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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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一)
怅然若失文案·《我的一个朋友》中苏方宜的正传··一个南方的、恋爱的故事·Happy ending·这一次绝不骗人·内容标签: 怅然若失·搜索关键字:主角:御剑天荒,屈方宁 ┃ 配角:小亭郁,贺真,沈姿完·    花近江国第一部·    序章、卷宗·    ·    秘·    (永宁四年腊月廿四)·    问:王犯,最近睡得可好·    答:还好。
    问:又是一年除夕,掐指算来,尊夫人与令媛的忌日又近了··    答:有劳挂怀··    问:距你手刃妻儿之日已逾两年,你还是不肯吐露原由·    答:……·    问:也罢,我也就是例行一问。
左右无事,王大人,同老夫拉拉家常吧··    答:顾大人说笑了··    问:永乐八年七月初四,王大人可还记得这日子么·    答:记不得了。
    问:哦·    答:牢饭吃久了,脑子不太好··    问:唉,老夫却是想忘也忘不了·那是小犬蒙今上错爱、钦赐探花那一年的百花·宴上。
    答:……·    问: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从小争强好胜,这一次却输得十分服气·因为那年的二甲·考生,也着实大有来头。
此人不过十六岁年纪,可是往宴前这么笑吟吟地一站,百官·自宰相之下,都要向他叩头行礼·本朝自开国以来,进士举人以千万计,从未有过这·般奇观··    答:……·    问:这位风光无限的少年郎,姓沈,名姿完,字连璧,世居长安,十四岁袭世爵·,敕封逍遥侯。
其人姿容绰约,任情率意,名冠京华,人称沈七公子·自小有殊才,·择为太子伴读·入宫三日,太子叹服,将其馀伴读驱逐殆尽,太傅亦言道:“未见佳·儿如沈卿者。”
旁人梦寐以求的天子门生,他可是全不在意·酒宴一开,他那尊贵的·同窗眉花眼笑,四处劝酒,比他不知高兴了多少·小犬有老夫薄面撑着,好歹还得了·几句招呼。
只可怜那位新科状元郎,以弱冠之龄一举夺魁,竟然门面冷清,金榜题名·的风头,被抢得干干净净……·    答:……·    问:谁曾料到,这位史上最倒霉的状元,竟然艳福不浅。
次年正月,便娶了京中·第一美人、沈家第四位掌上明珠——宣小姐·虽说小姑娘养在深闺,难见芳容,不过·有沈姿完这般的哥哥,妹妹的姿容也可想见一二。
一时新郎官声名大噪,京中纨绔子·弟无有不嫉恨的·说实话,这个儿媳老夫相中许久了,一心要给犬子拿下这门亲事··中途给人插上这么一脚,心中极不痛快。
想这小子无权无势,门第寒微,如何短短数·月,便令沈家青眼相加,以爱女下嫁老夫百思不得其解,某日趁酒问起,沈七笑言·:“我亦心仪久。
非王门之福,是阿宣之幸·”不知他得知心爱的妹子横尸在地,凶·手却是他首肯的妹夫时,可曾懊悔过·    答:有眼无珠,那也怪不得。
    问:好个有眼无珠王大人全无半点郎舅之情·我来问你,百花宴上,可是你同·沈七初遇·    答:是。
    问:你二人素无往来,政务不通,相交不过一瞬而已·你如何便令他一见心折·    答:没甚么·我同他说了个天下最可笑的笑话。
    问:哦·    答:这笑话只有八个字——“武平祸难,文焕经纶·”·    问:……不想王卿如此伟志,失敬失敬。
据老夫所知,沈姿完师从道学大家周弘·甫,讲究的是逍遥无事之业,与你这番道义,可谓相谬万里··    答:甚么伟志,一时魔怔罢了··    问:不必妄自菲薄。
王大人文韬武略,老夫虽常在大理寺内,也略有耳闻·本朝·最推崇你的,应属前兵部员外韩嗣宗·这老头子夸你有上马谈兵、下马降礼之才,一·心要推举你做步军总督,折子不批便破口大骂,三番五次去礼部踢门要人。
永宁二年·七月,韩嗣宗出使北方大族千叶,执意带了你去·谁料你一回国,便将妻子女儿一起·杀了……此二事之间,可有关联·    答:……·    问:王大人,说句私心里的话,北方六族势大,本朝无力平定,——“周室飘摇·于乱世”,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何况近年多订盟约,战火渐熄,每年只索些丝帛钱·币罢了·即便蛮子真有南下的野心,咱们这么多人,连淮河也可堵了,难道便怕了他·不成·    答:这几句话,有一个人也说过。
    问:是谁·    答:我四岁的女儿··    问:……·    答:顾大人,你不必问了。
我犯的案子,既不关沈姿完,也不关韩嗣宗·这几年·来,人人当我是个冷血的疯子,我也只把自己当疯子·哈哈,如能真心疯了,倒是再·不好过,省得受这清清楚楚的煎熬。
我的妻子女儿,是我在世上最珍惜之人·我杀她·们,不是因为恨,实在是因为……爱到了骨子上··    秘·    销·    (口述者前礼部主簿王章)·    那天天还没亮,我在借住的船上被人提起,胡乱套了几件衣衫,便给人一路催着·,急匆匆地赶到了禁宫门前。
我是个出身寒微的士子,从没进过宫,甚么礼节也不懂·,但却一点儿也不怕·因为那份会试第一的卷子,我早就烂熟于胸·无论主考官从何·处问起,都能对答如流。
    殿试开始了·我在众人最前面,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距我不过二十尺·我大气·也不敢喘,只敢双手执礼,盼他开口向我提问··    今上平易近人,先说了些温勉之语,又问了些年岁民生,最后才问到正题。
他向·孔胜钦、马元晖问了些《大学》、《春秋》,向沈姿完问的是“万物其治一”,问得·最多的却是顾庭玉的“仁义惠爱,法如朝露”。
    直到我听见监官念:·    “着今科状元王章——谢恩——”·    我仿佛从一场昏沉沉的梦中醒来。
我竟然是状元·整堂殿试,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状元·    我简直要放声大笑,嗓子却酸涩得发不出声音·离开大殿,我一步也走不动,如·虚脱了一般。
百花宴摆出来,我只管挑最烈的酒往嘴里灌·旁人向我议论纷纷,说甚·么逍遥侯、顾庭玉都是不世之才,只因朝中有个避嫌的意思,才白白让我捡了个便宜·状元。
我背对众人,自斟自饮,巴不得立刻醉死在这宴席上,也胜过遭受这般嘲弄··    却有人伸了一只墨绿色的荷叶茶盏来,同我杯沿一碰,拉长声音道:“与尔同消·万古愁——”·    我定睛一看,却是那位逍遥天地间的沈公子,不禁失笑。
纵使天下人个个愁白了·头,怕也轮不到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不敢失礼,正色躬身把酒喝了·他又问·我些《集吾策》里的句子,我只随口敷衍了几句。
他慢慢地啜了口茶,忽然道:“长·晖兄,你的志向是甚么”·    这句话他问得很认真,我竟也着魔般吐出了那八个字·他听了,凝视我许久,放·下茶盏,低声却坚定无比地说:“我愿助长晖兄一臂之力。”
    那之后的事,便如发梦一般·我娶了京中首屈一指的名媛小姐沈姿宣,她带来的·嫁妆摆满了整条街·朝中百官的拜帖雪片般飞来,旁人看我的眼神也渐渐有了讨好的·意味。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沈家小姐本身——她是天下最美、最聪慧的女子,是会走路·的月光·我和她无话不谈,情深爱笃,结下生生世世之愿·次年诞下爱女,面目极似·妻子,我喜欢得不知怎么才好。
女儿满月时,我广宴宾客,逍遥侯也差人送了礼来,·乃是一马、一狐裘·贺仪上写着:“谨祝以五花马、千金裘各一,幸致勿忘·”·    我一笑提笔回道:·    “心永志之。”
    其时我已与韩嗣宗相识,一见如故,引为知交·我们彻夜论兵,想到北方虎狼盘·踞、军队积弱无力,皆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两个土生土长的南人,一场真刀实枪的·仗也未见过,也不知从何而来的热烈情怀,说来真十分好笑那是永乐十年初冬,一·名逃难的巫师求见老韩。
他神神秘秘地说:“两位大人可知千叶鬼军么”·    我们不禁骇然失笑·千叶是北国最强一族,是草原上最勇悍、最残暴的头狼。
而·那鬼军,又是千叶最阴森、最嗜血的一支骑兵·自首领御剑天荒之下,人人以青铜面·具覆脸,神出鬼没,杀人如麻·一场城战下来,往往“头颅累累”、“身披血甲”。
每一场边疆的战火,每一份城下之盟,都有他们恶鬼般的身影朝廷畏惧他们,连名·字也不敢提起·巫师看穿了我们的心思,上前低声道:“我有一人,能助大人坐拥百·怅然若失·万雄兵”·    巫师向我们述说了鬼军选拔的法子:盛夏七月,以战俘、奴隶、贫穷牧民数千,·饿狼百条,并投入深坑六十日,能活到最后之人,便可为鬼军。
因坑底情状极其惨烈·,存活者往往面目残缺,奇形诡状·鬼军脸戴面具,也大多为此·那年十月,他在离·水边救了一名少年·那少年告诉巫师,他是从深坑中出来的。
巫师起初不信,但那少·年着实有些古怪·他指甲极长,动作快如鬼魅,无论多厚的肉块,都能轻易撕开·一·天早上,巫师掀开帐门一看,只觉眼前一黑:那少年怀中抱着一头巨狼,正呼呼大睡·。
    他吓得不曾死去,转身要逃,却哪里动弹得了幸得那少年醒来,连打手势,叫·他不要害怕·原来那少年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是一头失子的母狼将他叼回狼窝养大·。
他从小与其他狼崽一同捕食嬉戏,丝毫不觉得自己有甚么不同·十多岁时,族人捉·到了他,教他说话、洗澡、吃熟肉,如此五六年·一天夜里,群狼忽至,围营长嗥,·火光、弓弩皆不惧,竟是要带他回去。
他感激群狼之情,却不能再四肢走路、吞吃生·肉,无奈离开族群,与狼四处漂泊·后为千叶所掳,投入深坑·狼闻到他身上气息,·不但不吃他,还将咬死的人献来。
别人向他动手,狼群便一齐攻击·到最后,深坑中·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坑上的梯子一放,便与狼一同逃走了·这少年走路奔跑,动·作都极怪异,却是敏捷无匹。
巫师偷偷学他的模样,竟也变得耳聪目明,身子轻健··他惊喜之余,突然想到:这少年如投入军中、令人参照他多加演练,岂非比鬼军更可·怕十倍·    我们听了,都将信将疑。
那巫师便让那少年出来,只一眼,我就知道他说得没错··那少年倚着一匹雄狼,脊背微驼,神色恍惚,仿佛不知身在何处·但我一见他,不·由得就倒退了两步。
老韩比我镇定,但也不觉将手放在了刀柄上·那少年身上,有一·股兽类般凌厉的杀意·我们的战士站在他旁边,神气颓丧,被比的狗都不如··    当时我们心念正炽,一点希望的苗头也不肯放过。
老韩当场选了三千步兵,随这·少年练习·那少年名叫阿勒,说话不太流利,对我们十分漠然,只有巫师唤他的时候·才有反应·巫师让他疾跑、攀援、潜行,令三千步兵在后追赶,追上者可与之近身相·搏。
最初半年,一个能追得上他的人都没有;又半年,能与他并行者不过十之一二··搏斗就更不必说,直到第三年,也没有单打独斗超过十招的··    但在我眼中,却是大不相同。
起初目滞体拙、懒散懈怠的三千兵,赫然已变得身·若飞燕、疾如闪电·从前抬水都嫌太重的,如今力能扛鼎;从前晒晒太阳都动辄昏迷·的,如今能顶着烈日,负四十斤辎重,急行军百里;他们从未上过马,也不谙箭术,·但只要一上手,比营中最佳的骑士和第一流的箭手还要好。
他们的眼神,也已变得跟·狼一样,凶恶、猖狂·永宁二年四月,毕罗犯我冀东·三千兵随沧州守兵出城抗敌··我和老韩按捺不住,登高望去,以阿勒为首,三千兵身着红铠,一路杀进毕罗军中,·流水破竹,无往不利,宛如一把最锋利的宝剑,切开了春天的柳枝。
    我在城头观战,忍不住涕泗横流·我一生之中,从未如此相信胜利,相信最后必·能击溃北虏,光复华夏从老韩眼里,我也看到了相同的狂喜与泪光。
    六月,老韩奉命出使千叶,馈送岁贡·我们一商量,觉得时机大好,不如趁机震·慑一下蛮夷,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南朝有的是血气之将、勇武之兵。
老韩唤来巫师·,阿勒带着狼,又点了一百八十名最骁勇的战士,一同北上··    在千叶族的王帐里,在那些散发牛羊膻腥味的草原王公前,以阿勒为首,我骄傲·的将士们表演了一支剑舞《关河曲》。
卫兵不能带剑,便改作竹枝代替·但竹枝上的·劲风,也刮得人脸上生疼·原本在外斟酒的女奴,都纷纷向内躲避·曲终时,百八将·士同时举手过顶,竹节一齐碎裂,狼亦长嗥不绝。
    安代王赞道:“勇士赐酒”·    我的心猛烈地跳着·老韩在我眼前,不自然地端起一碗酒,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几乎喜极而泣的颤抖··    安代王亲手斟了一碗酒,命人送给阿勒·他环顾大帐,大声说道:“谁能与这位·狼之勇士一战”·    千叶大王子拔刀站起,粗声道:“儿臣愿意一战”·    如能击败王子,我们真真是万死无怨。
老韩回头默默向我使个眼色,眼中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此时“嗤”的一声,左首一个人笑了出来··    王子怒视道:“屈林,你笑甚么”·    那是屈沙尔吾王爷家的独子,总不过十六七岁。
他手腕上戴着十几只黄金手镯,·缀满了珍珠宝石,显得十分华贵··    听到王子发火,他全不在意,懒懒地晃动了一下双腿,说道:“王兄听说过这个·人么他是被族人驱赶的狼孩,身份比蚂蚁还要卑贱。
王兄的金刀,怎能为这种人出·鞘”·    王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反问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屈林不慌不忙地说:·    “三年前的冬天,御剑将军越过结冰的离水,踏上了锡尔族小小的土地,割下锡·尔王的头颅,带回了美丽的珠宝、数不尽的银器和三百名奴隶。
他们生活在红沙冻土·之上,不畏寒暑,奔跑的速度跟风一样快,身体比豹子还要轻捷·我去得太晚,只要·到了年纪最小的一个,不过也是非常厉害的了·”·    说着,便抬起脚尖,踢了踢地下跪着的一名奴隶。
那是个穿着白袍的少年,原本·是给他乘脚的·他背对我们,看不清模样··    “屈方宁,给主人看看你的本领罢”·    白袍少年柔顺地点了点头,黑发如流水一般垂在双肩,头上束着一个金环。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柔软的袍子直曳到地下,罩在手臂上的轻纱折了许多褶皱,被一枚黄·金的指环系在中指上··    他向帐中空地走了两步,脚上的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阿勒的狼眼睛放着·幽幽的绿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他脸上也没有半点惧色··    阿勒盯了他片刻,忽然开口问:“你、什么、武器、用”·    白袍少年微微一笑道:“不用”·    这少年年纪极小,不过十三四岁。
他这么一笑,十分天真可爱··    但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人间最可怕的笑容·事情过去三年了,这笑容还时时出现·在我噩梦里··    陡然间,他一拳向阿勒胸口挥了过去。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阿勒弓起·身子,痛苦地弯下了腰·他抬起满是乱糟糟头发的脑袋,眼睛里流露出惊恐的光芒··    我从没见过阿勒这样的眼神。
