔涔。
这主意实则是他想的,覃春让他把苏既明引出来,但是又不能让苏既明身边有别人跟着,说是要给苏既明一点教训,但不会伤苏既明的性命·小胡子害怕覃春,答应了帮他坑苏既明,可他又不想把自己给搭进去,怕从此失去了苏既明的信任,于是就给覃春出主意,让他找人来报假案。
那会儿羲武独闯大牢的时候,小胡子就已经知道苏既明和羲武是认识的·后来苏既明被羲武劫走又毫发无伤回来的事,官府里许多人也都知道了·当初苏既明可是在乌蛮族待了一年多,他跟那个乌蛮人关系不俗,稍加点心思就能推断得出。
因此小胡子心想只要骗他说羲武出现,他就会过去一探究竟,果然没有猜错··然而小胡子并不了解乌蛮人,他在牢里被蛇群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便以为乌蛮人总是喜欢带着一大群蛇招摇过市,羲武的相貌衣着都是他告诉报案的苗人的,没想到苏既明几个问题就问得他们露了破绽。
“停车”苏既明叫道··外面的车夫不明就里,把车停下了··那苗人见事态不妙,突然扑上来,一把掐住苏既明的脖子就往车下拖。
小胡子立刻缩到角落里去了·车夫见了情况正要上前帮忙,没曾想苗人还有几个帮手一直跟在马车后面,此刻都冲了出来,一下就把车夫给打晕了··那苗人带路的时候本就故意把他们往偏僻的方向引,此刻马车停在一条人烟稀少的拐街上,三个莽汉合力把苏既明从车上拖了下去·一人又去拉小胡子,小胡子大叫着“救命啊苏大人救我啊”一脸惊恐慌张,毫无抵抗地被那汉子给拖走了。
苏既明心道不好,已知自己不小心中了别人的圈套·有人拿羲武做文章,诳他出来,他太大意了·路边有一间荒废的祠堂,两名大汉把苏既明拽进去,苏既明那细胳膊细腿,根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将他往脏兮兮的草垛上一丢,冷笑道:“咱们的兄弟卜天让你给害死了,今天咱们就要为卜天报仇”·——覃春虽要教训苏既明,但还不打算把自己给赔进去,因此特意挑了几个自己养的苗族地痞,托他们来办这事儿,并且要嫁祸给已死了的卜天。
这四下里根本没有别人,马夫和小胡子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苏既明想求救也不能,惊出一身冷汗··那两名苗人狞笑着朝他靠近,苏既明呼吸急促,警惕地盯着他们,手不动声色地挪到后腰——他自觉今天遇到了危险,但他必须要逃出去,因为他身上背负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性命。
一名苗人朝他扑了过来,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苏既明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看准那人的喉咙割了过去·他下手快、准、狠,缘由也不问,求饶也没有,那苗人过于轻敌,全无半点防备,看见银光闪现的时候连忙想要躲闪,却迟了一步。
只听一声惨叫,那苗人捂住下巴连退数步·苏既明毕竟不是练家子,虽然有决心,但身手和力道还欠缺了些,没能成功一刀隔断那苗人的喉咙,只是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这两个苗人一个痛得直叫唤,一个还在发愣,苏既明自知错失了攻击的机会,猛地从两人间的缝隙里蹿过,朝外逃去·“抓住他”受伤的苗人急得捂着下巴大叫。
另一个家伙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伸长胳膊去捞苏既明,但反应慢了一步,没有捞着·苏既明一脚跨出废庙的门槛,大叫道:“来人——唔”·又一个苗人从斜里蹿出来,一拳打在苏既明下巴上,苏既明只觉颌部一阵剧痛,两眼发黑地向后倒去。
原来是方才带走小胡子的那名苗人回来了,他跟小胡子做了场戏,就让小胡子自己跑了·也是苏既明运气不好,逃走的时候正撞上这人回来,白白错失了一次极好的机会。
三名苗人扑上来合力有把苏既明拖回了破庙,苏既明的匕首被那受伤的苗人夺走了,他连最后的武器也失去,唯有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却又狠狠挨了一拳,牙齿磕破了舌头,吐出一口血水来。
“娘的”被苏既明割了一刀的苗人气得怒发冲冠,抓起抢来的匕首就要去扎苏既明,被另外两个人拦住了··一人小声用苗语道:“不能杀他,你忘了吗”·那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硬忍下一口气来,把匕首丢去了墙角。
覃春吩咐过他们,不能杀苏既明,因为怕魏琼要跟他拼命,最好也不要在苏既明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伤口,但是要狠狠折辱他,顶顶好的计划是,既要让苏既明受到侮辱,又要让他不敢跟魏琼告状,自己合着血泪吞回肚子里。
这不能杀又不能往死里打,还能有什么法子呢覃春便叫了这三个大汉,要他们强|暴苏既明··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苏既明是个很傲气的文人,这一点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绝对承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而被侮辱之后,他应该也没脸往外说。
