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臣 by 堇谣(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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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臣 by 堇谣(上)(4)
·    “顾承念,你要懂得你娘能给你做饭吃,也是因为有大魏这个国家,有皇上的几十万兵马保护着你得对皇上这些心存感激,你我的命都是皇上给的,所有人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    对于一个渺小的个体来说,生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从来就不是由自己决定的。
母亲因为嫁给了父亲这样的人,成为了父亲天真梦想的一件可悲的殉葬·而他只因为年幼时过于热切地想要向父亲示好,注定只能与这样枯燥的人生相伴·说来,顾承念竟从未觉得难耐,似乎从小被父亲反复教导后,他早已将自己当做消化文字的生物,啃了十几年的书,唯一的目标,只是完成父亲的理想。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第一次见到皇上时,是在殿试前的中正殿外·那时刘深才十五岁,玉阶下这一群都已二十出头的贡生,抬头仰望着大魏年轻的皇帝,看着他因为长个子而略显消瘦的肩膀,混合着年轻气盛和少年老成的面孔,心里除了敬畏,竟有些莫名的慨叹。
    刘深长得像母亲,肤色对男子来说,似乎过于白皙了些·脸颊线条纤细而柔和,细长的眼睛,并不是之前想象的那样,像一个威严的君主一般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反而充满了青春的明亮光泽。
如果不是故意作出严肃的表情来,这根本就是一个人见人爱的英俊少年··    身边的贡生们都不肯放过这一睹圣上尊容的机会,而顾承念只略看一眼,便谦卑地垂下头去。
对他来说,皇上相貌如何,品性如何都很无所谓,他只要绝对的服从即可··    那日,退到殿外偏房中候旨之时,有几个大胆的年轻人便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感叹皇上的品貌如此一流,想必其母白太后,也定是风华绝代。
    几年后,顾承念见到白太后时,不禁又想起了那日那些人好奇的猜测·如今,与他同年的好些人都已身居高位,而自己第一次有机会见到太后,却是这样的情景。
顾承念看得出,白太后往昔也是绝世之貌,只是这天,在那张姣好的面容上,他没有看到与之相称的温柔亲和·那发自内心蔑视与敌意,几乎要从白太后的眼睛里满溢而出,令他心惊胆战。
    也不为怪啊·作为一位母亲,对于自己这种身份的人,就算厌恶到恨不得千刀万剐,也不算过分吧··    刘深拉着顾承念的手穿过高大的穿堂门。
这是后宫通往前面的路,顾承念从未走过,却也无心去看,任由刘深带着自己,沿着抄手游廊往仁政殿的方向走·身后跟着的内侍们对这样亲密的场景都只装作看不见,但是心中的惊讶显然都不小,只有从头至尾知情的陈习看起来还自然些。
一行人各想各的,默然无语到了仁政殿前的台阶下,顾承念猛然站住,再不肯往前迈一步··    刘深不得不一起停下来,仍然紧紧握着他的手··    “怎么了”·    “皇上,”顾承念试了试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失败了。
他只好维持着这样僵持的姿势道:“微臣还是就此告退吧·”·    “那怎么行,你的脸怎么办”·    “多谢皇上挂念,微臣回去后自然会找郎中……”·    “郎中郎中怎比得宫里的御医你听话,我……”刘深还要继续辩论,陈习却凑过来低声道:“皇上,就这么着把御医召来,这事要是传出去,反而对顾大人不利。
依奴才之见,还是不要声张,让奴才去给顾大人找些药来更妥当些……”·    刘深听他说的有理,心里不禁犹豫起来·顾承念终于找到了空当,趁他不注意抽出被攥了许久的手,后退了两步,两手将袖子向后一摆,双膝一曲,重重跪了下去。
所有人见他此举,都愣住了,只有刘深最先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微臣有罪,求皇上责罚”·    “……你能有什么罪这突然是怎么了”刘深弯下腰去,想将他扶起来,顾承念却抗拒着,额头抵着手背,固执地伏在地上,“微臣罪不可恕,一言难尽但请皇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刘深伸手圈住顾承念的腰,想硬拉他站起来,“不论如何,你起来说话——”·    顾承念突然直起腰来,甩开刘深的手,用力之大,让刘深猝不及防,差点向后倒去。
顾承念没想到自己居然使了这么大的力气,顿时惊呆了·而这无礼的举动也被随从的宫人们看了个尽,众人目睹了这场景,一时间都神色各异,互相传递着眼色,陈习看情形不对,连忙高喊:“放肆,居然敢冲撞皇上”·    说着抢先上去硬是拉起顾承念,在他耳边悄声道:“顾大人,你好歹给皇上个台阶下……有什么话进去说……”·    进了正殿,顾承念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重新跪下来。
    刘深看着他,眼里满是歉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要去扶起他,又怕刚才门口的尴尬一幕再次上演·陈习看看这一个,再看看那一个,只好再次由他动手,上前拉起顾承念。
为了打破尴尬,他故意清清嗓子,道:“皇上,奴才这就去找药……”·    说着便告退了·暖阁里只剩了两个人,一时悄然无声。
刘深望着脸颊肿得老高的顾承念,明知他现在情绪很不好,偏偏自己不是会安慰人的料,在旁边看了半天,除了心疼却没别的法子,脑子里不知转了多少念头,最后只憋出来两个字:“……疼吗”·    顾承念低着头,不动不说话。
    “……我知道你在生气·”刘深竭力寻找话头,试图回转他,“不论今天的事还是前几天的事,都是我的不好……可是那天我真的是气昏了头……今天的事,我不知道太后怎么会找上你的,但是你放心,过后我一定会想法处理那些多嘴的家伙。”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顾承念的表情,却没注意顾承念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紧紧捏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刘深看他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又看看他的伤,忍不住就伸手去碰他的脸颊。
    “怎么打成这样……”·    顾承念忽然别过脸朝向另一边,避开了他的手·刘深愣了愣,只得讪讪地缩回了手。
两人就这样继续僵持着,许久,顾承念才开口··    “容微臣……告退·”·    “告退去哪”·    “……回去。”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回去你脸上的伤怎么办你难道要顶着这猪头一样的脸回去”·    顾承念闭口不答。
他确实是这个打算··    “微臣魅惑君主,今日之事,实乃罪有应得·”·    “别说这样的话·”刘深看着他,“你从来没魅惑过谁,最开始就是我……”·    正好这时陈习回来了,手里托了个小盘子,里面放着一个瓷盒,以及干净的棉布。
刘深不再说下去,亲手接过盘子,打开瓷盒,里面是无色透明如肉冻一般的药膏,刘深看了点点头,向顾承念道:“你坐下来,敷了药,就放你回去,怎么样”·    父亲教给了他所有用以辅佐君王的知识,却从来没有告诉给他,如果这天下之主对他付出感情,他又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
    其实,这样的难题,就算问了父亲,也难以解决的吧··    服从是错的,抵抗也是错的,他夹在这个悖论之间,面对着刘深抱歉的眼神,如芒在背。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的呢··    用棉布蘸水擦掉顾承念嘴角残留的血后,刘深用手指沾了些药膏,尽量轻柔地涂抹他脸上的伤口。
手指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一层药物传来,顾承念捏紧双拳,强迫自己忽视手的主人认真的眼神·指腹一次次拂过面颊,刺痛而微痒的感觉,混合着他自己复杂的情绪,一再冲刷着内心脆弱的防线。
等到刘深再一次沾了药膏要抹时,他忽然伸出了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这是顾承念从未有过的,最为大胆的举动·刘深愣了愣,看向他的眼睛。