在演练的三年中,从没人碰到过他的衣角,他的眼·神也一直跟狼一样,冷静、漠然··    但白袍少年这一拳,他竟然没有躲过·他拼命按着胸口,勉强才站直身体。
    那少年也不再动手,嘴角轻轻挑起,又露出了那俏皮的笑容··    等阿勒完全站起,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突然抬腿一个回环踢,狠狠砸在阿勒·颅骨上。
    阿勒被踢得翻滚了几下,脚下雪白的地毯,溅上了一滴滴的鲜血·他挣扎着抬起·脸,鼻梁都已经变了形·这次白袍少年没有给他喘息之机,迎面便是一脚笔直地踢去·。
阿勒抬起手臂一挡,“喀喇”一声,臂骨又已断折·我们的将士钦慕崇拜的阿勒,·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般任人拳打脚踢··    这根本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大帐里安静极了,甚么声音也没有·白袍少年又一次停下来,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勒的脖颈,右手如刀,缓缓地抬了起来··    阿勒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驼着背,茫然地把头四面转着。
我仿佛站在·噩梦里,一声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阿勒的狼从旁边一跃而出,扑向了那少年·狼的牙齿上挂着碎肉、血·屑,直直地便向他喉间咬去。
    那少年纹风不动,看上去就跟狼抱他在怀中一般·我看不到他的动作,只看见狼·全身不停地颤抖,利齿离他不到一寸,却再也没能咬下去·狼口中流出长长的涎水,·把他肩上的白纱都打湿了。
    突然之间,狼厉声惨嗥,声音极其凄苦·那少年往前一推,狼就跟个破布袋一般·摔到了地上,胸口开着一个血洞,肚腹上的毛皮全部染成一片鲜红。
那少年的手上,·托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仿佛还在轻轻地跳动··    ——他挖出了狼的心··    他把狼心举向阿勒。
风从门外吹来,污黑的血顺着他的手指慢慢流淌着,流到了·他的手肘上、裤腿上、脚上·铃铛也轻轻地晃动着,叮铃、叮铃……·    阿勒全身簌簌发抖,忽然砰的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大帐之中,一时掌声四起·安代王抹下手上一对宝石戒指,亲自赏了给他·他跪·下谢恩,慢慢匍匐到小王爷的脚边,又恢复了天真温顺的样子。
屈林摸了摸他的头,·怅然若失·得意洋洋地接受着别人的赞美··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人生虽然还有很长,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顾大人,你听过击碎珊瑚的故事么·    那一天,我最珍惜爱重的那株珊瑚树,也被人击碎了。
由内而外,彻彻底底,被·击得粉碎··    倾家荡产,满盘皆输··    岁币钱粮清点之后,我一个人去外面的坡上吹风·我四岁的女儿穿着漂漂亮亮的·小裙子,在水边的花丛中玩耍。
我看着她两条羊角辫一跳一跳,上面还扎着一对粉红·色的丝带,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苦痛··    依稀听见有人在远处传令道:“御剑将军归来——”·    我心如死灰地抬起头,只见妺水尽头白茫茫的雾气中,成千上万的士兵披甲列队·而来。
他们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身上穿着青色的铠甲,连骑着的马也是黑色的·整·个队伍无声无息,像碧绿的草原上流过一条黑色的大河··    如果在几天之前,我大概还能震惊、气馁一番。
从前我们全没想过鬼军的人数是·如此之多,他们共同行动的战役,最多不过两千人··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比的疲累,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上一觉,睡到人事不省。
于·是我真的就闭上了眼睛··    我是为一种不祥的气息所惊醒的·环视了周围一圈,我就发现了那不祥的源头··    我女儿玩耍的花丛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全身黑衣的男人,身材极高,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具,身边竖着一把·长枪·枪身赤黑,枪尖血红,整条枪泛着伸缩不定的红光,如同火龙吐息。
    我认得这把枪··    “流火”,长一丈三尺三寸,重一百四十二斤,枪身全由一枚天外陨铁铸就,遍·体炙热,若火焰喷吐。
舞动时带风雷之声,可惊破秋水长天·它的主人,便是千叶名·将……御剑天荒··    这个杀人无数的狂魔,就静静地站在我女儿身边。
我女儿还不到他小腿高,越发·显得幼小堪怜·她本来跑来跑去的在采花儿、捉蝴蝶,这时也停下了··    我嗓子发干,鼻中发苦,心中一迭声地叫道:“快逃,快逃”却哪里叫得出来··    只听御剑天荒开口问道:“你在这儿做甚么”·    他说的是南语,我女儿听懂了,把胖胖的手向前面一指,奶声奶气地说:“蝴蝶·、蝴蝶飞走了”·    我迷迷蒙蒙地看去,只见水边一簇深红色的花朵上,团团飞舞着几只暗金色的大·蝴蝶。
其中一只足有巴掌大小,尾翼上飘荡着一道蓝色的细丝,飞得十分快活··    御剑天荒冷冷地看了片刻,慢慢拔起身边的枪·我女儿好奇地看着枪身的红光,·不知他要做什么。
    忽然之间,他的手向前微微一动·枪尖嗤的一声,已经穿破了那只最大、最美丽·的蝴蝶··    他收回枪尖,取下蝴蝶的尸体,放在我女儿手里,漠然地说:“飞不走的。”
    他打个了唿哨,一匹遍体乌黑的马奔了过来·他持枪上马,像一个地狱的影子,·消失在茫茫的白雾里··    那只暗金色的蝴蝶已经焦枯成碎片,躺在我女儿粉嫩的小小手掌中,好似一张被·人践踏过的落叶。
    就这样,我们回到了祖国·老韩在路上就病倒了,我们坐在一前一后的车子里,·没有一句交谈··    回家之后,我整夜整夜不能入睡,很快变得不人不鬼。
姿宣担心地询问我,我便·给她说了那噩梦般的一切:跳动的狼心、枪尖上的蝴蝶,还有那晃动的铃铛:叮铃、·叮铃……·    她哭了,我也哭了。
没有人比她懂得我的热忱,也没有人比她懂得我的绝望··    我问她:“我如死了,卿如何”·    她握着我的手道:“必追随于黄泉之下,不负生生世世之约。”
    我问:“女儿呢”·    她忽然笑了,仿佛一朵带着露水的芙蓉花儿··    “覆巢焉有完卵骨肉何必分离”·    我托人找来一柄最锋利的匕首,刺透了她柔软的胸膛。
女儿还在睡梦中,同样没·有感到一点儿痛苦·我把她放在母亲的怀抱中,轻声给她唱了一支曲儿……当我把匕·首插入自己的胸口时,门口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处刑吧,以最严酷的手法千百遍斩杀我我甚么也不惧怕·因为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逃不过、忘不了、销不去的万古愁里。
    (永宁五年正月初六)·    一双手将卷宗从他眼前轻轻地抽走··    沈姿完有些讶异地抬眼:“琼卿”·    一袭深红色朝服的青年手持卷宗,折封归入革袋,躬身道:“此卷家父早命销毁·,下官私自留下副册,已是极不应该。”
    沈姿完笑道:“琼卿以执法严明闻名京城,绝不是徇私之人,今天却为我徇私了··”·    顾庭玉垂首道:“此案于侯爷关系匪浅,只好另当别论。”
    沈姿完叹气道:“难为了你·”顿了顿又皱眉笑道:“怎么口气这样生疏起来·从前一口一个沈家阿七,如今却这般的文质彬彬,叫人甚是不习惯。”
    顾庭玉依旧执礼道:“下官倒不是故意造作,只怕出口无礼,惹了别人不高兴··”说着眼角向养心殿一瞥,嘴角也带了些揶揄之意。
    沈姿完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何人,也苦笑一声,道:“你若不为难,我倒想把这卷·宗拿给殿下瞧瞧·他总道我识错了……,误了阿宣终身。”
    顾庭玉凝望他,忽道:“阿七,你对王章执着如此,可是因为颖……”·    沈姿完截口道:·    “不是。”
    顾庭玉缄口不语,久久看向他紧闭的双唇·帘外扑啦一声,却是一只红嘴鹦鹉,·飞落金丝笼中··    沈姿完目光中浮现辽远之意,静静道:·    “这是我一生之错,不必再提了。”
    顾庭玉道:·    “是·我只是不得索解,想那王章虽薄有才华,也不是武平祸难、文焕经纶的栋·梁·”·    沈姿完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声。
    “他才华确是极佳的·一生行事,只坏在性格偏僻,可使片片折,不能绕指柔··我早知道他心之狂热,却不曾想一朝断折如此·阿宣临死之际,也不知心中到底是欢·喜多些,还是……痛苦挣扎多些。”
    顾庭玉思忖片刻,终于道:“王章临刑前,有一句话,我想应是说给你的·”·    沈姿完并不抬头,问:“是甚么”·    “……愿为同死之秋草,不作飞空之落花。”
    沈姿完把这十四个字慢慢念了一次,手指轻轻敲着书案上雪白的宣纸,不言不语·,就此出神··    顾庭玉立在厅前许久,躬身道:·    “侯爷,下官告辞。”
    ·    第一卷:上部·    第1章 心花·    ·    南朝永乐末年,北方六族结为同盟,经晋中犯西京。
    中妺水部族千叶、北亡水部族毕罗、西离水部族其蓝、东习水部族扎伊,并西南·繁朔、东南辛然,集六十万大军,于永乐九年十二月,兵临庆州城下··    庆州总兵黄雨频率城内三万军民力抗一百四十日,城中粮草断绝,百姓易子而食·。
    五月,南朝宰相文僖亲临庆州议和··    南北约盟,划晋十九州为“和市”,北族可往来贸易、迁居、驻军··    七月初,北方六族退兵。
    庆州大火,黄雨频举家殉城··    次年,南朝改年号“永宁”··    若苏厄随阿爸迁来妺水,已经三年了。
    阿爸是个冶铸刀枪的名匠师·他手里打磨出的兵器,掰不弯,折不断,埋在泥土·里三年,挖出来还是亮晶晶的,一个豁口也没有,一点儿也没锈坏。
    若苏厄从小跟阿爸学艺,学得不好也不坏·因年纪还不到十六七,也无人催促,·每天只是唱着歌儿、喝着绵孜酒度日·又是个圆圆脸蛋的少年,冶炼营的叔叔伯伯都·十分喜爱,常拿些糕饼儿给他,给他说些趣事。
至于他那些东倒西歪的作品,见到的·无有不发笑的,只好经常偷偷藏起来··    不过从几个月前开始,这令人发笑的东西便渐渐少了,如今竟没有可笑的了。
    伯伯们便十分感叹:“若苏厄瞧上谁家的女儿啦,小马儿要上辔头,少年郎要收·心了”·    若苏厄红着脸道:“没有没有”抱着他亲手淬火的整整齐齐一大把剑刃,蹬·蹬蹬地跑掉了。
    这一天若苏厄也跟往常一样,往地上一坐,取了些剑把,一个个地卡起榫来·只·是心神不宁,眼睛不时瞟一下门口,卡也卡不齐整·耳中听见别人在讲“和市”上的·趣事儿:“……我一听乐坏了,赶紧把那些豁口的刀都卷成一包,还不放心,又问了·怅然若失·一遍:‘全要了’那个南人眉头皱成一团,有气无力地说:‘全……全要了。
唉,·我恨不得买尽北方的刀枪……’哈哈哈哈哈刀枪难道是买得尽的么……”·    若苏厄只听了个大概,心想:“这人真傻。”
心头更牵念另一件事,也没有笑,·又往门口瞟了一眼··    这一次却被眼尖的伯伯抓个正着:·    “若苏厄,你约了谁家的姑娘,这么慌张门口的帘子,也要被你看穿啦”·    若苏厄脸红红地辩驳:“不是姑娘”忽然听到远处虎尾草的叶子滴滴地吹了几·声,立刻把手上的东西一撒,飞一般的跑了。
    大家哪里会将他放过,立刻也跟了过去·只听见若苏厄又喘得厉害、又打心底儿·高兴的声音:“你、你来啦”·    偷听的人都忍不住笑出来:·    “舌头都打结了,还说不是姑娘”·    一时之间,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若苏厄的心上人。
可惜隔着一道坡,只能·看见白纱的一角··    一个带着笑的声音响起来:·    “嗯·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这声音比若苏厄的动听得多,沙沙的像块蜜糖糕儿。
但毫无疑问的,是个少年的·声音··    果真不是姑娘大家立刻失掉了看热闹的心思,纷纷掉头走了··    也有几个不甘心的,还要多看一眼。
那穿白袍的少年实在好认,纵使有些眼拙的·,看到他手上两枚熠熠的红宝石戒指,又或见了他脚上系的金铃儿,也马上认得了··    于是七嘴八舌地打招呼,有叫屈家小勇士的,也有直呼其名的。
    屈方宁也微微躬身,算是回礼·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飘飘荡荡的,十分好看·大家·都心满意足,总算是回去了··    等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屈方宁才向若苏厄瞥了一眼,轻轻地说:“小尾巴怪”·    他眼角原本有些微微下垂,即使不作甚么表情,也是个轻嗔薄怒的模样。
    若苏厄讪讪道:“我叫别跟着,他们都不听我的·”怕他生气,连忙说:“下次·不让他们来了”·    屈方宁眼角儿一挑,道:“总是平时坏事做多了。”
又伸手道:“上次给你的物·件呢补好没有”·    若苏厄见他并不真的生气,忙道:“在这里。”
从腰袋中异常小心地取出一个布·包,层层翻开,露出一支黄铜掐丝的鎏金簪子来·他双手托过,道:“断头的地方是·拿同色的胎子补的·我见它旧得厉害,蘸着皂水洗了几遍。
你看是不是亮了些”·    屈方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接过瞟了一眼,随手往怀中一塞·若苏厄失望·道:“原来不是你的。”
    屈方宁嗤笑道:“小爷看不上这便宜玩意儿·”左右一望,找了块最大的石头坐·了下来··    此处接邻妺水,名叫“棵子坡”。
南北两面大异,南坡十分平缓,北坡却陡峭如·峰,且生了许多灰白石头,从水中浅滩次第延伸到坡顶之上,犹如一群饮水回转的白·羊·若苏厄见他坐了,也忙坐在他身边。
    屈方宁托腮望着眼前的河流,并不理会他·一会儿,又从腰上取下一只皮袋,拔·开塞子,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倒了一口在嘴里·尚未吞下去,眉毛已经拧成一团,似·乎极难下咽。
    若苏厄不禁好奇道:“你喝的是甚么”·    屈方宁总算咽了下去,闻言把皮袋向他一递,道:“尝尝”·    若苏厄接来一看,见是一袋极黏稠的羊奶,中间掺有点点血丝;凑上去一闻,顿·时眼前一黑,几乎吐了出来。
    屈方宁饶有兴趣地瞧着他的模样,接回皮袋,又仰头咽下一口·若苏厄急得站起·来,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抢了那皮袋投入水中··    屈方宁瞧着他笑道:·    “这可是又长身体,又长力气,头一等的好东西。
你要丢了,看我理不理你”·    若苏厄涨红了脸,只得坐了回来·眼中见到屈方宁笔直伸出的双腿,确是比自己·的要长得多。
