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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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一)(4)
·把这个说明白了,之后的绿如蓝也说不明白·干脆也不回答了,直接撂挑子了:“去·了江南你就知道了”·    还是耐着性子,把这个麻烦的南诗教完了。
于是屈方宁靠在他身上,轻轻读了一·次:“能不忆江南”·    自己在心里默默笑了一声,慢慢地躺了下去,完全枕在他膝盖上,再也不肯起来·了。
    如此日复一日,每天只念些“故国三千里”、“洛阳亲友如相问”、“不解胡人·语,空留楚客心”的句子,不觉白昼渐短,寒夜渐长,帐外从雨变成了霜,继而变成·了雪。
巫木旗最是个吃不住冷的,早早地在地下烧了一条火龙,又生了一团红彤彤的·炭火,放在主帐的厚羊毛毡毯旁·八角的银烛台都点起了牛油蜡烛,那明煌煌、暖烘·烘的氛围,任谁一坐下就再也不想动身离去。
    但这对屈方宁也不怎么管用·在帐内时,倒是常常就火靠在御剑身上、腿上,后·来索性坐到他分开的两腿之间,由他把自己全身抱着,向着火光教他念诗。
名震天下·的千叶鬼王,只能给他当当靠垫·偶尔打个盹,口水都流到了御剑衣服上,简直十分·的不像话·但教习一毕,立刻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外就走,多大的雪也不怵。
巫木旗一看他那个小身板儿,又穿得跟纸一样薄,一力挽留,一定要他去自己的偏帐·里宿一夜算了·屈方宁谢道:“我住的地方跟外面一样冷,睡惯了暖热的,回去就睡·不着了。”
差点没把侍卫长心疼死,忙找了许多旧皮袍、毛坎肩,给他包得严严实实·的··    转眼已是十二月隆冬·一日大雪骤歇,寒气反噬,比平日更冷了一倍。
巫木旗在·二人夜读之时,特别备了一碗热腾腾的奶茶给屈方宁,又给御剑搬来两坛汾酒·御剑·大碗舀着,送到火边去温·那酒都是三四十年的陈酿,被火一烘,满室都是酒香。
屈·方宁抱着自己的奶茶罐子,见他喝得酣畅,也不禁盯着他滚动的喉头,吞了口馋涎··御剑故意拿酒逗他道:“来一口”屈方宁立刻连点了几下头,书也不要读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碗酒。
御剑举着碗边,诱惑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还没等他喝到,立·刻伸得远远地,笑道:“叫声好听的”·    屈方宁为了这口酒,立刻丢掉了并肩而行的尊严,非常甜美地叫了一声:“将军·”·    结果却遭到了冰冷的拒绝:“这都听腻了不好听,换一个”·    屈方宁咬着手指想了半天,给他换了一个新鲜的:“主人”·    结果依然是:“腻了。
”·    屈方宁这下可吓了一跳,问道:“你家也有奴隶的吗我听小王爷说,带兵打仗·的将领,家里都不许豢养奴隶。”
    御剑道:“屈林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别人不行,我却是可以·车宝赤、郭兀良·,他们两个也可以·”谅他也不懂这其中的学问,唬道:“总之这个也不新鲜了。
快·换”·    屈方宁搜索枯肠,换了许多称呼:“鬼王殿下主君大人……天哥”但有一·点始终不改初心,就是凡属长辈的一律不叫。
御剑听到最末一个,笑得几乎喝不下酒·,捏着他道:“天哥那你就占大便宜了,跟大王、郭将军同辈屈林见了你,还得·叫声世叔”·    屈方宁打个寒噤,道:“一定会被他杀成很多段,泡在马奶中下酒。”
见他手中·那一碗酒又只剩一个浅底,不死心地又试探了一个:“大哥”·    御剑笑道:“很好,死活跟我在平辈上杠上了。
那我该回个甚么方宁弟弟宁·弟……宁宁”·    最后两个字他忽然改成南语,低沉磁厚,宛如呢喃。
屈方宁就在他怀里靠着,只·觉耳骨一麻,哪里能够抵挡,脸上顿时一片燥热,连眼角都红透了·御剑体质远胜常·人,虽在数九寒冬,仍着单衣·此时胸前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热度,想是他的背出汗·了。
于是道:“要是敌人在战场上这么叫你一声,你也这么脸红心跳的,可就要输了·这叫弱点,须早日克服·”·    屈方宁才缓过劲来,软倒在他怀里,话也说不出了,只轻轻打几个手势,意即:·“我只有对你才这样”·    御剑心情顿时好了,笑道:“那就不急着克服了。”
拿过酒来,喂了他一口·屈·方宁头一次喝这么浓烈的白酒,几乎给呛咳了·一会儿回过味来,只觉醇香无比,滋·味绵长,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这一下晓得了滋味,立刻又去找御剑要酒。
喝了几口,·酒劲上来,打了几个哈欠,睡眼惺忪·其时教的是一首李太白的五绝《静夜思》,读·了头两句,迷蒙道:“将军,这倒有点儿像你送我的那把弓。
有月亮,又有……弓··”说到后来,口齿已经十分不清楚了··    御剑见他要睡了,抱着他的手转了一转,让他靠在自己一边肩头。
    屈方宁勉强抬起眼皮,道:“将军是天上的明月光,我是……地下霜·”·    御剑听他说得可爱,也是一笑,道:“嗯。
我永远照耀着你·”·    屈方宁挣扎着点一下头,念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歪在他肩上,完全的·睡熟了··    巫木旗进来换炭,见了很是喜欢:“小锡尔睡着了”伸过手来,要抱他去自己·的偏帐睡。
    御剑把屈方宁往怀里一揽,挥手道:“你打鼾的声音那么大,别把他吓醒了·”·见他睡得不醒,抱着他站起身来,拿毡毯一包,走向后山。
    剩下巫侍卫长很不满地瞪眼道:“打鼾怎么了不打鼾算甚么男人……”·    屈方宁恍恍惚惚中,似乎觉得一双强硬手臂抱起自己,穿过一片热浪,又陡然来·到雪地冷风之中。
其时迷瞪瞪的不愿动弹,只瑟缩了一下·如此片刻,只听得皮靴踏·过积雪,深深的塌陷声·大约十几步,又来到一个温暖之所,帘幕一放,寒意与风声·皆被隔绝在室外。
最后的意识,是背触到一个宽大的所在,睡意浓浓袭来,遂甚么也·不知道了··    这黑甜一觉,直到鬼城中响起三长两短、尖锐的鸣镝声,才堪堪惊醒。
隐约听见·巫木旗在帐门口低呼:“将军,什察尔城急报”·    身边躺着的一个人微微一动,旋即起身下地,赤足走向帐门。
门口传来轻微的交·谈声,略微听见“扎伊”“南朝伪降”“巴达玛亲王”几个字眼·随即听见御剑比平·时更沙哑的声音命令道:“备马命坎水、兑泽两部,即刻起拔。
寅时一刻之前,什·察尔城下集合”·    巫木旗领命而去·御剑也即拾衣穿着,他目力绝佳,可于暗中视物·刚刚披上外·衫,见床上紫貂衾被一动,屈方宁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四面环顾。
即道:·“吵醒你了”从帐壁后取出那杆“流火”,火焰吐息,将床前两盏烛台一并点着了····怅然若失    屈方宁满脸睡意,完全的不知身在何处,“嗯”了两声,下意识地向光亮处看去·。
眼光迷迷蒙蒙扫过他时,陡然睁大,直直地看着他的脸,眼中全是惊讶之色,一分·睡意也没有了··    御剑这才想到,笑了一声,从铜甲上摘下那枚鬼面獠牙的面具,道:“这下吃了·大亏,给你看了去了”·    见屈方宁仍是呆呆地盯着他的面孔,好笑道:“我长得这么吓人眼珠子都不转·了。”
    屈方宁才回过神来,忙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太吃惊了·”·    御剑笑道:“失望了吧”·    屈方宁用力地摇了摇头,心中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老子不过是随口一提,谁知真他妈的是英伟无双……”·    御剑整装已毕,披甲执枪,见他还坐在那里恍惚,走了过来,斥道:“还不睡·”便作势要把他按下去。
屈方宁立刻躲着他的手,哪里能躲开,一下就被抓住了,马·上挣扎起来,别扭道:“你……像别人”·    御剑气笑道:“是我。”
逼近一步,俯身道:“还要个凭证不成嗯,宁宁”·    屈方宁大叫一声,连滚带爬逃到床下,连脖子都红了,捂着耳朵道:“你……你·又这招”·    御剑欺负完他,哈哈一笑,道:“专门对付你。”
又催了一句:“上去地上凉··”帐幕一挑,便要弯腰出门··    屈方宁连忙追着问:“将军,你去哪儿”·    御剑回头看他一眼,道:“什察尔城。
怎么,一个人睡害怕要我带你去玩玩么·”·    屈方宁眼睛立刻亮起来,应道:“要去”·    只听帐外马声嘶鸣,越影已然到了门口。
御剑拉下面具,从帐沿取下一张银白色·貂裘,笑道:“走”将只穿中衣的屈方宁一揽,纵跃上马,貂裘一卷,将他牢牢裹·在怀中,凌空抽了一记空鞭,越影四蹄如飞,载着二人向东南方奔去。
    ·    第11章 江春·    ·    什察尔城位于习水以东,接壤千叶、扎伊、辛然三地,地处冲要,常年战火纷飞·,是一座鲜血浸泡的死亡之城。
御剑怀抱屈方宁一路疾驰,寅时未至,便赶到城下··一见战况,便远远勒停越影,止步不发·屈方宁这才从他怀中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城·下情况··    其时白雪皑皑,大片银色雪光映照四周,勉强能分辨两军服色。
只见南军着赤青·色军服,队列宛然,铺排成一个大阵·几小队纵横凌落的灰白色骑兵被围困在大阵之·中,东奔西突,一时不得解·其中一名赭冠黑裘者高举金戟,发号施令,最为醒目,·正是扎伊巴达玛亲王。
    屈方宁路上得御剑讲解,知道这场争端的因头,是南朝河北西路守军诈降,途径·什察尔城,陡然发难,将巴达玛亲王所率“白石军”困于城下。
一战之下,巴达玛三·千精锐几乎覆没,剩余几支百人小队,也是左支右绌,岌岌可危·无奈求助于城中辛·然守军·城卫队长却答复曰:“放下刀枪的才是朋友,长着獠牙的全是豺狼”坚决·不允出兵。
巴达玛一怒之下,命扎伊十万大军整发·辛然这才慌忙派出一支千人卫兵·,出城相助·谁知这队诈降南军倒也有点本领,阵法左右翼一变,竟又将辛然卫兵困·住了。
    屈方宁凝目望去,只见南军阵法跳荡,首尾参合,四角号旗高张,指挥有条不紊·,队列变幻不定·辛然、扎伊两部不足千人,在其中挣扎盘旋,作困兽之斗。
看起来·南军稳占上风,只须再变上几次,便能掐灭阵内那几点灰白色的星星之火·但不知为·何,无论金鼓如何连响,旆旗如何招扬,始终不能围剿殆尽·屈方宁看了片刻,见南·军阵法颇为呆滞缓慢,全无剿敌之利,反似自行演练。
眼见好几次只须尾翼稍微往左·,又或侧阵深曲一些,便能击溃敌军,偏偏就是差着那么一步,心里急得几乎着火,·恨不得跳出去破口大骂··    御剑见他目光所指之处,都是南军阵法破敌的关键,有意考较他眼力,问道:“·你看南军差滞在何处”·    屈方宁脱口而出:“太慢”·    御剑笑道:“这须怪不得他们。
此阵名唤‘千骑冲戎阵’,原本是个骑兵之阵··”指南军道:“那便是河北名声昭著的轻骑兵了”·    屈方宁极目望去,只见南军步履惶惶,骑马者十中无一。
说是骑兵,实在颇为勉·强·摇了摇头,道:“一点儿也不像”·    御剑道:“南朝骑兵,皆是如此·”见他脸孔露了出来,说了这么几句话,已经·冻得通红,即从护臂上解下自己的银面具,给他戴上。
    他这面具内贴有一层软革,轻便透气,又能阻隔风沙·屈方宁一个小小的脸戴着·这半张面具,嘴唇都被遮了一大半,好在眼距相差不大,好歹还能看清前方。
    此时鬼军坎水、兑泽二部皆已抵达城下,御剑命道:“锋矢前行,布泽水阵”·    二部统领齐曰:“得令”两队呈楔形,铆入南军阵中,横冲直闯,纵横机变,·立刻将那“千骑冲戎阵”撕扯开一条新月形裂口。
    南军惊呼道:“千叶鬼军”金鼓越发拍得急促,阵尾蟠曲,似蛇吐信,欲将鬼·军陷入阵内·只听辛然守军高声怒骂,似乎吃过这一变的大亏。
    但鬼军显然不肯上这个当,坎水部统领率一支先锋骑兵悍然冲击,企图扰乱阵型··兑泽部则兵分两路,一路箭飞如雨,荡破阵法外围;一路鳞行分击,专攻薄弱之处·。
如此急攻片刻,南军的阵法已被抖乱得不成模样·然而奇就奇在:即便奇兵突袭,·阵脚错乱,南军依然按照号旗所指,一丝不苟地变动着阵法倘若果真如此坦然不惧·,倒也颇有点“他强由他强,明月照大江”的从容。
但南军自兵马使以下,无不匆匆·惶惶,手足颤抖,战栗惊悚,脚下却一步不乱地踩着那全然无用的阵法,看来真是可·怜又复可笑··    屈方宁看得心火直涌,道:“这南人打仗,一窍不通,呆蠢如木鸡泥狗”·    御剑道:“也不能尽怪将领愚蠢,不知变通。
谁让他们的老皇帝赵延如此的雄才·伟略,一心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屈方宁听他的语气充满轻蔑讥讽,心中一怯,便不敢再问。
又见南军大旆之下,·众兵执盾,护着中间一位统军使·极目望去,只见这位人物瘦小文弱之极,身上穿着·全副革皮重铠,几乎便动弹不得,在马上歪斜着身子,似乎随时要掉下马去。
当下难·以置信,问道:“那就是他们的统领怎么是这么一个病怏怏的样子”·    御剑笑道:“别看他这个模样,来头可不小。
此人叫楚明望,是南朝尚书右丞楚·伯贡内侄,身居翰林院高位,妙笔生花,做得一手好文章·”·    屈方宁心想:“那不是个文官么怎么到这儿带兵打仗来了”·    又见一个中年绯衣男子手捧卷诏,尖声叫道:“来人啊,都围起来看谁敢动咱·家”·    这声音极为怪异,尖细似女子,但嗓音明明却是个男人。
即问:“将军,那是甚·么人”·    御剑道:“那是个阉官·”说到这两个字,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很是厌恶。
    屈方宁奇道:“什么叫阉官”·    御剑这可给他问住了,顿了一顿,才道:“就是……上面是男人,下面是女人。
”·    屈方宁似懂非懂,点了一下头·心想:“那可是一副怪模样·不知道屈林喜欢不·喜欢”·    此时南军盾兵近百,将楚明望及那名宦官护卫其中,宛然是一座小小将台。
一名·虬髯虎目的副兵马使高声发令,将二人移往阵外·那宦官巍然不动,骂道:“周旺,·反了你了万岁爷的谕令,你敢违背不成”·    那名叫周旺的副使厉声斥道:“李荣恩,你这个不男不女的阉货,给老子闭嘴·”催促楚明望挥动令旗,南军沉凝死板的阵型,终于有了些变化。
鬼军在阵内分围合·击,一时僵持不下··    御剑冷笑一声,取过他那张臂如弦月、漆黑古朴的长弓,忽然心念一动,道:“·宁宁,来”将弓交到他手里,道:“看看你练成了没有”·    屈方宁头皮发麻,心中暗骂:“怎么这时候考较起箭术来”只得接过长弓,转·身越过他肩头,抽了一支黑镞重箭。
见他嘉许地看着自己,咬牙又抽了一支,两支箭·杆一并搭在弦上··    御剑这张弓沉重无比,何止千斤他使尽全力,也没能拉满一半。
御剑握住他绷·得紧紧的右手,示意他松开手指,将他那枚扳指“铁血”嵌入弓弦,恰入卯榫,严丝·合缝·顿时了然,道:“原来这扳指跟这把弓是一对儿。”
    御剑道:“嗯·你力气不足,须它助力·”替他将弓满满地拉起,连两端都翘了·怅然若失·起来··    屈方宁别无他法,心中默念一声抱歉,屏息凝神,沉心静气,手指一动,一声弦·响,两道黑光向南军阵中疾飞而去。
周旺见箭光凛冽,大叫一声:“保护主将”南·军盾兵还未及举盾,只听一声极其尖细的惨叫,那宦官李荣恩脑门正中直直地插入一·支黑箭,穿透头颅,直没至翎。
楚明望在马上却只微微一僵,口鼻忽然流出鲜血,咚·地一声,栽下马背·周旺抢上看时,只见一支黑箭,深深透入他心脏·他胸前的革皮·重铠,竟已被击得粉碎。
    御剑见屈方宁这一箭精妙绝伦,笑赞道:“好孩子”·    南军见主帅、监军同时被人射杀,惊叫高呼,一时大乱。