    “怎么了疼吗”·    顾承念闭上眼,躲避着他的目光··    “到底……”·    “嗯”·    “到底要怎样……皇上才肯,才肯放过我”·    太子刘清活着的时候,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这个世界上两样东西最让他为难。
一是老三刘溯上房揭瓦,二是老二刘深钻起了牛角尖··    刘深固执得厉害··    当年皇兄病重昏迷,御医向皇上建议早料后事,他得知后,却用剑逼着御医继续给皇兄诊脉下药,还因带剑闯入东宫而获罪,在思沉阁被幽闭了三天。
    三天以后出来,他就被套上丧服,带到了皇兄的灵前··    明知道一旦执着,就难免陷入求而不得的痛苦,他却永远也改不了这样死拧的脾气。
    陈习不知何时就识相地溜走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子洒进了淡淡的光,暖阁里安静得却让人心寒,刘深低头看看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轻微的震颤感传来,那是顾承念在颤抖。
    “放过你,是什么意思”·    手又一抖··    “放过你……我怎么办”·    还是安静。
    “怎么不说话了”刘深扯起一边嘴角笑笑,“还以为你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了,我还紧张了一下……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准备说”·    顾承念想要将手缩回,刚松开却立即被刘深反手抓住。
他一边试图抽回手,一边艰难地开口道,“微臣可以为皇上做任何事……”·    “又是这一套总这么说总这么说,事实上你真的可以为我做到哪一步现在不就想逃走了吗你到底是从头至尾都是随便说说,还是……”刘深不安地停顿了一下,“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顾承念不回答,又是淹没一切的沉默。
许久,他犹豫着低声道:“皇上……若是因为前年偏殿的时候微臣看到了些什么,所以要这样堵微臣的嘴,微臣可以性命保证……”·    “你傻么”刘深冷冷道,“我要堵你的嘴,或者杀了你,或者革了你的职,怎么不好”·    “……”·    “听着,顾承念,接下来我说的每个字你都记好了。”
刘深放下手中的瓷盒,抓住顾承念的另一只手·“既然你还记得那个刺客,你就应该明白,成婚的事,其实根本与你无关·就算你不出现,我也不会爱上任何女人。
问题出在我而不是你,太后误会了你,你不要误会你自己所以,你留在我身边,其实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只是我的一个愿望而已”·    顾承念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刘深将手放在他背上,安抚的同时继续试图逼出答案。
    “你要放弃我吗”·    “我……”·    “你不会……”刘深揽过他的脖子,额头轻触他的额头,“放弃我吧”·    ·    第35章 三十五  斧钺在后·    ·    太阳沉向西方的群山的时候,江淮王府东院正屋耳房里,刘济斜倚在窗前,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海棠,道:“没别的了”·    来人单膝跪地,恭敬道:“没了。”
    “这样啊……”·    午后,皇太后从越王那里得到证实,鸿胪寺书佐顾承念乃是媚惑圣上,导致皇上不愿婚娶的罪魁祸首。
皇太后怒不可遏,当下命人召顾承念进宫,在懿安宫掌了他的嘴··    几十个耳光,估计脸都拍肿了,真是颜面扫地呢··    那日在外城一见,他便敏锐的觉察到了什么,除了自己的那几个兄弟,他还是第一次见刘深对别人表现出那种关切。
原本以为充其量只是个新鲜的玩物,只是没想到,今日太后发难,刘深竟然会不顾一切地出来袒护那个顾承念·刘济知道,刘深向来好面子,生怕别人知道自己对于男人的癖好,这时却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了……一直捏在手里的毛笔,被他硬生生扯掉了不少毛,他将手上的几根细毫吹出窗外,道:“闹出这么大的事,朝中怎么一点动静都没”·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世子不是不知道,皇帝手下的那个陈习心眼儿最多了,事情一出来,他立即就命人封锁了消息,要不是世子千辛万苦在懿安宫安插了我们的人,不然这事儿我们恐怕也不会知晓呢。”
    想就这样蒙混过去吗……没那么容易·刘济放过了毛笔,将它搁在案上,道:“你出去,叫李艾进来。”
    不想让那个顾承念再在那个人身边停留,哪怕是一小会儿··    “世子·”李艾进来,向他行了一礼,刘济点点头,“你过来,我有事要你去办。”
    就算不能明目张胆的除掉他,也要让他身败名裂··    悄无声息地,转动了危险的开关··    顾承念一整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耳边总是刘深的那句话。
    “你不会放弃我吧”·    联想到他当时的表情,顾承念就觉得呼吸困难,哪里还能睡得着·他不敢回答,不敢说出心中的真正想法,其实他真的很希望,皇上能够就这样放过自己。
    抹了药后,经过了许多争执,皇上才准许他回家·第二天,他惦记着鸿胪寺的公事,早早就起来,只觉得眼睛酸涩,再加上脸颊肿胀得厉害,整个人的状态十分差劲,可他仍然坚持着梳洗了,收拾好东西,锁好门,离开了家。
    而就在同一个早晨,冯长辰在睡梦中被家仆唤醒··    “三爷快起来,老爷回来了,前面一叠声的叫你去呢”·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好长时间来理解家仆说的话,嘟囔道:“叫我我又怎么了”·    冯长辰,最近心情一直不好。
    大哥送来的东西被拒门外,他却不甘心,趁着父亲不注意,便跑去江淮王府打听,并且得知,大哥已经于去年得了个儿子,如今已经是做了父亲的人了·冯长辰自然很高兴,想着大哥的生母丁姨娘也一定很是挂念儿子,回到家后他便去偷偷告诉姨娘,没想到二人说得高兴,却不知父亲早已站在门外。
私自去江淮王府,犯了父亲的大忌讳,之后,他就被拎到书房,打了个屁股开花··    冯长辰自幼调皮好动,有点惹是生非的天赋,为此挨了不少板子。
但这两年他收敛了许多,许久不曾闹事,身体有点不习惯这些王法,父亲这次也是真下了狠手,他有点扛不住,足足趴了有五六天,屁股仍然疼得厉害,如今每天仍然是趴着睡。
    他眯着眼慢悠悠地爬起来,仍然不小心触动了伤口,扶着腰哼唧了几声,才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五更刚过。”
    “怪了,”冯长辰挪下床,接过家奴忙乱递来的衣裳,“老爷不是上朝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知道啊,昨夜刚交二更的时候,来了几个人急急忙忙地请老爷去议事,现在又火冒三丈回来,大家都纳闷呢,也不知是怎么了……总之三爷你还是快起来吧”·    正忙乱着,房门咣当一声,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见他还在穿衣服,一拍大腿:“我的三爷你可千万别磨蹭了,板子还没挨够吗”·    冯长辰不高兴的回了句:“我当然不想挨板子……到底怎么了”·    “不清楚,”管家摇头。
“老爷一进大门就喊人去把你叫起来,脸色相当不妙……不管怎样,你还是快去吧我已经遣人去请夫人到前边来,到时候好歹有人来救你……”·    冯长辰听得寒毛直竖:“喂太夸张了吧我不过就去打听了打听大哥的事情,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怎么今天又提起来了为这么个事儿,爹至于让我褪两层皮吗”·    “至于不至于,也不是咱们说了算啊三爷……”管家让家奴先退下,拉着冯长辰的肩膀低声道:“三爷,你好歹跟我透个风,你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了我怕要是夫人拦不住,你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请老夫人……”·    冯长辰从没觉得这么冤枉过,急得直要跺脚:“我没有啊除了去了趟江淮王府,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真的”·    “真的”·    管家叹了口气:“但愿你到了老爷那儿还可以这么底气十足……”然后拉着冯长辰出了房间,向前院书房赶去。
还没走到,又看见一个小厮风一般跑来,看见他俩连忙打千儿:“三爷,管事儿的,老爷催得紧,赶紧去吧”·    冯长辰看一眼管家,管家只是摇头。
    到底是怎么了·    到了大书房,冯长辰一进去,便看见他的父亲在书房当中走来走去··    冯况是武将,即使穿着朝服,仍然掩盖不了他那军人的体魄和气质,虽然已年过半百,仍然精神熠熠,没有一点颓老之相。
当日镇守镇北关时,冯况被称作是飞将军再世,这两年虽然并不在边关作战,仍然名声在外,连高车人都对他十分畏惧·当然,现在最畏惧这再世飞将军的,应该是冯长辰的屁股。