他的力气,自然也比自己大多了··    屈方宁喝了羊奶,似乎有点儿犯困,就靠在若苏厄身上打盹·若苏厄结结巴巴,·给他说了一遍那个和市买刀的笑话,肩上的人也没有笑。
    若苏厄懊恼地想:自己嘴真笨,如果是别人来讲,一定好笑得多··    屈方宁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含糊道:·    “若苏厄,你给我唱个歌罢”·    若苏厄唱了一段《妺水谣》:·    “我从妺水过,·    妺水欲留我。
    金丝编织的靴子湿了,·    雕着素簪花的船儿翻了,·    窈沙公主的绿手帕在月亮下哭湿了,·    ——留不住我……”·    夏天虽然还没到,太阳已经热起来了。
若苏厄张开手掌,给肩上的人挡了挡晒在·脸上的阳光··    ——老头子这么一思忖,去掉些祛风寒的药草,加了几味温补的·小将军身上虚·寒,夏令最好进补……·    穿着布裙的少女桑舌背向门口,虽然手里还在装作不经意地翻检药材,眼睛已经·忍不住转了过去。
绰尔济爷爷的白胡子乱蓬蓬的,端个大药碗,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屈方宁立在一边,因比爷爷高了一个头,一直微微弯着腰,眼神极专注,·不时点一点头。
    ——人家又不是药师,爷爷说那么多,他也不懂得,……那个人也是老头子的·胡话,做甚么听得那么认真他说得高兴起来,以后烦也烦死你了。
    但绰尔济对孙女儿的小心思,一点儿也不能觉察·絮絮叨叨说完了汤药,又要领·他去看入药的草和虫子··    桑舌一咬牙,双臂往药材前头一挡,磕磕巴巴地说:·    “药……”·    眼见屈方宁讶异的样子,索性把药碗拿起,塞在他手上。
    “拿、拿去——要冷了”·    屈方宁瞥一眼药碗,看着她笑道:·    “桑舌姑娘,不一起去么”·    绰尔济立刻附和道:“一起去,一起去。”
    桑舌转身就蹲到了烟炉下,拿破了边的扇子呼呼地扇起来,表示自己忙得走不开···    屈方宁只好向绰尔济道:“那我给小将军送药去了。”
    又扬声笑道:“桑舌姑娘,再见·”·    桑舌在扇子后面点点头·一会儿,猜他已经走了,才把扇子拿开,气鼓鼓地拿眼·睛觑着爷爷。
    “爷爷,你为什么东拉西扯的”·    绰尔济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摸了摸花白的胡子··    “桑舌,你说爷爷是为了谁东拉西扯的”·    桑舌突然明白了爷爷那古怪的笑容,顿时不能说一句话,把扇子遮住了脸,不肯·再拿下来。
    大帐中药香弥漫,华贵的波斯毯上胡乱丢着几只风筝骨架;毡毯尽头,是一架金·镂玉雕的椅披,扶手红木重漆,饰有数十光华灿烂的明珠;椅底两边轴承是精铁所制·,穿透一对硕大的红木滚轮——赫然是一部轮椅。
    屈方宁赤足踏上毯面,铃铛声倏然停止·他低声唤道:·    “小将军·”·    轮椅微微一动,随之转了过来。
千叶西军首领——亭西将军的独生爱子小亭郁,·正紧紧蹙着眉头,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    见了屈方宁,眼睛才亮起来,惊喜道:“方宁,你怎么来了”·    屈方宁一举药碗,笑道:“当大夫来了”·    小亭郁忙转动木轮上前,一边问:“屈林准你来么”一边把药碗接过。
他手指·苍白无力,几乎便端不住·屈方宁忙跪了下来,把药捧到他嘴边·伺候他喝完药,嘻·嘻一笑,深具顽皮之意:“主人虽然不许,却也拦不住不听话的奴隶。”
·    小亭郁也不禁一笑,随即皱紧了眉头,道:“你……小心些,别给屈林发现了··上回他打的地方,现在还疼么”·    依稀记得大概是胸口及肩的地方,便仔细地看了一遍,只见当时屈林鞭打的血痕·已经褪去,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色疤痕。
小亭郁伸出手指,小心地触摸那个愈合的伤·口··    屈方宁摇一摇头,道:“那有甚么我早就习惯啦·”·    小亭郁叹气道:“你又骗我。
鞭子打在身上,岂有不疼的我平时给木刺扎一下·手,也疼得不得了·”又低声道:“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明知你要挨打,却又叫你来·见我。
可是……除了你,我真不知能跟谁这么安安静静地说话·”·    屈方宁枕在他扶手旁,柔声道:“能听你说说话,我也很欢喜呢。”
    他的头发垂到了小亭郁膝盖上·小亭郁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    “我原本想跟父亲说,让他接你到我们家来。
可惜……那是不行的·我们家世代·掌兵,一个奴隶也不许豢养·即使大王准了,屈林又怎么会把你让出来你当年王帐·怅然若失·中一手掏心的英姿,至今还在草原上传诵。
我要是屈林,也要一辈子把你带在身边··”·    屈方宁低低地说:·    “小王爷这个人,平生爱极了黄金·他常常全身戴满黄金饰品,以便向人夸耀。
我也不过是个长了腿的饰品罢啦”·    小亭郁心道:·    “我绝不会把你当饰品·”·    屈方宁忽然坐起,道:“说到这个,差点忘了。”
从布包中取出那支补好的簪子·,递了给他··    小亭郁十分欢喜,翻来覆去地看,赞道:“补得真好”·    屈方宁也道:“这东西这么精致,要是任由它断了,多么可惜”·    小亭郁喜道:“你也这么觉得么”转动簪子,竖在二人面前。
那簪头上原本落·着一只喜鹊,铜身珠眼,栩栩如生·他往雀尾一根翎毛上一按,鹊身突然从中裂开,·变成几根削瘦的梅枝·两颗做雀眼的珍珠,便成了两朵梅花的花蕊。
    屈方宁讶然道:“真好玩儿小将军,是你做的么”·    小亭郁笑了一声:“我哪里做得出来这是南人的东西。”
    屈方宁了然地点点头··    此时北草原各部族正是如日中天,千叶势力最雄,王公亲贵、主将统帅们家中,·无不堆满了从南朝丰足之地劫掠而来的战利品。
这一支簪子虽然精巧,也算不得甚么·名贵的物事了··    小亭郁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    “前年,车宝赤将军带回一架四尺见方的金缕屏风。
那屏风共分六扇,每一扇都·是个美丽的故事·上头有一百多个人物,还有许多花儿鸟儿·每一个人的眼睛都能骨·溜溜地转动,每一朵花都能张开、合上。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啦车将军叫人把它融了·,打了一条这么粗的金项圈,又嫌太冰人,从来没有戴过·”·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又似乎不想记起似的,握起了手。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屏风,想起那些会动的花朵儿、眼珠·我做个风筝,尚·且十分吃力·那些南朝的匠师辛辛苦苦,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时光,才能把死气沉沉·的金子,变成一个个故事。
就这么随手融了,难道他们心里,一点儿也不会……惋惜·么父亲一听我说这些话,就要生气·可是惋惜了就是惋惜了,怎么能欺骗自己的心·”·    屈方宁捧着脸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小亭郁方如梦初醒,赧然道:“方宁,又·同你说了许多痴话·”·    屈方宁忙摇头道:·    “喜欢美好的物件,是人之常情,哪是甚么痴话了”·    又眨了一下眼睛,笑道:·    “而且刚才小将军的样子好帅气,我都忍不住看得呆了。”
    小亭郁愣了片刻,突然弯下腰,抱住了屈方宁·屈方宁连忙跪直了身体,让他的·脸孔埋在自己肩上·听见一个有些哽咽的声音在耳边道:“方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屈方宁全身颤了颤,抱紧了他纤瘦的背··    帐外忽然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要进来,门口的人却拉着不让··    呼的一声,门幕掀开,露出一张孩气十足的脸,正是小亭郁的随身亲兵虎头绳。
    他急急地叫道:·    “小将军,小屈哥哥,小王爷来了”·    小亭郁立刻慌了,连道:“那怎么办快拦住他”·    虎头绳哭丧着一张娃娃脸,道:“我拦他不住”·    只听一阵呛啷啷的乱响,金光闪耀,屈林一条腿已经迈了进来,笑眯眯地说:“·表哥,你在做甚么,为什么不许我进来”·    小亭郁惊得面孔都变了色,待要把屈方宁遮在自己身后,四面一扫,哪儿有他的·影子·    他故作镇定,道:“没什么,我刚要睡觉了。”
眼角向铺上一扫,突然愣了一愣···    只见原先铺得平平整整的褥子,平白鼓起一个人形的大包,想是屈方宁情急之中·,躲到了这里·一时心中大骂自己愚蠢,又盼屈林未曾留意。
好在他自小畏寒,床上·本来垫着许多兽皮,不仔细寻找,倒也看不出来··    屈林恍然道:“表哥睡得好早,我还当我来得不巧,坏了甚么好事。”
    小亭郁皱眉道:“说甚么胡话·你来做什么”见他未发觉屈方宁在此,才稍微·安下心来··    屈林做个伤心欲绝的表情,道:“表哥好不冷淡亏得我一听到消息,就巴巴的·跑来给你贺喜。”
一边踢开脚下的风筝之属,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小亭郁不解道:“贺甚么喜”·    屈林伸直腿,随手拿个蜜饯合子吃着,道:“表哥,你知道央轻么”·    央轻毗邻其蓝,乃是离水支流一个极小的部族,族中青壮者尚不足两千。
善织,·所制“罗纺”闻名草原··    小亭郁疑道:“知道·怎么”·    屈林含含糊糊道:“央轻有个长老,叫甚么随央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常·向人说,南地靠桑养蚕,编织绫罗,难道北人天生就该穿粗布、着兽皮他偏偏要找·出一种吃草也能吐丝的蚕儿折腾了几十年,竟然真的给他养了出来。”
    小亭郁震惊道:“真有此事”·    屈林懒懒道:“真,怎么不真毕罗的柳老狐狸,扎伊的巴达玛亲王,都已经死·皮赖脸地派人过去求教啦幸亏咱们挨着其蓝,总算占了点跑腿的便宜。
算一算,这·几天也差不多要动身了·”·    小亭郁奇道:“怎么求教抱些蚕儿回来么别人花费几十年心血,怎肯随随便·便就传人”·    屈林瞟了他一眼,嘴角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求教么,自然是客客气气·的,双手捧着黄金玉帛,又或者把公主嫁过去,不然这蚕儿落到别人手里,咱们不是·吃了天大的亏么表哥,你猜这次大王派谁出使央轻”·    小亭郁几时理会过什么正经事务,随口道:“你么”·    屈林咋舌道:“饶了我罢我倒想去威风威风,怕是还没下马,就已抄了家。”
    安代王即位之初,颁下严令,不许亲王私囤一兵一卒,更不能援使外国、带兵打·仗·屈林之父屈沙尔吾领地极广,奴隶极众,兵权却是一点也无的。
    小亭郁自知猜得没边,改口道:“那就是御剑将军了·”·    屈林连连摆手,道:“不是这点小事还劳动他老人家大驾,难道我千叶没人了·么”·    小亭郁不耐道:“不猜了我也不耐烦知道。”
随手拾了个风筝,把一根翘起的·翼骨插正,眼角却趁机扫了扫床上,生怕屈方宁闷得坏了,心中暗暗催促屈林快点离·去··    屈林却笑得更古怪,道:“好表哥,你还是猜猜好。”
    小亭郁见他笑得颇不寻常,心念一转,顿时背心出汗,颤道:“屈林,你别吓我··岂有此事”·    屈林笑道:“表哥,你这是开心呢,还是害怕我听到这消息,可是替你开心得·很哪你看,我千叶堂堂草原第一大族的御使,赏脸到了央轻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人家还有不恭恭敬敬出来迎接的到时看中了甚么珠宝,只要说一声;喜欢哪家的女·儿,也只管吩咐。
这还不是天大的美事么”·    小亭郁拧眉道:“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哪里就能是我”·    屈林打个哈欠,道:“我怎么知道多半是见你欢喜这些锦绣物事,说话又这么·细声细气的。
如让伯父他们出使,央轻老头儿转身就见一排铁弩,吓得立刻昏厥,还·有得谈么”·    小亭郁不悦道:“困了就回帐睡如单单是去请教养蚕的法儿,我倒也不惧。
说·服人的办法,我也有一些·不过我这副模样,站也站不起,何能光彩部族颜面别人·一看到,牙齿也笑掉了·”·    屈林晃晃地往门口走,闻言咧嘴一笑,道:“表哥,这你就不懂了。
你往外一走·,别人一听是千叶御使,没有不恭恭敬敬、战战兢兢的·别说你只不能走路,就是…·…就是……嘿嘿,也无人敢说一句不敬的言语。
反倒是那些弱国,才喜欢在使节上搞·些七七八八的名堂·”·    小亭郁巴不得他快走,驱赶道:“哪来的许多歪道理快走快走”·    屈林偏偏还要说:“表哥,你在外花差,别忘给我带几件宝贝回来。
只要金的,·掺了一丝铜的都不要……”·    小亭郁道:“军中财物最后都是均分,我到哪儿给你偷宝贝去”·    屈林回头嘻笑了一声,道:“我的将军表哥,看我这么痴心的份上,稍微落下一·两件,有什么大碍在你心中,难道就没有想要的宝贝”·    小亭郁听到末一句,忽然心中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屈林一只戴满手镯的手臂随·意挥了挥,在门口隐去。
    他这才吐出一口长气,忙推动轮椅到床边,唤道:“方宁,出来罢”·怅然若失·    叫了几声,恍如未见。
他把拱得高高的被褥一掀,只见空空如也,藏起的少年竟·已消失不见··    暮色降落至千叶亲王屈沙尔吾的领地,四处静无声息,劳作了一天的奴隶皆已入·睡,只有正中一座豪阔的大帐中传来羌鼓舞乐之声。
    小王爷屈林把玩着一只绞丝手镯,经过帐门,瞥了一眼那些丰腴的舞姬,长长打·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身后一度中断的铃铛声也随之响起。
    屈林头也不回,把镯子放在牙齿间咬了咬,含糊道:·    “从你最好的朋友床上下来,滋味如何”·    屈方宁眼角儿垂着,道:·    “主人在前,小人未敢品尝甚么滋味。”
    屈林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只让你同他沾点儿交情,没说要当甚么知心伙伴·怎·么一眼不见,甚么肉麻话都说,甚么亲热事都干了”·    屈方宁低眉顺眼道:“只是投其所好罢了。
主人不喜欢,以后便不说、不做了··”·    屈林盯着他,慢条斯理地把镯子复又戴上··    “看刚才情形,我表哥对你倒是死心塌地的,一点儿不给我好脸色,仿佛跟我不·是兄弟,跟你才是。
你用的什么手段,说给小王听听”·    屈方宁道:“小将军一派天真,只顺着他的意说几句,便恨不得把心掏出,何用·特意讨什么欢心”·    屈林嗤地一笑:·    “天真你看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子,不过是去央轻抢几头虫子,扭捏成甚么样子·我亭西伯父好歹是一代虎将,生的儿子却这般无能。
要是我……哼别说一头蚕儿·,就是再珍贵十倍、百倍的东西,也能给他抢了·”·    屈方宁垂首道:“是,主人必能心想事成。”
    说着话,已走近一座圆顶半旧的大仓·屈方宁忽顿步问道:“主人,小将军要出·使央轻,这事可是真”·    屈林道:“十有八九是真。