    周旺目眦欲裂,嘶吼道:“何人伤我大将”·    御剑森然道:“凭你也配问我姓名”左臂搂住屈方宁腰身,右手挥舞“流火”·,纵马杀向乱军中。
他这杆长枪极热且重,所到之处,七八个南军兵士一并头颅破碎·,残肢横飞·一路扫来,如同秋收一般,南军纷纷倒伏,空气之中满是血肉灼烧的焦·臭·余下兵卒见了这穷凶极恶的形状,无不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御剑高呼一声:“·鹤翼”坎水、兑泽两部翼形张开,将南军退路牢牢封死,尽情宰杀··    屈方宁双目紧闭,紧紧靠在御剑怀中,只听枪声呼呼擦过耳边。
御剑只觉他抱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还道他困了,俯身道:“无聊得很罢”扶正了他身体,让他提·着那杆“流火”,笑道:“给你杀几个玩儿”·    这杆枪足有一百四十斤,加上悬空之力,屈方宁哪里能够挥动一握枪柄,几乎·就要向马下跌去。
御剑哈哈一笑,伸臂揽住他,将他的手笼罩在枪柄上·那枪柄是一·段黑色沉玉,触手微温,不知是甚么材质做成·枪身如此炙热,经年累月,连黄铜、·金铁也融尽了,这黑玉却丝毫不损。
御剑抱着屈方宁,枪杆挥舞之势丝毫不减,红丝·一闪,一枪戳进一名小兵肚腹·那小兵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时还未死透,被烧得凄·声惨叫:“妈妈妈妈……”·    御剑嗤道:“大好男儿,半点骨气也无”将他烧焦的尸身随手一甩,举目四顾·,只见那名副兵马使周旺立在阵尾,赤手空拳,盯着他嘶声道:“千叶鬼王,御剑天·荒”·    御剑执枪回马,道:“正是。”
    周旺嘎嘎笑了两声,极为嘶哑难听,双目中血丝迸张,一字字道:“我父、我兄·、我儿尽亡于你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御剑漠然道:“今天再加上你,你们一家老少,便能在地下团圆了。”
·    周旺悲声大笑,忽然身形一顿,向后便倒··    御剑不意他死得这般爽快,冷笑一声,便要拨马回阵··    陡然之间,周旺的“尸身”右臂微动,从袖中飞出一道乌光,却是向屈方宁笔直·射来。
    御剑眉心微蹙,右手流火一动,将乌光在马前劈落·左手独臂开弦、放箭,一气·呵成,一支黑箭向周旺劲射,将他“尸身”从地下带得飞了起来,击退约莫丈许,又·重重地摔落在地。
    屈方宁转瞬之间,便见到如此多的精彩,一时还未回神,呆呆道:“将军,那是·甚么”·    御剑纵马踏过周旺尸身,枪尖从他臂下挑起一物,冷冷道:“是机关弩箭。
贱种·南狗,竟想伤你”·    屈方宁接来看时,见是一个黑沉沉的木匣,小巧轻便,可绑在袖口、腕下·匣口·有机括,可发射强劲弩箭。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道:“这个能给我么”·    御剑道:“你喜欢就拿去·”长枪一顿,尸身尽碎,肚肠满地。
    此际南军几近覆灭,辛然守军正与鬼军一道追杀那些残兵·巴达玛亲王满脸血污·,黑裘破烂,金戟上也是伤痕累累,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见御剑横枪立马,冷哼一声·,道:“御剑天荒,别以为老子会承你的情”·    御剑笑了一声,长声道:“还没向王爷新婚道喜。
是怪我没去喝一杯喜酒么”·    巴达玛嘿然道:“夺妻之仇,此生不忘”又向辛然守军狠狠盯了一眼,满怀憎·恨,旆旗一扬,率领扎伊残部远去。
    屈方宁心中一动,想到屈沙尔吾说过之事,想:“原来将军以前的妻子,那位奈·弥儿王妃,本来是要嫁给这个人的·”·    御剑浑不以为意,见屈方宁面具歪得几乎掉了下来,替他正了正。
辛然守军队长·此时也上前拜见,极赞千叶义道,又力邀御剑进城一坐·什察尔城城主亦亲迎出来,·只得应允··    片刻,什察尔城主帐大摆宴席,将御剑迎上贵宾位。
主客尽欢,其乐融融··    辛然队长笑问:“今日将军怀中,脸覆银面具,一箭分击南军两名头领者,是谁·”·    御剑微微一笑,道:“鬼王座前,自然是我家的小鬼了。”
    众人哄叫道:“小鬼骁勇如此,怎能不让我们见见”·    御剑但笑不语·鬼军坎水部统帅巴尔虎酒兴正酣,因而也大着胆子笑道:“想得·美我们将军不知道多么宝贝他,平时都藏得牢牢的,朝夕相对,共同卧起……”见·御剑冷冷向自己瞥来,连忙招认:“将军饶命这都是巫侍卫长说的”·    御剑森森道:“好啊,看老子回去炮制他。”
    巫木旗正在城下检点战利品,不觉打了好几个喷嚏··    辛然一听这份因缘,越发起哄要看了·御剑笑道:“你们这是跟我对付上了”·向帐后唤道:“小鬼,出来”·    屈方宁本来躲在壁室后,听外面的人闹哄哄地要见自己,十分不好意思。
见御剑·呼唤,只得将银面具推到额上,披着那件白貂裘出来,向众人行礼··    大家一看,居然是这么一个年幼俊美的少年,不禁大声喝彩,立刻就有要上来敬·酒的。
    御剑挡道:“他不会喝酒,有酒对我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    立刻被城主取笑了:“将军真是关怀备至,就不知道是爱将呢,还是宠‘儿’·”·    御剑一笑,瞥了一眼屈方宁,却见他靠在角落,打了个手势:“两个都不是”·    城主脚边一名斟酒的侍妾忽问:“敢问鬼王将军,方才那个少年,可是贵国今年·秋场大会之优胜者”·    御剑微讶道:“何以见得”·    侍妾道:“听说这位少年英雄箭术无双,又英俊无俦,兼之年纪极轻,不过十五·六岁。
除此之外,不敢做第二人想·”·    御剑笑道:“好大的名声连这儿也传遍了么”·    侍妾微微笑道:“贵国早有歌谣传唱。”
随即念道:“‘王妃非我愿,但求达慕·垂鞭’”·    垂鞭是草原上独有的求爱之举:男子纵马越过少女,突然回马投鞭,女如有意,·便伸手拉住鞭尾,任男子将其卷上马背,两人遂一骑远去,永为欢好。
屈方宁在秋场·大会上一举击败必王子,少女们爱慕他的勇武,连王妃也不放在眼里了··    御剑听了,正要取笑他几句,转头一看,屈方宁裹着貂裘,已靠墙睡着了。
他被·御剑匆匆抱上马,连靴子也来不及穿,此时伸直了腿,露出一只穿着薄薄布袜的脚··袜子的短口中,那两枚金铃儿正挂在他纤细的足踝上··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阵异样,不知究竟是自豪骄傲,还是疼爱怜惜。
    幸而城主、队长随即上前祝酒,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这一瞬间奇异的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    屈方宁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身下颠簸晃动,想是还在马上。
身上却是暖和得很·,被御剑连腿一起曲抱在怀里,连足尖都是暖融融的·即开口叫了一声:“将军·”·    御剑应了一声,道:“马上就到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见东方已是一抹微白·揉了揉眼睛,睡意未消,从御剑怀里钻·出来,双眼迷蒙,无意识地盯着他的獠牙鬼面具··    御剑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看着他,示意:“嗯”·    屈方宁伸手抚摸他面具,道:“将军,你的脸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要遮起来·”·    御剑把他的手放回去,道:“因我天生目力异于常人,可望远一倍有余,又可暗·中视物。
平地夜战,这双眼睛最是要紧·没奈何,只得遮一遮了·”·    只听巫木旗在后粗豪笑道:“小锡尔,他诳你的什么眼睛跟你说,将军他少·年的时候,长得太过英俊,两军对垒之时,敌军将领常有出言不逊的……啊”长声·惨叫,想是被御剑捅了一枪。
    御剑收回枪,若无其事地向屈方宁道:“不听他的·”·    屈方宁亦肃然道:“嗯,我不听·”·    但他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全是笑意。
御剑将流火往巫木旗一扔,就把手探进来冰·他·屈方宁给他冰了几把,全身乱动,笑得抱着他的脖子求饶:“忘记了,全都忘记·怅然若失·了”御剑一问:“忘记什么了”立刻又笑得不能说话。
    御剑作势又要探手进来,见鬼城近在眼前,哨兵林立,只得放过他了··    屈方宁眼尖,瞥到城门口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却是回伯见他一夜未归,来此寻·觅。
哨兵不懂得他的手语,因此也无从得知,只能在门口等候··    御剑只听他欢然叫了一声:“回伯”怀中一空,屈方宁已下马奔去。
回伯又惊·喜又怪责,连打手势,想是问他一晚上去哪儿了·屈方宁整个人扑在他身上,一点儿·也没有认真解释,完全就是在撒娇耍赖··    御剑驱马缓步走过他身边,将那件银白貂裘扔向他,道:“一会儿我叫人把你衣·服送来。”
    屈方宁抱着貂裘,仰头道:“我晚上再来拿好啦”·    御剑点了点头,纵马走向城门·回伯深深弓腰,向他行礼。
    只听背后一阵响动,屈方宁趴到了回伯背上,用貂裘将二人一起裹住·回伯背着·他,试着托了托,缓缓走向屈王爷家的领地··    御剑驻马看了一会儿,这才头也不回地进城去了。
    屈方宁在回伯肩窝埋了良久,才瓮瓮地问:·    “回伯,你杀过族人没有”·    回伯停顿了一步,又缓缓向前走去。
屈方宁亦重新埋首在他肩上,不再言语··    不觉又是大半月过去,算来南下之日已近·屈林一日练剑之时,闲谈起小亭郁,·笑言兔采公主近日着人传信,打听他家中琐事。
不知是替闺中女伴搭桥牵线,还是自·己动了心思,想当一当这个西军的少夫人··    屈方宁听得新奇,道:“小将军要成亲了”·    屈林靠在墙边,手腕急转,练着那攒刺之术,闻言冷笑一声,道:“我表哥那个·人,病得不见天日,腿又是那个模样,也不知下面能不能硬起来居然有人看中他,·也真是眼光独特。”
短剑挥出,将一根绸带斩成寸许长的数段··    屈方宁随口道:“能的·”·    屈林怪道:“你怎么知道”·    屈方宁嘴角一挑,却不回答。
心想:“他要是成亲,我的咒语可就失效了·”·    屈林也不甚关心,随手破着那绸带,道:“我龙必最近很是暴躁,你又不在眼前·。
你猜这个麻烦,最后会找到谁头上”·    屈方宁眼光一动,垂下了睫毛·一转身,却将那枚从周旺尸身上取得的机关弩箭·送到桑舌手上,让她抽空交给小亭郁。
    临行前日,御剑又教他“连珠”之术·此术须连续射击、如线串珠,讲究的是快·、准、密、急,不给人喘息之机·御剑起手示范,十箭连发,黑光蜿蜒而出,首尾相·接,宛如一条黑色长龙,其间竟无接续痕迹。
屈方宁牛刀小试,却也颇为像样·他苦·练天罗掌法八年,倒有七年半在这个快字上下工夫·此刻要的正是这份起落如飞的手·速,真真是游刃有余、正中下怀不到片刻,二连矢已练得纯熟,二箭飞出,浑然一·体,全然不能分清先后了。
御剑刚回帐倒了杯酒,转头一看,大为意外,痛下决心,·一定要把他的手折了·屈方宁立刻把戴着银丝手套的手伸到他面前,还胆大妄为地催·促:“你折”马上被冰了好几下,遂再也不敢了。
    入帐歇息时,御剑又逗他道:“南人沿街挑卖物事,多半爱作一个‘射枚’之戏··到时咱们一路衣食取用,就全靠你这把弓了。”
    屈方宁老实地点着头,道:“好·我保证箭无虚发,绝不失手·不知将军喜欢吃·甚么,肉脯还是酥馕”一说到吃的东西,忍不住吸了口口水。
    御剑强忍笑意,道:“都行,你弄什么来我都爱吃·”见他馋得厉害,把手中酒·碗凑过去喂了他一口··    屈方宁喝了这口酒,正是小酌怡情,满意地打了个酒嗝,拍拍胸口,又托着脸看·着他。
    御剑举碗示意:“还要”·    屈方宁摇一下头,道:“将军,咱们去江南,真是玩儿吗”·    御剑自己也喝了一口,闻言道:“你小孩儿当然是去玩儿了。”
    屈方宁忙问:“那你陪我玩儿吗”·    御剑捏了他一把,道:“我们大人可是忙得很,哪有你这么无忧无虑”·    屈方宁立刻坐正了,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示意自己也是个大人了。
    御剑陡然伸臂把他一揽,直搂入怀里,笑道:“小猴子还敢装大人”·    屈方宁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在他胸前,鼻梁撞得好不疼痛,索性就在他腿上跨坐·下来,面对他仰起脸,一边揉着鼻梁,一边瓮声道:“我说真的呢”·    御剑这才笑道:“好罢,说真的。
也没甚么大事见几个人,偷一件东西罢了··”·    屈方宁奇道:“偷东西”目光中全是惊奇,实不知这世上还有甚么珍贵物事,·竟是这位人物也得不到手,要动用这个鸡鸣狗盗的偷字。
    御剑道:“嗯·你可记得从央轻取来的蚕母明年开春,这青蚕便能繁衍千万、·吐丝结茧了·原丝一文不值,唯有织成绫、罗、绸、缎,才可贩卖贸易。
这手艺非我·族所擅,缫丝绞纺,绾煮穿喂,少不得要借些外力·南朝于此一道,浸- yín -千年,·可谓精绝·咱们这趟南下,便是要取来这江南织造之法了。”
    屈方宁也不太懂得,胡乱点点头,道:“原来是去取纺布做衣服的法子·”想了·一想,又道:“将军,其实也不必偷·南人怕你怕得厉害,只要跟他们说一声,不就·乖乖送来了么”·    御剑道:“我们暗中取来,不欲其知晓。
南人若有了防备,行事便有诸多不便··”见他仍是迷惑不解,继道:“千叶物产不丰,多年来以战养国,财力虚耗,民生多·怨·倘若织造之术在手,那便是生财的黄金法门。
大家和和气气赚钱,你说好不好·咱们可不能一直打仗啊·”·    屈方宁听他说到最后一句,突然之间,胸中涌出一阵莫可名状的狂喜,情不自禁·的便想抱住他。
一时之间,自己也吓了一跳,心想:“我为什么这样高兴”·    御剑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眼光甚是奇特,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怎么,你喜·欢打仗”·    屈方宁道:“不是的。”
抬起手来,试探着在他脸上碰了碰··    御剑自从什察尔城那夜被他窥知了真面目,在他面前也乐得摘去面具,此刻只觉·他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在脸上摩挲,问道:“嗯”·    屈方宁仰头定定地看着他,道:“管那江南织造术的官儿,要是个女人就好了。
”·    御剑大概猜到他要说甚么,抱住了他的背··    果听得屈方宁沙沙地说:“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只要被将军这么看着,再深深地·说一句:‘给我’一准丢盔弃甲,什么也献给了你。
说不定连丈夫小孩也不要了,·就巴巴地跟你回千叶了·”·    御剑见他眼睛又黑又亮,闪闪地望着自己,也不禁低笑道:“那也未必,说不定·别人中意的是俊俏少年,一见了你,就心花怒放,非把你留下不可”·    屈方宁笑嘻嘻道:“你会肯吗”·    御剑见他笑得甚为得意,道:“老子巴不得”就伸手去冰他。
可惜在帐内坐得·太久,手也不怎么冰,因为屈方宁也不太怕,抱着他笑了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停了下来,喜道:“咱们去偷东西,那不是正跌到我车二哥饭碗里”·    御剑见识过他这位神偷二哥的风采,其时心情正是舒畅,道:“带上他也无妨。