    看这样子,父亲竟是连朝服也来不及换,便在这等着自己了……冯长辰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凉飕飕的,当下迅速在肚子里将自己三个月内做过的事情又理了一遍,真的没有任何差错啊……·    冯况见他进来,冷哼一声,道:“看看,可算是把你冯三爷请来了”·    还什么都没说,口气便如此不妙,冯长辰和管家对视一眼,连忙过去,用从未有过的中规中矩的姿势行了个礼:“父亲参朝议政已是辛苦,劳父亲久等,是儿子的不对。”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冯况挥挥手,命管家退下·管家看了冯长辰一眼,上前一步,陪笑道:“老爷,三爷小孩子心性,做事未免欠考虑,您老人家也不必过于动气,打了他事小,要是气坏了您的身体,那才是他的罪过——”·    “我让你在这儿说话了吗出去”·    管家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给冯长辰递了个“你保重”的眼神,匆匆退下。
    冯长辰低着头,正想着要不要谨慎地抬起头去观察一下父亲的脸色,看看能不能寻出点蛛丝马迹来,却听父亲怒喝道: “跪下”·    冯长辰反应灵敏,二话不说,扑通跪下。
他抬头,便看见父亲走向一边的架子,从上面取下一把铁戒尺来··    不是吧·    那铁戒尺冯长辰认得,那是他的曾爷爷传下来的刑法,冯家若有任何人做出任何有损冯家名声的事情,不论是公子小姐还是家奴男妇,一律戒尺伺候,打多少下不限。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冯长辰又是紧张,又是莫名其妙,他看着父亲手持戒尺,走到自己身边,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清楚似的:“接下来问你的事情,你要敢有半句假话,已经不是打断你的腿这么简单了,为父拼了背上弑子的罪名,也不能让你祸害冯家几世忠良的名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冯长辰终于发现事情似乎很严重,他立即挺起腰板跪直了,大声回答:“孩儿自然不敢有半句隐瞒”·    “好我问你,你与那顾承念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冯长辰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第一想到的是“哥们儿”,又想起父亲不喜江湖口吻,便道:“算是挚友吧……”·    “只是挚友没有别的”·    除了好朋友还能是什么冯长辰认真地回答:“确实如此。
之前也和父亲说过,我和他是在随驾打围时认识的,我很欣赏他,他是个极好的人……”·    “极好的人”冯况冷笑一声,“好到媚君惑主,目无律法了吗”·    冯长辰以为自己听错了:“哎什么”·    “之前我竟然还想把女儿嫁给他,真是看走了眼连陆大人也被他蒙在鼓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冯况在书房内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着冯长辰:“我冯家世代忠孝,如何今天出了你这个孽障你老老实实说,你与那顾承念,整日在做什么整个事情,与你有没有关系”·    “父亲”气氛过于紧张,冯长辰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一向谨小慎微的顾承念能做得了什么,惹他的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孩儿实在不知道父亲所说的是……”·    “不知好,好……但愿你是真的不知。
我告诉你,今天我为什么这么早回来,为什么问你这些”冯况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停了停,才道:“昨日午后,皇太后得了消息,鸿胪寺书佐顾承念施媚惑主,蛊惑得皇上不思子嗣大计。
皇太后命人召顾承念进宫,想要处置他,皇上却强行闯入懿安宫,带走了顾承念·太后接下来想让大理寺介入,皇上却命人去封锁了消息·若不是最终消息泄露出宫,这样大的事情,皇上竟然也想隐瞒下去”·    冯长辰震惊地看着父亲。
    “老顾他他,他他怎么可能……”·    冯况又转过头来瞪着他的小儿子,怒道:“冯长辰认识顾承念的人都知道你与他交好,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这一切与你无关么”·    冯长辰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有些事情初听觉得难以置信,可回想起来,确实是有些不对劲,比如去年冬天老顾经常莫名消失,比如年节时皇上突然造访鸿胪寺,当时的对话,又比如顾承念后来对身体接触的反感……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父亲的意思,愣愣地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知道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冯况又将自己的儿子审视了许久,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底里去,最后才像是相信了他,转身走到桌边,将铁戒尺重重搁在桌上,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来。
    “好……暂且信你一回·”冯况作手势,示意他起来,脸仍然黑得可怕··    “你现在就回房间去,没有我的话,不许出府一步”·    冯长辰心事重重地站起来,向父亲行了礼,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回来问:“父亲,那……顾承念他,他如今在何处”·    “哼”冯况冷哼一声,“你现在还管他做什么”·    冯长辰一缩脖子,不敢吱声。
冯况又道:“凭他在哪里,天一亮,大理寺就会去缉拿他·这种祸害,死有余辜不要再在我跟前提起他”·    冯长辰不敢再说话。
他想起顾承念那张总是绷得紧紧的脸,明知不应该,却仍然担心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顾承念惊恐的看着围上来的人,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根,退无可退时,他立即被人包围了。
    这天早晨,他来到鸿胪寺,刚刚开始做事不久,就听见外面吵嚷起来,有人高喊着:“顾承念姓顾的哪里去了”他以为又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他,连忙应声走了出去,立即被气势汹汹的人群包围了。
    这些人,明明是他平日里的同僚,上司,如今,每张脸上却都写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厌恶与憎恶,嘴里吐出的字眼更是让他浑身发抖··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佞幸贼子竟敢迷惑圣上”·    “堂堂七尺男儿,礼义廉耻何在啊”·    “我们鸿胪寺怎么出了这么可耻的人打出去”·    不知谁提了一桶磨好的墨汁来,兜头泼了上来。
顾承念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一身,连嘴里和眼里都进了墨水,臭烘烘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眼不能视物,只好抱着头缩起肩膀·人群越围越近,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伸手推搡他,眼看就要动手之时,外面忽然有人高声道:“鸿胪寺礼宾院书佐顾承念何在”·    人群安静下来,然后散开,给来人让开一条路。
顾承念仍然瑟缩在墙边,眼中的墨汁让他无法睁开眼睛,只能感觉到有人走近,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奉大理寺卿正之命,带顾承念去大理寺听候审问·”·    ·    第36章 三十六  忧心悄悄·    ·    午饭过后,江淮王刘弘与他的独子一起在王府里品茶。
    刘弘坐在靠窗的短炕上,刘济坐在下首的椅子里,两人手里都端着小小的白玉茶盏·屋子里除他父子外再无他人,窗屉全部开着,户外清新的空气混合着院中丁香的味道,与茶香一起在屋内飘荡,刘济看着空气中的某点,仿佛那香味是有形的物体,看着看着,竟然出神了,直到父亲开口,他才回过神来。