或许还因为士可杀不可辱而自我了断,那就免得覃春动手了·这种出气的方法,再好也没有··两名大汉扑上来,一左一右压住苏既明的胳膊和腿,被苏既明割伤的人上前,哗啦一声,狠狠撕碎了他的衣服·苏既明脸色大变:“你们想干什么”·那人用行动回答了他,用力把苏既明的裤子也撕成了破布·“我日|你先人”苏既明衣不蔽体,猜到了这几人的目的,奋力挣扎着,双目赤红地吼道,“畜生,放开我”·那苗人壮汉哪里会理睬他,又两下把他的亵裤也给撕成了破布条子,伸手进自己的裤裆掏了掏,掏出一条漆黑丑陋的玩意儿来。
苏既明气得几乎厥过去,拼了命地蹬踢扭打,声嘶力竭地大叫:“来人救命啊”·他好容易挣开压制,边上那两名壮汉又扑上来抓住他,以他那豆芽菜似的身材,根本无法与三名大汉角力,他越是挣扎,力气就流逝得越快。
受伤的苗汉打算第一个上,好好把刚才那笔帐讨回来·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那腌臜玩意儿,摸得抬头了,便膝行上前,示意另外两人将苏既明双腿掰开,给他提供个便利。
苏既明悲愤至极,气血逆行,几乎呕出一口血来·这种恐惧比怕死更甚,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叫道:“羲武——救我”·他左手边的苗汉嫌他太吵,揉了一团肮脏的稻草就要往他嘴里塞,然而草团还没靠近苏既明,就直直掉到地上去了——与草团一起掉下去的,还有他的整只手掌·那苗汉愣了一瞬,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眼前飞过。
然而下一瞬,剧痛从他断裂的手腕传来,他捂着手腕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啊我的手,手”·苏既明没有了一边的钳制,获得了一半的自由,狠狠一脚踹向那正欲侮辱他的苗人的裆部,那苗人猝不及防被人踹中要害,捂着裆滚到一旁去了。
而在右边钳制苏既明的苗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突然间就断了一只手,吓得愣住了·他本能地松开苏既明,正要往外跑,一支风刃从他胸口穿过,他的身体猛地僵住,鲜血从胸前背后的破洞里飙射出来·他倒下之前,看见破庙的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
那男人的五官俊美得不像是这尘世间的人,而他的身上仿佛带着冰雪,只看一眼就冷得发寒·他不可思议道:“你……到底……是……”·他的话还没有问完,第二支风刃直接穿破了他的心脏,他抽搐了几下,缓缓倒下不动了。
本来正欲大干一番的苗汉眼睁睁看着这个神秘的男人干掉了自己两个同伴,最可怕的时候,他甚至连这个男人是怎么出手的、用了什么武器都不知道·他慌慌张张想要提上自己褪了一半的裤子,突然裆部一阵剧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根子断成三瓣掉到了地上·崩溃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他那未被苏既明割断的喉管被风利落地切断,他张大嘴,想要说话,想要大叫,但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锯木头般难听的声音。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想要摸自己的喉咙,突然间四面八方涌来数道如刀般的风,将他的身体猛地掀起来,重重撞到墙上,无数道伤口瞬间炸开,鲜血喷涌·他的身体就这样被牢牢钉在了墙上,至死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写满了错愕和惊恐。
羲武迅速般上前,在靠近苏既明的时候,他满身的寒气都散去了,压力也骤然消失了·他解下自己的外衣,将近乎赤裸的苏既明裹起来·苏既明只是抖,说不出话来——他差点被几个男人强|暴,但这几个人突然的惨死,更是让他受惊不小。
羲武弯腰将苏既明抱起来,轻声道:“没事了·”并在苏既明额上烙下一吻··热得近乎发烫的吻让苏既明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顺从地搂住羲武的脖子,哑声道:“带我走。”
“好·”··☆、 第二十八章··羲武带着苏既明一阵风似的回到了先前城郊的那个小屋,他将苏既明放下时,苏既明尚且惊魂未定·他混迹官场多年,不是没见过阴谋诡计和勾心斗角,但今日之事简直前所未有地令人作呕。
如果他得罪了什么人,别人打他也好,暗杀他也好,他却从来没有想过,竟会有人用如此卑鄙肮脏龌龊的手段来对付他·羲武见苏既明脸色苍白,想事想得出神,不由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将他扶到床上,扒开给他披上的外袍检查他的身体。