”·    屈方宁拍手笑道:“太好啦自从他知道我要去江南,每天在我耳边都要念上几·百次,叫我给他带宝贝回来,要十件我差点给他念吐了”·    御剑笑道:“这有何难”一指山后库房,道:“那里多得是,你去挑罢”·    屈方宁谨慎地确认:“十件”·    御剑拉过狼头椅,往后一仰,扬手道:“拿得动都是你的。”
    屈方宁生怕他反悔,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奔向那座黑沉沉、毫不起眼的库·房·这库房似乎也不怎么要紧,连帐门铜钮中的搭栓都没栓上,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陡然之间,眼前光芒闪耀·屈方宁一步也没迈开,便生生僵直在门口,再也不能·动弹··    这库房之中,赫然堆满了千百件奇珍异宝。
放眼望去,明珠翡翠,水晶玉马,金·身佛像,如意珊瑚……更有古玩、书画、屏风、瓷器不计其数,还有些见也没见过、·名字都叫不出的宝物·整个库房华光四溢,暗香浮动,宛然就是一座巨大的藏宝窟。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从宝物堆中走过·只见一株红光暗昧的珊瑚树矗立一旁,·几乎跟他差不多高,繁枝交错,每一条都有手腕粗细·又见一张白玉围椅上横七竖八·,放着黄澄澄的如来、观音,西天诸佛,无不纤毫毕现,宝相庄严,却堆在这里蒙尘·落灰。
地上又置翡翠玉马,他曾在屈王爷家见过一匹,飞骏雄姿,有真马一半大小,·怅然若失·似乎是滇南王所赠·屈沙尔吾爱不释手,放在正厅座椅旁,日夜摩挲,马身都被他抚·润了。
御剑这库房中却有八匹之多,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比屈王爷家的不知珍贵了·多少倍,却漫不经心地丢在这里,更有一两匹倒伏在地,无人扶起,如同别人家不要·的烂碗、破布一般。
他原以为屈王爷已经是到了顶的富贵,今天这么一看,简直连中·等之家也算不上,几乎就是贫民了·    他赞叹艳羡了好一会儿,见库房西侧一角停着一座庞然大物,四四方方,用深黑·色的绸布端端正正地遮了起来。
他心念一动,移了过去,伸手一拉,那黑绸便轻轻滑·落下来,七八颗浑圆的珠子也随之滚落··    刹那间,一片浓烈的珠光荡漾开来,照得库房中如同白昼。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勉强看清眼前之物··    那是一座漆黑的马车,四面厢壁之上,镶满了星光般闪耀的明珠··    他心想:“那位美丽的王妃,就是坐着这部车子,来嫁给他的。”
    忽然心中浮现一个强烈的念头,想去这车子里看一眼·当下轻轻一跃,跳上了舆·驾·其上张着一把铜骨圆伞,想来那驱车之人也是很有身份的。
他小心地避过伞骨,·站了起来·见车顶上一线光芒吐露,正中心是数枚鸽蛋大小的明珠,底座呈莲花状盛·开,制作得极为小巧精致·珍珠可在底座上灵活转动,一点儿也没有损坏,也因此多·少脱落了一些。
    他拉开半敞的黒木车门,只见车里宽敞之极,坐二十个人也不嫌拥挤·地下铺着·厚厚一层金丝绒毯,不知被甚么香料熏染过,浮着一种低沉的幽香。
    他靠在车门一侧,划着毯面上金齿的花纹,痴痴出神··    忽听得门口一人笑道:“怎么这么久挑花眼了么”·    抬头一看,御剑高大的身影,正穿过浮动的珠光宝气,向他走来。
    他犹自沉浸在想象中,问道:“将军,这就是你迎娶奈王妃的马车么”·    御剑停在他面前,道:“是啊。”
    屈方宁看着他被珠光映照的英俊面孔,轻轻地问:“你想不想念她”·    话一出口,不禁有些后悔。
以自己现时的身份,这一句话着实问得有些唐突了··    御剑似乎也没有想到他有此一问,怔了怔,才道:“还好·”伸手向他,淡淡道·:“人已经死了,想与不想,有什么差别”·    屈方宁嘴唇一动,想问一句话,又忍了下来,接住他的手,嘻嘻笑道:“将军,·你这马车真是威风气派你以后要是再迎亲,一定要让我来驾车”·    御剑目光一动,本来想说:“你还是乖乖坐在车里,比较合适。”
话到嘴边,却·自然而然地变成:“孩子话·我哪儿还能再娶你这个车夫当不成了·”一伸手,将·他抱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清晨,便各自怀着没有说出口的话,奔向了冬意未消的江南。
    暮春三月,杏花烟雨楼··    正是天晓诸人入市之时,沿街的青石板桥两旁,全是吆喝叫卖的摊贩,油布摊子·直摆到桥面中间,放眼一看,满地菜皮包子、油煎卷饼、蒸糕、银卷,造成一种俯拾·皆是的气象。
兜里有几个钱的人,往这桥上一走,简直有一种富甲天下的感觉,顿时·腰也挺直了,派头也上来了·有长衫的,必须用手把衫子的一边提着,露出黑布鞋的·一个雪白的衲底来。
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很有学问、很有身份的官绅老爷了··就连穿草鞋、黄犊裤的粗人,在这繁华的集市里,也分外拘谨了一点,甚至于有一些·点头哈腰,把昨天夜里打老婆、打孩子的气魄,全都收起来了。
桥边的护栏,雕着许·许多多的图画,有的是囊萤夜读,有的是凿壁偷光,可见地方上的县官也是一位文雅·、向学的人·栏板前放着大大小小的箩筐、竹箕,贩卖的是时令鲜果、各色菜蔬。
他·们倒是不急不忙,因为早晨一过,包子、卷饼这些东西,就没有人买了·而桃子、杏·子、李子,谁不爱吃呢谁一天不买几个吃呢更有些心思活泼的,干脆挑起了一面·旗皤,上面绘着十二生肖,每个生肖身上都打着一个泡钉。
他自己手上戴着一把竹圈·儿,谁能把竹圈儿套在泡钉上,就能白白拿走他的桃子、杏子·这奖励也不尽相同,·比如套中猪,只能得四枚杏子·而龙就大不相同,万一要是套中了,可以拿八个桃子·、八个杏子。
别人听了这样的好处,立刻都一窝蜂的去套龙,但又岂是那么好套中的·,一会儿工夫,全部都铩羽而归·再问他要竹圈儿,可就是要钱的了,不是白给的了··这竹圈儿也不便宜,一个就要两枚大钱。
有些人禁不住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诱惑,套·了一次,又要一次,到最后虽然多少拿到了一些杏子,但总觉得心里不是味儿·回去·的路上一细想:哎呀一斤杏子本来不是只要十文钱吗这不是吃了大亏吗但这个·亏也没地方说理,谁让你贪这个便宜呢只得自认倒霉。
而这个卖东西的人,就不用·说多么高兴了·因为他大钱赚了满满一贯,桃子、杏子还是摆得岗尖岗尖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少了·回去之后,连一向泼悍的妻子,都一叠声地称赞他能干。
因此第二天·也兴冲冲地挑了那旗子来,一张嘴就吆喝起来:“走过路过您瞅一眼勒桃杏儿白给·不要钱勒……”·    但今天他就没有那么如意了。
有一个脏兮兮的、烦人的毛头孩子,总在他的挑子·前鬼鬼祟祟地出没·好好盯着他吧,他就把手放在口里,屁股冲着挑子,表示自己是·很清白的·等他一转身给别人竹圈的当儿,立刻伸手抓起两个大杏子,使劲往口里塞·着。
等他收了钱回头一看,早吃得只剩一枚核了·这下可着了恼了,拔脚就追,小孩·儿立刻跑了·他也不敢追太远,挑子还在原地呢只得又悻悻地回来。
一会儿回头再·看,差点气死了那小孩儿居然也回来了,正又偷偷摸他的杏子呢见他怒冲冲地望·着,还傻呵呵地笑了两声。
他更生气了,抓起几个烂桃子、杏子核,就向这可恨的小·贼扔去·小贼连忙抱头鼠窜,四处寻找着行人躲避·慌慌忙忙,见一个穿着黑绸衫的·男人正坐在一个伞摊旁边,肩背雄阔,马上一拐腿,躲到这男人后面去了。
卖桃杏的·苦主兀自还不住手,没提防,半边烂桃子砸中了这男人的裤腿,立刻溅出一片腻腻的·汁水,把人家的绸裤弄脏了··    苦主一看,可傻眼了。
这绸子的衣衫,连自己女儿出嫁也没有穿过,那是多么有·钱的人家,才能随随便便穿着在大街上晃荡呢他如果要自己赔,卖一年杏子也不够·赔的。
这是万万不能够怠慢的,立刻上前赔笑作揖,又拿袖子殷勤地替他抹着裤腿··这男人倒也好说话,见他的脏袖口使劲给自己擦着,那片桃子汁越发腌臜了,也不生·气,只说了声:“无妨的。”
    苦主感激涕零地回去卖圈儿了,临走还特意打量了一眼·只见这位爷身材魁伟,·相貌堂堂,坐在那里威风凛凛,就是戏台上的楚霸王、庙里的关二爷,也没有这样的·气概。
这能是跟他计较一件衣衫、一个烂桃子的人吗·    那小孩儿见他走了,还赖着不出来,哼哧哼哧地在那男人背后,吃自己的手指,·大约手上还有些杏子的甜味。
那男人一伸手,把他提了起来··    这男人胸阔手长,这么一提,跟一个大老虎抓着一只小鸡崽似的·那小孩儿身在·半空,不但不怕,反而尖声大笑起来,似乎没有玩过这么新鲜的游戏。
这男人把他往·上一抛,又抓住了他的腰·他的手掌也是十分宽大,一只手就把小孩儿的腰扣住了··小孩儿更高兴了,在空中伸出手,啪啪啪,大声鼓起掌来了。
    临街的酒楼上,一个淡黄衫子、腰悬长剑的少年,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得有·趣,连木桌对面六师兄跟自己说话也没听见··    六师兄杨晏还在那里自言自语:·    “……人言不堪,传到师父耳朵里,更不知是个什么模样了小师弟,你还是早·早回山,亲自向师父禀报为好。
小师弟小师弟……朱靖师弟”·    这才回过神来,迷茫地问了一句:“师兄,你在跟谁说话”·    杨晏哭笑不得,道:“我跟呆子说话”举箸一点,一招“清光翠重”向他面门·指去,箸尖微微回拨,似欲将他目光引回。
朱靖全不思索,茶碗一横,以一招“天台·晓月”拆解·他师兄弟之间常年切磋、喂招,彼此熟极而流·只听一声清响,杨晏的·箸尖轻轻碰在他茶碗边沿,连碗中的茶水也未溅出一滴。
    杨晏怪道:“还好,没变成呆子·”收回竹箸,吃起面前一碗香菇鸡丝面来··    朱靖歉然道:“我方才走了神,着实没有听到。”
见他吃得狼吞虎咽,嘴边全是·油光,担心道:“师兄,进食须缓,要细嚼慢咽才好·”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以便他饭后消食解腻··    杨晏吸溜着面条,含混道:“小师弟,你说话越来越像师父了,也是一般的婆婆·妈妈,唠唠叨叨。”
    朱靖听了这八字评语,也不禁笑了出来,随即又正色道:“师父以豪爽利落、不·输男子之风闻名江湖,未必喜欢你这样指摘她·”又问:“方才师兄让我禀报甚么·怅然若失·”·    杨晏一口面还挂在嘴里,竹箸胡乱扬了扬,示意一会再说。
正巧一个店伴打扮的·小姑娘端着一个漆盘从楼梯上砰砰砰地走上来,声震屋宇,地动山摇,似乎有着一肚·子的脾气·一停脚,没好气地问:“谁点的皮蛋瘦肉粥”·    朱靖忙招手道:“是我。”
    那小姑娘怒气冲冲地一回头,一看见朱靖的脸,顿时气也没有了,走路也不震了·,将他的粥摆在桌上,不自然地说了一声:“来、来了·”·    朱靖道:“多谢姑娘。”
见那粥色泽素白,望之食欲全无,问道:“柜上可有荠·菜丝儿么可否有劳姑娘给我盛一碟来”·    小姑娘手绞着围兜边,结巴道:“有,有。
我这就给你去拿”一转身,风一样·快地下去了··    朱靖正要叮嘱一句:“姑娘走慢些不妨·”见人背影也没有了,只得作罢。
    杨晏见了,忍不住啧啧笑道:“下山前师父她老人家曾嘱咐我:‘你朱师弟性子·温文,守礼自律,绝不会跟人寻衅生事·只有一件我放心不下,就是他模样生得太过·俊美,又是青春年少,保不得有一些不知廉耻的邪教妖女,对他投怀献媚,毁他清名·令誉。
从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孩子的品性,我是十分信得过的·就怕那些邪魔外道·欺他少不更事,甚么下九流的手段也使了出来,鬼蜮伎俩,防不胜防……’”见他一·碗粥中清清白白,皮蛋只有小指头那么大的三五块,瘦肉更只有两三丝,便将自己碗·中的鸡丝夹了几条给他。
    朱靖合手道:“多谢师兄·”又道:“我初入江湖,师父自然有些放心不下·不·过我对别人客气一些,想来别人也不好意思对我动手。
再说,有‘铁蛟’杨师兄你在·旁坐镇,谁会不知好歹地上来招惹”·    杨晏摇手道:“师兄没你说的这么厉害,头一个就没把你那个诨号挡下来。”
    他师兄弟几人均师出九华派西宗掌门人、“飞花点翠”崔玉梅门下,自大弟子周·默以下,人人在江湖上皆颇有侠名,绰号也是非常威武响亮:“银驹”周默、“金鹏·”宗言、“铁蛟”杨晏等等,一听就是金戈铁马,快意酣畅的江湖子弟。
独独朱靖这·名最小的弟子,因长相美丽,性子斯文,一入江湖,便得了个“玉麒麟”的雅号·别·人一听,就可想而知,是一位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的美少年。
至于功夫高低,行侠仗·义,那统统要放到他长相之后了·杨晏大是不满,却堵不住悠悠之口·更有些正邪之·间的门派,师姊妹几个一说,特意巴巴地跑来看这位美少年。
一见之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掩袖嬉笑,一边还说些甚么“小老四,师姊没骗你罢”“玉麒麟之名,·果不虚传”之类的话。
杨晏上前阻拦,还要被别人伶牙俐齿地挤兑:“你师弟长这·么好看,我们看看怎么了还能看少他一块肉吗……你们九华派怎么的名门正派·就可以这么不讲道理吗”反而变成他不讲道理了。
    朱靖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反而劝慰他:“都是江湖朋友抬爱,喜欢便由他们叫·好啦又不曾折损了甚么,师兄莫要放在心上。”
    杨晏竹箸一停,瞅着他笑道:“那江州的梅花、庆州的白象,也没折损了什么·”·    朱靖一呆,抬起头来。
杨晏嘿地一笑,道:“师父万万没有想到,你这一趟下山·,惹上的不是甚么无耻的妖女,却是个断袖的王爷……”见楼上有人上来,便住口不·说了。
    朱靖见他形容古怪,不好意思道:“看来师兄是要笑我一辈子了·”只听一声钝·响,一个酱盘摆到了二人之间,鲜绿爽脆的荠菜丝儿高高地堆了一盘,乍一看,简直·是一道正菜了。
    杨晏见他起身客客气气地道谢,半晌才把那满脸通红的小姑娘送下去·这才叹气·道:“小师弟,你就是这么一个温温吞吞的性子,那晋王梁惜才会对你穷追不舍。
要·是我啊,哼哼,一刀剜掉他的贼眼珠,再一钩割断他的狗腿子,看他还敢不敢这么纠·缠”·    朱靖听他说得甚是凶残,思忖了一下,认真道:“师兄,无故伤人肢体,不是侠·义道所为。
何况这位小王爷除了行事张扬了些、缠人了些,也没有别的不是·再说,·别人一直客客气气的,只说要跟我交朋友,可没说要断……什么袖啊·”·    杨晏怪道:“交朋友你在江州随口提了一句‘明儿就见不着这梅花了’,第二·天,他就遣人运来万枝白梅,给你活活造了一个梅园;前一阵你过生日的时候,这小·子整整送来十头白象,把个庆州弄得万人空巷你一打尖、住店,早早地就把钞会了·;十几个捕快、侍卫,天天追着你,给你送红叶诗、方胜儿谁是这么交朋友的”·    朱靖怔了怔,才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师兄你这么一说,是有些让人害臊。
尤其·是这十几位侍卫大哥,身手既高,眼力也好,常常在大街上齐刷刷排成两列,朝我跪·地行礼,着实叫人无地自容·”·    杨晏拍了拍他,语重心长道:“你明白就好。
这种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儿,最不讲·甚么礼义廉耻,甚么混账事都干得出来·养小倌、捧戏子还不算,连身家清白的江湖·子弟,他也敢打这些肮脏主意任他怎么花样百出,你都只当没有看见。
他花了偌大·心力,就是为了诱骗你入他觳中,害得你为世人不齿,身败名裂·”·    这几句话他说得甚是郑重,朱靖也肃然正坐,道:“谨遵师兄教诲。”