    “这个什么顾承念的事情,你事先知道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大吃一惊啊·如果我知道,父王会不知道么”刘济微笑着低下头,用茶匙拨弄着茶盅里的杏仁,道,“不过这样一来,他不愿意婚娶的理由也就明朗了。”
    “哼·”刘弦仰起头似笑非笑,胡须随之颤动起来,“皇兄如果在世,知道他引以为傲的二儿子的所作所为,不知做何感想”·    “这就是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吧。”
    “真是天助我也·当年那个刘清不中用,还是太子便死了,陆敬业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扶持刘深做了皇帝,恐怕他也想不到,这小子会是这般德性|吧由此可见,这皇位迟早还是本王的。”
    “父王说得是·不过其实由刘深来做这个皇帝,比刘清登基,对我们有利得多呢·”·    “嗯这话怎么讲刘清身体不好,活不长是肯定的,登极了说不定死得更快,我不就正好可以趁机起事了吗”·    刘济笑着低下头。
“父王,您想想看,刘清是有子嗣的,当日若是他登极,他的儿子刘柯就是太子了,刘深就会是王爷了·”·    “那又如何”·    “不要小瞧刘深啊。”
刘济说着,心里竟涌起些许自豪感,仿佛那是他一个人的宝物般,“他唯一的弱点,也不过就是喜欢男人罢了·当初真让他当了王爷,他就自由自在了,一辈子不成婚也没人能奈何他。
刘柯有这个手段狠辣犀利的叔叔帮着,皇位也必然是坐得稳稳的,对我们来说,就很棘手了·而现在,他却被困在皇位上了·他可以成为最强大的诸侯王,却很难成为一个好皇帝,得不到士族贵戚的认可,这皇位,他是根本坐不稳的。”
    “是吗,怪不得这两天,你让李艾将这小子的癖好四处传播……且不说那个·现在,你准备怎么办这么一来,皇上公然挑明他和顾承念的关系,廖家的小姐暂时是入不了宫了,你的计划岂不是要搁置了”·    “凡事总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计策也要适时变动。
如今之计,还要看这一场闹剧会如何收场·”·    正说着,门外下人忽然禀报:“王爷,李艾求见·”·    李艾急匆匆的走进来,单膝跪下,道:“王爷,事情越闹越大了。
刚刚得到的消息,今日早朝后,大理寺派人去鸿胪寺,要将顾承念带回问罪,不想半路居然被内廷护卫截住,强行带走了顾承念·”·    “嗯”·    不光刘弦惊讶,连刘济也无声的瞪大了眼睛。
刘弦随即抚须笑道:“我这个侄儿,真是会胡闹”·    刘济却半天没有说话·明知道刘深这么做,会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会更有利于他们的计划,然而刘济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挫败感。
    这样不顾一切地袒护他,你到底,喜欢那人到什么程度·    刘济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仿佛要将之捏碎一般,心里的问题,却不知可以问谁。
    刘深蹲在顾承念面前,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他脸上的墨迹··    李陵将顾承念带回来时,他满身的墨汁已经干了,但还是能闻到隐隐的臭味,刘深想让他去泡个澡,他却说什么也不肯。
好说歹说,才劝他脱掉了那身脏污的衣裳,换上陈习的家常衣服,脸上的墨汁,刘深说什么也要亲自给他擦掉,顾承念实在拒绝不了,就干脆跪着不说话··    脸颊还红肿的厉害,墨迹又很难擦掉,所以刘深耐心的用丝巾浸了水一点一点的擦,一边擦,一边去观察顾承念的神色,生怕弄疼了他。
然而自从被带进宫,顾承念的表情就没有过变化,一直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刘深从李陵那里得知了当时的情形,知道他受了惊吓,便想方设法的劝解他··    “太后那边,我已经问清楚了,是我四弟,将你我的事情告诉太后的。”
·    顾承念不说话,刘深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不知道四弟为何会知道,但是母后只是秘密写了书信给四弟,四弟回信用的也是皇室密函,昨天……虽然闹得很大,但是陈习处理得很好,本来应该万无一失,宫外原本应该不会知道的……宫里出了奸细,顾承念。
有人想要害你·”·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着你的。
大理寺虽说是举法不避贵戚,可以上问皇族,下审庶民,但我这仁政殿,他们还是不敢来的,你只要住在这里,一定没事的,别怕·”·    顾承念却忽然抬起了头,看着刘深:“住在这里”·    虽然看出顾承念神色中的抵抗,刘深还是坚决的点了点头。
    “你暂时是不能出去了,那帮子朝臣不定要想出什么法子治你呢·你先就住在这里,等事情稍微缓和了,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顾承念又低下了头,好半天,才道:“奸细是从哪里来的,皇上查出来了吗”·    刘深摇摇头:“还没有。
不过没关系,我手下有很可靠的人,不用等很长时间,就会有消息的·”·    顾承念仍然低着头,道:“确实·从微臣被带出鸿胪寺,到被李大人带走,算算还不到两刻钟,可见皇上消息灵通。”
    刘深忽然觉得,今天的顾承念似乎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了·除了西北春荒和黄河堤埝的事情,他还从来没和自己讨论过政事,今日是怎么了虽然觉得疑惑,他却还是回答:“如若消息不够灵通,等你进了大理寺,就算是我,也没那么容易救你出来了。”
    “既然皇上消息这么灵通,就应该明白,有人散播微臣与皇上的消息,针对的,根本就不是微臣·”·    ……原来,他是想说这个。
    “微臣算是什么,一个从七品小吏,生或死,升或黜,都不会让这个朝廷有一点点波动·他们想看到的,就是皇上为了一个娈宠行荒诞之事,继而败坏皇上的名声……”·    顾承念抬起头来看着刘深。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皇上·”·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不愿去想,更何况当时那种情况,除了强行抢人,他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啊……刘深心中纷乱,却听顾承念继续道:“将微臣……交给大理寺吧。”
    刘深审视着顾承念红肿的脸颊,问:“凡入大理寺,都要先打一百杀威棒·审问之际,各种刑具取用皆视主审官认定,你就不怕吗”·    “……”·    怎么可能不怕。
顾承念太清楚了,他的罪,一旦入大理寺,必然是死路一条·可是就算如此……·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总比顶着佞幸的罪名,一日一日寝食难安得好。”
    “你”刘深愤愤的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好像是说,你今日落到这种田地,都是我害的”·    顾承念俯下身磕头道:“微臣不敢。
错在微臣,没能劝诫得了皇上·”·    这算是什么自己不惜违背祖训,干涉大理寺审讯,却只能换得来他的怨言刘深又气又委屈,心中憋闷异常,一怒之下,一脚踢翻了旁边浸着丝巾的银盆,拂袖而去,只留顾承念一人,额头仍然贴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午后,皇城宫门外跪满了请愿的大臣,请求皇上交出顾承念,交由大理寺处置·刘深窝在中正殿不肯出去,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求见·他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个决定。
他唤陈习进来,道:“去吧叶希夷给朕叫来·”·    叶希夷神出鬼没,来得倒是很快,他向刘深行了礼,站起来,刘深便将他面前的一张信笺递给他。
叶希夷接过来,便看见信尾朱红的帝印,再细看内容,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刘深··    刘深道:“本来你刚回京,这事儿不该再让你跑了·但是除了你,其他人朕信不过。
这道密旨你收好,到了和冶县,就将他出示给县衙,由顾承念来做和冶县的县令·和冶县地处边陲,就算他们想要做什么,一时之间,也是鞭长莫及的·”·    为了监视江淮王,叶希夷已经在江淮国埋伏了两年,近日江淮王回京,他才也随之回到了京城。
虽然皇上没说,但是他和那个顾承念的事,叶希夷多少都是知道的·当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笺,道:“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他会愿意去吗”·    刘深停顿了片刻,道:“他会听朕的话的。