怎么”·    屈方宁道:“小人问问罢了·”·    仓中马草堆积如山,屈方宁穿行一番,揭开其中一张草席,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却听屈林在后缓缓道:·    “你们那亲亲爱爱的游戏,差不多便行了·我表哥这个人不堪大用,不要白白花·费了力气·”·    屈方宁道:“主人教训得极是。”
纵身跃入洞中,深深呼吸一口,向地下厅室一·片低沉的刀枪碰撞声走去··    ·    第2章 绿酒·    ·    南历永宁三年五月,其蓝鱼丽公主的婚讯,传遍了草原每一个角落。
    人们一听这消息,简直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问那传讯的人:鱼丽公主·就是那个战功赫赫、眼高于顶,天下的男人一个也看不上眼,二十八岁还没嫁人的鱼·丽公主吗·    传讯的人也被问得烦了,一叠声的说“是啦、是啦”,立刻就走去下一个地方,·别人虽然还有一肚子的疑问,也已经捉不到他了。
    大家聚在一起,热烈地谈论起来··    鱼丽公主要嫁的人是谁长的是甚么模样有甚么过人的地方不不,敢娶这位·公主,勇气已经是非常过人了。
    说来说去,总也没个确实的消息··    不几天,神树祭祀的日子,便到来了··    神树巫祝之会,是千叶三个月一次的节日。
鬼方国的大巫师把脸上涂得红红绿绿·的,赤足摇着旗幡上的赤金铃,以尖尖的白草蘸水,向人们祈祷祝福·平日绝难见到·的王公贵胄,此时也能远远地看一眼了。
    神树生长在棵子坡对面,体大叶茂,树冠好似一朵绿云,族人呼为“娘娘树”··    水边也架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竿子上挂着青花的瓷碗,盛有净水、美酒、羊肉·。
鬼方女巫低低地吟诵经文,一名伊克昭盟的圣女立起足尖,踏在瓷碗细细的边沿跳·舞,轻盈得好似一片羽毛·人人都担心她会突然掉下来,但她总是一个软软的折腰,·便安然无恙地继续跳下去了。
    安代王与王后穿着盛装,叩拜树神,王子、公主、将领、文官们也依次上前祭拜···    大王子我龙必才十八岁,已经满面虬须,看起来十分威风。
他一眼也不看祭台,·拜完就神气十足地走了·他的同伴车唯,却向台上跳舞的圣女看了一眼又一眼··    仪式完毕的时候,安代王颁下一条使令,命的尔敦、小亭郁二将赴其蓝,为鱼丽·公主庆婚。
    人们轰然一声,十分关心··    的尔敦将军是王后之兄,性子十分和善,人人见他都叫一声“老敦”·小亭郁却·是不常露面的,只知是亭西将军的独子,整天坐着轮椅,似乎是不能走路的。
    大家往轮椅上一看,只见一个容貌清俊、身姿秀丽的少年,紧紧蹙着眉头坐在那·里·要不是脸色太过苍白,简直是个少有的美少年了··    于是大大地可惜了一番,也就不再聚在一起,渐渐的都散去了。
    小亭郁的眉头,却越发蹙得深了··    王公大将听到消息,都纷纷向的尔敦打趣,又给亭西将军道贺,祝愿小将军路上·平安云云··    的尔敦将军故意把眉头皱着,粗声粗气地说:·    “鱼丽跟咱们御剑将军是十几年的交情,这差事活脱脱就是他的,怎么派了我这·老头子去”·    绥尔狐立刻笑道:·    “老敦你不知道,鱼丽公主当年可是爱惨了御剑,拼了命的要嫁给他,可惜咱们·将军喜欢温柔的女子,不好她那一口。
公主一怒之下,立誓永不嫁人……你让他去,·岂不是撩动了人家的伤心事”·    没听过这件旧闻的,只觉得十分好笑:·    “这公主也太骄傲啦咱们御剑将军是草原第一的英雄,想嫁给他的女孩子千千·万,要是每一个都不愿嫁给旁人,那可怎么了得”·    而那听过又多嘴的,也忍不住古怪地笑着,说:·    “那更该换人去了如今奈王妃过世也有四五年,将军满怀丧妻之痛,总是一个·人住在鬼城,平常请他也请不来。
事隔多年,如让他与公主重新相见,他们伤心人对·伤心人……”·    一群人都露出了神秘又古怪的笑容·只有王子之师郭兀良将军,还能说几句公道·话:“你们几个老不正经的,满嘴的乱谈。
鱼丽公主跟将军是知己好友,何来什么儿·女私情将军平日在鬼城是为练兵,不愿给人打扰罢了·”·    又向小亭郁温和地嘱咐:·    “万万别听这些鬼话,到其蓝只管喝酒送礼。
老敦如果喝醉了乱说话,就把他拖·得远远的……”·    王后最小的女儿兔采公主,却悄悄地问了母亲一句:“央轻有公主没有”……·    小亭郁从祭祀中出来,十分心烦意乱。
    父亲亭西将军又在自家帐中训道:·    “大王说的,你可记住了无论用甚么法子,都要把随央的嘴撬开万一不行,·打也要打出来你皱什么眉头真到了那时候,还由得你不成……”·    偏偏母亲雅夫人还四面走动着,翻找他穿的衣服,嘴里也念叨个不停,一时礼服·的腰带又不见了,一时衣边上嵌的宝石又太细小了。
    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听,趁父亲说累了,喝一口马奶酒的工夫,偷偷倒转着木轮,·悄悄地溜走了··    雅夫人看一眼门口,这才把手上的礼服放下,轻轻嗔怪道:“郁儿不爱这些事情·,你为什么总是逼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么”·    亭西将军也盯着门口,定定地说:·    “他是将军的儿子生下来第一天,便与安安稳稳的日子永远告别了。”
    口气虽然严厉,却仿佛带着一些叹息··    雅夫人也不再说起,默默地选了一把最璀璨的宝石,一粒粒钉在礼服的袖口上··    狼曲坪的长草,本来已经长过了腰。
因观看祭祀的人们来了又去,踩倒了许多,·露出藏在底下的几丛素簪花··    小亭郁把轮椅停了,呆呆地看着花丛·虎头绳见了,便自告奋勇道:“小将军,·我给你采几朵花儿来。”
    小亭郁“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心里想:·    “我才不要离开妺水,去其蓝的沼泽里当什么贺婚的使者那个鱼丽公主,我根·本就不认得。
年纪这么大了才嫁出去,有什么好庆贺的央轻的长老似乎很难应付,·我能用什么法子,和和气气地把他说服难道真要……动手不成”·    一时心口乱得要命,紧紧捂着也不顶用。
忽然想:·    “要是方宁在我身边就好了”·    一想到屈方宁,就立刻记起那天他藏在床上、最后又不见了的事,虽然知道他必·然是用个巧妙的法儿逃走了,但还是不很放心,总是要想:“他被屈林抓到了没有·”·    几乎是同时,小王爷那懒懒的声音就在前面响起了:·    “……车唯,你快点儿走行不行”·怅然若失·    他心头一动,拨草望去,只听马蹄纷乱,大王子我龙必带了一群衣饰光鲜的少年·,正自纵马而来。
    必王子听见屈林催促,也不耐道:“车唯,你瞎了眼了看见太阳到哪了没有·”·    什方将军的嫡侄阿古拉也张开缺了两颗牙齿的嘴,附声道:“正是你拖拖拉拉·,要是误了王子练箭的时辰,郭将军怪罪起来,头一个就把你推上去”·    车唯慢吞吞地落在队尾,手里打横抱着一件物事,嘿笑道:“王子莫怒,这小美·人要是你抱在怀里,也不舍得走快的。”
    小亭郁仔细一看,见他怀中抱着一个人,被毯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头长长的·头发··    我龙必嗤之以鼻,道:·    “这种游方的舞女,给我的女神舔脚都不配。
啊,乌兰朵公主星星在她眼前也·暗淡无光,月亮也比不上她皎洁的面庞……我已发誓非她不娶,她是我心中惟一的王·妃·”·    他闭着眼陶醉了一会儿,一抬头,便见小亭郁的轮椅停在前边。
    必王子平日只跟一些殷勤好热闹的王公子弟熟络,与这个冷冰冰的轮椅少年没甚·么往来,此时也懒得去招呼,扬扬地从他身边经过,只当没有看到··    车唯正向屈林夸耀道:·    “真正是个美人呐你看这腰,啧啧,软成这样,这么折也不会断……”·    屈林半闭眼睛,道:“我们家有个奴隶,腰比她软十倍,长得嘛……”睁开一只·眼睛,打量他手里的人一番,又闭眼道:“……也漂亮多了。”
    车唯吞了一口口水,道:“真的”·    屈林懒懒道:“骗你作甚·”忽然向小亭郁一倾身,道:“表哥,你说呢”·    小亭郁给他劈头一问,不及反应,皱眉道:“什么”·    屈林又回头对车唯道:“可惜我表哥已把他弄上了床,你来得太晚了”·    车唯啧啧称奇,看向小亭郁双腿,喃喃道:“想不到小将军虽然……虽然……这·档事却也不落人后,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亭郁全不懂他们在嘀咕甚么,疑惑道:“你在说谁,方宁么”·    必王子突然转过头来,怪道:“方宁这名字有些耳熟。”
    阿古拉提醒道:“就是去年南朝使臣来时,那个……的奴隶,把南使的胆子都吓·破了·”说着,做了个掏心的动作。
    必王子恍然道:“是了,是那个父王赏了戒指的·你们在说什么,谁上了床”·    车唯惊道:“奴隶……男的”看着小亭郁,满脸惊恐。
    屈林道:“车唯,你懂什么男的才别有滋味·我说的对不对,表哥”·    小亭郁知道他说的不是好话,不悦道:“你别瞎说,方宁是我的朋友。”
    屈林笑道:“那是我想错了,你们没有睡过”·    小亭郁心中奇怪,道:“你又不许,我怎么跟他睡”·    话音落地,马上数人顿时一阵狂笑。
必王子擦了擦笑出的泪,道:“屈林,你这·个表哥,真是……”·    阿古拉忽道:“不好,郭将军来了”·    远远一望,长草中一人骑马徐来,眉目清朗,笑容温煦,不是郭兀良是谁·    郭兀良奉命教习众人箭术,王公子弟见了都要叫一声“师父”。
他平日待人温和·,训练时却极其严厉,必王子一见他,就不禁心生畏惧·抬头一看,午时早过,更是·心中惴惴··    车唯忽然慌道:“这娘们怎么办”·    众人也立刻慌成一团。
要知郭兀良出身寒苦,对平民子弟最是爱惜·这女孩儿非·奴非俘,若是被他看见,必然遭到一顿极重的责罚··    屈林手指长草,低声道:“快,丢下”·    车唯忙东张西望,寻找草密之处。
    郭兀良见他们窸窸窣窣,皱眉走了过来·车唯心中一慌,胡乱便将那女孩儿一抛·,骨碌碌滚到了小亭郁脚边··    郭兀良疑惑道:“你们在做什么,怎的还不去靶场”·    必王子立刻凑近,大声道:“师父我们本来早早的就出来,……阿古拉,你来·说”·    阿古拉也不停往郭兀良身边挤着,道:·    “我们在路上,嗯,这个,马一直吃路边的花,走……走不动”·    郭兀良不得其解,道:“花”·    屈林接道:“车唯的马不知发了甚么疯,一直啃水边的一丛花,我们觉得有趣,·看了半天。
师父,没误了点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把郭兀良团团围在花丛边·车唯担心地瞥向地上的女·孩儿,见距离尚远,才吁出一口长气。
    小亭郁双腿残疾,从不参加骑射学习,与郭兀良也非熟识·见那群人嘴脸丑恶,·不愿多看,转身便要离开··    忽然草丛微动,毯子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仰脸过来。
小亭郁愣了一愣,认得是·今日跳舞的伊克昭盟圣女·在台上未能看清,近处一看,才发现年纪极其幼小,最多·十一二岁·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噙满泪水,正乞求地看着他。
    他本不愿理会,轮椅向后退了两圈·忽然之间,脑中浮现了屈林把她跟方宁作比·较的言语··    他长长吐了口气,主意已定,扬声道:·    “郭叔叔”·    郭兀良耳力颇好,立刻听见,温然道:“是郁儿么”·    小亭郁抬起脸,露出笑容。
    “是我·郭叔叔,我动不了了,你能不能来推我一下”·    郭兀良笑道:“自然可以·要郭叔叔送你回去么”纵身下马,便向他快步走来·。
    小亭郁别开了脸,不去看后面那些杀人的目光··    郭兀良一眼就见到那女孩,惊呼道:·    “这里怎么……”·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
小亭郁只是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他身后的王公子弟,·则是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    郭兀良揭开毯子,轻轻地把那女孩手脚松绑,口塞取下,又拉过自己的马,扶她·坐上。
    小亭郁见她衣衫破破烂烂,撕了好几个口子,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外衫向她·抛去··    伊克昭女孩抱住衣服,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骑着马慢慢地远去。
    郭兀良这才向身后冷冷一瞥·必王子立刻招供:·    “是车唯”·    郭兀良缓缓点了一下头。
    “车唯回去领五十鞭,禁闭三月·其他人每天加三个时辰练箭,这个月都不许外·出”·    阿古拉委屈道:“我们又没有做错事,一根指头也没有沾过……”·    郭兀良大声叱道:·    “知情不报,为虎作伥,还说没错给我疾跑往返靶场十次”·    众人只得悻悻地脱下披挂,跑了起来。
屈林懒懒地摘下沉甸甸的黄金项圈,向小·亭郁一掷,笑道:“好表哥,真英雄,好汉子”·    郭兀良催促道:“屈林,动”·    屈林耸了耸肩,慢吞吞地跑了。
    小亭郁见他跑远,躬身道:“郭叔叔,我也回去了·”·    郭兀良有些错愕,“啊”了一声·小亭郁唤道:“虎头绳”·    虎头绳才从远远的地方跑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大大的花环。
小亭郁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虎头绳道:“我编花环儿去啦编了两个,小将军一个,小屈哥哥一个。”
    小亭郁一笑,接过花环,只见编得扎扎实实,用了不知几百朵花儿,便随手戴在·头上··    郭兀良深深注视这轮椅上的少年,忽道:“郁儿,我有件事……想托你去办。”
    小亭郁止步问道:“郭叔叔要我办甚么事”·    郭兀良向一丛花一指,道:“我们去那边说吧。”
    小亭郁点了点头,把那黄金项圈交给虎头绳,道:“虎头,你替我送回屈王爷家··”·    郭兀良推着他,在长草白花间慢慢地走着。
他头上素簪花淡雅的香气,也浮动在·初夏的微风中··    如此沉默良久,小亭郁只觉气氛沉重,开口道:“郭叔叔,你说的那件事是”·    郭兀良嗯了一声,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语道:“这件事,虽是我托你办的,却不必再告诉我·以后·见了我,也不用提起·”·    小亭郁嘴唇一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郭兀良温柔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微风里··    “我想让你帮我去看一个人,问问她过得好不好……不,不要问,就远远地、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
看看她吃得多还是少,脸上有没有笑容,心里快不快活”·    小亭郁道:“郭叔叔,心里快不快活,也是看得出来的么”·    郭兀良失笑道:“是我糊涂了,对不起。
就看看她的笑容罢希望她那张最美丽·怅然若失·的脸上,永远只有微笑,没有叹息·”见花环上有一枚断裂的,便伸手为他拔去。
    小亭郁听他说得动容,想必那是他极其关心之人,问道:“郭叔叔,那是甚么人·是你的妹子么”·    他想郭兀良成婚多年,儿女成行,既不能是别人,多半就是妹妹了。