他自幼长·于九华山上,从未出门一步,连男女之情也不懂得,对龙阳一道,更是一无所知·只·知这断袖一事,十分凶险,乃是一头与魔教齐名的洪水猛兽,大大的不妙,万万不能·招惹了一点。
师兄既然说不能断,那肯定是不能断的··    杨晏又道:“可恨这个姓梁的,仗着我们不好跟朝廷里的人动手,对你死缠烂打·,弄得天下皆知。
江湖上人多口杂,这要是传到师父耳朵里,她老人家一怒之下,惩·戒于你,如何是好”长长叹了一口气,甚是忧虑··    朱靖奇道:“他缠他的,我又不曾理会,既没收过他一件东西,也不曾跟他说过·一句话。
师父为什么要惩戒我”·    杨晏见他一派天真,心中甚是不好受,想:“江湖上众口铄金,人心可畏之处,·我这小师弟哪里懂得这天杀的狗王爷,怎么就盯上了他”只恨魔教人才凋零,没·出几个妖艳的美少年,以致自家师弟遭此横祸。
即摇头道:“不是师父要迁怒你,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了两声,便说不下去了··    朱靖安慰他道:“师兄莫要为我担忧,师父侠骨仁心,必能明辨是非。”
    杨晏心道:“要是师父怪罪下来,我拼得自己名声不要,也要替小师弟辩驳清白··”当下故意打个哈哈,道:“我不担忧有甚么可担忧的万一师父真的把你绑上·了,也可以请东山上那位师伯来为你求情嘛他是师父的师兄,对你又是另眼相看,·肯定不忍心你在思过堂黑咕隆咚的地牢里受苦。”
    朱靖“啊”了一声,道:“你说柳师伯吗我可有许久没见过他了·”·    杨晏笑道:“下山之后就没聆听过他老人家的清奏,思念得紧罢”·    朱靖立刻点头道:“思念得紧”又忙问:“我们甚么时候回去”·    杨晏见他憨态可掬,笑了出来。
    二人所说的这位柳师伯,便是九华派东宗掌门人柳云歌了·这位师伯开宗立户,·却一个门人弟子也无,整日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东山之上·入夜之时,常听一道·清远悠扬的笛声,从山涧中婉转暗飞而出。
这笛声缥缈、空灵,遗世独立,飘飘若仙·,不沾一分人间烟火气,闻者无不欣然忘俗·来往朝拜的香客,往往将之当成了佛国·梵音,竟有些愚夫愚妇向其顶礼膜拜的。
西宗弟子练功闲暇时谈起,都疑是仙人下世··崔玉梅在旁打坐,双目微暝,淡淡说了一句:“柳师兄十四年前便以一支七孔玉笛·名动江湖,人称‘灵音妙仙’。
他的曲子,原不是人间之物·”众弟子赞叹无已,遥·想这位柳师伯十四年前衣袂飘飘、玉笛横挥的灵妙身姿,不禁悠然神往·惟独朱靖捧·颊听了几夜,却向人道:“这声音空空荡荡,好似缺了一半。”
过得几天,柳云歌便·着人传信,要他去东山“坐坐”·自大师兄周默以下,众师兄弟无不为之捏了一把冷·汗·起行之时,众人一直送到山脚,执手相看泪眼,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之悲壮·。
听说平时最冷傲的二师姐杨采和,夜里还偷偷掉了几滴眼泪·谁知第二天一早,他·就手足完好、神清气爽地回来了,立刻被按在门口,打了一顿屁股……·    杨晏忆及此事,好奇起来,问道:“小师弟,柳师伯长什么模样他的成名绝学·‘折柳绿波手’,有没有偷偷传授几路给你”·怅然若失·    朱靖摇了摇头,道:“没有。
柳师伯为我抚了一支古琴的曲子·”·    杨晏讶然道:“琴不是笛子么”·    朱靖嗯了一声,抬起头来,呆呆地想着那天晚上的情景。
    柳云歌一见他,就微笑着问:“你就是那个说我的曲子缺了一半的孩子”·    朱靖小声道:“正是弟子。”
心中惴惴,不知自己的胡乱评点,是否得罪了这位·高来高去、与世隔绝的师伯··    柳云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耳朵很尖呀”·    他的神态话语随性率意,甚至比崔玉梅还平易近人得多,完全不是平时他师兄弟·所想象的、冷漠不近人情的样子。
朱靖跟他说了几句话,惧意渐去··    柳云歌给他斟了一杯茶,又从一张矮几下抱出一张弦月状的古琴来,温和地说:·“我给你弹首曲子罢”·    他忙放下茶盏,想说一句“恭聆师伯雅奏”。
柳云歌朝他“嘘”了一声,十指微·动,弹奏起来··    他见那张琴黑沉沉的不大起眼,琴弦却显得特别繁密,恐怕不在四五十根以下··他心想:“这么多的弦,两只手怎么弹得过来”·    目光转到柳云歌清隽的面孔上,又想:“师兄们全都猜错啦。
甚么白须飘飘、仙·风道骨一个也没有的·我瞧这位师伯不过四十岁年纪,哪有他们说的那么老·”·    抿了一口茶,只觉入口甚苦,甚是涩口。
见那茶汤色泽深黄,想来茶叶也不是甚·么天台云雾、东崖雀舌,大概就是乡下人自己家采制的粗茶了··    再环顾四周,只见举室苍然,四壁空空,一样像样的器物也没有,床上的被褥都·已经十分老旧,有的连内里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他心中一酸,便想把师姐缝给自己的新被子给他送来··    柳云歌见他心思不属,轮指一拨,急音密雨,将他目光拉了回来·这才收起心神·,专心聆听。
    杨晏道:“抚琴原是古今第一雅事,柳师伯又是这么一位不染凡尘的人物,想来·这曲子也高雅清妙得紧了·”·    朱靖脸现迷茫之色,道:“不是这样的。”
    只听那琴声激昂高亢,繁密处似铁马冰河,高越处如一览众山,偶有低徊,也似·龙吟浅水,伺机拔天飞去·朱靖听在耳中,只觉壮怀激烈,斗志昂然,似乎天地玄黄·,上古诸仙,皆要劈山让道;八荒六合,万物众生,尽当俯首称臣。
一颗心在胸腔里·几乎熊熊燃烧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出去大干一番事业··    柳云歌见他满心兴奋,脸上大有跃跃欲试之色,微不可闻地苦笑一声,几个变调·,琴音又转回了他平日所奏的模样。
深幽,空远,好似一些曾经爱恨彻骨、最后却归·于寂然的往事,又似一声来自无尽夜空中、遥不可知的叹息··    曲终收拨之际,天阙沉沉,长夜未央。
一声空响,月满东山··    杨晏问道:“你呢”·    朱靖臊红了脸,小声道:“我……我睡着了。”
    这琴声如细语低诉,听了一会儿,只觉身困眼乏,便止不住沉沉睡去·依稀只听·见柳云歌自言自语道:“君山风露成绝响,不见人间秋月长。”
替他盖上一张棉被,·抱琴而去··    杨晏啧啧道:“柳师伯对你当真不错·你说之后自觉武功大进,也是拜师伯所赐·么”·    朱靖用力点了点头。
他自此夜之后,常觉身轻若虚,行走奔跑,都比平时快了许·多·一招发出,往往剑在意先,经常一道精妙之极的剑招已经落在敌人身上,自己却·没有反应过来,吓了一跳。
纵跃闪避,更是轻捷了不少,有时甚至怀疑对手故意相让·,否则一招招何至于发得如是之慢想来再过几年,必有大成··    杨晏对这个小师弟甚是疼爱,丝毫不觉嫉恨,反而替他欢喜,笑道:“妙得很哪·最好能不知不觉发出一剑,把那个姓梁的捅个对穿才好”见他一碗粥已经喝尽,·便下楼去会钞。
    朱靖收拾包裹长剑,准备下楼,忍不住从窗口看了一眼·只见早市渐散,人声沸·腾,往来之客,密密如湖中鱼·那偷杏儿的小孩手舞足蹈,却是偷了一个竹圈儿,拽·着那黑衫男人的衣袖,让他投枚。
那男人既不理会,也不甩开,反正小孩儿也拉他不·动,只当没这回事··    朱靖不禁一乐,心想:“这人个子这么大,脾气倒好·”·    下楼一看,却不见师兄杨晏的身影。
四面一望,全无相似之人·问询掌柜,只是·摇头不知··    当下心中奇怪,想:“这一会儿工夫,师兄到哪儿去了”·    却不知杨晏刚下楼梯口,掌柜便上前告知,已有人为他们付过账了。
他还道是晋·王梁惜又来讨好,骂道:“狗东西死性不改”不料掌柜支支吾吾,道付账者是一位·头陀,自称普陀山南海派弟子,说今天这个东道,是他南海派慈悲为怀,送九华弟子·临行的一碗……饭食。
杨晏听他吞吞吐吐,厉声质问:“甚么饭食”掌柜哆哆嗦嗦·,瞟着他脸色,退到一丈开外,才颤巍巍说出“断头饭”三字·杨晏大怒,出门一看·,西边巷口一个头陀背影一闪即没,当下不及思索,运起九华派独门轻功“雪浪三叠·”,提气急追。
料得小师弟在此无虞,那也不必知会了·掌柜的见他如此凶神恶煞,·如何敢再跟朱靖提一个字·    朱靖抱剑等了片刻,不见师兄回来,左右无事,便往那青石板桥上行去。
刚到桥·下,便听得那黑衫男子皱眉道:“你这圈儿来得不干不净,是个赃物·我岂能跟你同·流合污,干这勾当”·    ·    第12章 春山·    ·    朱靖一听他说话,顿时后颈一麻,似乎被人轻轻呵了口气一般,一时简直迈不动·腿,心中只道:“这人的声音怎么恁般好听”·    那小孩儿也不好好说话,咿咿呀呀的,只是要把竹圈儿给他。
那男人给他闹得没·有法子,只得接过,随手胡抛,离那十二生肖隔了十万八千里,道:“喏,没中”·    那小孩儿哪里肯依,立刻就去拾那圈儿。
早被卖杏子的一把捡起,再也不肯给他··那小孩儿呆呆站在桥上,头颈动了两下,竟似懵了·初阳之下,朱靖只见他口耳歪·斜,眼仁无光,动作也不似寻常孩童灵活。
顿时一愣,心道:“这小孩是个傻儿”·    那男人却向卖杏子的招了招手·卖杏子的立刻哈了哈腰,指自己道:“小的名叫·宋老四。
大官人有甚么吩咐”·    那男人道:“嗯,宋老四·那圈儿给我来几个罢·”·    宋老四应声不迭,立刻捋了一大把圈儿,献给了他。
至于要几个钱,是一点也不·敢提的·人家都没有跟他计较衣衫的事情,他还能舔鼻子上脸的伸手要钱吗·    那男人也不挪步,原地伸直了两条长腿,擎了一个竹圈儿,向旗皤左上角的马套·去。
讵料那泡钉十分油滑,虽然套的方位分毫不差,却弹落了出来··    他一投不中,似乎有些诧异,打量几眼,道:“原来如此·”往桥板上一倚,一·个圈儿随之掷出,正正地挂在泡钉之上。
连投三个,无一不中··    那泡钉切面不过一个指甲盖大小,挂了三个竹圈,真是拥挤得很·似乎谁走路的·风声大了一些,都能把它掀下去了。
但这种美事显然不常有,宋老四只得赔笑点头,·取下竹圈,捞起一把李子,不情不愿地落了几个给那傻小孩儿··    那小孩儿一拿到李子,撒腿就跑,边吃边警惕地回头观望,见宋老四并不追来厮·打,这才囫囵吞枣地吃了起来。
他一双手污黑油亮,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这么吃得·几枚,杏子的汁水顺着手腕下流,也是脏黑的一片·这孩子也不晓得肮脏,见汁水滴·下来,便大口去舔。
    朱靖随师兄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向来没有什么讲究,粗枝大叶惯了的,见了都·不禁皱眉·见那男人裤腿、袖子上全是油污手印,丝毫不以为意,不禁心中暗赞,一·股结交之意油然而生。
    那小孩儿吃罢杏子,抠了抠肚皮,琢磨了片刻自己是否吃饱,又偷偷走向宋老四·身边,一双黑手伸向了桃子·看来杏子已经吃得不要了,想要换个新鲜的口味。
    宋老四大急,立刻拿扁担棍儿打他的手,连声道:“马不带桃子的马不带桃子·的”·    那男人见状,笑了一声,道:“好罢,给你弄几个桃子。”
    宋老四抱起扁担,抬眼望天,心中打定主意,无论他套中甚么,桃子都是不给的·了··    谁知一念也没有转完,只见那男人双手连扬,密如串珠,刹那间已抛出十二个竹·圈儿,每个生肖上都挂上了一只。
湖面一阵微风拂过,只见十二个竹圈随风飘荡,叮·当有声,好似一串轻巧的环佩··    朱靖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啊”了一声·他九华派以七十二路“天河萍踪剑”称·绝江湖,机关暗器之术,虽说不上精通,却也颇有涉足。
自忖若是自己出手,只能勉·强做到不落空·要像他一样十二枚连掷,如此精准快速,就万万不能··怅然若失·    奇怪的是,此人手劲如此奇准,造就了一个大满贯的景象,旁边竟然没有一个人·驻足赞叹。
人人从这桥上往来穿梭,一眼也不朝这边看·隔得远的也就罢了,连十步·之外买卷饼的老太太,也恍如不见,嘟嘟囔囔地只是说自己牙口不好,让卖饼的把核·桃松仁都打碎烂些。
    朱靖心中诧异,想:“那是甚么缘故”·    宋老四自知无法抵赖,只得挑了几个青桃子给那小孩儿·他这时候又不傻了,青·的一个也不要,专门要那红熟的。
朱靖见宋老四满脸苦皱,好似塞满一嘴黄连,十分·苦恼可怜,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小孩儿嘴里塞着一个肥硕的桃子,满口吧嗒,向他抬起一张脏脏的脸来。
朱靖·蹲下笑道:“你很会挑呀·”·    那男人闻声也转过脸来,附议道:“是啊·之个囝诚狡狯也”·    这句话俨然一副家长里短的口吻,朱靖一向不惯与生人搭话,听他语气亲切,也·不禁接话:“听兄台口音,像是闽南人”·    那男人欠身道:“正是。
在下福建建宁人·”自道与家中幼弟邀同北上,他的船·早到了几日,是以在此等候·其时闽地学风极盛,多出才子,朱靖便问:“可是进京·赶考么”那男人连连摆手,道:“舍弟顽劣异常,笔墨功夫一窍不通。
我们是往南·阳去的·”·    南阳是河南大郡,盛产绫罗,尤以柞绸驰名天下·朱靖虽然不大通晓世务,也明·白他家是做丝绸生意的了。
福建此时倚靠海运之利,正是东南全胜之邦,富庶不逊江·浙·闽商北上贸易,再平常不过·朱靖又问:“不知兄台如何称呼”那男人自称姓·喻,在家排行第一。
朱靖敬道:“原来是喻大当家·”那男人连称不敢,道:“小本·生意,讨一口饭吃罢了·”又问朱靖籍贯名姓,得知他是九华派弟子,拱手道:“原·来是一位少侠,失敬失敬。”
朱靖谦道:“万万的不敢当·”又指那孩子道:“似喻·大当家这般一视同仁、宅心仁厚,才真正担得起这个侠字·”·    这位喻大当家,便是御剑天荒了。
他一行人浩浩荡荡南下,在福建罗源一处畲乡·逗留数月,把别人的荷包饭吃了无数,绿曲酒全喝个精光,屈方宁戴了一个尖尖的大·斗笠,成天跟人出去打田鼠、放油火,又在火塘边听了许多神神鬼鬼的故事,南国的·风雅没学到一点,一身化外之民的蛮气越发重了。
御剑大半时候在福州议事,偶尔过·去逗留两天,见他有车卞做帮凶,玩得十分尽兴,也由他去胡闹·春尽之时,便先往·这宣州的江南织造府行来·一路有意收敛自身气息,力求与外物交融合一,好似微雨·落花,无声无息。
如此十多日,混迹市井之上,隐匿人潮之中,已是平平无奇,毫不·起眼·今日早市桥上,以那惹眼的小孩儿试手,引发许多热闹,又故意炫技一番,依·然无人相顾。
正想:“这还要什么神偷二哥老子亲自出手,一准手到擒来,神不知·,鬼不觉·”听朱靖说他大有侠气,也不点破,随口客气几句,站起身来。
    他身材魁伟,比常人高了两个头,这么巍然地一站,别人没注意也就罢了,朱靖·却是大大吃了一惊·只听噗咚一声,那小孩儿呆呆望着他,手中的桃子掉到了地上。
    御剑心中暗忖:“听说痴傻儿往往有些特别的门道,果然如此·”浑没在意朱靖·也被他划到了痴傻一类·四面环顾,见两岸垂柳深处黑影绰绰,皆是六品带刀侍卫,·神色惶急,禀告应答,似乎在追捕甚么人。
随口道:“这里最近不太平么”·    朱靖顺他目光看去,顿时慌忙起来,道:“太、太平得很·今日结识喻大当家,·幸何如之。
山高水远,后会……”见东岸三名黑衣侍卫渐向桥头寻来,百忙之中不及·思索,便向桥底跃去·料想桥洞中可藏身片刻,谁知刚使了一招倒挂金钩,便见桥洞·中一名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小娘子,正打着哈欠在那里炒葱。
一见朱靖倒过来的脸·,吓得锅铲都不要了,尖声大叫起来·朱靖忙道声得罪,一个鹞子翻身,又落回桥面··犹自还没忘了向御剑拱手道:“……有期”如此一番折腾,动静越发大了。
几名·侍卫均已转过头来,向桥上张望··    御剑一眼之间,便知端的,道:“原来是朱少侠自己有些不太平·”心念一动,·道:“过来”伸臂一揽,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他身躯高大,肩背雄阔,这么一遮,·严严实实地把朱靖挡住了··    他动作飞快,朱靖只觉眼前一花,身上一紧,已被牢牢揽住·他个子也算高挑的·了,在御剑面前,却十分的不够看,连他肩头也不到。