万一他不肯,你就强行把他带走·此事不能耽搁,这京中的局势,朕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走”·    “明晚吧。
明晚就走·”·    刘深整理情绪,重新心平气和的回到仁政殿,一进门,毫不意外的看见顾承念在他走时的同一个位置跪着,头抵着地,一动不动。
    刘深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低声道:“起来吧·”·    他的手上有着不可置疑的力道,顾承念被拽了起来·他跪了太久,腿早已发麻,刘深扶着他缓了一会儿,道:“把头发洗洗吧。”
    其实顾承念和刘深都很清楚,有时顾承念能拒绝得了刘深,那是因为他愿意让着他·而他真的决定要做什么的时候,只凭顾承念,是根本反抗不了的。
顾承念不笨,他从皇上的语气里就听出来他没准备接受任何反对意见,只能试着道:“微臣自己来洗……”·    刘深自问也不会给别人洗头发,总算没有坚持。
他命陈习送来热水,手帕,以及洗头发用的药粉、桂花油,便看着顾承念拆了发髻,浸湿头发·一会儿洗完了,顾承念擦干头发,回到刘深面前,又跪下··    刘深拉顾承念起来,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的脸上抹药膏。
为了尽量延长最后能触碰眼前这个人的时间,他抹得很慢很慢,顾承念刚开始还只是垂着眼不看他,后来,就干脆闭上了眼睛··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所以他也就没有看见,他闭上眼睛后,皇上脸上难过的表情。
    抹完药后,刘深一言不发的拉着他在自己怀里坐下,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他没有动静,顾承念也就不敢动作··    其实他真的很喜欢顾承念的头发。
就算给他换了衣裳,就算洗了头,顾承念的头发上还是有淡淡的药草味道,并不好闻,但是刘深喜欢闻·一起睡觉的时候,也经常趁他没有知觉,拆散他的发髻,将那些浓黑细长的发丝握在手中,一遍一遍的抚摸。
    “你的性格,真的该好好改改·”·    他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顾承念不知他这么说是何意,只得应声道:“是。”
    刘深将手指插入顾承念的头发中,刚刚洗完泛着水气的发丝从指间划过,他便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知道,你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就算陆敬业不刻意让你出现在我面前,总有一天,你也会凭自己的才智官位显赫,你有那个本事·”·    “……微臣惭愧·”·    “顾承念,”刘深搂紧怀里的人。
“对不起·”·    刘深将脸埋在顾承念的头发里,将说不出口的话,在心里默念··    给你的人生增加了这么多坎坷,真对不起……可是,我舍不得放开啊。
就像我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迷恋一个人一样,如果没有了你,我不知道,我还能用什么来填满我心里的空洞·所以对不起,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顾承念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说出道歉的话来,愣了半天,低声道:“微臣……承受不起·”·    刘深忽然又笑了,扑哧一声,道:“其实你最该改的,就是说话的方式。”
    “……”·    顾承念无言·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和以往不太一样了,皇上消气消得太快了,反而让他不安。
    四更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顾承念就醒了过来·多少年寒窗苦读养成的早起习惯,使他的眼神只迷茫了片刻,便清醒了过来·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随后,在看到身边的人后,无奈而小心地叹了口气。
    其实醒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睡醒了,而是因为呈“大”字形压在身上的皇上,实在让他有些不堪重负·他小心地舒展了下唯一自由的右腿,将右手从刘深的手中轻轻抽出来。
    昨夜,顾承念同皇上一起住在仁政殿·他本来怎么也不肯,直到皇上吼了句:“你到底听不听朕的话”他才不得不听话。
原本以为和皇上同寝一床,有些事是肯定逃不过去了,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皇上搂着他,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看得他十分紧张,困意全无,结果两人干瞪着眼,直到三更,才渐渐睡去。
    所以皇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以前总是如同吃不饱的馋猫般索取的人,最近都没有碰过自己,到底是该庆幸呢,还是该难过失落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那边睡熟了的人又压了过来。
    ·    第37章 三十七  弑身成仁·    ·    皇上睡相不好,顾承念是知道的,像这样半夜翻个身,然后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他倒是很习惯。
他活动着被压得酸麻的手腕,去看那颗搁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枕着别人的肩膀睡觉看起来似乎很舒服,因为刘深嘴角噙着微微笑意·下颚的弧线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不甚分明,高挺的鼻梁在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睫毛不时微微颤动,像是在做着什么梦。
    睡着的人在做梦,而自己这个明明醒着的人,却也像是在做着一个荒唐的梦·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皇上该上早朝了吧怎么陈大人也不来叫醒皇上·    ……许是因为自己在这里吧那他可得把皇上叫醒,误了早朝可怎么是好。
    “皇上”他试探性地拍了拍皇上的肩膀·“醒醒·”·    完全没有反应·他等待了片刻,开始轻轻摇晃皇上的肩膀。
    “皇上·”·    “……嗯”·    刘深皱了皱鼻子,显然有了意识。
他继续闭着眼睛,空着的左手在周围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干脆往上探去,触到了顾承念的脸颊·手指微微伸缩,在红肿的脸颊上轻轻扫过,微痒刺痛的感觉传来,只是这样,就足以让顾承念的心绪陷入混乱,他有些失控,不由自主地伸手捉住停在自己脸侧的手。
    “皇上”·    他加重了语气,并且不断摇晃刘深的手·刘深模模糊糊地哼哼了两声,像是终于烦得不行了,直起身睁开眼,恶声恶气地道,“怎么了”·    伺候过刘深的人都知道,皇上睡觉时,绝对不能吵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是陈习这样的老人,在叫醒皇上这事上,也从来都是小心又小心,如履薄冰·刘深这会儿被吵醒,睁开眼睛正想发火,却发现吵闹的来源,竟是身边那个一贯畏畏缩缩的人。
他迷迷糊糊地摇摇脑袋,看着自己被紧紧捉住的左手,有点不太相信这家伙会这么大胆··    “你在叫我”·    意识到刘深的视线,顾承念慌忙松开刘深的手。
好在皇上一起来,他的身体终于获得了自由,连忙也起身,道,“皇上该去早朝了·”·    “早什么朝昨天都跪在宫门外嚎了一整天,烦得要死,朕不想见他们。
算是给他们放假吧,不早朝了·”·    这是要罢朝吗顾承念有些着急,“皇上,为了矛盾而引发争论是一回事,罢朝却是另一回事,不论如何,皇上都应该去上朝,这样可以少落些口舌——”·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谁敢嚼朕的舌根子”刘深气哼哼地,又困得不行,他垂着头,合上双眼质问,“嚼什么朕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    说完,又一头倒了回去,抓住被子三下两下将自己裹了个严实,不一会儿,绫子被里就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    顾承念的努力无果而终,一时竟愣在一边,不知道能把这个睡不醒就闹孩子气的皇上怎么办·正呆呆看着裹成一团的被子,忽然看见被子抖动了一下,刘深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样,猛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顾承念吃了一惊,没有说话·刘深愣了愣,才转过头来看着顾承念,然后不声不响的凑过来,又紧紧搂住他··    不对劲·皇上的情绪真的不对劲。