    郭兀良愕然片刻,才不自然地说道:·    “是,是妹子·当年我们有五个人,大王、御剑将军、车宝赤和我,还有她,是·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兄妹,也是……最亲的亲人。”
    说着,在他头上的花环上轻轻抚着··    “她最爱戴这花儿,戴着也真是好看·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她头上插满花儿,笑·着跑来跑去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地在我眼前。
我真心诚意地盼她过得好……可是她现·在住的地方,一朵素簪花也没有·”·    小亭郁道:“那你去见她,给她送花儿,不就好了”·    郭兀良摇了摇头,道:“去不了的。
即使见了,也……不能说甚么·”·    又摸了摸小亭郁的头发,笑道:“好了,郭叔叔的事就是这样,你记起来就看一·眼,其实看与不看,也不怎么要紧。”
    小亭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郭兀良道:“我送你回去·”·    小亭郁皱着眉头,总觉得忘了件重要的事,又想不起是什么。
    直到进了帐门,他才突然记起,急道:·    “郭叔叔,你还没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呢”·    回头一看,长草寂寂,早已人去无踪。
    太阳的金光落尽时,年家铺子才许第一个客人进门·夜将黑未黑时,铺子里已经·簇簇拥拥地挤进许多汉子·最后满天黑透、星星也出来,这才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年家铺子只卖一种酒:绿酒··    并无甚么美丽的少女害羞地跑来跑去,献出满怀的温柔·只有一个七老八十的婆·婆名唤年婶,身体胖胖的跟个福饼相似,声音嘶哑,两眼翻白,酒碗从来不洗,宰客·是刀刀见肉,任你花了多少钱,也绝没有一个好脸色。
    常得到的只有三句话:·    “挤挤啊·”·    “给钱·”·    “滚”·    草原的大好汉子,一板一眼地攒些钱币,好不容易三五好友一聚,说些男人之间·的真心话。
虽然酒美得无话可说,也不甘心就此忍气吞声··    有那脾气火爆的,一度揭竿而起,向年婶发起挑衅·年婶连眼皮也不抬,屁股都·未动,任他狂喊乱叫,砸碎了酒碗三只。
    结果第二天起,那人就没再出现过··    ——再也没人见过他··    从此大家都乖乖的,连猜拳赌博,也不敢太大声。
    幸而年家铺子还有个尤物,与绿酒齐名··    一道妙不可言的身姿,一张鲜花般的面庞,说的话轻声细气,仿佛连吐气都是飘·渺的,甜香的;又妙语如珠,随便几句话便沁入心底,令人如同饱饮美酒一般酣畅。
    加之十分亲切,什么时候想见,一抬头就见到了·想要他来陪着喝一杯,只要叫·一声:“韩儿,年韩儿,过来”·    他便一步一款摆地过来,一条脚臭汗臭、酒水淋漓的路,给他走得如同分花拂柳·一般。
    走到近前,用那充满少年甜美诱惑的声音,轻轻地问一句:“大哥,请我喝酒·”·    被呼唤的人立刻全身酥软,连手指都红了,别说酒了,恨不得连整个草原一起送·给他。
    临走时,又倚着门帘儿,用那双楚楚动人的细媚眼儿不舍地看着,轻语道:“明·天还来呀”·    无有不心跳加快、手脚发热的,都把头点得不停,简直走不动回去的路。
    虽然明天也还是被年婶恶声恶气地吼着,被杀狗一般狠狠地宰着,依然免不得要·痴痴地前来,继续沉醉在这美丽的梦中··    这一天年韩儿穿了一件淡绿的袍子,黑云般的乌发全拨到一侧,耳边还插着一朵·素簪花,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仿佛能滚下露珠来。
    这副打扮,就是真正的少女,也嫌太招摇了,他却穿得正合适··    别人一见他,顿时觉得值了·连酒都不必喝,先就已经醉了。
    他却眼角儿一飞,特地亲手斟了一碗酒,款款来到一座酒台前,甜甜叫了声:“·古哥哥·”·    被叫的那人是个方脸汉子,猿腰虎背,肌肉如铁,仿佛一座巨塔相似,正伸出一·只蒲扇大的左手,与对面一人掰腕较劲。
    闻言只皱了下眉心,挥手驱赶道:“走开”·    年韩儿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坐了下来,又向对面问道:“老哈,忙呢”·    老哈正掰到紧要关头,脑门上青筋爆起,也无暇理会。
突然嘿呀一声,将方脸汉·子那只左手压倒在台上··    方脸汉子收回手,摇摇头··    老哈怒叫道:“额尔古,左手我赢了,这回你总该跟老子比了”·    方脸汉子额尔古面无表情,敲了敲桌上一只空酒碗,道:“放”·    老哈龇牙咧嘴,突然从腰间一摸,丢出一小块银角,滴溜溜地在碗中转动。
    年韩儿碰了一鼻子灰,笑得更甜,向台边坐着的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问道:“车·二哥,古哥哥他们做什么呢”·    车卞露齿一笑,银牙泛光:“老哈要看看千叶第一的腕劲是谁。
又舍不得彩头,·那还比个屁”·    年韩儿恍然道:“那倒真有趣得很·”顺手抄了老哈的酒,细细地喝着··    老哈叫道:“手”·    额尔古抬眼瞟了老哈一眼,道:“这点东西,买我出手老哈,你睡醒了”·    老哈气急败坏,卷起衣袖,一把捋下个银丝圈儿,狠狠摔在碗底。
    “这行了啊”·    额尔古向后一仰,随手捏了两个金锞子,往年韩儿面前一扔··    “三碗酒,不用找。”
    年韩儿拿了金锞子慢慢玩着,笑吟吟道:“老哈,你看,人家都瞧不起你·”·    老哈经不得激,满面涨得青紫,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来,郑重地·摆在台上,小心地打开了盒盖。
    车卞嗤之以鼻,道:“这破盒子二哥我见多了,一个个巴巴的掏出来,打开全是·西……贝货……”忽然之间,两眼直直的勾住了盒子,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盒子里赫然是一颗水滴状的珍珠,正幽幽吐露光芒··    老哈叫道:·    “车老鼠,你不是自称阅宝一绝,什么金银宝贝都逃不过你的眼这东西你见过·没有”·    车卞喉头滚动一下,嘶声道:·    “怕不是御、御剑将军的……”·    老哈尖声道:·    “算你识货。
正是御剑将军当年为迎娶奈王妃,命人造了一部漆黑的车子·车·子的厢壁和尖顶上,镶着一千八百颗这样的明珠奈王妃就坐着这部价值连城的马车·,从辛然嫁到了千叶,嫁给了草原第一的英雄。
她来到妺水那一天,正好是个黑漆漆·的夜晚,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马车上一千八百颗珍珠,却一齐放出耀眼的光华,仿·佛是星光从天上陨落到了人间……”·    年韩儿目光潋滟,低语道:“……一生中能有这么一遭,也不枉了。”
    额尔古却皱了一下眉,道:“那这珠子怎么到了你手上难道是偷……”·    老哈跳脚大骂道:“放屁放屁老子的珠子来得正正当当王妃死后,御剑将·军自然也把这车子搬到了别处,不然天天见了,多么伤心天长日久,少不得有脱落·的,我那在鬼军的侄儿……呸说了你们也不知道,赶紧给我拿彩头出来”·    车卞勾勾地盯着珠子,嘴里却道:·    “老哈,我听说那珠子共有三种,一种也是你这个这么大,只是圆溜溜的;还有·一种足有鸟蛋那么大,一颗就能把一座大帐照亮。
你这个是最差的,不够看啊·”·    老哈唾道:“那是珍珠你当是玻璃弹子么鸟蛋那么大的,一千颗里才能有一·颗。
你说老子的差了,你拿个好的出来”·    车卞只得在身上踅摸,半天才拿出几只金锭,一条水晶坠子·如在平时,也是莫·大的赌注了,但跟老哈的珠子一比,顿时显得十分寒碜。
    额尔古倒是心直,见彩头压不过,便认输道:“不比了,你这东西太贵”·    老哈见二人吃瘪,心中比赢了十次还要畅快,越发拿着那只下注的空碗凑上去,·叫道:“比啊,怎么不比了东西都押了,怎么能不比韩儿,你赌谁赢”·    年韩儿抿嘴笑道:“赌你”·    老哈放声大笑,十分得意。
忽然手上一沉,叮啷两声,两枚光彩熠熠的宝石戒指·已落在碗里··    一个声音带笑道:“我跟你赌了”·    额尔古和车卞一同起身,叫道:“方宁弟弟”只是一个颇带责怪,另一个则又·惊又喜。
    车卞喜得直搓手,道:“好弟弟,你真是二哥的亲人,二哥的心肝儿……”·怅然若失·    额尔古却不乐道:“谁要你赌这个了快戴上”·    来人正是屈方宁。
他与额尔古、车卞同为锡尔族人,同帐而眠多年,最是要好不·过·见二人心急,嘻嘻一笑,便在额尔古身边坐了,道:“古哥跟人比赛,我怎能不·来助威咱们三个好比一个人,你们押彩头押不过别人,我看着也不开心。”
    额尔古怪道:“押不过便押不过,干什么赔上你的宝贝戒指”·    屈方宁靠在他肩上,笑道:“我是相信我古哥,只会赢,不会输。”
伸手向桌上·指了指,示意要酒·额尔古忙取了来,屈方宁又翘了翘嘴唇,额尔古立即把碗边就口·喂他·一套动作熟极而流,分明就是平日做惯了的。
    车卞一边摇得碗里的戒指铛铛乱响,一边道:“老哈,我们押好了,你快坐下来·,这就比罢”·    老哈刚得意了一小会,就被打回原形,嘴角抽动,却不说话。
    车卞摇得越发急了,催道:“怎么,我方宁弟弟这两枚戒指,还差了你的破珠子·不成”·    老哈面色抽搐,看那戒指时,嵌的是两枚纯明澄澈、纤毫不染的红宝石,一圆一·方,都有指肚大小,本身已是极其难得的宝贝。
更兼来头巨大,乃是安代王亲手赏赐·,代表本族无上的荣耀·说比不上这颗珠子,连自己都不能信服··    他忽然后悔了,忙把锦盒一盖,匆匆往怀里收着,嚷道:“我……我还有事,不·比了,不比了”·    车卞把手一扬,衣袖扫过他眼前,笑眯眯地说:“别啊,老哈东西都押了,怎·么能不比”·    衣袖落处,他指头上已捏着一颗明晃晃的东西,不是那珠子又是甚么·    老哈无奈,只得坐下,索性豁了出去,道:“比就比,老子难道真怕了你们说·不定老子保得住珠子,还赚一对戒指”·    当下活动手腕,准备背水一战。
    屈方宁整个人全不着力,懒洋洋地靠在额尔古一边,忽道:“小韩儿,你往哪儿·去我记得你刚才押了老哈,不得随点儿彩么”·    年韩儿一见他来,便一点点挪开身子,此刻已悄悄走出好几步。
听见他叫到自己·名字,忍不住蹙了下秀气的眉,回头甜笑道:“小屈哥哥,叫韩儿随什么彩”·    车卞抢道:“把自有财物,押入赌局,便是随彩了。
比如这个坠子——”掏出一·条水晶坠子掷入碗中,指道:“我押古哥老哈要是赢了,你便拿去·”·    屈方宁点头道:“就是这样。
小韩儿,你押什么啊”·    年韩儿手指绞弄发尾,轻嗔道:“我是个最穷的,身上没有一文钱,哪有什么可·押”·    这时台上较劲已然开始,屈方宁却毫不关心,轻轻咬着手指,上下打量年韩儿一·番,目光停留在他鬓边的花朵上。
    年韩儿这朵花戴了好半天,迎来送往,颦笑自若,从无半点扭捏·如今被他一瞧·,居然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花瓣儿的一角··    屈方宁这才往他鬓边一指:“就赌你这朵花罢”·    此刻台上二人相持不下,一对肌肉虬结的手臂皆全力运劲,手腕相交处格格直响·,连木墩的桌台都颤抖不休。
所差只在老哈满脸狰狞,额尔古却毫无表情··    老哈整个人使力使得几乎悬起来,忽觉额尔古的手微微一晃,心中一喜,立刻抢·入,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却见额尔古揽着屈方宁的腰,无奈道:“好好坐着别乱动,古哥手都撞偏了·”·    老哈心中惊骇,暗想:“我如此使力,连呼吸都十分艰难,他竟能开口说话”·    心中一颓,气势也便去了。
相持少顷,额尔古大喝一声,将他手臂一口气按下··砰的一声巨响,台面裂开几条大缝··    老哈整条手臂至肩,全是一片酸麻,动一动也不能够。
只见额尔古随意甩了甩手·腕,便稳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还有甚么不服气的,讪讪地就离开了·车卞忙拿了那颗珠子,又亲又摸,爱不释·手。
额尔古则取了戒指回来,替屈方宁一一戴上··    屈方宁却一笑起身,挽了年韩儿的手,道:“你输啦来,让哥哥采了你这朵小·花儿。”
    说话间,便带着他往后边的酒窖走去·年韩儿待要挣扎,只觉手上如同上了一只·铁箍,哪儿挣脱得开·    铺子里的酒客一看,仿佛一只白鸟衔着朵绿云似的,当真是十分好看越发觉得·今天这趟来得值了,忍不住又多要了一碗酒。
    酒窖本就逼仄,屈方宁一进去,更是将他逼到墙角··    年韩儿强带笑颜,娇声道:“小屈哥哥,放过我罢,我心口好疼·”·    屈方宁冷冷道:“病西施,别装了。
我有正经事问你·”·    年韩儿瞟了一眼门口,也收了笑,冷冷道:“你那么大能耐,也有要问人的事·”·    屈方宁嘴角微微一挑,道:“谁让我的小乖乖这般的耳目众多,消息灵通这事·非问你不可。”
    年韩儿站直身体,好整以暇地拉了拉肩上滑落的衣服,才道:“什么事”·    屈方宁却也望了门口一眼,方极轻极快地说道:·    “那珠子的主人,这次去其蓝的几率有几成”·    年韩儿目中流露出讶异之极的神色,紧紧地盯着屈方宁。
屈方宁亦是紧紧的回望·,一时酒窖中纹丝不动,连呼吸声也不闻··    许久,年韩儿忽然笑了··    他张开漂亮的嘴唇,一开一合,慢慢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屈方宁的神情立刻变了。
    “因为我要知道·”·    年韩儿笑得更美··    “但我不想告诉你·”·    屈方宁一把抓住他衣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也明白你该回答”·    “我知道,我也明白,但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年韩儿看着他渐渐燃烧起愤怒的眼睛,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甜·美笑容。
“屈方宁·或者叫别的什么名字,总之是你——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我·,讨厌你·每次看到你这种眼神,对,就是这样,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也阻·挡不了的眼神,我就想伸出这双手,噗的一声——挖掉它,就跟你挖掉那颗心一样。
”·    屈方宁沉默不语,手指渐渐收紧··    “想揍我杀了我来啊,试试看·”·    屈方宁看着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原来如此,看来这种情报多少有点不易到手·但是我很想要,怎么办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把这个告诉我,我也有一个小小的秘密要告诉你。”
    他看着年韩儿的脸,竟也露出了笑意··    “这个秘密,跟一枚玉指环有关·那指环皎白如月,光彩晕然,端的是一件稀世·奇宝那玉也出身不凡,我看嘛,不是南越,便是大理。”
    年韩儿因兴奋而涨红的脸,突然就失去了血色··    屈方宁兴致盎然地看着他的反应··    “再仔细一看,制式也相当不俗哪恐怕王宫之中,也未必……”·    年韩儿陡然打断道:·    “七成”·    屈方宁欣赏着他的表情:“哦何以见得”·    年韩儿咬紧一口银牙,极不情愿道:·    “柔均公主一套鸑鷟嫁衣,前日已送入鬼城。”