苏既明的衣服被那几名苗人撕成了碎片,外袍一打开,他就春光乍泄,全然袒|露在羲武面前了·他方才还在走神,被羲武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扯过外袍挡住自己的重点。
他知道羲武是要看他的伤情,神色闪躲道:“我没什么事·”·羲武却很坚持,几乎是强硬地掰开了他的手·那袍子连条腰带也没有,什么都遮不住,两人几下拉扯,外袍便从苏既明肩头滑落,堪堪挂在他手臂上,一副欲拒还休的模样。
虽说并不是没被看过,可现在到底不比从前,苏既明又羞又恼,脸色发红:“你这人……”·羲武见了令人遐想的这一幕,脸色也微微泛红,但他旋即看到苏既明身上的伤,绮念便立刻不见了。
他双眉紧锁,仔仔细细打量苏既明赤|裸的身体··覃春派来的几个人虽然没有下狠手揍苏既明,但是他被又摔又撞又推,挣扎反抗的过程中还是留下了不少伤,尤其是大腿和胳膊,因被人牢牢制着,有几处瘀伤此刻已经青得发紫了,羲武捏了捏拳头,周身往外散发着寒气,只恨自己刚才没能将那几人碎尸万段。
苏既明感受到寒气,不由哆嗦了一下,羲武这才猛然惊醒,收敛了自己的力量··“抱歉·”·苏既明茫然道:“你为什么要道歉·”·“我没有守护好你。”
苏既明愣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是他告诉羲武,他不需要被守护,是他告诉羲武,他有权有势有能力,可以过得风生水起,然而他却总是让羲武见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如果今天不是羲武及时出现救了他,他会被那三人怎么样他完全不敢想·羲武见苏既明身上有一处伤口正在流血,便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住了。
他仔细地检索着苏既明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并为他“疗伤”··这样暧昧的场面让苏既明十分尴尬,他只好磕磕巴巴地找些话来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先前不是让你回儋州去了吗”·羲武轻轻揉着苏既明大腿内侧的乌青:“羲飘的婚事已办完了。”
“哦……上次忘了问,他娶的是豆子姑娘吗”·“是·”·“啧,可惜了好姑娘·”·豆子是个又温柔又爱笑的姑娘,苏既明还在儋州的时候就很喜欢她,因她总是开开心心,不懂得这世间的任何烦恼,也能够将她的快乐传递给别人,和她在一起总是令人轻松。
她很喜欢苏既明,常常来找苏既明玩,对于苏既明研究制作的美食极其感兴趣,学会了便反过头来做给苏既明吃,做得往往比苏既明自己做得还美味·苏既明在儋州一年多的时间,唯一一次见她生气便是因为羲飘想要让蛇咬死苏既明,那件事之后她好久没理羲飘,是羲飘每天早晚站在她门口守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让她重展笑颜的。
苏既明道:“替他办完婚事,你便立刻过来了”·羲武抚摸着苏既明胸口那道疤·他原本留给苏既明用的血凝珍珠被苏既明拿去糊弄魏琼了,没有他的血,苏既明伤口恢复的速度慢了很多,这道伤结痂成了一道扭曲丑陋的肉虫,平常虽不大痛了,可下雨潮湿的日子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羲武轻声道:“我怕你疼·”·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为苏既明疗伤·然而苏既明心里酸酸的,望着他乌黑的长发沉默了很久,轻声道:“对不起。”
他本该为羲武出手相助道谢,然而话到了嘴边,道谢的话却成了道歉·先前他不该那样对羲武的··羲武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既明:“你,后悔了”·苏既明哑然失笑。
他是真的有一些后悔,为什么要离开与世无争的乌蛮族回到危险的地方,他也后悔他为什么要对羲武那么倔强·比起后悔,他更多的是遗憾·如果,羲武能够跟他离开儋州该多少。
可无论他究竟是什么心思,羲武竟能仅凭对不起三字便猜出他心中所想·他不由不感慨羲武对汉语的理解精进之飞速··羲武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平静地注视着苏既明的双眼。
他看了很久,伊始苏既明还敢与他对视,可久了,便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热得炙人,让他喘不上气来,不由把目光转开了·羲武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苏既明的下巴··在方才的缠斗中,苏既明伤得最厉害的地方在脸上。
那苗人重重一拳打在他下颌,颌骨处青了一大块,舌头也咬破了,满口血腥味不提,说起话来也显得大舌头·羲武的手指一碰到苏既明唇下的乌青,他便疼得吸了口冷气。
羲武小心翼翼地令他张开嘴,才发现他的牙齿上亦有血迹,只是一直忍着痛不说罢了··羲武责怪道:“你又骗了我·”·“什么”苏既明无辜地茫然。