被他揽在怀里,只觉一股炙热·的气息深深笼罩着自己,大觉不安,便欲挣脱开来··    御剑见几名侍卫已经循声而来,低声道:“别动·”见他的淡黄衫子背后落着一·个绒毛边的素色风帽,伸手给他戴上了。
    这两个字简直是附耳而发,朱靖全无防备,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御剑瞥了一眼,见西堤岸上远远立着几个侍卫,正向桥头观望·即从身畔伞摊上·随手抽出一把红油纸伞,竹柄迎风一抖,在二人之间款款张了开来。
    此际朝日初升,阳光将伞面照得一片透红,伞骨毕现,依稀只闻见一股新油气味··伞上绘制的是一幅烟霞山水,旁边还有模有样地题着两句诗··    朱靖一双眼睛无处可去,只能凝望那红伞,在心中念了一次:“江湖酒伴如相问·,终老烟波不计程。”
    听得身后步履纷纷,佩刀锃然,显是那群侍卫在桥上来回寻觅·御剑神态自若,·丝毫没有窝藏人犯的心虚·见堤岸上人已散去,红伞一转,挡住二人肩背。
桥上翠羽·金钿,尽是携手游春的小儿女,并肩共执,笑语盈盈,这把伞可说平常之极·他气息·似有若无,又有伞面阻隔,纵然近在咫尺,也难以察觉·侍卫忙碌了一阵,不见其人·,渐渐散了。
    朱靖听脚步渐远无声,在御剑怀中微微一挣,小声道:“多……”·    却见御剑撑在栏杆之上,眼望湖面,一手指向远处,道:“看江花。”
    朱靖随他手指处看去,只见浩浩渺渺的丹阳湖上,一轮灿烂的红日正缓缓升起,·照得湖面红光万道,宛如烽火连天而起,又似花朵怒放千里··    朱靖生长九华山上,对这日出江花的丽景司空见惯,心中不禁疑惑:“这有甚么·可看的难道福建没有日出可看吗”·    一抬头,见御剑一双深邃的眼睛正远远望向湖面,苍青色的瞳孔中看不出冷漠欢·喜,却有一层难以言说的遥远之意。
    见朱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俯下回视,“嗯”了一声··    这声音像根尖尖的羽毛直撩进耳孔尽头,朱靖脚下一斜,几乎就没有站稳。
    御剑问道:“朱少侠”·    朱靖自小受严师教导,从不扯谎骗人,只得红着脸道:“失礼了·喻大当家的声·音,当真……好听得紧。”
    御剑顿了一顿,重新望向湖面,嘴边露出笑意,道:“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    朱靖心中悄悄地好奇着,却也知道太过无礼,不敢发问。
    待侍卫完全走远了,才端正地站着,再三道谢·御剑不以为意,道:“出门在外·,都是朋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又道:“少侠与官府这个梁子,看来结得不小·啊。”
    朱靖涨红了脸,待要据实以告:“不,这是一位断袖的王爷派来请我喝茶的·”·忽然难为情起来,咬咬牙,一狠心,说了平生第一句谎话:“是……是的”·    御剑见他语气古怪,神态颇不自然,料得他在说谎,心中一笑:“这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哪像我们家那个老油条、小骗子也就是呆呆的模样,有几分神似罢了。
”点了点头,告辞道:“江湖险恶,世事茫茫,望多珍重·”朱靖忙赶上问他住处··御剑手指一处粉墙黛瓦的大屋,道:“就在其间。”
即下桥而去··    朱靖举目望去,见那大屋后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显眼之极,那是皖南第一名刹崇·化寺,香火鼎盛,游客如云,当下默记在心。
下桥之前,不知怎地,却掏出荷包,将·摊上那柄红油纸伞买了下来··    他心中牵挂师兄,一下桥,便折返先前的茶楼·杨晏仍不见踪影,却在街角发现·了一朵小小的莲花,正是他九华派传讯暗号。
笔画极为潦草,显然是匆匆划就·他仔·细一看,心中大震:“这是六师兄独门兵器恶蛟双钩怎地亮兵刃了莫非遇到了敌·人”顿时心急如焚,急忙提气纵身,循着暗号追去。
    这暗号兜兜转转,在城中迂回良久,才渐往城外指去·一路东行,出了官道,过·了田郊,又踏上山路,天色渐暗,四周景致亦渐渐荒凉·忽而一个急转,柳暗花明,·眼前奇峰突起,人声嘈杂,暗号却中断了。
    朱靖心中焦急,仰头一望,见东边高峰林木荫秀,禅寺森然,一条入寺的山路石·级蜿蜒,不下千级,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手中香烛点点,连成一条长河。
西峰却矮小·怅然若失·荒芜,树木稀疏,风声飒然,鸟雀不飞·一时拿不定主意,见山脚下有卖素饼的,便·买了十来个·他自早上喝了一碗白粥,再无一口水米落肚,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师兄至今安危不明,他也不愿一人独食·想到杨晏爱吃油重的,让卖饼的多蘸了好几·层素油··    买完饼子,立足一看,仍是毫无头绪。
说不得,只得试试运气了·当即深吸一口·气,向西峰奔去·只见山路极狭,几乎便无路可寻,又有一处断崖横亘山背,须从索·桥经过·不禁心想:“此山当真险恶,怪不得荒凉至此。”
过了索桥,便见一座残破·古庙,凄立山风衰草之中·庙门紧闭,窗扉中微有光亮透出··    正待上前察看,只听见一个口音生硬的人冷冰冰地说道:“……九华派好大的名·声,门下弟子却如此不济免离,把这半死不活的小子弄醒。”
    一个娇嫩明秀的少女声音应道:“是,净光师叔”接着便是一阵拖拽声··    忽然水声哗然,一人似被呛得咳嗽数声,怒道:“呸石净光,你枉为一派门主·,使的手段连江湖上最末等的都不如。
有本事堂堂正正决斗,姓杨的要是输了一招,·任你取下颈上人头”·    朱靖全身大颤,几乎惊呼出来:“六师兄”·    那口音生硬的石净光冷笑道:“堂堂正正你们九华派以多欺少,围攻我教第三·代弟子石天清之时,可曾想过堂堂正正”·    杨晏狠狠呸了一口唾沫,道:“胡说八道这石甚么清的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几时向他动过手了”·    旁边一个尖尖的声音插口道:“不是你,便是你那几位师兄、师姐了·反正你们·九华派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谁干的又有什么分别”·    杨晏听他辱及师门,大怒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少血口喷人”·    石净光沉声道:“潮音,你别说话。”
复又向杨晏冷道:“当日濠州围攻天清的·,共有一十二名九华派弟子,均是‘飞花点翠’崔玉梅门下,从‘银驹’周默到‘花·雕’罗安,无一不在其间。
言之凿凿,你还要抵赖”·    杨晏连呸了几声,道:“放屁,放屁你们一个下九流的弟子,值得我们师兄弟·一齐动手他是甚么东西,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吗”·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似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娇嫩明秀的少女石免离站起身来,·愠怒道:“你才下九流呢”·    朱靖见师兄受辱,心中怒火陡然升起,手握腰间麒麟双剑,便要冲进庙中救人。
    忽然庙中一个冷傲的女子声音响起:“不错,我们确实围攻了贵派子弟·”·    朱靖身形已跃出,又立刻藏入了长草之后,心中的震惊难以言喻。
    杨晏也惊呼出声:“二师姐”目光看向她身畔,颤声叫道:“大师兄,八师弟·你们……怎么变成这样”声音到后来,已带上少许哽咽。
    只听那声音尖尖的青年石潮音笑道:“你急什么跟你一样,吸了些我们南海派·的灵丹妙药,不过吸的时间长了些,毒中得深了些罢了。
这小娘皮如此棘手,要不是·吃了些佛爷的香气,能这么乖乖地任人摆布么”·    二师姐杨采和面冷心热,温柔细心,深得一众同门敬爱。
因男女有别,平时玩笑·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杨晏、宗言听石潮音口齿轻薄,无不破口大骂··    周默平时寡言少语,惜字如金·此时也抬起头来,向石潮音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潮音被他目光一慑,退了一步,面上挂起狞笑,道:“怎么银驹师兄、周大·侠,要找我秋后算账不成你们武功高,名声大,难道我们南海派就怕了吗我看你·们也就是倚多为胜,要论单打独斗,一个个稀松平常得很我们大师兄石天清,不就·着了你们的道这围殴暗算,都是你们九华派的独门绝技。
我们是学不来的呀”·    朱靖伏身草间,心中好似油煎,想到师兄师姐身上中毒,不知遭受了如何惨无人·道的折磨,几乎便要流下泪来。
翻来覆去只是想:“我们跟南海派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下此毒手”听石潮音出言侮辱二师姐,脑子轰的一声炸了开来·杨采和平时对·他最是温柔,与慈母无异。
这一下如何能忍倏然站起,只见破庙中影影绰绰,黄衣·长剑,站满了南海派弟子·论打,自己是绝无胜算·但此时哪能思考那许多双剑一·拔,便要进去与师兄、师姐同死。
    忽然腰上一紧,身边一人已将他按倒在地,轻声道:“趴下”·    这个人力气好大,饶是朱靖一身功夫,也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侧头一望,惊诧得·几乎忘了身在险地,出声道:“喻……喻大当家”·    御剑打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环顾四周,拉他一起伏在几步之遥的一处草丛·后。
朱靖心中涌现无数疑问,却苦于无法开口··    此时破庙中却已阒无声息·杨晏性子远非冲和,八弟子“金鹏”宗言更是嫉恶如·仇,一等一的火爆脾气,听石潮音说了这么一番话,甚么问候祖宗的言语都骂了出来·。
石净光皱起眉头,命人封了二人哑穴,向杨采和道:“你直认不讳,再好不过·濠·州一战,我天清师侄身负重伤,至今下落不明·依江湖规矩,手还是脚,自己挑一条·断了罢。”
    朱靖大骇,手足一动,御剑的声音便在耳边低沉响起:“你轻举妄动,便是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他心中一凛,想:“不错,单凭一腔义愤,如何能救出师兄、师姐倘若大家一·齐葬身于此,连一个跟师父报信的人也没有了。”
想到师父痛失爱徒,却寻仇无门,·自己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心·因此硬生生咬牙忍住,握在剑柄上的手,却已经深深·掐出了血··    只听呛啷一声,似是刀刃出鞘。
那少女石免离上前一步,道:“杨采和,你在江·湖上号称甚么‘铜羽蜻蜓’,我倒想看看,你这条臂膀是不是铜铸的”银光一闪,·便要向杨采和右臂劈落。
    周默忽开口道:“慢着·”·    石净光挥手制止石免离,道:“周大侠还有甚么指教”·    周默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我们向贵派弟子石天清动手,并非有意寻事挑·衅,实因……”·    杨采和打断道:“大师兄”声音中满是焦灼怪责之意。
    周默深深看着她,道:“采和,你的性命,比那两件东西贵重千百倍·”·    石净光疑惑道:“甚么两件东西”·    周默道:“那是……”·    杨采和忽截口道:“让我来说。”
·    未等周默回答,便抬起头来,一字字清清楚楚地说道:·    “那是我们九华山镇派之宝,一件叫‘鹤鸣秋月’,一件叫‘凤舞春山’。
二月·初四,贵派弟子石天清夜闯天台,将之盗去·”·    朱靖在庙门外听到,大感意外:“镇派之宝被盗怎么我半点都不晓得”·    南海派诸弟子闻言,全然不信,纷纷道:“放屁绝无此事”那少女石免离最·是激动,指着杨采和鼻子骂道:“你信口雌黄,要不要脸我大师哥家是舟山首富,·家里光渔船就有一万艘天下的金银财宝,他都瞧得好似粪土一般。
只要他一点头,·连九华山都能买下来了,还会稀罕你们那两件破烂”·    杨采和道:“这是我九华派奇耻大辱,何必捏造栽赃”她一旦横下心说出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平静。
    石净光细一思忖,镇派之宝为人盗去,的确不是甚么光彩的借口·若以此为由头·故意挑衅,似乎也嫌太大张旗鼓了一点·当即喝止众弟子,道:“我天清师侄为人慷·慨大义,绝不是觊觎贵派珍宝的无耻小人。
怕是你们认错了人罢”·    杨采和缓缓摇头,道:“我们自被盗之日起,从九华山一路追至南京,期间曾与·他照面三次·头两次,他一见到我们,便转身飞奔。
贵派轻功卓绝,我们追逐再三,·都只见到他的背影·第三次便是在濠州城外,我们三个……”·    石净光疑道:“三个不是十二个么”·    杨采和淡淡道:“贵派弟子武功虽高,也无须惊动我师门上下十三人。”
续道:·“我们三个截住了他,一开始并无动手之意·我大师兄还客客气气地向他行了一礼,·问他东西的下落·他只是支支吾吾,忽然伸出禅杖,向我小腹撩来。
接着坐身飞踢,·踢向我八师弟……下身要害·”伸出了手,在空中虚划了几招··    石净光凝目观看她比划的招式,沉声道:“嗯。
这一招是‘一水红尘’·”看了·片刻,又道:“这是‘千步金沙’”·    南海派弟子早认出家门路数,顿时哗然。
一名小弟子惊讶道:“原来‘一水红尘·’这一招,还可以撩人下阴,这我倒是没有想到过·不愧是大师哥,当真……”被别·怅然若失·人一瞪,顿时吓得不敢说了。
    杨采和身中迷香,动得这么几下,便已手足酸软·当下收手道:“我大师兄无法·可施,只得向他发招·我跟八师弟退在一旁……”·    石免离惊叫道:“你们没一同上去动手么不对不对,你扯谎刚刚你自己明明·说过,是你们围攻他的。”
    杨采和道:“若是堂堂正正的决斗,我大师兄不惧任何人·”说到这里,口气不·禁有些骄傲·继而转为冰冷,道:“缠斗片刻,石天清败象渐露……”·    石免离高叫道:“你胡说”石净光喝道:“免离,别闹”·    杨采和瞧了她一眼,道:“……许是佯败也未可知。
他假作踉跄,后跃数步,伸·手在背后包裹中一探,道:‘好,还给你’”·    南海派弟子听到这个“还”字,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个耳光。
    杨采和视若不见,依然平静地说:“我大师兄听见东西就在他身上,唯恐损坏,·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接·石天清从包裹中抽回手,却是空空如也。
我大师兄正待开·口,便见一团黄雾轰然炸开·这是贵派的灵丹妙药,霸道之极,我大师兄不能抵挡,·顿时软倒在地·我们急忙捂住口鼻,一边搀扶大师兄,一边向石天清袭去,想抓住他·替大师兄解毒。
情急之下,出招也没讲究甚么轻重·八师弟一招‘宿鸟惊霜’,刺中·了他的左肩·我的铜蜻蜓,也击破了他的胸口·若说围攻,倒也确有此事。
只是贵派·迷香太过厉害,三五招之后,我们脑中也渐渐眩晕,只得任其逃去·”·    南海派弟子个个默然无语,神气都极为怪异,实不愿相信平日仁厚正直、豪爽大·方的大师哥,竟是个被人捉贼拿赃的武林败类。
    石免离忽然问道:“跟你们交手那个人,是甚么装扮,用甚么兵刃”·    杨采和回忆道:“他年纪大概二十一二岁,穿的衣服跟你们一样,衣上绣着一支·紫竹。