    屈方宁沉吟片刻,眉心皱起,又轻轻咬了咬手指··    年韩儿冷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那个人……哼,比狐狸还狡猾,比狼还警惕·,你想接近他,难于登天”·    屈方宁目光转向他,轻笑一声,摸上他的脸:·    “岂敢。
我是怜惜他丧妻寂寞,想把我的漂亮妹子送去陪他睡觉·”·    年韩儿把他的手一挥,一字字咬道:·    “滚你妈的·你自己怎么不去”·    屈方宁格格一笑,凑近他轻道:·    “年小妹,你就是沉不住气。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能保你……,陪着睡·几觉,又碍着什么你长得这么娇滴滴,天生就是要陪人睡觉的·”·    年韩儿目光一寒,挥手便是一个耳光。
屈方宁不闪不避,待他手掌几乎扇到脸上·,才倏然出手扣住,在自己面颊上轻轻摩挲·口中却阴恻恻地道:“再胡闹,哥哥先·把你睡了”·    门口帘幕忽然被揭开,车卞一个老鼠似的尖尖脑袋伸了进来,叫道:“方宁弟弟·,怎么这么久快出来,回伯来接你了。”
    屈方宁朗声应了一声,放开年韩儿的手,给他整了一下衣襟··    “哥哥先走了,你在家须乖乖的听话·”·    年韩儿合了一下衣襟,道:·    “哥哥慢走。
韩儿祝你被人识破,身死异乡,尸骨无存·”·    屈方宁笑道:“我可是很小心的,不像有的小姑娘,思春心切,甚么定情信物、·怅然若失·戒指宝石都拿了出来。”
    年韩儿哼了一声,手却按住了怀中··    屈方宁走了几步,回头道:·    “顺便告诉你,狐狸和狼我都不怕。
任凭它再警惕,再狡猾,也逃不过我的手掌··因为我……”·    他在下酒窖的台阶上,高高在上地,做了个投掷捕猎的动作··    “……是猎人。”
    年韩儿定定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讥讽之语·忽觉鬓边一凉,那朵花已被他摘·去··    铺子里喧闹依旧··    年韩儿吃力地搬着一个黑漆漆的酒罐,才出窖口,立刻有人拥了过来,七手八脚·接走了。
他也懒得道谢,便往年婶面前的台子上坐了··    那台子全由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做成,名唤狮骨台·他轻轻盈盈这么一坐,鲜花白·骨,好看煞人。
那搬酒的人一看,几乎把酒也打翻了··    先前额尔古比赛的台边,已多了一名中年男子·他两鬓斑白,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角纹路纵横,颇有愁苦之相,正与旁人一板一眼地打着哑语手势。
屈方宁却搂·着他脖子晃来晃去地撒娇,嘴里嚷着“回伯、回伯,跟我说”··    年韩儿看得满心鄙夷,极轻地哼了一声··    年婶靠着头骨打盹,眼皮也未抬起,在他身后道:·    “吃亏了”·    年韩儿身姿不动,咬着嘴唇道:“……月环给他看到了。”
    年婶才翻开皮肉耷松的老眼,冷冷道:·    “我怎么跟你说的身在虎狼之穴,那就是害你性命的孽物莫说不能拿在手中·,就连在心中想一想,也是灾祸。”
    年韩儿垂头道:“此物是我唯一念想,如连它也不复存,我……一天也撑不下去··”·    年婶苍老的喉间发出几声嘶哑的笑。
    “所以你比不过别人你在这儿眼泪巴巴地‘君为明月’,别人老早就已掏心立·威,潜入了最不安分的中枢·他对自己那份狠劲,你若学得三分,便不至于此……”·    场中,屈方宁已取下束发金环,把年韩儿那朵花戴在鬓边,凑着回伯道:“看我·看我”回伯慈爱地望着他,挥舞了几个手势,想是赞他好看。
    年韩儿盯着他得意的模样,眼光冰冷,道:“可我就是不喜欢他·”·    年婶嘶笑一声,道:“少年意气,害人贻己。
贵国挑了你这么个小孩儿,也真是·不知所谓·”翻了个身,继续懒懒打盹·“还是他们会看人——虽然我也讨厌那小子··”·    年韩儿心中一跳,转头道:“怎么”·    年婶打着哈欠道:“我讨厌那小子的脸。
又俊俏,又骄傲,心中不知多么得意,·脸上也只有一丝讨嫌的笑……跟我生平最讨厌的一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年韩儿忙道:“那个人现在怎样了”·    年婶合眼道:“被我杀了,杀了很多很多年……你问这个作甚”·    年韩儿满怀期待地看向年婶,道:“能把这小子也杀了么”·    年婶重新翻开眼皮,注视年韩儿片刻,道:·    “你这么恨他你们好歹也算……同仇敌忾,何必自相残杀”·    年韩儿不言不语,眼光却甚是坚定。
    年婶收回目光,躺了下去··    “不行·”·    年韩儿急道:“为什么”·    年婶没有抬头,只伸手向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里站着的是背心微微佝偻的回伯·他正打着哑语的两只手,小指都已割去··    ·    第3章 短歌·    ·    “空——空空”·    一名赤足缠头的汉子拾起地上一柄短枪,满面迷惘,向旁边一个人摇了摇头。
那·人坐在一盏牛油灯旁,看不清面容·见那汉子不得其解,转对庭中一人道:“再跟他·练一次·”·    庭中那人身穿白袍,黑发垂肩,正是屈方宁。
听到命令,温驯地低下头:“是,·主人·”·    赤足汉子攥住手中短枪,紧紧盯着屈方宁,全身绷紧,不敢有一些儿懈怠··    这柄枪已被夺走三次,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握在手中·    屈方宁却十分随意地站着,背心勾着,膝盖微微晃动,甚至还掸了掸鬓边一朵小·花。
    赤足汉子呀地一声大叫,举枪向他胸口平刺·屈方宁微微一侧身,便已避过·赤·足汉子顺势一挑,屈方宁向后一个放腰,枪尖离他喉咙不到一寸,偏是躲了过去。
赤·足汉子口中连喝,手中短枪接二连三攒刺,风声虎虎,片刻间已刺出三四十枪·然而·无论那枪尖如何四面生花,始终碰不到屈方宁一片衣角··    待他一套连击使毕,汗珠一颗颗地从头上渗出,缠头的麻布皆已汗透。
屈方宁脚·下腾挪变换,神情自若,连呼吸也一丝不乱··    赤足汉子心中骇然,枪杆一缩,一个“三点头”向他肚腹送出·屈方宁一笑,抬·起白纱卷披的手臂,右手五指已轻轻搭上了枪身。
一股蛛丝般的黏力立刻从他手中传·来,赤足汉子一咬牙,举足向他下体猛踢·谁料屈方宁比他更快,手一搭上,身子往·下一蹲,即贴地飞腿盘扫·赤足汉子只得后退闪避,但见那只手在枪身上一抓一提,·一股大力吸来,枪杆便几乎松脱出手。
赤足汉子右手卯足生平之力,待要抢夺,屈方·宁一只手忽顺着杆身一路而下,在他腕上轻轻一击,一条小臂立时麻痹,再也拿捏不·住,枪身脱手飞出··    屈方宁手持枪杆,静静站立。
    烛火旁,屈林忽然开口:“不对·”·    他看向屈方宁手中短枪,道:“你这一手,如果碰到两边带刃的兵器,便不能用·了。”
    屈方宁摇了摇头:“一样·”·    屈林盯他片刻,从腰间缓缓拔出一把短剑,道:·    “让我试试。”
    他站起身·烛火忽明忽暗的照耀下,往常的慵懒消失无踪,只剩一双凶悍如狼的·眼··    他举起短剑指向屈方宁,剑把漆皮吞金,剑身流光照水,散发絮状寒气。
    屈方宁躬身道:·    “主人,请·”·    庭中无风,却起了几声清脆的铃铛声··    刹那间,寒光一闪,屈林已经出手。
    好快·    一旁的赤足汉子不禁瞠目·往常走路一副懒相、端着轻弓都嫌吃力的小王爷,这·一剑竟然快捷无比·    短剑削向屈方宁左脸颊。
后者倏然低头闪避,虽然堪堪避过,短剑上的寒芒,却·已将他鬓边的花朵削下··    屈林一招不中,握剑的手法一变,斜斜砍向屈方宁左胸·屈方宁向后一个利落之·极的空翻,将这剖胸切腹的一招避过。
    屈林眉心一动,旋即一步赶上,双手执刃,向他心口猛地插落··    赤足汉子吃了一惊,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小王爷双目泛赤,表情狰狞,这一剑既快又狠,足足的就是要将屈方宁捅穿·    却见屈方宁面色不变,吐字道:·    “主人请看。”
    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赫然已搭上剑身··    仿佛那不是寒芒四射、吹金断玉的宝剑,而是一丝薄雾、一缕轻纱··    又是那可怕的黏力·    屈林剑法连换,穿、挑、戳、点、砍、削、刺,剑芒闪烁,寒气逼人,似乎随时·能将屈方宁四指割断。
    但直到最后,屈方宁的手指依然好端端地搭着,宛如长在了剑上··    赤足汉子只觉头昏眼花,庭中全是银光闪动,连一招一式也辨认不清。
小王爷的·剑法固然耀人耳目,一一拆解的屈方宁却更是可惊可怖·    屈方宁动了··    他五指微微一伸,顺着剑芒滑了下去,就像抚摸着春天的一道流水般,直击屈林·握剑的手腕,曲指在他脉门上轻轻一弹。
    屈林见他出手上百次,苦练两年有余,自忖已习得他手法精髓,所差只在临战对·敌的经验··    但他这一招出来,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莫说防范,连他手指这一动也未曾看清楚···    实在太快了·    这鬼魅般的手,真是人力可以练就么·    惊疑间,手腕微微一麻,短剑也直坠而下。
    屈方宁一步抢上,挽住剑柄,双手平托,跪地向他献出··    屈林却不接过,缓缓道:·    “这一招,也足够细思两三月了。
这个时间,够你回来了罢”·    屈方宁目光微动,道:“是·我以为主人不看好小将军其蓝之行,今日为何改变·主意”·    屈林哈的一笑,转身走向门,又恢复了那懒懒的笑。
    “还是不看好·不过有个小秘密,须亲眼确认一下·”·    屈方宁见他走远,急捧剑道:“主人,这剑”·    屈林摇手道:·    “借你避几天暑罢。
其蓝水沼满地,蚊虫乱爬,咬坏了我家的小奴隶,我可舍不·怅然若失·得”·    屈方宁还待开口,小王爷指了指地下,便隐没在出口。
    烛火下,那朵雪白的素簪花沾满了泥浊,静静地零落在地··    通帐入夜前十分吵闹,现在却已阒然无声··    四十名奴隶花足了一天力气,不堪其累,早已睡得死熟。
帐中飘着多种酸臭,又·伴有鼾声如雷·通帐本来密不透风,这一座却与众不同,中间格外开了个天窗,一方·月光正静静照着窗下一个空位··    屈方宁悄悄地潜入铺边,呼吸放得极轻。
一只脚刚刚触到草席,一边的额尔古便·发觉了,迷迷糊糊伸出一只手,道:“才回来”·    屈方宁道:“嗯,叫我打拳给他们看。”
一边握着了他的手··    额尔古尚不清醒,道:“累、累着你了·下次,不打了·”稍微醒了些,又问:·“今晚上,车老鼠说、你跟韩儿,……在干什么,你们”·    屈方宁低声道:“我逗他玩儿呢。”
    额尔古闭着眼睛咕哝道:“你也别、太捉弄他了……”翻个身,又睡熟了··    一边的车卞却双手入怀,搂得紧紧的,梦中犹自发出嘿嘿的笑声。
    正要躺下,袖子被人牵着动了一动,却是回伯示意他床边有净水··    他握一下脸,便上前洗手·刚迈开步,膝盖一软,几乎摔倒。
回伯忙坐起身,一·手抱着他,一手便提了盛水的瓦盆,走出帐去··    数十通帐间,盘发赤膊的奴隶长腰悬长鞭,来回巡视·远远听见最东那座帐前有·水声哗然,赶过来看时,却是屈家小王爷最宠的一个,天天带在身边的。
    遂什么也不敢说,还特意行了个礼,悄悄地走开了··    回伯绞干了麻布手巾,递给倒在一边的屈方宁·他接在手里,便反手盖住了面孔·。
    一时还道他故意顽皮,轻轻戳了一把他软软的面颊··    却听一阵杂驳混乱的呼吸响起,月光朗照之下,屈方宁十根手指已经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连手腕、小臂至肩肘,也痉挛不已。
    回伯忙伸出残缺的四指,探他手背,只觉一片炙热,往上碰到的手指,却如坚冰·般寒冷··    分筋错骨,火炼寒冰·勉强为之,生不若死。
    他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不忍之色,伸出二指,本要打个手势·转念一想,却是开了·口··    “疼么”·    声如金石交鸣,隐约带着些幽远的琴韵,因常年不开口,还残留少许沙哑。
    “疼·”·    屈方宁很快地回答··    “疼得脑子都空了·想死,想把甚么都撕烂·”·    回伯叹息一声。
    “残缺的掌法,只配我这残缺的人·命理不可违,我不信命,却害了你·”·    “不·”·    屈方宁将手巾摘下,宛如摘下了一张灰白的面具。
    “是我自己要学的·你能教我,我不知多么感激·”·    月光下,他一双眼睛疲惫之极,嘴角却露出笑容··    “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回伯默默接过汗湿的手巾·他实在已经不知如何开口·他突然惭愧地发现,这一·同生活了七年的少年,实在比他想象的坚强得多。
    身后却又换成那软软的嘻笑声··    “回伯,你要是心疼我,就给我捏捏腿,我膝盖都麻了·”·    回伯露出个嫌脏的表情,手却牢牢抓住了他双腿,在一阵“轻些轻些”的呼痛·声中,按了许久。
    片刻,冰火交杂之痛都能咬牙忍住的屈方宁,满脸眼泪鼻涕,瘫倒在地··    “回、回伯,你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当……当真多得很……”·    回伯咧嘴一笑,端水起身,招了招手,示意他快点进去。
    口中却极轻地吐出一句:·    “御剑天荒目光如炬,你凡事但凭自然,万万不可作伪……凭你如今小小伎俩,·一招也瞒他不过。”
    屈方宁泪水朦胧的眼睛,一瞬也恢复了清明··    他坐起身,以一种细如蚊蚋,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恭谨无比地答道:“是,·谢先生。”
    其蓝的夏天,又与别处不同··    北草原妺、离、习、亡水四支,因天气地理,风光各异·离水是四水中最丰美一·支,水路纵横,沼泽满地,鹰飞鱼跃,四时不绝。
    游牧民族依赖水草,犹似草木依赖太阳·北方自古烽火鏖战,无非为此·其蓝南·接千叶,东邻繁朔,既无高山峻岭之阻,又无深沟重堑之隔,宛如一只徜徉于狼群中·的肥美羔羊。
    但千百年间,其蓝稳坐东南,虽不能说寸土不失,却也可称独善其身··    这不可思议的景况,只因其蓝有一座得天独厚的天然屏障。
    ——璇玑洲··    璇玑洲有二·其中大璇玑洲黑泥覆没,蒿草密布;小璇玑洲水道星罗,险状环生··交织水道,以千万条计,莫说外人看了要头晕,就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常有迷·路的。
    然而最可怕之处还不在此··    ——大小璇玑洲,会“变”··    并非风云异色,天降流火;也不是水漫泥沼,地沉深渊。
    只有征伐过其蓝的战士,才懂得这种变化的可怖··    晨起时,由东至西南一条笔直无虞的道路,傍晚落灶一看,太阳居然到了正前方·;夜宿前,两只脚明明朝北放得好好的,半夜望见北斗枢星,却在左侧。
    凡此七八变,舆图换稿,再也找不见来时的路··    还有些机灵的,立刻高举和旗,其蓝不但准允,还会格外开恩地派出使者,替这·队迷路的士兵带路,妥妥当当地将之送出离水。
    如有抵死不愿认输,怀抱一丝侥幸,想要硬闯入关的,最后无一例外,皆葬身水·泽泥涂之中,尸骨喂饱了蚊蝇··    扎伊的白石迷宫,如蚁窟,如蝎穴,如心思百转的妇人,令人迷乱心悸。