但是就算真的很不对劲,顾承念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问,只能沉默着和皇上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上早朝,只有今天这一天……你不用那么介意。”
    今天一天什么意思顾承念疑惑地看着身下的床褥,心中的疑问越来越重·刘深唤人进来伺候梳洗完毕后,陈习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进来了。
    “皇上,方才陆敬业大人的家人将这东西送进宫来,说是请皇上转交给顾大人的·”·    听见老师的名字,顾承念抬起了头,看着那包裹。
刘深看看顾承念,又看看那包袱,道:“你拿去吧·”·    “谢皇上·”·    顾承念道了谢,接过包袱,打开。
    刘深不是没有怀疑过,老爷子会不会给顾承念一些奇怪的东西,所以他虽然尊重顾承念,没有先打开包袱来看,却也在顾承念打开包袱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凑近了他。
他注意到顾承念表情似乎不太对劲,可是看看那包袱里,只是普通的笔筒与砚台、镇纸等物,这怎么了吗·    “顾承念怎么了”·    然而顾承念那不对劲的表情一闪而逝,他重新将包袱包好,道:“回皇上,没什么。”
    虽然有些担心,但顾承念将那些东西放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刘深便也没当回事·他命人呈上早膳,今晚顾承念就要走了,剩下的时间他要好好和他相处。
而顾承念也变乖了许多,没多说什么,便与他一起用了早膳,只是早膳过后,伺候的宫人都退下后,顾承念跪了下来,道:“启禀皇上,微臣……想去拜见陆敬业大人。”
    刘深看着他,问:“与早晨送来的东西有关”·    “有关,也无关·”·    这种暧昧的回答方式,在顾承念这里还真是少见。
刘深还没说话,顾承念又道:“微臣不会耽搁很长时间的,望皇上恩准·”·    昨天宫门外众臣请愿,要给顾承念治罪,刘深虽然没有出去,不过外面跪了些谁他是知道的,里面没有陆敬业。
刘深想着,虽然大部分人都认为顾承念所作所为“骇人听闻”,但是陆敬业大概还是对自己的学生有些感情吧,所以并不愿意送顾承念进大理寺,没有来请愿·送来的东西,也许是表达了师徒情意的意思,所以顾承念才会想去见一见老师。
再加上他打算今晚就送走顾承念,陆敬业年事已高,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面了,该让他们师徒最后相聚一次·想到这里,他便点点头,答应了··    “为免不测,我要派人跟着你。”
    “启禀皇上,陆大人的宅第地处幽所,应该无人会注意到微臣,皇上不必再劳师动众·”·    今日,刘深特别愿意顺着顾承念的意思来,再加上他说得也在理,想了想,就让他从后宫的北门悄悄出了城。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命人悄悄跟着··    顾承念沿着偏僻的小路,一路走到陆府门外·他想了想,没有去正门,转而到东南角上的角门那里拍门。
开门的小厮认识他,看了他一眼,道:“小的去禀报老爷·”·    顾承念忐忑不安的站在门外,不一会儿,那个小厮回来了,道:“顾大人,老爷请你进去。”
    顾承念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老师居然这么简单就愿意见他,愣了愣怔,才连忙跟着那小厮进去··    今日早晨,在皇上面前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不愿意让皇上知道,那些看起来十分廉价的文房用具,是他当初拜陆敬业为师时的贽敬束脩。
    顾承念家的生计,从小只靠母亲支撑,父亲不帮倒忙就算是好的,所以虽然没饿肚子,但一直都是一贫如洗·为了不让母亲低声下气的去借钱,他入京赶考时就没带多少钱,在路上还抽空给人代写书信以赚些住宿费。
殿试结束后,陆敬业找到他,与他一番谈话后,说要收他做学生,他惊喜之余,不免困窘起来··    拜师,是要奉上束脩的,他没有那个钱··    他在市集中寻觅良久,终于以最便宜的价钱,买到了一个笔筒,几支笔,一个砚台,一对镇纸。
所有东西加起来,还不足一两银子,可饶是这样,从后日起,顾承念便只能露宿街头了·他将东西拾掇拾掇,按照陆大人之前约定的时间来到陆府拜师,跪下递上束脩时,陆大人明明什么都没说,他的脸却腾的红了。
    在雕阴城,学馆的老师收学生时,束脩是至少十两银子,外加一些布匹绸缎,文房四宝·像自己拿的这些东西,根本连进学馆的资格都没有,可他如今却捧着这些廉价的东西,跪在驰名天下的文士、天恩阁大学士陆敬业的面前。
    而老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接过了东西,让家人收下·两日后,又命人将他请到家里,一直住到顾承念有了鸿胪寺的职务,能负担自己的生活为止。
    老师对他的恩情,又岂止这些……可如今,他却辜负了老师的期望,不仅没能成为继他后任之人,反而成了祸害·老师退回了当初的贽礼,其中的意思,自然是师徒情分已尽。
他并不是不理解,可仍然想着,不论如何,就算老师不肯原谅自己,也要当面向致谢、致歉、告别··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原本以为老师必不会轻易肯见自己,好在陆府并不在繁华大街上,所以就算被拒在门外,也没有多少人来围观吧,顾承念是这么想的,却没想到,见老师居然这么容易。
或许,老师其实是相信自己的,或许他可以向老师解释,或许老师可以想出法子来,解除他当下的困境,劝回皇上的心意也说不定……他这么想着,跟着前面引路的小厮,脚步越来越急切。
    等见到病榻上的老师时,他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才几日不见,老师已经瘦了脱了形,需要靠人扶着,才能软软的靠在靠枕上坐起来·顾承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向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    “老师……”·    陆敬业半睁着眼,俯视跪在地上的顾承念,半天,开口了,说话喘得厉害··    “你……来了”·    “老师,我……”顾承念刚开口,便被陆敬业打断了:“送进宫的东西,你可看到了”·    顾承念怔了怔,垂下头。
    “……看到了·”·    陆敬业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冰冷·看到了他没有将东西送去顾承念家而是送去了宫里,就是为了试探,看这东西能不能到顾承念的手中。
如今看来,他如今果然与皇上形影不离啊他冷笑一声,因着生病,那笑声倒像是在咳嗽··    “既然看到了,你就该知道,老夫是什么意思了吧”·    顾承念抬起头来看着陆敬业,老师冰冷的眼神让他慌张,可他仍然坚持想解释:“老师,学生——”·    “顾大人”陆敬业再次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顾大人这样的学生,老夫可高攀不起,万望顾大人不要折杀老夫了,老夫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一连串说完这一段话,开始剧烈的咳嗽。
身边扶着他的家人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陆敬业缓了缓,道:“拿茶来”·    家人连忙站起来,从一旁的圆桌上端来茶盏,举到顾承念面前。
    “按照规矩,为师最后送你一杯茶·喝完这杯茶,你我师徒情分,就此了了·我陆敬业再没你这个学生,你顾承念的所作所为……也与我毫无干系”·    顾承念看着举到他眼前的茶盏,没有说话。
陆敬业看着他红肿的脸,道:“怎么”·    “学生……不想喝·”·    “……”·    “老师……难道就不想听听学生的解释吗”·    “不论怎么解释,你能证明你自己一身清白,你能说你没有媚惑圣上,秽乱宫廷吗”·    顾承念脸色一僵,说不出话来。
虽然同样的罪名他在心中向自己喊了无数次,听老师说出来,还是觉得十分刺耳,刺得他呼吸困难·陆敬业叹了口气,道:“墨存·老夫明年就七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收了你这个学生,原本真是看中你的学识人品,没想到却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是注定要身败名裂了,难道你还非要为师和你一起,毁掉这一生清誉吗”·    “……”·    “你要说什么,都等喝了这杯茶再说吧。