使的兵器是一把龙头金的禅杖,杖头上有九枚玉环·”·    石免离听到后一句,全身一颤,颤抖道:“是……是他·”衣饰或能作假,这柄·金雕玉环、价值千金的禅杖却是再也错不了的。
    石净光亦是难以置信,嘴唇开合几下,才道:“天清……石天清他一贯心地慈善·,行事分明·这……怎么会”·    杨采和微微低头,似在考虑甚么。
周默在旁叹息一声,道:“你告诉他们罢·”·    南海派弟子听这口吻,竟似石天清的恶事还没做到头,还有更难以启齿之事·自·觉羞耻,只盼杨采和就此住嘴不说。
    杨采和对他们的期待全然无视,稍一迟疑,便开口道:“我们暗中打听多日,才·知道贵……才知道石天清盗取的两件东西,已进献到……江苏按察使王斯远手上。
这·姓王的是个声名狼藉的宪官,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他有个多年的知交,二人师出同·门,如胶似漆·此人名声更恶,便是那天下兵马大元帅黄惟松了。”
    众人一听黄惟松三个字,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表情各异,厌恶恐惧,不·一而足··    朱靖在长草之中,听庙中剧情急转直下,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此时听到石·天清盗宝向黄惟松党羽献媚,不禁也皱起了眉头·那黄惟松身为南朝第一武将高官,·性子凶残暴戾,手段极其狠辣·一旦士兵惰怠犯事,量刑唯恐不重,处罚唯恐不狠,·何尝有一些宽柔仁厚比仇雠尚且不如。
南朝百万官兵,无不对之切齿痛恨,暗地呼·为“黄老虎”·当朝太师文僖素有清名,曾劝他“养之以德”,却被他用象笏打落了·一枚牙齿。
文太师推行“戍兵法”,让士兵以三年为一期,轮换更迭·官兵们久在边·疆,早就盼望与亲人完聚,闻听此法,无不热泪盈眶,盛赞朝廷体恤·黄惟松却全力·抨击,纠同弹劾,最后竟然阳奉阴违,使得朝堂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枢密院军国吕·师阳,一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常被他当面讥嘲年老体弱,让他趁早告老还乡,以便·他自家党羽上位·这怎么能够让他得逞呢以他的骄横无德、嚣张气焰,要是握住了·这道虎符,岂不是一定会造反吗朝廷上下,真是为此操碎了心,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百姓之中,亦为他做尽了祭文、传记、诗赋、歌谣,明嘲暗讽,显露了升斗小民·非比寻常的智慧与才华·又做“鬼虎相啖,海晏河清”图,家家悬挂高堂。
虎是黄惟·松,鬼则是北草原的魔鬼御剑天荒了·人人只望这位敌国大将能与黄惟松痛痛快快干·上一仗,最好两败俱伤,就此天下太平·可惜美梦总是不能如愿,只好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忽然一声冷笑,却是身边御剑所发·朱靖心中奇怪,不知他为何发笑··    杨采和提到黄惟松的名字,也顿了顿,才道:“姓王的一拿到这两件东西,便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来到这宣州城中。
原来他也不是自己贪图,却是用来送人的·这·收礼的人,便是江南织造府主监司钱雅和了·”·    石净光忽道:“不对·天下宝物多矣,以天清家财力之雄阔,无论甚么稀罕物事·,得来都易如反掌。
他既然是为了替人送礼,何必独取一物贵派的镇派之宝,想来·也是刀剑之属·官府里的人如何能好这一口”·    杨采和微微摇头,道:“不。
这‘鹤鸣秋月’、‘凤舞春山’……”忽然心中一·凛,闭嘴不语··    周默却接口道:“……不是刀剑,是两件乐器。”
    石净光奇道:“乐器”·    周默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杨采和道:“钱雅和喜好歌乐,江南无人不知。
姓·王的这份礼物,是摸准了他的心意去的·钱雅和一见之下,爱不释手·直到昨晚你们·……我们离开客栈,他还在钱府的弦歌雅意楼当座上宾。”
    石净光急问:“那石天清可在其中”·    杨采和一怔,道:“自濠州一战后,我们就没见过他。
他没跟你们在一起么”·    石净光喃喃道:“没有·四天前,我们收到他青鸟传信,信中称他被九华派十二·名弟子联手围攻,力战不敌,流落皖南一带,命在旦夕。
他让我们多派人手,阻拦九·华派弟子,不可靠近宣州一步·又说你们蛮不讲理,颠倒黑白,见面无需废话,迷晕·之后,远送海外便是·他是我自在师兄门下首徒,平日老成持重,颇有侠名,我师兄·早将他当成了衣钵传人。
我们收到书信,自是毫不怀疑·万万没有想到,事实竟是…·…如此”说到最后几个字,心中痛惜无已,声音也颤了··    南海派弟子也是个个面有尴尬之色,想到大师哥自甘堕落,勾结官府,盗宝求荣·,欺师灭祖,着实令全派上下颜面扫地。
一名弟子喃喃自语道:“大师哥为何要向当·官的讨好他家里明明那么有……”话没有说完,陡然明白了甚么,顿时低下了头。
石免离双手捂住了眼睛,咬唇哽咽道:“不会的,不会的·”但铁证如山,怎能自欺·欺人忽然往地下一蹲,哭出声来··    杨采和中毒良久,身体虚弱,说了这么一大片话,已是精疲力竭。
见她一张粉团·般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勉强开口道:“……那日在濠州,石天清负伤逃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麝香龙脑同煎,浸泡三刻可解。
’方才听他信中言语,也是阻拦之意居·多,想来也不是要滥伤性命·”·    石免离充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满心懊恼愧疚,将手中的刀柄强塞在她手里·,哭道:“杨师姐,方才我想砍你的手臂,是我不对我错了你砍我的手消消气罢·”·    杨采和心道:“我要你的手做甚么”只是身上无力,只能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石净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佩服:“铜羽蜻蜓一介女流,心胸竟如此豁达·九华·派威名赫赫,当真名不虚传”即上前赔礼,作揖不止,又忙取解药,搀扶几人服下·。
他南海派这“海香佛陀”药性奇异,吸入的次数越多,越难拔除·周默他们三人都·是第二次中毒,服药之后,一时还动弹不得·杨晏中毒较浅,也只恢复一二成力气。
石净光见他一边脸颊肿得老高,面有愧色,连连道歉,又决然道:“既是孽徒作恶,·鄙派难逃其咎·天亮之后,我立刻率一众弟子下山,手刃狗官,替贵派取回珍宝。”
    周默正自运动调息,闻言张开眼睛,谢绝道:“王、钱二人虽然贪婪无度,终究·是朝廷命官·倘若操之过急,恐怕后患无穷·何况……此事归根到底,还是鄙派门户·之事,不敢偏劳贵派各位朋友。”
    石净光听他语气甚是坚决,显然不愿自己再插手,只得识趣地闭嘴·又称自己不·辨真伪,误听谗言,日后必负荆上山,向崔掌门赔罪云云。
    朱靖在门外,听得这一场刀光剑影渐渐消弭无形,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怅然若失想到:“若不是喻大当家阻拦,我那时冒冒失失闯了进去,动起手来,说不定就此害·了师兄、师姐的性命。”
细思之下,冷汗满身,对御剑的感激之情又多了几分··    御剑见到他又感激、又恳切的目光,也不禁诧异:“这南人少年的眼神,跟我们·家宁宁好像。”
一想到屈方宁,顿时亲切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朱靖见他眼神温和,哪里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只觉他的锦袍袖子扫过脸颊,撩得·痒痒的,顿时脸又红了。
    此时“金鹏”宗言哑穴也已解开,他性子最是暴烈,直来直去的肚肠,一得开口·,立刻吐了十几口唾沫,又浓浓地呸出一口痰,这才骂起南海派好歹不分,识人的眼·力差劲之极。
石净光赔笑道:“事发之前,他还是鄙派下一代衣钵接掌人,我们实在·没理由起疑·”宗言大手一挥,大声道:“接掌人怎么了那‘起尸鬼’石心,不就·是你们上一代指定的接班人前事之鉴,后事之师,你们老和尚看走眼,自己也不会·长点记性吗”·    南海派弟子听他提起石心这个名字,都面红过耳,恨不得就此捂耳逃去。
石净光·咳了一声,讪讪道:“石心食婴剖心,堕入魔道,确是我派终身之耻·只是他作恶之·前,早已反出师门·恶贯满盈之日,也是我慧济师叔亲手送他上路……”·    宗言哈的一笑,抢断道:“这么说,你们倒是自己出手,清理了门户我怎么听·说,当日石心被逼上崇明岛,西沙洲上群雄毕至,却困于流沙,只能眼睁睁看他逃入·苇丛束手无策之际,一位少年英侠从天而降,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步入东沙洲,·缓缓取出一把酒壶,满斟一杯,平放流沙之上。
只见他几个纵落,白影闪动,袍袖轻·扬,转瞬之间,已将石心从苇丛中抛出,直滚落群雄面前·敢问石门主,此人可是你·南海派门下”·    石净光只得道:“不……不是。
那是‘霁月流云’丁若望,他少年成名,一手流·云飞袖独步江湖,无人能出其右·”·    宗言哼道:“原来如此·那魔头石心被他飞袖扫中,早已头颅碎裂,眼珠迸出,·死多活少。
这位少年英侠动作极快,犹如电光石火·他飞身倒跃之际,那满满一杯酒·,犹在流沙之上,未有丝毫倾斜·他满饮此杯,衣袂一挥,破空而去·只听流沙中隐·隐传来四句:‘流云出谷,霁月行空。
十方三世,南北西东·’声音绵长遒劲,黄沙·为之遏流·在场的武学名家,无不震惊叹服·慧济大师这个时候斩妖除魔,怪不得无·人知闻”·    杨采和提醒道:“八师弟,慎言。”
宗言嗤了一声,便不再说··    朱靖亦听闻过这位流沙送酒、一战成名的少年侠士·自他崇明岛举手间斩杀石心·,旁门别派,多以为勉励弟子的典范。
崔玉梅却不以为然,道:“此人性子太过独傲·,若是误入邪道,迟早会贻害武林·”说着,向东山望了一眼,眼色甚是复杂·朱靖·当时十分不解,心想:“他功夫这么高,又是这样年少,难免要比别人骄傲一些。”
自忖若是有丁若望这身功夫,恐怕也是要狂上这么一狂的··    却听一人怪笑道:“是是是,我们南海派连出了两个败类,果然不妙·却不比你·们九华派当日门户之争,死的死,残的残,东宗灭门,西宗绝后,却还藏藏掖掖,生·怕走漏了一丝风声,败坏了你们名门正派的令誉清名”·    这声音尖尖的极是怪异,却是那名出言无状的南海派弟子石潮音。
    只听一声铁钩铮鸣,杨晏腾地站起,厉声道:“你说甚么门户之争”·    石潮音满面惊奇,道:“你不知道吗哦,崔掌门自然不会跟你们说。
那是她老·人家毕生痛事,提不得,提不得哇丧子之痛,痛彻心扉,可不是收几个徒儿就能平·息的”·    九华派弟子一时震惊难言,连庙外的朱靖都呆住了,心想:“师父有儿子怎么·从未听她提起过”·    石潮音扫过四人,得意洋洋,道:“看来崔玉梅真是下足了功夫,连你们这群高·足爱徒,都蒙在鼓里,稀里糊涂。
好罢我且问:你们九华派东西两宗,哪一边门人·弟子更众”·    宗言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我们西宗。”
    石潮音呸道:“你们西宗凭‘飞花点翠’崔玉梅这点儿微末本领,在江湖上还·有她开张立帜的份儿错啦当年九华派两大高手,是‘灵音妙仙’柳云歌和他师弟·‘琴张狂魔’谢空回。
他师兄弟二人一琴一笛,横扫江湖,成名以来,未有一败·回·山之后,柳云歌接替大位,执掌九华东宗门户,广收门徒·当年赶来拜师的江湖子弟·,从灵山一路排到东崖啧啧啧,你们是见不到了。”
    杨晏冷道:“难道你便见到了你满口贬低我师门,是何用意”·    石潮音吓道:“我句句是实,何来贬低崔玉梅好端端一个儿子,自己不教,却·送到柳云歌门下。
那是为了甚么还不是看这两位师哥武功卓绝,生怕自己没能近水·楼台,得了这个便宜·可惜她万万没有想到,不到一年,柳云歌和谢空回就因争夺一·位美艳的歌姬失和,最终谢空回夺爱不成,愤而发狂,琴声一挑,啧啧,东宗太华、·神素宫三十二名弟子,一夜之间,尽成了废人”·    周默冷道:“三十二条人命,岂同儿戏”·    石潮音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说出人命了你们这位谢师伯的成名绝技,名叫‘·六指天罗手’,那是暗箭伤人、无形无影的第一阴险功夫。
听了他这一挑,性命是无·虞,经脉却从此畸乱,再也不能练武·三十二个前途似锦的大好青年,就此废啦崔·玉梅那个儿子年轻气盛,哪儿经得住这种挫折,一时想不开,便抹脖子自尽了。”
    杨晏和宗言一齐骂了出来:“放屁你他妈的才抹脖子”·    石潮音狞笑道:“不信你们去问问令师,她儿子到哪儿去了再问问柳云歌,·东宗为何不再收徒‘琴张狂魔’谢空回,十二年来又为何绝迹江湖答不出罢告·诉你,柳云歌把他杀了,尸骨就埋在你们九华山礼佛台下他天天吹着甚么《往生咒·》《大悲咒》,是为了替这个残暴的师弟赎罪呀只是他的曲子再好,崔玉梅的儿子·也活不过来了”·    破庙中无声无息,连外头的朱靖,一颗心也怦怦跳了起来,不停告诉自己:“假·的,是假的。”
但脑中更快地浮现出另一些事:柳师伯与师父虽是同门,却往来断绝·,连过年都不请这位师伯过来;师父的绰号叫“飞花点翠”,据说从前使的是一对玉·背琵琶,现在却只字不提;师父对弦乐厌恶之极,不但不许学,连听都不许他们听;·还有自己那句无心之语,现在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柳云歌的笛声诚然是少了一半,·却不是甚么温柔的追忆、甜美的思念,而是刻骨的仇恨、永久的悔恨·    只听杨晏哑声道:“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等我……等我回山奏明师父,再·来取你……取你狗命·”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显然也是心中乱极··    石潮音皮笑肉不笑道:“好极,好极。
到时崔玉梅大惊失色,忙问:这是我们门·户秘辛,你们在哪儿听到的你们说,是个南海派不成气候的末流弟子说的·崔玉梅·顿时雷霆大怒,大发雌威,非要你们把我的人头割下来不可。
只是今天这里人也不少·,光我门中上下,就有十四双耳朵·你想杀人灭口,怕也没这么容易·”·    石净光斥道:“潮音,闭嘴。”
又道:“之前我们得罪了九华派诸位朋友,万分·不是·鄙派这小孽畜的话,无凭无据,形同放屁,我们只当没有听到,绝不会以讹传·讹,众位大可放心。”
其实石潮音所言如不足信,听到了又有何妨南海派弟子本来·个个垂头丧气,听了这番旧事,似乎石天清这勾结官府的罪行,比他们那位疯魔般的·谢师伯,也算不上甚么大恶了。
既然大家都有这么点不光彩的往事,谁还看不起谁呢·顿时头也不低了,腰杆也挺直了一点··    杨采和只看得暗暗摇头,道:“师兄,师弟,咱们走罢。”
挣了一挣,却无力站·起身来··    却听石潮音诡笑道:“杨师姐好心急啊·大概看咱们一报还了一报,觉得扯平了·,两不相欠了慢着慢着,我还没说完呢除了谢空回,贵派还有一位妙人,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想他好好一位名门正派的少侠,长得也是如珠如玉,照理该与甚么名门·侠女、世家淑媛配成一对儿,郎情妾意,丹凤求凰,这才符合阴阳调和之道·谁知他·……唉”摇了摇头,神情甚为惋惜,嘴边却挂着一丝- yín -邪的笑容,道:“心术·不正、贪图富贵,给人送了两头白象、几支梅花,便哄得人事不知,裤带一解,爬到·了那晋王梁惜的床上,做了他府中娈宠、胯下玩物……”·    杨晏越听越不对,截声道:“你说谁”·怅然若失·    石潮音啧了两声,道:“还能是谁,就是你们那个心尖尖上的小师弟,江湖人称·‘玉麒麟’朱靖的便是”·    朱靖身在庙外,也早已听出端倪,心中尚留有一丝侥幸。