    其蓝的大小璇玑洲,更似一对双生姊妹,有灵魂、性命,替其蓝子民,日夜褓抱·这一片栖息之地··    小亭郁随的尔敦将军进入其蓝境内时,所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沿离水西岸十里,棚盖遍布,人声如沸,几队牛马驮着大车面粉,从鲜鱼摊、果·蔬铺子、咸鱼店、首饰店、卖零嘴儿的挑子前吆喝而过,包得严严实实的西域商人,·牵着骆驼,叮叮当当地走过市集。
裙子里兜着大把花束的女孩儿,正逢人叫卖:“卖·花呐,刚剪的花呐,露珠还没干呐”·    这般的繁华漂亮,小亭郁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自己是绝没有见过的。
一时觉得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看,完全看不过来了··    的尔敦早已见惯了,见他新奇地望着,不禁笑道:·    “看老亭西成天关着你,都把你闷坏了少年人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一天呆在·家里,心气也闷小了。”
    小亭郁忙着看那骆驼吃人家的菜,的尔敦将军的话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只“嗯·、嗯”了两声··    的尔敦啧啧地摇了摇头,道:“同是十六七岁的儿郎,你看人家的守卫,多么懂·得享乐”·    一处磨石阶梯上,几名穿着牛皮军靴的其蓝士兵,正同一群花枝招展的美艳女子·高谈阔论。
一名头发油光水滑的年轻士兵不知说了甚么俏皮话,两名年纪最小的女子·顿时扑在他怀中,娇笑着捶打起他的胸膛来··    小亭郁打量了许久,除了那身军服,实在看不出那几个人哪一点像士兵。
就连必·王子、屈林他们,怕也没有这样的懒散惬意··    的尔敦远远看着那群女子,眼睛也眯了起来,拍了拍小亭郁的头,迷迷地说:“·你自己去玩儿罢老敦叔也要去找找大人的乐子了。”
    连使馆也不进了,真的一拍马就走掉了··    小亭郁急道:“敦叔叔,其蓝使者还在等呢”·    的尔敦朝背后挥挥手,道:·    “小事而已,交给你了”·    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不像样子,还是装作忠人之事地回一下头:“你父亲让你多·磨练磨练,我也是为了不辜负他望子成龙的一片深意……”·    小亭郁只得一个人硬着头皮来到使馆,与其蓝商乐王派出的迎奉使节会见。
幸好·使者也见怪不怪,反而十分得意,说是到了离水的“乌古斯”集市,没有不停下来玩·一玩、看一看的·又说此间是其蓝最多玩乐、最多商贾、最多舞姬聚集之地,千叶虽·然地广兵壮,也未必有如此富庶华美的地方。
    小亭郁心想:“千叶的灵魂是御剑将军,他常年深居简出,一张鬼面具永不摘下·,别人连他的脸也见不到,一提到他的名字就害怕·确实没什么好玩儿连带着千叶·这一片,也没什么好玩儿的。”
    但是虎头绳前天吃坏了肚子,现在还躺在离水的对岸动弹不得·新来的两个亲兵·,木头讷脑,连对话都很困难,更别说一同去玩了··    突然之间,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如果他在这里……”·怅然若失·    那个比谁都懂得他的心的,无论他说多么滑稽的话,都专注地听着的人,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自从那天他从自己床上逃走,至今也没有见过·虽然临行前找了两次屈林,但一·次也没见到,帐里的人只说练箭去了··    练箭当然是个借口,多半是因为那天郭将军罚了他,惹得他不高兴了。
    找了两次也烦了,遂不再去了··    现在一想,自己简直蠢不可言·两次没有见到,难道不会找第三次吗第三次没·有找到,不会找第四次、第五次吗·    即使不说别的,看看他也行。
要是屈林还敢打他,就到屈沙叔叔那里告一个状··    于是暗暗下定决心,回千叶之后,第一件就是要把屈方宁找到·听着他欢喜地叫·一句:“小将军”然后轻捷又漂亮地跑过来,眼睛像星空一样一闪、一闪,脚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    这么一想,这清脆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了。
    原来想象中的声音,也是这么清清楚楚的,简直跟真的……·    风声停了··    小亭郁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一个白色的身影,笔直地站立在十步之外,星空般的·眼睛看定自己,满带笑意··    “小将军,我来见你了·”·    小亭郁凝目看了许久,还把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才以一种自己都想不到的奇·异语调问道:“方宁……你为什么来了”·    屈方宁上前扶住他椅背,笑道:·    “给你当侍卫来啦免得你一时没人照看,连自己的手也吃了。”
    小亭郁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放下了手·指头上已咬了几个尖尖的牙印,十分·疼痛··    屈方宁又问:·    “你吃了饭没有”·    给他一提,小亭郁才想起自己一天光顾着出神,许久都未进食,肚中已是空空如·也。
    遂一个推,一个坐着,走向了去使馆的路··    其蓝使者为尽地主之谊,准备了一道丰富、考究的筵席,烤羊上的叉子是纯银制·的,盛鱼的碟子是南朝的青瓷,奶汁汤像珍珠一样白,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侍·女匍匐在地上,恭敬地端着。
双手必须举得一样平,差一点点都是不行的··    即使如此,蓄着长长胡髯的大使者也还眉头紧紧皱着,大声呵斥忙忙碌碌的人,·似乎这待客的一切都不能令他满意,千叶的贺婚使一定是要看笑话的了。
    小亭郁远远从敞开的门里见到这番景象,心里就打起鼓起来,简直不想迈入那座·热气腾腾的大帐,连肚子也不饿了··    而身后推轮椅的人,动作也越来越慢,仿佛也推不动了。
    离门口还有一段,干脆停了下来··    小亭郁心里怦怦地跳起来,有点儿害怕,又有点儿期待··    屈方宁果然把车子一转,在他耳边笑道:·    “这里不好玩,小将军,咱们逃吧”·    小亭郁本来还有一丝犹豫,一看到那双一闪一闪的眼睛,忽然觉得甚么也不在乎·了,甚么千叶的风度、父亲的训导,都远远地抛到一边了。
    于是两个少年偷偷绕出了使馆,来到了乌古斯集市··    夕阳下的集市,又是另外一种模样··    卖鲜鱼、青菜的小贩,因不愿留隔夜的货物,纷纷压起价来。
那价格是一个赛一·个的低,最后简直是白送了··    马队的商人,则要匆忙一些,因为天一黑,马儿就不好走了··    只有牵骆驼的西域商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小亭郁便指着骆驼,说早上看到的事··    “前面那个人顶着一个平底的竹箩,里面的菜都被骆驼吃得光光的了,他还在跟·人讨价还价呢……”·    屈方宁听完,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把他拦腰一抱,轻轻地跃上了骆驼的背。
    小亭郁斗然离地,心中说不出的慌张,“啊”地叫了出来··    屈方宁双臂把他圈好,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骆驼上··    驼峰上铺着绣金的波斯红毯,厚厚的一层,倒也并不颠簸。
    屈方宁取了旁边草棚上放的、长长的腌菜叶子,逗骆驼吃··    等小亭郁坐稳了,也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拿毛茸茸的长草去撩骆驼的鼻子。
只·是不能太过前倾,不然就要摔下去了··    骆驼卷起舌头,舔了一口腌菜,似乎觉得很有滋味,咂了好几下穿着铜环的嘴唇···    牵骆驼的商人回头看了,也并不生气,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两人坐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就告别了骆驼,去路边买了一大把烤羊肉串,·你一根我一根地吃着··    羊肉也不见得很肥美,却不知为什么特别好吃,两个人吃得都停不下来。
卖烤羊·肉的大婶见他们吃得多,还附送了一碗浓浓的奶茶,更是无上的美味··    最后彻底吃撑了,根本走不动路,只好在石头台阶上歇一会儿··    不多时,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儿与几个同伴,推着小亭郁的轮椅,做着滑行的游·戏,一时快一时慢地过来了。
    那为首的男孩儿停在台阶下,一手撑着椅背,一手张开,轻盈地转了好几个圈儿·,同伴们都喝彩不止··    小亭郁忙起来道谢,但别人早就勾肩搭背地跑开,去寻找另一个游戏了。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双手高高地提着裙子,踢踢踏踏地来到台阶下,仰起了小脸··    “哥哥,买我的花吧”·    小亭郁一摸口袋,满怀抱歉地说:·    “对不起,钱已经用光了。”
    屈方宁却指着他的轮椅,笑眯眯地对小姑娘说:·    “那把椅子,就是他的钱包·你喜欢珍珠么只要摘得下来,尽可以拿去”·    小姑娘看看轮椅,又看看屈方宁,嘻嘻地笑了起来,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飞快地跑了。
    “你比珍珠可爱多啦”·    伴随这句笑语而来的,还有五六枝剪得漂漂亮亮的鲜花··    小亭郁在一边忍不住地笑。
屈方宁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也有点害羞地笑起·来··    夕阳至此也完全沉了下去·淡金色的集市轮廓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只剩挂在草棚·一角的牛油灯,映照着木炭暗红色的火光。
    两人静静地坐在台阶上,听离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风把石头上热气带走的声音,·还有河边的棚屋里,女人艳丽的笑声··    不知哪里的东西翻倒了。
两个其蓝士兵提着裤子从棚屋里骂骂咧咧地出来,见没·有甚么纠纷,一猫腰又进去了··    “方宁,你猜我在想甚么”·    屈方宁收回目光,托着一边脸颊看他。
    “我这一辈子,只靠今天就能活下去了·”·    屈方宁瞧了他一会儿,目光又转向了天边··    “嗯,我也是。”
    两人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屈方宁果然利索地接手了虎头绳的活儿,不但盥洗、换衫、铺床一手包揽,还替·他轻轻按捏了许久的肩膀、腰腿。
    小亭郁只觉得他一双手冰冰凉凉,触碰在身上十分舒服·一回想,今天在骆驼上·的时候,也觉得背后清凉袭人··    于是想到了一个传说,轻轻地说:·    “雪女……”·    屈方宁没听清楚,俯身问道:“小将军,你叫我么”·    小亭郁把头埋在晒得香喷喷的枕头上,忍着笑不说话。
    临睡了却又想起一件事,忙道:·    “方宁,你的花,能给我么”·    卖花的小姑娘送的花,叶子已经不新鲜了,花瓣也有点打蔫儿了,小亭郁却珍重·地收了起来。
    屈方宁在帐门当风的地方打了个地铺,安安静静地躺下,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小亭郁睁大眼睛躺了一会儿,向门口轻声说:·    “方宁,明天见。”
    门口立刻也传来一句:·    “小将军,明天见·”·    小亭郁这才合上了眼睛,听着铃铛偶尔被风带响的声音,慢慢的睡着了。
    其蓝王宫位于小璇玑洲上,水道纵横,芦苇漫密,本已藏得极为隐秘·又下了几·场微雨,水面全是一层白茫茫的烟雾,越发如海市蜃楼一般,连隐约之貌也看不清楚·了。
    商乐王遣派太宰、长老十余名,齐赴使馆,迎接千叶贺婚使·前来的不是车马,·而是十几只漆金雕花、鹤首龟背的大船·船行水上,如履平地。
水道清浅处,便由百·余精壮奴隶拉纤而过··    的尔敦与几名长老同乘,在甲板上喝酒、谈笑,品评船头跳舞的胡姬,虽然还是·第一天见面,已经勾肩搭背,俨然是十分亲密的老友了。
    小亭郁与一名老太宰席地而坐,相对无言·好不容易听清了他的问话,礼貌地回·答完,却很久都没有回应·再一看,老人家已经坐着睡着了。
    他坐得无聊,东张西望,不见屈方宁,便忍不住叫他一声··    屈方宁从船舷一侧翻了上来,手里采了一把湿漉漉的红色小花。
他今天换了一身·漆黑如墨的卫兵服色,垂肩的黑发也束成一束,往船头一站,身姿异常挺拔··怅然若失·    他拂去眉间沾上的水珠,问道:·    “小将军叫我甚么事”·    小亭郁一霎不霎地瞧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屈方宁只道他在闹着玩儿,嘻嘻一笑,又翻到船外捞花去了··    片刻,船行入宫·说是王宫,也不甚准确,其实是一片水边的洲地,建着檐牙飞·阁,廊回楼榭。
大片雪也似的芦苇生在洲岸,微风一吹,一团团的扑面而来,犹如乱·云飞絮··    商乐王与王后亲自设宴款待,唤出百十彪勇大汉,互相搏击为戏·两列士兵在一·旁击鼓,节奏十分明快,气氛也热烘烘的。
    商乐王年纪不足五十,须发却已斑白,面相也十分显老,看起来不似一方之主,·更像一位和蔼的老人··    他指着场中搏击之人,向的尔敦笑道:·    “这是本族最优秀的摔跤手,贵使觉得如何”·    的尔敦眯着眼观看了片刻,赞道:·    “勇猛胜过虎豹,灵敏宛如飞鹰。
真乃勇士”·    小亭郁却轻轻地“哼”了一声,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可差远了”·    商乐王笑容可掬地说起了往事:·    “十多年前,我与贵国安代大王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齐宁草原最大的摔跤场上。
当时我一见他,眼前一亮,心想:好一个威武的男儿我们一交上手,心中就产生了·深深的敬佩之情……”·    坐在一旁的王后手中抱着一只皮毛雪亮的白狐,轻轻揉着太阳穴两侧,蹙起了眉·心。
    商乐王关切道:“怎么了”·    王后软软地倚着手臂,摇头道:“一听到这击鼓声,我……头就疼了。”
    的尔敦忙起身行礼道:“还没问兰后玉体金安”·    他平时嘴里从没个正经,这一句却问得谦恭之极。
    兰后点了点头,道:“我好得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说话有气无力,眉头簇得紧紧的,哪里像个好的模样·    但的尔敦却不敢再问,又深深行了一礼,才缓缓落座。
    商乐王向场中道:“王后既不喜欢,那便换下去吧·”·    少顷,勇士、鼓架、击鼓士兵撤得干干净净,百余霓裳翩跹的女子,或抱琴瑟、·琵琶,碎步上前,排作扇形,正是当下北草原贵族中时兴的南国曼舞。