他与羲武重逢至今,统共还没说上两句话,如何就骗了人·“你说,你不需要我·可是方才,你叫了我的名字·”·苏既明沉默了片刻,微微苦笑,牵到脸上的伤口,笑得更苦了。
他垂着眼,叹了口气,用极轻的声音道:“所以我说……对不起·”·再后面一句话,他连声音也没有发出了,只是用口型说,我是需要你的。
羲武的眼眸突然一暗,风云涌现·下一刻,他突然出手,一手托住苏既明的脖子,另一手搂住苏既明的背,将他引向自己,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吻住了苏既明的唇··苏既明吓了一跳,双手抵住羲武的肩膀,想要将他推开。
然而羲武的舌头霸道而灵巧地侵入了他的唇舌之间,他想将羲武推出去,两人舌尖相抵,这个吻便越来越深·数个来回之后,羲武耐心并技巧地将苏既明受伤的舌尖勾了过来,轻轻含住,用自己的舌尖刮搔着他的伤处。
或许是羲武的唾液有疗伤的奇效,又或许是别的缘故,方才还抽疼着的伤竟立刻不痛了,只微微痒着,令他想要拒绝,却又欲罢不能··苏既明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如擂鼓。
他矫揉造作的防线已在经历了恶心至极的伤害之后垮塌,愧疚、感激和被压抑的情感的爆发让他终于放弃了抗拒,抵在羲武肩上的手改为搂住了他的脖子··羲武的眼神越来越沉,像是一道漩涡能够将人吸进去。
他托着苏既明的后脑将他的身体放倒在床上,另一只手从他的腰上缓缓下滑··苏既明敏感地一哆嗦·他身上一点衣服不剩,羲武直接贴上了他的身体,凉凉的丝绸布料让他打了个寒颤,但旋即又被由内散发的燥热给制衡了。
在羲武的手掌快要游走到危险之境时,苏既明抽出手按住了他:“唔”·羲武松开他的唇舌,苏既明如溺水重生般大口喘息着,半晌才平了气息:“别……”·羲武并没有放开自己的手,额头顶着苏既明的额头,声音因情欲而沙哑:“天涯……”·“我不是……”·“天涯,我很想你。”
“……”·“天涯……”·男人磁性的沙哑的声音在苏既明耳边一遍又一遍叫着他曾经的名字,苏既明怀疑羲武操纵了暖风,要不然,他何以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一阵阵热潮顺着耳根涌现全身,使他不住颤抖呢·苏既明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该死,自己的内火何以如此燥旺,几个月没得到过纾解的身体竟有了反应·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我想你·”羲武的语调竟还带了些微委屈,抓着他的手摁向自己的胯|部,隔着布料苏既明都能感觉到那根东西有多么滚烫坚硬。
苏既明看到羲武眼中的情|欲,竟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在儋州与羲武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一直觉得羲武是个很淡的人·他在用极刑处置违背族规的族人时应当是很生气的,可他也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地好像只是吃完东西洗了个手一般。
因此苏既明一直觉得,羲武将某些事情看得很理所当然,就像他偶尔对自己表现出的占有欲,哪怕行动是激烈的,但羲武的情绪之平静也让苏既明怀疑他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由此也生出许多抑郁。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淡,苏既明觉得羲武好像也没有什么情|欲·并不是他不做这种事,而是他从来也没有表现过急色和难以自持的模样,总是临睡之前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就翻身到苏既明身上开始默默耕耘了,还是正常地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即便到了顶峰也只是皱一下眉头便了事了。
如果苏既明拒绝,一次两次,他也不会讨价还价,默默躺下就睡了·如果拒绝次数多了,他或者会喂苏既明喝点酒,或者等到苏既明睡着之后再开始默默耕耘,总之有赖于他能力还不错,往往苏既明被弄醒的时候已经是欲罢不能,就被他屡屡得手了。
这种种经历让苏既明一度怀疑过乌蛮族的大祭司可能是在练一种需要拿人当鼎炉的邪门功夫,总之这等表现并不像是为了泄|欲··于是苏既明忍不住在这个很不合时宜地时候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呃……你也会急色吗急色的意思……嗯……就是这个。”
羲武停下动作,默默用怀疑的眼光地看着苏既明·他再一次对汉人的思维方式感到了无法理解的距离感,难道自己那大半年的卖力都白干了吗·实则苏既明对自己这种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反应感到羞恼,他并非是欲擒故纵,只是情感和理智有了冲突,连他自己也难以掌控。