那时候,老夫或许还能心平气静的听听你的解释·”·    顾承念又看了看那盏茶,终于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又向陆敬业深深磕了一个头,道:“老师……就算老师不信学生,不肯原谅学生,在学生心中,老师也永远都是——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
腹中忽然一阵绞痛,疼得他立即直不起腰来,更别提说话了·他趴在地上忍着剧痛,却忽然听见老师冷冷哼了一声··    “不是老夫不肯原谅你,是你所作所为,实在不容人原谅”·    他心中一凛,勉强仰起头,看向老师。
一看,他的眼睛几乎被刺伤··    他在老师的眼中看到了憎恶·那一瞬间,他连腹中的剧痛也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心揪得生疼,他想喊“老师”,然而一张嘴,鲜血立即喷涌而出,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佞幸,畜生,我瞎了眼看错了你你魅惑圣上,死有余辜”陆敬业又激动起来,他没有靠家人搀扶,便直直坐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顾承念,道:“原本老夫只想与你划清界线,不想你竟自己送上门来。
既然如此,老夫就算是拼着犯下杀人大罪,也非要结果了你这个孽障的性命”·    顾承念用手撑着地,眼看着自己大口大口吐出鲜血,染红了衣襟,染红的面前的地面。
他强撑着,仍然想解释什么,却只能发出吐泡泡一般的声音,伴随着那声音,吐出更多的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你如今所犯,已是重罪难消,如果能由我取了你性命,一来你不能再媚惑圣上,二来全了你我为臣之礼,也算是杀身成仁了”·    老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奇怪,明明口不能言,身体不能动,感官却无比清晰,他能清清楚楚的听见老师的声音,听见他问身边的家人:“怎么还没死”·    “老爷,这药毒性虽然很烈,但毕竟是毒老鼠用的,人这么大,要死透,恐怕怎么也得一刻钟吧……”·    “太慢了你拿条绳子来,赶紧把他勒死。
”·    老师……就这么恨我吗·    眼泪从左眼流过鼻梁,又流进了右眼·意识越来越模糊,剩下的,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都来怨我,恨我明明不是我的错,明明我是被逼无奈……·    为什么,老师·    为什么,皇上……·    ·    第38章 三十八  看朱成碧·    ·    陆敬业扶着床,瞪着躺在地上无意识抽搐着的顾承念。
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顾承念的眼睛却仍然半睁着,随着身体的抽搐,口中仍然不断涌出血液,连鼻孔也流出了血,看起来十分惊悚·家人终于带着一根绳子进来了,他咳嗽两声,指着顾承念,命令:“快,快把他勒死”·    然而家人毕竟是老实人,哪里做过这样的事,他颤抖着将绳子缠到顾承念的脖子上,看看老爷,又看看眼前死了一大半的人,半天下不了手。
陆敬业激动的瞪着他,捶打着床褥,吼:“快啊”看他这情形,若不是身体实在不行,恐怕都要亲自来勒死顾承念了·家人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叫了一声,正要动手,房门忽然一声轻响,没等他回过头去,后颈上已经挨了一下,直接昏死过去。
·    陆敬业吃惊地瞪着闯进来的年轻人:“什么人”·    来人顾不上理他,将那家人往旁边一推,蹲下来,蘸了点顾承念唇边的血,放到鼻下闻了闻,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陆敬业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陆敬业以为他要做什么,不由往后退了一点,然而那人在房里转了一圈,端起圆桌上的一碗已经冷掉了的牛乳,扶起顾承念,捏开他上下颌,不由分说的灌了下去。
    “你干什么”·    失去意识的人咳嗽了两声,吐了一些,然后开始机械的吞咽·那人一遍灌,一边道:“老夫子都一把年纪了,何必让自己的手染上血腥呢”·    “哼”陆敬业一脸义愤,“为了皇上,为了国家,老夫就算成了罪人又何妨”·    “为了皇上”那人不屑的笑起来,问:“杀了这个人,让皇上伤心痛苦,就是老夫子所谓的为了皇上吧”·    “皇上只是被这孽障蛊惑了而已”陆敬业高声喊,喘了两口气,又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救他”·    “哎哎哎……”那人摇摇头,无奈的叹着气道:“我也不愿意强闯民宅啊,麻烦死了……可老夫子你杀的是别人也就算了,昨天我刚被交待了说要护得他周全,今天他就在老夫子手上中了毒,真是让人困扰。”
说话间一碗牛乳已经灌完,他丢掉碗,也不嫌顾承念一身血污,在陆敬业震惊和愤怒的目光中,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行了,不和你多说了,我要去救人了。”
    “站住……你站住”陆敬业嘶哑的嗓音没能让那人停顿哪怕一瞬,两人的身影立即消失在门外·陆敬业喘息着瞪着门看了半天,忽然又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他挣扎着下床,赤脚踩在顾承念吐出的血液上,面朝北面跪了下来··    “先皇……圣上老臣罪过,教出这般祸国殃民的孽障,无颜再见圣上,亦无颜去九泉下面对先帝……老臣此身,该何去何从啊……”·    陆敬业伏在地上哭泣着,眼泪沿着他脸上苍老的褶皱滴到地上,与顾承念的血迹混在一起,洇开一片。
    认同这种“喜悦”吧··    那些恐慌,那些追逐、耻辱、思念、哀伤……都渐渐退去,不管曾经如何,如今都已成了另一个世界遥远的梦。
我已从这个梦中醒来了……是的,慢慢的,缓缓的,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所有的伤害,不过是一身冷汗··    顾承念做了一个冗长而不愿回想的梦。
    他梦见江淮王的世子刘济微笑看着自己,眼光里却全是鄙夷;梦见仁政殿里,刘深满脸怒意,眼中却盛着满满的伤感,视线像一把利刃,刺得他心口隐隐作痛;梦见第一次登门拜访时陆府正屋里恬淡的阳光,以及老师慈祥的脸。
    “为师望你今后,勤学克己,既有雄才大略之心,又有务实治国之才,既能审时度势,又能权衡变通·墨存,为师相信你能做到·”·    他想闭上眼睛,逃离这些熟悉或生疏的面孔,挣扎了许久,从昏暗的神志中清醒过来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就是闭着眼睛的。
    记忆渐渐流入脑海·伤痛随之而来··    不论是生,还是死,都是这么痛苦而折磨人的过程··    受尽了所有的纠结,责难,痛苦之后,自己居然还是没有死。
为什么是药的毒性不够或许老师终究下不了狠手,药量下得少了可他不是说要勒死自己吗……他胡乱猜测了半天,但是大脑如同生锈了的锁,怎么转都不开窍,想出来的理由似乎都不太成立。
    感官都变得迟钝而木讷,身体似乎漂浮在空中般没有着落,只是腹中有着烧灼一般尖刺的痛感,刺激着他不断地清醒,重新组织破碎的思维·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身体的存在感,感觉到有只手正轻轻的握着自己的手。
耳朵里如同塞了棉花,话语声遥远而朦胧,像是隔着几重山的回声··    “皇上先回宫去吧,不然宫里恐怕……”·    “朕要等他醒来。”
    “那皇上好歹歇一歇,吃点什么吧”·    “朕吃不下·”·    是皇上。
    从来没有听过皇上这么消沉的声音,是因为我么那只手始终温柔而略带急切地捏着他的手·那修长的手指,突出坚硬的指节,比自己略低的体温,就算是此刻迟钝的神经,顾承念也能认出这是属于谁的手。
那手指紧张而神经质地在他手心划着线条,传递着他的焦虑,而他,却刻意维持着昏迷的假象,推迟着面对现实的时间··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听见陈习低声责备道:“你翻什么呢”·    “这些东西,皇上不吃你不吃,这个躺着的肯定也不吃,当然只能由我来吃咯。”
    说着,就有咀嚼的声音传来·这是谁在皇上面前举止居然如此随性·    陈习又道:“你就不能安生一会儿吵着顾大人怎么办”·    “哎,这你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现在顾承念能被我吵醒来,皇上肯定会高兴的,是不是皇上”·    “你确定他肯定没事了”是皇上的声音。