等“玉麒麟朱靖”五个·字入耳,当真如同一把大锤,将他砸得眼中发黑·杨晏心疼小师弟天真无邪,提到断·袖之事,也只是虚言恫吓:“一个大男人,摸你的脸、亲你的嘴,你想想有多恶心·”他也只是奇怪:“好端端地,他为什么要来摸我、亲我”此时听到石潮音的污言·秽语,甚么“娈宠”“胯下”,不用说都知道有多脏,只气得全身发冷、脸色苍白,·只想冲出去大叫:“我没有做过”忽然想到御剑还在身边,定然句句听在耳中,不·知道会怎么看待自己。
气急之下,一口气哽在胸口,几乎就此窒息·忽然背后一阵温·暖,却是御剑伸手过来,给他拍了几下脊背··    他慢慢缓过气来,从长草中偷偷看了御剑一眼,见他脸色如常,似乎是真的不以·为然,并非作伪。
心头一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却听破庙中银钩破空,石潮音长声惨叫,接着便是南海派弟子跃起拔刀之声··    石潮音紧紧捂着左肩,衣袖上全是鲜血,显是受了重伤,却仍旧笑道:“怎么,·杨师兄我说了几句实话,便要取我性命么”·    杨晏手执恶蛟双钩,面色如铁,切齿道:“你再敢辱我小师弟清白,休怪杨某手·下无情”·    石潮音嘿然道:“只听说女子有清白,不曾想令……令师弟也有。
莫非杨师兄你·已经尝过……”话未出口,周默的白驹剑、宗言的南溟剑、杨采和的铜蜻蜓一并向他·招呼过来·只是三人力气未复,招数虽然精微,威力极其有限。
杨晏功力亦只剩一半·,单钩挥出,便被石净光轻轻挡住··    石净光劝道:“杨少侠,我们已经说了不信,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杨晏盯着他双眼,低声道:“你嘴里说不信,心里却已经信了。
我师弟朱靖在你·们眼里,从此便是个……无耻小人·”·    石净光打个哈哈,道:“这个,无耻与否,江湖自有定论,杨少侠未免太过武断·了。”
    杨采和在后淡淡道:“六师弟,走罢·姑息养女干,是他们自作孽·”她一向冷·傲少语,这“姑息养女干”四个字,已是她能说出的最无礼的言语了。
    石潮音痛得冷汗涔涔,强自道:“这么说来,你那分桃断袖的兔儿师弟不是女干·,我倒是女干了”·    杨晏气得颈中青筋暴起,回头见南海派弟子手执刀剑,脸色不善,只得忍气吞声·,单钩一指石潮音,道:“我以此钩起誓,必将你碎尸万段。”
转身搀扶宗言起身,·一时气炸了头脑,手足竟无法使力··    只听石净光责道:“潮音,你管好自己的嘴,小心祸从口出”·    石潮音道:“师叔,我是一直最听话的。
可惜你管得住我的嘴,却未必管得住这·几位大侠·等他们走出这张门,我们就永远是姑息养女干的贼窝,大师哥就永远是人·人唾弃的败类了·”·    石净光哼道:“你还有甚么主意不成”·    石潮音撕着布条包扎伤口,闻言头也不抬,只道:“我还能有甚么主意让人开·不了口的法子,不就那么一种么”·    刹那之间,整间破庙死一般沉寂。
朱靖在外听得分明,心中一阵冰凉:“难道他·们如此善恶不分,竟要杀人灭口”·    只听庙中两方人马绷得紧紧的细微呼吸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石净光一人·身上。
    石净光指尖颤动,目光闪烁,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    石免离忽然摇头道:“不,不可以的,不能杀杨师姐,杨师姐是个好人”·    石潮音轻轻道:“免离师妹,杀了他们,大师哥就会恢复名誉,成为江湖上人人·称颂的英雄。
这样好不好你喜不喜欢”·    石免离呆呆怔住,摇了摇头,又倏然定住了身形··    朱靖正在心悬一线之际,忽听御剑极轻地问道:“你带了什么兵刃”·    朱靖不明其意,看向自己腰间麒麟双剑。
御剑示意他解下,随即将两把剑鞘鞘口·相接,握在手中··    山风骤起·只听石净光声音微颤,道:“崔玉梅若是找上门来,如何计较”·    周默四人一听这句话,心中便沉了下去:“一代门主,终是敌不过心魔蛊惑。”
    石潮音知道诡计已然得逞,狞笑道:“好师叔,崔玉梅有甚么了不得我们把四·具尸体往钱雅和门前一丢,崔玉梅只会去找姓钱的晦气,又怎么找得到我们头上再·说,她就是明刀实枪的找来了,我们又怕她何来我们有地利之便,又有金沙之险。
就算他们广邀好手,难道我们便不会请岱山派、定海帮、沈家山诸位好朋友助拳”·    朱靖这才明白过来,心中极是愤慨:“这个人好恶毒的心肠”见御剑料事在先·,不禁暗自佩服。
    却见御剑目视破庙,缓缓道:“朱少侠,你的剑恐怕要重新打个剑鞘了·”·    朱靖尚未开口,只见他倏然站起,手中两道铁铸的剑鞘,竟已被他单手焊成一束·。
剑鞘连接之处,深深地烙下几道掌印··    一时目瞪口呆,见御剑手执末端,挥舞了几下,皱了皱眉,似乎嫌分量不够称手··虽在险境中,心中犹自转过一念:“喻大当家会武是使枪的么”·    石净光终于面露狰狞之色,吩咐道:“也罢。
要做就做个干净,别留下什么蛛丝·马……”·    话音未落,只觉一股惊天动地的震动自庙顶传来,不禁大惊喝道:“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刹那之间,泥块砖石扑簌簌如雨落下,依稀只·见点点疏星·整个庙顶及小半边破庙,已被人一并扫去··    ·    第13章 丹霄·    ·    南海派弟子正是做贼心虚,吃了这么一吓,纷纷掩袖退避。
迷茫夜色中,庙门处·依稀出现一个淡黄的身影,跃近杨采和身边,似要伸手搀扶·石潮音心思最快,顾不·得身上受伤,挺剑刺向来人·银光一动,对方一招精妙入微的“空山鹤回”,已将他·手臂荡开。
当即大叫:“是九华派的杀啊别留活口”·    石净光率几名弟子窜出破庙,只见黄尘滚滚,一时伸手不见五指。
尘烟散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踏步而来,肩上扛着一人,左臂揽了一人,犹自步履如飞·一旁·的南海派弟子挥剑上前阻拦,皆被他一枪甩飞·石免离身量最轻,被他挑飞足足丈许·,砰地摔进泥尘之中,一时腰背僵直,竟无法爬起。
石净光不及思索,提剑便是一招·“朝阳涌日”,那是他南海派“杨枝玉露剑”中最为霸道的招数,一剑夺心而发,后·劲源源不断·谁知这一招刚刚递出,甫一触到那人枪身,只觉一股雄浑之极的力量向·自己逼迫过来,手腕顿时一阵酸麻,只得迅速变招,换成一招虚虚实实的“茶山夙雾·”。
不料这人也当真无趣,枪尖一转,又是一力降十巧,蛮不讲理地将他长剑撞开··这一次撞个正着,石净光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极不好受·他心中暗暗吃惊:“九华派·内功、剑法,讲究的都是一个灵字。
此人劲力如此刚猛无俦,却是何方高手”·    那边朱靖将石潮音逼退,急道:“师姐,你站得起来么”杨采和斗然见到小师·弟,心中又惊又喜,摇了摇手,道:“先救大师兄”忽闻朱靖背后风声飒然,急出·声道:“小心背后”话音未落,只见朱靖剑尖颤动,早已斜挑而出,一招“幽月添·冷”,将石潮音偷袭挡下。
杨晏亦勉强支撑身体,向他喉间钩去·石潮音向后一滚,·口中叫道:“好哇,以多欺少么”左手一挥,却见一股黄色浓烟,汩汩冒出。
    杨采和识得厉害,道:“快走”四面一顾,不见周默、宗言,正自焦灼,忽然·一抬眼,望见御剑身负二人,正擎枪将石净光牢牢顶在地下,见迷香袭来,举步便走·。
他走路也不看路,径直踏过石净光脊背,将他踩得口吐白沫··    杨采和大奇,问道:“那是何人”此时情况紧急,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便由朱·靖负在背上。
朱靖腼腆道:“那是我的……朋友·”见南海派弟子逐渐歪歪斜斜地站·起,忙运起“雪浪三叠”,搀扶杨晏,向山下提气疾奔。
御剑亦带着周默、宗言二人·,纵跃而来,紧紧跟随,毫无滞后·片刻奔到索桥旁,御剑见杨晏脚步虚浮,朱靖搀·着他颇为吃力,伸出右臂,又将杨晏揽了起来·朱靖负着师姐,小心翼翼过了索桥,·见御剑双臂张开,犹如大鹏展翅一般,从对岸几个起落,足不点地般凌空跃来,连绳·索都未晃动几下。
·    杨采和在他背上轻声道:“你这位朋友可不简单哪”·    朱靖耳后一热,憨憨地“嗯”了一声。
    此刻南海派弟子已追至对岸,一名弟子脚程最快,已经踏上索桥,口中高喊:“·怅然若失·站住”·    御剑回了一声:“好”果真站定回身,足尖一动,将剑鞘踢得一线飞起,好似·一道暗黑刀光,将绳索一刀削断。
劲道未竭,又向南海派弟子劈面撞去·最前面那名·弟子闪避不及,剑鞘直击胸口,顿时筋折骨断,鲜血狂喷··    这么缓得一缓,九华派一行人已飞奔而下,来到东西峰之间。
只见香客如故,一·旁的下马石旁,停着马车数架·御剑一跃而上,放下周默三人,立即挥鞭叱马,驾车·而行,动作流畅自如·朱靖刚在车舆上站稳,车子便在山道上颠簸狂奔起来。
他扶杨·采和坐好,见御剑手中一条马鞭如同灵蛇一般,每一鞭挥出,马儿都是一阵战栗,喘·气越来越急,奔跑也是越来越快·马车颠簸晃荡,如怒海狂涛中一叶小舟。
周默几人·都紧握车椽,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南海派弟子此时也已绕过断崖,追下山来,见状纷·纷运起轻功追赶·南海派轻功“云山普渡”冠绝东南,端的是快捷无伦。
比御剑所驾·马车,却颇有不及·追赶片刻,距离渐渐拉远··    朱靖此时也来到舆驾一侧,颠得眼冒金星,连坐稳都十分艰难·见御剑身形凝重·,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心中佩服之极。
    石净光此刻亦被弟子搀扶而至,见马车渐远,已在半里之外,牙关一咬,举起袖·口·银光闪处,一道呼啸之声破空,在马车前数丈炸了开来·一团浓郁的黄雾,也随·之涌出。
    马车上人人瞧得分明,那正是“海香佛陀”之毒·马儿状如癫狂,正向黄雾中狂·奔而去··    车中四人心中都是一阵冰凉:“今天终究葬身于此”·    忽听御剑低沉的声音响起:“有盾没有”·    朱靖脑中也是迷迷茫茫,向身后探了一把。
他惯使双剑,何来的盾包裹中只有·那柄新买的红伞,柔脆无比,一碰即碎··    御剑见是把伞,皱了皱眉,心想:“伞骨松软,未必能承受得起。
且试他一试·”心中思忖,长身而立,已将红伞抽了出来,伞骨一张,单手提起伞面,使足力气,·向黄雾中刺拉一声,旋了过去··    那轻轻柔柔一把江南纸伞,哪经得起他这番刚猛的劲道,只听卡擦连响,骨、柄·、面纷纷断折,竹节碎裂,碎屑横飞。
但伞面急旋出的一道红色卷风,却已将黄雾尽·数卷上高空··    马车一刻不停,穿过空无一物的山道,扬长而去·石净光万万料不到这袖里乾坤·竟然失手,高声喝骂,哪里还追赶得上·    周默四人见已脱险,顾不得身上乏力,齐向御剑叩首,拜谢救命大恩。
朱靖也忙·在车舆旁拜了下去·御剑示意不必多礼,见朱靖拜在一旁,好笑道:“怎么你也学起·样来了”·    朱靖诚心实意道:“我感激得紧。”
又加了一句:“比早晨那一次还感激得多··”·    御剑听他说得真诚,微微一笑··    车中四人功力渐复,谈起这一场死里逃生,只觉平生之险,莫过于此。
又道石净·光一代豪杰,羁于名缰,可惜又复可恨·周默道:“善恶一瞬之间,君子小人,原本·也难界限·”杨晏却是激动万状,双钩乱舞,一定要痛斩石潮音千万段才罢。
正说到·如何拔了他那条恶毒长舌,肚中突然一阵空响,朱靖忙将怀中素饼奉上·周默几人中·毒昏迷一日一夜,亦是饥饿难耐,一人取了两个果腹··    朱靖也拿了一个,却是送到了驾车的御剑眼前。
御剑道:“自己吃罢·”朱靖执·意不肯,双手牢牢地递着,只得撕了一半吃了··    朱靖坐在他身边,这才慢慢吃着自己那一半,见眼前官道平阔,风清月白,方才·一场性命攸关的恶战,犹如梦幻泡影一般。
他是想什么便说什么的性子,即道:“喻·大当家,方才真是凶险之极·”·    御剑只道他又要道谢,阻道:“早晨你已经说过了·”·    朱靖认真地摇了摇头,道:“这是不同的。”
吃了两口饼,又问:“喻大当家,·你功夫这么高,真是商人吗”·    车中几人比他资历丰富得多,听见小师弟口无遮拦,这么明明白白地问了出来,·心中均是一阵焦急。
杨晏一张饼才塞进嘴里,一心要去打岔,却苦于咽不下去··    只听御剑顿了一顿,道:“实不相瞒,在下自小家道中落,迫于生计,落草为寇·,做了几年见不得人的买卖。
蒙山上的兄弟看得起,赐了个‘神枪喻大’的雅号·我·弟弟随我四处奔走,大秤分金,飞羽如刀,江湖人称‘小飞将’·”·    朱靖听他这几句话语调颇为奇特,似是强忍笑意,又似迫于无奈。
他也不知其中·缘由,哦了一声,道:“那一定是位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了·”·    御剑笑道:“别人胡乱叫的,当不得真·也就是马马虎虎,凑合罢了”·    这语气朱靖倒不陌生,正是:其辞若有憾焉,其实深喜之。
崔玉梅与别派掌门谈·起他师兄弟,正是这么一副口吻·见御剑眼神明亮,仿佛若有光,心想:“他一定特·别喜欢这个弟弟·”不禁好奇道:“不知喻大当家这位弟弟,长得甚么模样”·    御剑一怔,心想:“我倒是没想过这个。
这怎么讲‘王妃非我愿,但求达慕垂·鞭’”心中忽然笑了出来,道:“我弟弟年纪跟你差不多·就是个小孩子的模样罢·了”·    杨晏见朱靖问个不停,心中奇怪:“我小师弟今天是怎么了”生怕他问到甚么·家族秘辛、大户艳闻,忙插口道:“喻大当家如此英雄了得,令弟定然也是人中龙凤·。”
向朱靖使个眼色,又作势剁宗言的嘴,让他别学八师哥这般有口无心,得罪人而·不自知··    但朱靖不知沉浸在甚么之中,对他的苦心孤诣一点也没看到,好在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总算是殊途同归。
    少顷,马车入城·杨晏与朱靖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舍投宿,又取了麝香、龙脑煎·煮,替中毒较深的三人拔除体内余毒·料想几人功力恢复,又有了防备,纵使南海派·再来谋害,也是不惧的了。
御剑见几人安顿停当,告辞离去·周默几人叩拜再三,御·剑也懒得多言,身形一动,便向长街行去··    忽听背后脚步急促,却是朱靖赶来,道:“喻大当家,我送你一程。”
    御剑皱眉笑道:“我还能走丢了不成”见他眼神殷切,只得随他去了··    亥时已过,长街上行人寥落,店铺打烊,摊贩、货郎也早已酣然入梦。
白日里熙·熙攘攘一条青石桥,只余湖水拍打杨柳岸之声··    下桥片刻,香火缭绕的崇化寺后院便在目前了·御剑道:“朱少侠,送到此处即·可。”
    朱靖道:“是·喻大当家早些歇息·”却不挪步··    御剑见他夜色下的身影十分寂寥,问道:“我弟弟后天就到宣州了,你可要跟我·一起见见”·    朱靖立刻应道:“好的,幸何如之。”
眼神却没甚么喜悦··    御剑好生奇怪,临进门又加了一句:“明天早市,再看看那小傻儿”·    朱靖马上抬起头来,清亮地答了一声:“好”·    御剑笑了出来,道:“你这个样子,最像我弟弟。”
迈步进门,门子立刻恭恭敬·敬的把两扇黒木大门关上了··    朱靖在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客栈·杨采和见他呆呆的有些不对劲,与周默·一商量,猜是他听到了石潮音那番腌臜言语,心中不好受所致。