然而当他发现羲武亦是如此的时候,这种羞惭便减轻了不少,继续想要羲武表现出更多,缓解他更多的惭愧··“呃……以前没有见你如此这般过。”
羲武道:“以前,每天都有,几乎·”·苏既明:“……”所以不急是因为不缺这……·苏既明,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太他娘的惨了……·沟通的障碍并没能阻止羲武的侵略,然而虽然他的进攻是强势的,同时他也始终注视着苏既明。
他不太弄得清汉人的好与不好究竟是不好还是好,这背后又隐藏了怎样的深意,尤其像苏既明这样不爱直抒胸臆的人·而他之所以能够猜到苏既明的内心,只因为他始终在意并感受着苏既明的情绪。
苏既明难耐地扭过头,暗恨自己身体最原始的欲|望竟如此难以抗拒,口是心非地为渐渐溃退的理智而挣扎:“放开,我天黑之前必须回去,还有公务没办完·”·羲武扭头看了眼窗外还大亮的天色,为难地皱了皱眉,显得很勉强:“我尽快。”
苏既明:“……”·他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可这虎穴狼窝却是天壤之别·那三个苗人的羞辱,让他终于明白,抗拒和痛恨的心情是如何激烈并坚决。
而他对羲武,从来不是·那只是不甘心三个字用他可笑的自尊和骄傲钩织出的一片遮羞布罢了··他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最后的理智,搂住羲武的脖子,在他耳边将方才被遮羞布蒙蔽着没有说出声的的话说了出来:“我需要你。”
在羲武激烈的攻势来临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尽快啊,别像以前那么久,我真得早点赶回去……哎哟喂,别别别,太快了……哎……”··☆、 第二十九章··直到天色黄昏,羲武才终于结束了他的“尽快”。
结束之后,两人都是满身大汗,精疲力竭·然而作为年轻气盛的男子而言,他们又确实已经忍耐了太久,因此虽疲惫,也是酣畅痛快,意犹未尽··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苏既明腰腿酸软,实在不想从床上爬起来。
他躺在羲武的臂弯里,用指腹描摹着羲武的眉眼·这真的是他几年来最轻松的时刻了,即使在世外桃源乌蛮族呆着的日子里,他心里也始终压着事儿,难有这么放纵自我的时候。
苏既明道:“你很累”羲武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羲武拉过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没有回答··其实今天虽是放纵了,可比起他在乌蛮时的状态,这显然还不算什么。
按说青壮男子攒了这么久的料应该会更放肆几倍才对·苏既明立刻想到他跟羲武分别这么久说不定羲武憋不住用其他途径发泄了,但转念一想,又暗暗觉得自己怎么竟像个吃醋的女子似的,太可笑了。
——能够往自己身上下情蛊的羲武,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因此他立刻又觉得担心,用胳膊撑着爬了起来:“你是不是离开儋州就不行了”·“不行”这个词让羲武嘴角崩了崩,然后摇头否认。
惠州与儋州一海之隔,这样的距离还不至于对他有太大的影响,只是方才从那三名苗人手中救下苏既明的时候,他太过愤怒,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量·操纵风雨远比驱引虫蛇需要消耗更多的力量,他虽有神力,却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此刻确实有些疲惫了。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坐了起来:“我去打水·”·苏既明按住他:“不必了,我回去再洗吧·”他回头看了眼窗外黄澄澄的天,依依不舍道,“我得回去了。”
“好·”羲武起身,“我送你回去·”·苏既明的衣服烂了,好在羲武把此地当成了临时的住所,先前已经备了两套衣服·他拿了一套给苏既明穿上,送他回城。
时间尚有一些空闲,苏既明见羲武疲惫,没再让他用风的力量送自己回去,两人并肩在城郊无人的田埂上慢慢地往回走··羲武问道:“今日害你的,是什么人”·一提到这个,苏既明的表情便严肃了。
他道:“那些人说,他们是卜天的同伙·”·黄昏风大,羲武怕苏既明受凉,脱下外袍裹住他··苏既明接着道:“但我觉得他们不是·”·那些人劫持苏既明之后,立刻自报家门,说要为卜天报仇。
真是卜天的同伙,要杀苏既明报仇,临死之前让他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这倒也说得通·可是那些人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而且其中一个人想要拿刀捅他的时候还被同伴制止了,苏既明都看在眼中,恐怕那些人并不想要他的命,或者说,不敢要他的命。
这就很奇怪了,卜天的同伴只会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才是,不可能想出这种极其下三滥的手段,而且不杀人还自报家门,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更像是幕后黑手有意嫁祸,推脱自己的责任。