    兰后睁开美目,瞧了一眼,便不再瞧·商乐王挥了挥手,让她们也下去了··    小亭郁暗暗吃惊:“这王后好大的气派妻子当着丈夫的面,哪有这样指手画脚·的”·    再看那兰后,盛装之下,依然带着楚楚之致,教人一见便要心生怜惜。
年纪也甚·轻,顶多不过三十岁·说句失礼的话,跟白发苍苍的商乐王是极不般配·两人的模样·,莫说夫妻,就连做父女也嫌差太多了··    忽然间,天边毕帕、毕帕几声巨响,一只黑色铁舟从天际急速跃水,划向洲边。
一名女子双手各握一支粗大铁桨,挥得一团黑云般相似,口中呼喝不绝,宛如雷霆万·钧··    商乐王笑道:“鱼丽来了”·    众官与使者忙上前迎见。
小亭郁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公主,不禁十分好奇,往·前推了好几步··    的尔敦双手握筒,凑在嘴边叫道:·    “一别多年,公主骁勇如昨,真是可喜可贺”·    鱼丽公主也遥遥举桨,笑道:“老敦,你也精神得很哪”说话间,铁舟已接近·岸边,溅起水花无数,惊得凫雀乱飞。
    老敦佯怒道:“什么老敦连叔叔也不叫了”却伸出手去,接她上岸··    公主大笑道:“你能大我几岁甚么狗屁叔叔”把住他的手臂,轻轻一跃,落·在地上。
    小亭郁见她一身戎装,皮靴橐橐,肌肤黧黑,眉眼中颇有征伐之气,分明是一员·骁将·哪里像个公主·    当下跟屈方宁对望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又吃惊、又好笑的神色。
    的尔敦一边走,一边夸张地东张西望,又唉声叹气,似乎在寻找甚么··    鱼丽公主笑道:“老敦,你别找啦他不在这里。”
    商乐王关心道:“贺叶护还未归来么”·    鱼丽公主道:“原本就是今天,女儿刚才在洲口没接到,想是绕了远路。”
    商乐王微微颔首·的尔敦却惊呼道:·    “莫非是那位‘神将’贺真么”·    商乐王笑道:“正是。”
    的尔敦赞叹道:“早听说这位贺叶护骁勇善战,曾单枪独闯千军之中,怒斩敌首·二十有三·千叶早已遍传盛名,只恨不能一见,想不到竟是大王的爱婿”·    鱼丽公主笑骂道:“放屁千叶有御剑坐镇,贺真这点名头,值得甚么说不定·私底下早就议论了几百次,说我嫁不成御剑,只好找了个次的”·    的尔敦立刻高举双手,道:“真主可鉴,我可没这么说过。”
    鱼丽哈哈一笑,道:“我不同你废话贺真好得很,你一见便知·”拉他入席,·斟酒对饮··    凡此种种,兰后全不关心,只垂下头,轻轻抚摸着白狐的皮毛。
    片刻,其蓝大巫师面有忧色,躬身奏道:近日天雨,占星天灯受潮洇湿,“星变·”之典恐不能如期举行··    兰后才叹息一声,道:·    “下去罢。
还嫌不够丢人么”·    小亭郁只觉得她说话的腔调很是异样,却不知道为什么··    宴席重新开起来,商乐王再次唤来舞乐,这一次来的是拉着马头琴、穿织锦镶边·的袍子的歌者。
    过了一会儿,歌者就以一种温柔又充满悲伤的声音,唱起了古老的歌··    “故乡的河流,长又长,·    岸边的骏马,拖著缰。
    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    出嫁到遥远的地方··    故乡的帐房,宽又亮,·    盛开的花儿,雪一样··    来到这遥远的地方,·    花儿再也不开放。
*·    ……”·    忽然之间,屈方宁从身后轻轻撞了他一下··    小亭郁抬起头,看到兰后的一只手依然轻轻地抱着那只白狐。
    而她的另一只手,却在椅子上握得发白·五片尖尖的指甲,都深深陷入了毡毯上·光滑的缎面··    *化用自科尔沁民歌《诺恩吉雅》·    ·    第4章 银鞭·    ·    两人经过这场别致的宴席,简直憋了一肚子的话。
一踏上回去的船,也不管老太·宰还在打瞌睡,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来··    一时说起鱼丽公主,均啧啧称奇·看她独驾铁舟、谈笑自如,只怕一般的男子也·没这般勇猛。
那位敢娶她的贺叶护,更不知是如何雄浑的模样了·两人穷尽了想象,·连甚么黑金刚、狼头人也猜了出来··    老太宰忽然开口道:·    “错了”·    两人都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他一双眼睛还紧紧闭着,也不知是不是在说梦话。
    屈方宁大着胆子问道:“甚么错了”·    老太宰慢吞吞地说:·    “我们贺叶护的长相,那是出了名的俊俏。
离水的小姑娘,常常几天不吃不睡,·就为了看他笑上一笑·”·    小亭郁自然不信,向屈方宁一指,问道:·    “比他怎么样”·    老太宰眼皮睁开一线,瞥了屈方宁一眼。
两人都等着他发表高见,等了好半天,·也没有听见·一看,又打起瞌睡来了··    于是又说起那位派头十足的兰后,说她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商乐王却什么都听她·的,一点也不敢违拗。
    忽又听见老太宰断然道:·    “错了”·    屈方宁轻轻撇嘴,道:·    “难道不是么商乐王明明很爱看搏击舞,兰后不喜欢,他就忙忙地叫人撤下去·了。
他明明是一国之君,却不敢看自己喜欢的物事,可见怕她怕得厉害·”·    老太宰摇头晃脑,道:·    “小孩子甚么也不懂畏惧只能令人一时低头,另一件东西,却能叫人永远服服·帖帖,心甘情愿。
你们现在不明白,等以后遇到心爱的女孩子,便明白了·”·    女孩子之类的东西,离小亭郁的人生还有无限的遥远,因此也不屑听·屈方宁却·轻轻咬着手指,若有所思。
    一会儿又说到那“星变”之典,听说是其蓝最隆重盛大的庆典,礼成时,天上繁·星熠熠,地上千灯点点,交相辉映,令人目眩·但此灯最怕雨水,只要天气有一些不·对,这种绮丽的景观便见不到了。
    小亭郁说到这里,很是迷惑:“为什么一下雨,庆典就要延期灯笼只要换一层·黄油纸皮,多大的雨也不惧·莫非与他们的祈雨之神相冲么为什么巫师又说洇湿了·”·    屈方宁随口笑道:“怕是他们没有想到。”
    老太宰忽然又睁开了眼睛·两个人都盯向他,等着同他辩驳···怅然若失    不料他这次并不说“错了”,而是直直的看着小亭郁,问道:“油纸厚重,怎能·乘风而行”·    小亭郁奇道:·    “怎么不行我从前常在雨中放油纸风筝,想逗天上的雷龙下来玩儿。
现在母亲·提起,还要笑我,说我从小古里古怪,所以没人愿意陪我·”·    屈方宁看他道:“想是小将军一个人待久了,心里有点儿寂寞。”
    但他的眼睛,分明带着笑在说:·    “现在有我陪着你,你再也不会寂寞了”·    小亭郁心中暖洋洋的,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老太宰沉思半晌,忽对船头掌舵使道:“调头,回宫”·    又转头向二人笑眯眯地说:·    “ ‘占星天灯御察使’,这个头衔两位可喜欢么”·    一只油纸裱面、硕大无朋的雪白天灯,由一根细麻绳系在轮椅扶手上,宛如系住·了一朵流云。
    小亭郁拨了拨庭院中一株美人蕉,向一边肃立的屈方宁笑道:“方宁,你松开手·,我不会给它带到天上去·”·    屈方宁面容不变,答道:·    “昨天老太宰也是这么说的,到现在出去追他的人还没回来呢”·    小亭郁给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起来。
    “人家是回去换礼服啦加了油纸是重了些,也不至连人也带走了·”·    屈方宁这才松开了紧紧按着轮椅的手。
那天灯着实有力,带得轮椅一边微微升起··小亭郁心中其实也有些恐慌,忙把重心倾了过去,口中犹自强笑道:“你看,带…·…带不走我”·    屈方宁扫了他一眼,又把手紧紧地按了上来。
    “带走了我也不怕·”·    他悠悠地望着那只奋力向上的天灯,忽然一笑··    “它带你到天上去,我就追到天上去。”
    小亭郁覆着他的手,想接一句话,却接不上来·屈方宁似乎也觉得有点儿尴尬,·转过脸咳了一声··    幸亏那灯十分知趣,恰好烛台中的牛油灯燃尽,袅袅地坠落下来,又被一阵清风·送到了墙那边。
    屈方宁立刻殷勤地说:“我去拣”·    还没等人回答,一下就不见了··    小亭郁继续拨着美人蕉,想找一朵最红艳的摘下来。
但每一朵开得都是那么的好·,实在很难挑选其中的魁首··    草里“吱”的一声,倏地闪过一道白影··    小亭郁只当是只白兔,并不在意,又拨开两株高高的绿茎。
    忽然间,他停下了动作,看向了地下的草丛··    那里洒着几滴猩红的血珠,铁锈味还是新鲜的·草丛静静的,遮住了后面一个白·色的物事。
    他心想:“这只兔子受伤了”·    分开草丛一看,哪是什么兔子,却是一只毛色雪亮的白狐·它小小的白耳朵缺了·一角,鲜血正汩汩而下。
    他颇觉奇怪,伸手将白狐捉了起来·那白狐倒也有些灵性,知道他没有恶意,也·就乖乖地坐在他手上,不再逃窜··    仔细一看,除了耳朵,狐头、颈直至左前腿,都受了伤。
伤口呈绞索状,不似野·兽撕咬,倒像是鞭痕··    他轮椅上带得有药,当即替白狐上了,心想:“这是兰后手里抱着的那只么必·然不是了。
兰后宠它得很,怎会下这重手”·    忽然脸边一凉,一道劲风从鼻翼边刮过,一个娇蛮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放下·”·    小亭郁一惊抬头,只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女立在月形门下,手执一条银鞭,鞭身·折了几折,正笔直地指着他的脸。
    他乍眼一看,心中啧了一声,暗想:“又是一个鱼丽公主”·    那少女一身束腰劲装,足蹬小蛮靴,显然是卯足了劲学鱼丽公主的打扮。
但她年·纪太小,学得也颇不到家,公主的飒爽之气一些也无,粗鲁行径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见小亭郁不言不语,那少女脸色不善,银鞭一甩,指道:“坐轮椅的,说你呢·你耳朵聋了”·    小亭郁是名将之后,从小到大,别人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
必王子之流虽然跟他·合不来,也从不当面口出侮辱之言··    当下眉头微蹙,语气也沉了下来,道:·    “这狐狸是你的”·    那少女不屑道:“谁要这骚狐狸给我放下”·    小亭郁皱眉道:“既不是你的,我为什么要给你这狐狸哪儿来的,是不是王后·抱着的那一只”·    那少女冷笑了一声,傲然道:“是又怎么样”·    小亭郁暗暗吃惊,心道:“这人好大的口气,连王后的账都不卖”·    那白狐坐在他手中休憩,显然伤口疼痛,小小的身体颤抖不已。
    他心中鄙夷,嗤道:“不怎么样·你一个大人,却欺负一只小小的狐狸,有甚么·意思”·    那少女倒是沉下气来,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鞭子,冷笑道:“鞭子在我手里,我高·兴欺负谁,就欺负谁。”
    她右手一扬,那银鞭就笔直地弹了起来··    “——能欺负它,也能欺负你”·    “你”字未落,一道闪电般的银光已笔直地蹿向他面门。
这少女身手着实不错,·小亭郁只觉黑影一晃,鞭风已经袭到眼前··    但这一鞭,却没落到他身上··    屈方宁一个挺拔的身影笔直地挡在他面前,右手紧紧扣住了那少女的鞭梢。
    他盯着那少女,冷冰冰地说:·    “你说你要欺负谁啊”·    小亭郁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忙道:“方宁,你的手没受伤么”·    屈方宁分毫不动,道:“我没事。
小将军,你退开些”反手将天灯放在他怀里·,又将他的轮椅向后推了一些··    那少女见这一鞭竟然不中,那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一时大怒,道:“滚开,别给·我碍事”连连运劲夺鞭,却是纹丝不动,不禁跳脚道:“你放开”·    屈方宁微微一笑,手指收紧,道:“你家大人没教过你,请人办事该怎么说话么·”·    那少女眼中寒光一闪,道:“我家大人从不求人。”
后腰微微向后一弯,已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借力一蹬,向屈方宁疾扑而去,口中叫道:“只教我想要的要自己·动手拿”·    屈方宁哼了一声,左手曲指向她脉门一弹,那少女半边身子顿时麻软,叮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小亭郁见那匕首寒光闪闪,显然锋利无比,心中大骇:“方宁若是给她戳中了,·哪里还有命在”·    只听屈方宁冷冷道:“小姑娘好毒的心思,看来今天须给你点儿教训。”
右手运·劲,似是要绷断她的鞭子·一拉之下,却低低“咦”了一声··    那少女右手兀自酸麻,嘴边连连冷笑,道:“你有本事扯断我这条鞭子,我给你·当三天女奴”·    小亭郁听她语气甚是倨傲,心想:“她这鞭子里必定有什么古怪。”
    屈方宁却道:“你说话算话么”·    话音甫落,嚓的一声轻响,那少女猛地张大了一双杏眼,死死盯着一处,似乎见·到了甚么极难置信的事情。
    她手中尚自握着鞭杆,一截长长的鞭梢却已被割断,软软地落在地上··    屈方宁将短剑慢条斯理地收起,向她笑道:“过来罢,女奴。”
    那少女五指攥紧了断鞭,脸色忽青忽白,显然一生中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小亭郁恼她伤人狠毒,此时看得解气,忍不住偷偷道:·    “你真要她做女奴么”·    屈方宁也偷偷道:“我给你报仇来着。
谁让她打你啊这种女奴我可不敢要,说·不定半夜一个打盹的工夫,就偷偷给她杀了·”·    那少女听在耳中,越发怒不可遏。
忽然眼睛一亮,望着二人身后,跺足叫道:“·姐夫,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两个人给我杀了”·    一个声音远远笑道:“谁又惹我们小郡主生气了”·    小亭郁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银鞍白马风驰电掣般奔来,到得近处,马上之人轻轻·勒住马头,手执一杆银枪,翻身跃下。
    那少女咬牙道:“姐夫,他们抢我的东西,还……弄断了我的鞭子·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举鞭向屈方宁面门一指,恨恨道:“先杀这个”·    屈方宁戏谑道:“好家伙,连主人都要杀”·    那马上之人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极是锐利,嘴角却带起一抹笑。
    “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生得很,不知跟小郡主怎么称呼”·    这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眉目风流,俊秀佻达。
女孩子们见了这个笑容,·只怕连心也要融化了··    屈方宁却正眼也不看他,只瞥着那少女冷冷道:·    “也不怎么熟·不过你要再晚来一刻,她就要戴上脚链跟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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