二人好不疼惜,立刻·把杨晏痛斥一番,怪他没将那些狂蜂浪蝶挡在九重天外·杨晏大呼冤枉,叫道:“那·狗王偏偏要来招惹,我有甚么法子我挡天挡地,还挡得住别人的喜欢吗”·    二人一思忖,这倒真是挡也挡不住、躲也躲不开的,只得训斥几句,各自安歇。
楼上的朱靖,却因这句话,睁着眼睛,做了一个无眠的梦··    第三天早市方散,御剑与朱靖便下了桥,在岸边柳树下一张石桌旁等候·朱靖刚·给小傻儿喂了几口煎饼,手上沾了许多口水,东张西望,想找一个趁手的物件擦手。
见御剑不时看一眼东南方,一碗新打的团茶放在桌面,也是一口未动·不禁笑道:“·喻大当家,你们兄弟感情好得很啊·是要接他吃早饭么”·    御剑转过头来,道:“有甚么好的无非是他口齿甜蜜些,惯于叫人哄着。
接了·倒省事,一会儿闹腾起来,烦也给他烦死了·”·    朱靖看得分明,他眼角嘴边全是笑意,哪有半分烦的意思忽然心中一阵抗拒,·不想再听。
正要撇开话头,却听御剑笑道:“来了”·    朱靖随他目光望去,半晌才看到两个人影出现在街边·一个瘦瘦小小,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这位大当家。
另一个戴了一顶竹黄油亮的大斗笠,斗笠边垂着许多绸带·、石珠,面目完全的看不见,却一点也没妨碍走路,径直朝这边走来了··    到近前一看,只见他穿着一件半身青蓝布衣,大襟无领,袖子宽宽的刚过手肘,·袖口绣着两个杨梅花;脚上是一双秃头硬鼻黑布鞋,小腿上绑着青色绑腿,露出两个·怅然若失·光光的膝盖。
腰上却别具风味,系着一条五彩斑斓的盘锦腰带,杏红水绿,不用说多·么炫目了·走了一阵,大概觉得热了,把斗笠一把扯下来扇风,露出一个结满小辫子·的脑袋,辫上累累串着五色椒珠,头顶又盘了一个小小的椎髻,用一根长长的竹管束·着。
脸上更是精彩万分,左边文了一只腾蛇,右边文了一头凤凰,满头满脸,乌青靛·蓝,连肩膀、手臂上都文满了图案·这街上本来还有许多怪诞人物,红毛绿眼睛、螺·丝胡子的罗刹商人,发髻中插着新鲜梅子、招得蝴蝶乱飞的妇人,脚底板厚如鸭蹼、·头皮剃光,说话总是“嗨依、嗨依”哈腰的倭人,但他这副打扮一出,简直把别人全·都比下去了,再也没有怪诞过他的了·    他自己倒是一点也没弃嫌,连奔带跑地来到御剑面前,朗朗地叫了一声:“大哥·”·    御剑差点没把茶喷了出来,指道:“你这是哪里弄的”强忍着笑,拿起他手上·的纹身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小辫梢。
    屈方宁殷勤地介绍:“这是兰大娘给我扎的”又得意地拍拍自己花脚乌龟一般·的脸,道:“这是我请雷大叔画的好不好看”·    御剑笑道:“好看啊。
怎么不好看天下第一美少年”·    屈方宁知道他说的不是好话,哼了一声,孤芳自赏地顺了顺自己的小辫。
    车卞这才赶到,站在一旁,向御剑行礼·御剑向朱靖道:“这是店里的伙计·”·又指着屈方宁笑道:“这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    朱靖连忙起身,道:“少东家,你好。”
    屈方宁立刻拿出了少东家的派头,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握着朱靖的手,道:“·你好·”·    朱靖想到自己手上还有些口水,忙在身上擦了擦,接住了屈方宁的手。
    御剑在旁笑道:“朱少侠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侠士,岂能跟你小孩子一般拘礼·”·    屈方宁又惊讶又艳羡,道:“原来是朱少侠,久闻大名,那个……如雷贯耳。
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使劲看了御剑两眼,似乎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朱靖也忙客套起来,道:“早听喻大当家提起‘小飞将’英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一位……江湖好汉,英雄少年。”
    屈方宁欢喜道:“是吗其实这个外号是我自……”忽然想到不对,立刻转口,·咳了一声,道:“兄弟这点薄名,实在不足以……”绞尽脑汁,到底想不起下一句是·甚么了,只得眼巴巴地望着御剑,以期伸出援手。
御剑忍笑道:“有辱君子清听”·屈方宁一听,正是这句,把头点得鸡啄米般相似··    朱靖虽看不清他面目,见他两个脸颊微微鼓起,言行一团稚气,也倍觉亲切,客·气几句,各自落座,打量屈方宁一身装扮,好奇道:“少东家做的是丝绸生意,自己·却穿着粗布衣衫。”
    御剑这才品了一口团茶,皱眉笑道:“等下就给我换了去”·    屈方宁拨了一下辫梢的小珠子,道:“朱少侠有所不知,我这叫……‘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不可以浪费的呀”·    一语未毕,御剑放声大笑·屈方宁马上紧张了,用眼神问:“我用的不对吗”·更是笑得说不出话,几乎被茶水呛住。
    朱靖听他口齿甚是软绵,腔调也是特别有意思,只有说成语俗语之时,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见御剑开怀大笑,不禁想到:“原来喻大当家的弟弟这样年幼可·爱,怪不得他疼爱之极。”
他是师门中最小的弟子,师兄师姐对他都十分怜惜,没给·过他疼爱别人的机会·自忖若是有屈方宁这么一个伶俐的小师弟,自己肯定也是疼得·不得了,甚么风雨都愿意为他遮挡的。
    屈方宁赶了半天路,口干舌燥,端起御剑的茶就喝·车卞在后偷偷瞄到,大惊失·色,心想:“祖宗,那可是御剑将军的茶啊你这是吃了豹子胆了不要命了”·    屈方宁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忧心,把个空空的茶碗一放,抹了抹嘴,说了两个字:·“还要。”
    车卞双眼立刻闭起,不忍再看·只见御剑将军面露嫌弃之色,手却向提壶卖茶的·人招了招,叫他再倒一碗来··    新茶沸烫,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把屈方宁脸上的花纹都蒸腾开了,手指一划·拉,跟个水墨山水画似的。
御剑道:“你这张脸,再题几个字就齐活了给卖,一个·大钱印一张”·    屈方宁咕哝道:“早知道就让雷大叔纹一个真的。”
他非常中意这两头威武的神·兽,一想到要洗掉,心中万万的舍不得,却也知道没有办法,只得忍痛割爱了··    御剑见他满脸不乐,大为高兴,道:“一会儿大哥给你这儿写个王字。”
弹了弹·他额头··    屈方宁自然不乐意,把头扭了过去:“我又不是老虎”·    御剑笑道:“嗯,你是个卖油的娘子。”
    屈方宁给他拿住了这个话柄,无从反驳,狠狠哼了一声,以示输人不输阵··    御剑逗他也逗得够了,即向朱靖告辞,说要回去给这个小猴子理顺理顺。
又对屈·方宁笑道:“朱少侠等了你这么久,你这个少东家,也不说请个东道”·    屈方宁一下就忘掉了被取笑的耻辱,非常豪爽地一挥手:“朱少侠,中午来我们·家吃饭。
我给你烤田鼠干”·    朱靖平日在外露宿,山鸡兔子倒也吃过一些,但这田鼠说什么也下不去口·听见·少当家要请吃此物,头皮一阵发麻。
见屈方宁一双眼睛热烈地望着自己,不忍拂逆他·一片美意,应道:“那就有劳少东家了·”·    御剑催促道:“快回去收拾·”又向朱靖看了一眼,笑道:“你别跟他胡闹”·    朱靖给他一看,顿时说不出话,低下了头。
屈方宁戴着他的大斗笠,跟御剑穿过·长街,走进那粉墙黛瓦的大屋之中·一进厢房,刚把发髻解开了一半,脸都还没有洗·干净,就拿眼睛觑着御剑,不肯动了··    御剑才着人把给他做的衣服拿来,见了他这个恶狠狠的小眼神,失笑道:“嗯·”·    屈方宁盯着他,非常不满地说:“我才几天没来,你就交了个这么漂亮的朋友呀·”·    御剑把他的衣服一抛,自己在罗汉床上闲适地坐下:“怎么的”·    屈方宁背过身去:“不高兴了”·    御剑这可给他气笑了:“还不高兴了行啊,我跟他割席断交,断袍绝义去”·    屈方宁气得立刻换了北语:“是多好的朋友啊还用得着特意断交呢”·    御剑越看他越有意思,越想越高兴,根本就不打算安慰他。
屈方宁一个人生了半·天气,衣服都不脱了·御剑不耐烦等,伸手去剥他的盘锦腰带,解了一匝又一匝,加·起来足有一丈多长,黄齿云纹,吉祥花鸟,绣得花团锦簇。
于是又去逗他开口:“这·谁给你的缠着也不热”·    屈方宁还惦记着那点仇,本来不想跟他说话,心思一转,故意说:“盘大娘给我·打的她说我又会喝酒,又会打猎,她可喜欢我了。
明年开春,要把第四个女儿嫁给·我”·    御剑晓得这小骗子又在虚张声势,哪里会上当,道:“那你赶紧去娶”·    屈方宁一看不奏效,微微有点儿慌,强自镇定道:“我这就去娶了”·    御剑干脆把手里的腰带一撇:‘你去“·    屈方宁跟他斗着这口气,拔腿就走。
到了门口,又磨磨蹭蹭站着不动了:“我真·的去了”·    御剑赶道:“去啊·”·    屈方宁这可没地方下台了,只好把门拉开。
刚碰着门拴,就听御剑在后面带着笑·的声音:“敢去手都折了你的”·    这才满意了,拿腔拿调地哼了一声,重新走回来换衣服。
    御剑见他反解着背后的铜纽扣,随口问:“坐船好玩吗”·    屈方宁背对着他,扭着脸盯着那纽扣,闻言也随口答道:“你不在呀”·    御剑听了这答非所问的四个字,心中莫名一动,自忖刚才欺负他有点狠了。
见他·解开衣服,准备打水擦纹身了,便起身出门,道:“一会儿出来让我看看·”捏了捏·他脸颊,道:“以后不许闹了·你娶谁只有我说了算”·    屈方宁皱了一下鼻子,把脸靠在他手里,说了一个“好”。
    御剑出来厅堂,见朱靖正在围椅上规规矩矩地等着,歉然道:“我弟弟不太懂事·,朱少侠见笑了·”·    朱靖忙起身道:“何出此言少东家天真可爱,我刚刚有幸结识,已不禁为之心·折,无怪大当家时时惦记。”
    御剑笑道:“这话千万别在他面前说,一会儿他又该得意了·”陪座一旁,唤人·上茶··    朱靖一介江湖子弟,对茶叶知之甚浅,但这杯茶却是旧识,正是他九华山鼎鼎大·怅然若失·名的宫廷贡茶:天台云雾。
去年崔玉梅蒙一位老僧馈赠了二两,还特意召回他师兄弟·,开了一个品茗小宴·见御剑一个临时住所,也备得有这样好茶,心中琢磨:“喻大·当家的丝绸生意,大约是做得很大的了。
不过他身上可没什么商人的习气,少东家就·更不必说了他要是开门贸丝,说不定一下就被坏人抱了去·”·    御剑听他说了心中所想,摇手道:“他是不太会说官话,才那么小声小气的。
换·了我们那边的方言,比豹子还凶,谁敢招惹他”又问:“那商人的习气是怎样的·”·    朱靖也说不确切,大概就是端着鼻烟壶,手上戴着一个翡翠玉扳指,白面短须,·一手拿账本,一手噼里啪啦打算盘珠,算他的家产、地租了。
御剑听得笑起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店里时,便是这副模样,也未可知·”·    朱靖忆起他横枪而立、风卷残云的雄姿,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会的。
你就是·在店里,一定也是个驰骋千军之中,万夫莫敌的模样·”·    御剑心道:“这南人少年倒也有几分眼力·”记起当日之事,问道:“你的剑鞘·打好了没有”·    朱靖耳边一红,正要开口,门首一动,屈方宁提着一边衣衫,走了进来。
    他此时打扮,又比之前不同·小辫梢完全解开,本该如飞蓬一般,幸喜有些温水·,干脆完全洗过,成为一把湿淋淋的及肩乌发,只得握在手里·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春袍,丝罗垂裾,荡漾如清雪。
那乌青的纹身也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孔·来·这江南的罗衣,配以他本身英挺的气质,英华秀美,清朗明丽,隐隐是个雨后江·天、清波粉雪的意思·朱靖一眼之间,竟是没有认出来。
    御剑在旁笑道:“小猴子,穿新衣·”见他衣襟散开,腰间的绉绸束带松松地垂·在一边,唤他过来,给他系上了·屈方宁纵然穿着南衣,行为举止也没有半点风度,·只老实了一会儿,就拿膝盖撞起御剑的膝盖来了。
御剑正是嫌烦,一拍他,斥道:“·站好”屈方宁笑嘻嘻道:“站好的呀”御剑皱了皱眉,把他往身前拉了一些。
    朱靖自屈方宁从门口现身,心底便有些隐约的不安·见两人动作亲密,旁若无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自己也不明白是甚么缘故··    御剑这敛气之法练了多日,颇有所成。
前两天跟朱靖走街串巷,已经无人侧目··今天屈方宁一出来,却是压制不住,招惹了无数目光·他这么一个富贵小公子的打扮·,走路却是活蹦乱跳,嫌衫子碍事,高高提起一边,连白绫袜边都露了出来。
走一道·青石桥的时光,夺走了整条街的注意力,湖中心的船都不肯前行,巴巴地靠过来看,·船头站满了人··    朱靖在后走着,见了这摩肩接踵的盛况,衷心道:“少东家当真是一幅好样貌,·恐怕全宣州城的人都跑来看他了。”
    御剑笑道:“嗯,时人谓之看杀卫玠也”·    车卞也换了一身便装,此时远远跟在后面,琢磨着屈方宁那个夺目的身影,心里·也是十分奇怪。
屈方宁是长得好看,也很懂得好看的力量,常常依仗这张脸作威作福·,额尔古就是个深受其害、又乐在其中的典范·但好看归好看,像今天这样光芒盛放·,引得观者如堵、沸反盈天,那是从没有过的。
就是秋场大会一举夺魁,霜弓轻骑,·轻描淡写,将乌兰朵公主的礼物随手抛却之时,也没有这样的灼眼招人·不知怎地,·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这光彩照人的一幕,在甚么地方见过。
    他歪着一个老鼠脑袋,努力思索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他有一位表妹,矮矮胖·胖,平时是没什么姿色,小伙子们经过她的身旁,绝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但她人生中有一个时期,简直美丽极了说起话来,像鸟儿轻轻地飞着·走起路·来,完全是一位公主·出门放羊的时候,全身散发唱歌一般的光辉。
别人见了,没有·不驻足观望的,没有不惊奇的,不敢相信这位美丽的少女,就是住在身边十几年、老·车家的女儿··    但这两件事完全是没有联系的。
因为过了几天,她就坐上马车,嫁人去了·难道·方宁弟弟也要嫁人了吗那是不可能的··    屈方宁对他的奇思妙想,一点也不晓得,眼见就往堤岸下走去了。
    御剑问他:“你到哪里去”答曰:“抓田鼠·抓了烤着吃·”说着就跳下石坝·,找起鼠洞来了。
    御剑笑着把他牵上来,道:“还有规矩没有了你就请人吃这个好歹去酒楼定·个座罢”·    屈方宁往他手里抹着泥,闻言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钱呀”·    御剑笑道:“还是个少东家说的这话忒寒碜了”遂带着二人,往北边状元街·未央楼行去。
    这未央楼在宣城可算首屈一指,彩楼高结,绣旌遮天,红袖招摇,客似云来,那·是不必说的了·更有一段传奇佳话:相传南阳一位古董商人,家传上古铜镜一面,可·知晓天文地理,出入三界五行。
人到中年,商海几度沉浮,看透人情冷暖,心灰意冷·,东行蓬莱求仙·路经此地,进店小憩,偶遇逍遥侯沈七,一见如故,遂以古镜赠之··这“未央”之名,便是逍遥侯亲笔所赐。
这条街原本也不叫状元街,因沈七是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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