而最让苏既明介意的是,那人引他出来的方式,是谎称羲武出现了·见过羲武的人并不多,知道他能驱引蛇的人更不多,而且还知道用这种方法能骗到自己的——不用说,十有八|九是官府里出了内鬼了。
至于这内鬼是谁,苏既明冷笑一声:“这个金乙”·这种肮脏下流的手段,八成是小胡子这个自作聪明的混蛋想出来的·他为了摘掉自己,被挟持的时候还假惺惺地装作自己也被人带走了。
所以带走小胡子的苗人那么快回来了,而小胡子跑了以后也没去给他搬援兵··这回小胡子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越是想把自己摘干净,露出的破绽反而越多。
羲武蹙眉:“金乙是谁”·若让他知道是谁想要伤害苏既明,他定然不会放过··苏既明道:“就是你先前在大牢里见过,走在我前面的那个人。
今天是他把我骗到这里来的·不过真正的幕后黑手,还不是他·”·苏既明虽然平时对小胡子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他也没为难过小胡子,依小胡子那样的性格,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万万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真正的幕后黑手,倒也并不难想,第一个跳进苏既明脑海的人便是覃春·覃春恨他,但是不敢杀了他,应该是忌惮魏琼会找麻烦·因此想出这么令人作呕的方式来折辱他。
这确实是覃春做得出的事·苏既明一想到方才若不是羲武来得及时,他就会被……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杀人的冲动·可除了愤怒之外,他更有一种深深的悲凉感。
这官场上明争暗斗,凡事都不可用对错二字来论断,而只讲究利益二字·他挡了别人的路,便要被人陷害,可他只要活着,只要他还在做事,就势必会与他人有利益冲突。
而他的性子又比较倔,向来不爱跟人玩虚与委蛇的那套,懒怠将心力花在如何不得罪人上·因此当初他才会被贬谪到岭南来·几年前是贬谪,如今是羞辱,像他这样的性子,以后又还会遇到什么呢·一想到这些,苏既明就一阵恶心。
他自以为饱读诗书,诗词歌赋样样出挑,律法典籍、课税农桑、听讼断狱、教化百姓,也没有不会的·可似乎想要当官却不是看重这些本事,端看谁更懂得敷衍应酬。
此时此刻,苏既明已有了几分退隐的心思·然而二十多年来一直秉持的信念到底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因此那心思方一浮起便被他压下了··羲武问道:“是谁害你”·苏既明犹豫了片刻,并没有说。
若让羲武知道了,他不怀疑羲武会杀了覃春与小胡子为他报复,苏既明倒不是舍不得覃春和小胡子死,但他怕羲武行踪暴露惹来官兵的注意·因此他道:“这事儿你不必管,我会处理的。”
羲武默默看了眼苏既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好·”·眼看城门口快到了,苏既明依依不舍道:“你这次……什么时候回去”·羲武想了想,道:“过十日我回去看看。”
“那……”苏既明道,“只要我有空了……有空就来找你·”·苏既明倒是很想将羲武带回去,惠州这地方,他身边除了苏砚,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反倒是虎狼环饲,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若是有羲武在他身边,心境便能安宁许多·可惜他身边被魏琼安插了很多人手,要避开魏琼的耳目实属不易,能和羲武相聚的机会实在不多··羲武轻轻将苏既明的发丝撩到他耳后:“你回去吧。”
黄昏的天暗得特别快,此时城门口已挂起了灯笼,苏既明不敢再留恋,匆匆进城了··苏既明回到官府,只见官府灯火通明,官吏官差们都聚着没散·苏既明一跨进大门,众人就纷纷围了上来。
“苏大人回来了”·小胡子从人群中挤出来,看见苏既明脸上虽有淤青,但是好手好脚,显然没受什么大伤·他又心虚又心惊,扑上来抱住苏既明的大腿嚎啕大哭:“苏大人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从那写匪徒手下逃出来就找人回去救大人,却不见大人身影,吓得我差点就自尽谢罪了啊幸好大人没事,老天保佑,谢天谢地”·苏既明低头一看,小胡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不少青紫,眼眶也青了一块。
倒是有心了,事情都过去了几个时辰,却连一件干净衣服都不肯换上,摆明了是装可怜给苏既明看的·苏既明厌恶地把腿从他怀里收回来,嘲讽道:“自尽谢罪你倒是说说你的罪”·小胡子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苏既明怀疑他了不曾,只好哭天喊地地抹泪装傻:“我……是我没有保护好苏大人,我真该以死谢罪,啊”·苏既明弯下腰,冷冰冰地用巴掌拍了拍他的脸:“谢一个我看看”·小胡子抬头,对上苏既明冷冰冰的双眼,心里一惊:难道苏既明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办是好都怪那该死的覃春,压迫了他这么多年,还给他挖了这个大一个坑,这是要害他前途毁尽啊·灵异神怪天之骄子HE·苏既明嗤笑了一声,直起腰板,轻飘飘道:“没胆子做的事就不要说,我最讨厌胡夸海口的人。”
小胡子心惊肉跳,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苏既明往里头一望,只见张希汶等人也来了,想必是见他迟迟未归便来找他的·而院子里停着三具尸体。
他眉头一动,竟是那三个苗人的尸体被搬来了··苏既明赶紧走了过去··仵作正在检查那几具尸体,小胡子跟在苏既明后面,小心翼翼道:“我逃出来以后,立刻找人去救苏大人,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小胡子当然不是立刻找的人,他怕得罪覃春,又怕得罪苏既明,于是自己离开以后先在外头晃了一炷香的时间,估摸着覃春这口气应该出了,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他便把自己衣服弄得破破烂烂,又往自己眼眶上打了一拳,这才回官府去找人救援,还好在苏既明面前再讨一份人情。
没想到赶到破庙,就看见一片惨状,三名壮硕的苗人居然被人开膛破肚死状惨烈,苏既明不翼而飞··仵作问道:“苏大人可知道这几人是怎么死的”·苏既明淡然道:“我杀的。
他们意图谋害我,被我反杀了·”·仵作吃惊地瞪眼:“是苏大人干的”·“是·”·仵作不知该说什么,趸摸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苏大人好身手。”
院子里的官吏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有一人小心翼翼问道:“苏大人……怎么现在才回来”·苏既明道:“与他们缠斗的时候我亦受了些伤,那附近正好有个大夫,为我看伤开了药,加上我的官服被那些贼人扯坏了,我请人帮我弄了件新衣服来,因此耽搁了些时间。”
官吏们围着这三具尸体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出手的人干净利落,伤口基本都是对穿了身体,而且大多一招切中要害——除了某一个家伙被人把命根子都给切断了之外。
这一看就是高手所为,还得是绝顶高手·苏既明平日看着文文弱弱,难道竟是深藏不露·“这三个人意图杀害朝廷命官,犯了死罪,我将他们就地斩杀,有金乙为我做证。
这案子没什么问题吧金乙,你去本县罪案志上吧这桩案子记上吧·”·金乙忙道:“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这院子里上上下下,哪个又敢说不行的呢·苏既明道:“天色已晚了,没有其他事,你们就散了吧。
我既已无事,这案子明天再管也不迟·”·张希汶蹲在尸体旁,用手指摸了摸死人身上的伤口,微微蹙眉·众人散开后,苏既明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张希汶道:“大人迟迟未归,我是来接大人回去的。
大人受伤了要紧么”·“已无大碍·”苏既明疲惫极了,不想同他多说,“回去吧·”·张希汶等人护送苏既明回了府,苏既明经过这刺激的一天,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下了。
然而他与羲武欢好许久,此刻羲武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还没取出来,他只好叫人烧了桶热水送到屋里,临睡前再泡个热水澡··一进入浴桶,温热的水便让苏既明全身都放松了,一整天的疲惫渐渐消除,令他惬意极了。
这一放松便有些困了,他头枕在浴桶边上,过了片刻,就已迷迷糊糊··有人用澡巾替他搓去身上的污垢,并替他揉捏肩颈,舒缓他酸痛的肌肉·手法娴熟,令他十分舒适。
苏既明以为是苏砚在服侍他,舒服地轻轻哼了一声:“劲儿轻点·”·那人指上放松,轻轻按压苏既明的穴位,更让苏既明昏昏欲睡了··又片刻,苏既明感觉水势涨了些,原本只漫道胸口的水竟漫到了肩颈,身边一沉,竟是有人进了浴桶。
苏既明强打精神睁开眼睛:“苏砚,你……啊”·这哪里是什么苏砚,竟然是羲武·苏既明被这一惊,完全清醒了,紧张地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羲武微微摇头,轻声道:“放心,没人看见我。
我帮你洗·”·他抬起苏既明的一条腿,搁到自己肩上,修长的手指伸进去,抠出白天他留在苏既明体内的东西·他的手指挤入的时候苏既明被刺激得浑身一哆嗦,咬住嘴唇才没有哼出声。
羲武指上的皮肤稍稍粗糙,他认真地清洗着白天被自己蹂躏过的地方,手指在苏既明体内打着转,进进出出,弄得苏既明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嗯……”·正这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和苏砚的声音:“公子,我添热水来了”·苏既明吓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还没来得及叫苏砚别进来,就听木门发出咯吱声,已被推开了一条缝。
羲武不急不忙,屏气潜入了水下·苏既明的浴桶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两个人··说时迟,那时快,苏砚已经走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公子,水凉了没有”·“没、没有”苏既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猛地扑到浴桶边上,对着苏砚直挥手,“你把水放下出去吧,等会儿我会自己添的”·他身体倾斜地趴在浴桶边,羲武蹲在浴桶底部,被他藏在身下。
这是个十分暧昧的动作,他身上丝缕未着,还将最要命的地方大咧咧展现在羲武眼前,但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苏砚却不识趣,非但没出去,还将澡巾浸入新打来的热水里搓洗:“我替你擦背。”
“不、不用了”苏既明面红耳赤,“你快出去吧”·苏砚十分莫名·他七岁起就跟在苏既明身边了,向来是他贴身伺候苏既明,苏既明什么模样他没见过,洗澡哪里还需要避讳的为什么要出去·“嗯”苏既明突然头皮一紧。
在水下的羲武竟然含住了他的致命之处苏既明连忙伸手去推羲武的脑袋,急得快要哭了,“苏砚,你出去,快出去呀”·“公子你怎么了”苏砚见苏既明脸红得快要滴血,不退反进,“你哪里不舒服吗”·苏既明快要疯了什么禁|欲的大祭司,他简直看错了羲武,这混蛋蔫坏到骨子里混蛋大大大混蛋·突然,苏砚停下了脚步。
苏既明一只手在水下动作着,面红耳赤,满脸隐忍·这姿势……难不成是在自|渎·苏砚一下明白了苏既明为什么要他出去避嫌。
这成年男子,身边也没个姬妾,有这等难耐的时刻实在是人之常情·他微微红了脸,赧然道:“公子,我这便出去,需要我的时候你便唤我·”·好容易盼着苏砚退出房间带上了门,苏既明却没放松,全身紧绷,两条细白的腿绞得紧紧的,全身抽搐了几下。
因太过紧张刺激,他竟是极快地泄在了羲武的口中··羲武水性好得不可思议,这才慢慢从浴桶中浮起来,脸不红气不喘,一本正经地为先前苏既明说他不行而道歉:“白日我太累了,未能满足你,抱歉。”
“我……日……你……先人……”苏既明倒在羲武怀中,有气无力地骂道··羲武竟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他生得极其俊美,平日不笑的时候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可一旦笑了,竟如冬雪消融万物复苏之相,令人怦然心动·苏既明红着脸别开头:“你笑什么”·“你说的,我听不懂。”
羲武道·这般骂人的话他并未学过,从前苏既明也不会说·他接着道,“但你心中欢喜,我知·”·苏既明:“……”他真想把羲武再按回浴桶里掐死算了··☆、 第三十章··天色已晚了,苏既明不放心也不舍得再让羲武一个人离开,他便跟苏砚说今晚有事要思考因此想一个人睡不被打扰,让苏砚去隔壁的厢房睡了。
解决完苏砚,苏既明回房吹熄了灯,一躺到床上,便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捞进结实的胸膛里··明明洗澡的时候还异常困倦,可是真上了床,苏既明却不那么想睡了。
黑暗中,他用手指缠绕着羲武的头发,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羲武的身上有一种类似檀木的香气,这或许与他的饮食和儋州的圣泉有关,这种香气能够令人安心。
苏既明沉沉浮浮的心此刻也平静了下来··羲武察觉到身边的人始终没有入睡,便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长发··苏既明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是有趣。
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离开京城的时候才刚刚二十出头,是最年少轻狂的时候·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娶妻·二十岁之前,父亲曾为他相中一门亲事,是朝中大儒的女儿。
他对儿女情长之事一贯不怎么上心,那姑娘也从未谋面,婚姻之事与他而言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随缘即可·然而就在准备正式下聘之前,父亲突然病重,婚事也就耽搁了。
再后来,父亲去世了,他要为父亲守孝,婚事就不了了之·在他被贬谪之前,祖母曾为他定下了一名户部官员的女儿,也是在准备下聘的前一天,他受到弹劾,官途受阻,对方见他失势便悔婚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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