    那人似乎是将点心塞了满口,无法回答,只听得陈习连忙接话道:“是的,皇上,他的本事,皇上大可放心·”·    那人终于咽下了口中的吃食,道:“唔,也是他命好,正好陆敬业这老夫子放着好好的一碗牛乳没有喝,那东西可以缓和□□,不然就算我带他出来,走不了几步,他也死了。
只是皇上,这毒十分伤脾胃,今后饮食定要注意·当然了,我相信在吃食上,皇上一定不会委屈了他的吧·”·    陈习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哪里不好好说话了”·    “……”·    在低声的争吵中,顾承念闭着眼,听着他们的对话,终于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他中毒昏迷后,这个神秘人物将他从老师的宅第中救了出来,并进行了急救,终究救回了他的性命··    何必呢他闭着眼睛想,就让我死了好了,死了,很多事情现在让内心迷惑的事情,就都有答案了,也不用再费更多的心力。
    那手继续轻轻揉捏他的手心,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顾承念知道,皇上在等自己睁开眼睛·可是,顾承念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睁开眼睛,重新面对一切。
上天好像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本以为这苦恼的人生要就此终结,一场长梦过后,才发现他似乎不过是在路上停滞了几天,醒来之后,人生还是沿着原来的路程前进着··    皇上又说话了。
    “你这次去救他,陆老爷子那边你是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无所谓的,他家下人没人看到我,陆老夫子自己呢,已经去了九泉之下,想必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我这个可疑的人物的吧”·    ——什么·    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立即清醒了,刚才那人说的是谁陈老夫子是老师吗老师怎么了是我听错了吗……他又听见陈习道:“你就这么确定陆大人也是朝中多年的老臣了,见你这么面生,难免起疑,说不定就去知会了羽林卫或者内城护卫……”·    “不是,你好好算算啊,他家人发现他已经死了的时候,尸身已经僵硬了。
这说明救出这个家伙的当天晚上,陆敬业就服毒自尽了,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闲功夫和别人说东说西”·    老师——自尽了·    握在刘深手中,一直绵软无力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刘深一怔,低头看去,才发现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许多天的人,这时瞪大了刚张开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    刘深立刻慌了,他几乎同时就意识到顾承念是为什么而睁开了眼睛。
他张开口,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然而脑中各种念头飞速闪过,到最后仍然只能是小心地唤了声:“顾承念……”·    顾承念将手从刘深的手中抽了出来,强忍着腹中烧灼的痛感,从床上爬起来,盯着刘深:“陆大人为什么自尽是皇上下的令”·    他的嗓子被那□□所伤,喑哑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刘深还没来得及解释,顾承念便自己摇摇头,道:“怎么会……老师是两朝老臣,奉先帝之名辅佐皇上,皇上怎么会赐死老师呢”·    “顾承念……”刘深伸手想要去扶顾承念的肩膀,刚触到他的衣裳,就被顾承念用手格开,他眼圈红红的,直直的看着刘深,道:“我去陆府的当天,老师便自尽了现在过去几天了”·    刘深说不出话来,自从顾承念中毒,他一直过得浑浑噩噩,再加上罢朝还在继续,天天应付这些都应付不过来,哪里能记得清楚日子陈习见他回答不出来,连忙插话道:“顾大人,你已经昏迷了十一天了。
这些日子,皇上天天都来探望你,盼着你早日清醒——”·    顾承念看都没看陈习一眼,他话还没说完,顾承念就撑着床下了地,然而身体受了损伤,又昏迷了十多天,双腿根本没有力气,他就这样直接摔到了地上。
    “顾承念”·    “顾大人”·    刘深和陈习都连忙去扶,只有叶希夷站在一边,冷眼看着。
顾承念推开刘深扶着他的手,看着刘深,问道:“皇上知道陆大人为什么要自尽吗”·    刘深当然知道,但他说不出来,他看着一反常态的顾承念,他似乎已经完全忘了他平日里最重视的那些礼数规矩,直直的瞪着自己,道:“老师没能杀得死我,所以自杀了。
皇上明不明白为什么曾经对我谆谆教诲,体贴入微如同至亲一般的人,只是为了与我撇清干系,就不惜终结自己本就快走到尽头的性命·厌弃我,厌弃到不愿与我共存于世,皇上说说,这是为什么”·    刘深试图劝解:“顾承念,我知道你现在——”·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救活我”顾承念忽然厉声大吼,不光刘深,连旁边的陈习都吓了一跳。
顾承念被□□伤了嗓子,一声吼过,立即不住的咳嗽起来,刘深连忙上前去轻轻拍他的背,一边拍一边道:“我知道你伤心,可是你不要太激动,你的身体受不了……”·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受不了”顾承念冷笑了一声,打开刘深的手。
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腹部,瞪着刘深道:“受不了受不了又如何如今的我,还有何脸面继续活下去身败名裂,万人唾骂,害死了自己的老师,继续活下去干什么接下来,难道还要害死我的亲友、我的爹娘不成”·    “不会的,你——”刘深又伸出手去,这次还没到近前就被顾承念狠狠的推开,比前面的几次还要大力,同时大吼道:“别碰我”·    刘深原本是蹲在地上,被他一推,直接向后坐倒在地。
他愣住了,顾承念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不,任何人都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习上前扶起刘深,也不知这局面要如何收场,倒是叶希夷忽然走上前来,道:“皇上还是先回避一会儿吧,看他的样子,现在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刘深低着头不说话,叶希夷看着顾承念,继续道:“你也差不多一点,再怎么说他也是皇上,放肆也要有个度·这次我就当没看见,再这么胡闹,不要怪我不客气。”
    刘深看着坐在地上的人,顾承念仿佛没有听见叶希夷的话一般,呆呆的坐着,然后闭上了眼睛,嘴唇一直颤抖着,眼角的泪水,一颗一颗沿着脸颊流到下巴处,滴到衣服上,打湿了一大片。
    ·    第39章 三十九  云散高唐·    ·    敲门声响起,正在扫地的小厮连忙丢下扫帚去开门,看到门外的人后,他躬身打了个千儿,道:“陈大官人。”
    门外的人是刘深·他穿着玉色的夏布直衣,腰间常系的三镶玉带换成了一根样式简单的湖青色宫绦,倒真像个殷实人家的公子哥儿·他看了那小厮一眼,道:“人都在哪里”·    这小厮并不知里面详情,他是这两天才被买来这里的,只负责外院的洒扫,对里院的情形一无所知。
    “小的只在这里看门,并不知道陈二现在何处……”·    刘深听了,便明白他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便不再细问,自己转过影壁,往院子里走去。
那小太监想着要往里通报,连忙跟了上来,刘深冲他挥挥手,“不用跟来了,我自己进去·”·    城南这座房子,是陈习匆忙间买来的,从看房子到成交恐怕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意外的,却是个十分幽静难得的院落,前面的房舍布置工整,廊庑齐全,后面的花园假山也是别有韵味,不大的空间里,意境十分饱满,显见设计者的水准。
如今正是夏日,正院台阶下几口大缸里的荷花均已盛开,却没有人有心观赏,白白辜负这般美景··    院子里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为了不起眼,陈习并未在这里安排很多人。
自从顾承念中毒,刘深命将他转移出宫后,还没有人知道顾承念确切的去向·朝臣的罢朝还在继续,刘深仍然拒不会见任何人,现在宫里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牵涉的人越少,也就越安全。
刘深对陈习这个安排很满意,他不希望再起更多的冲突,让顾承念从众人视线中消失一段时间也好··    刘深的脚步声引起了屋里的人的注意,还没等他出声,陈习早已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奴才叩见皇上”·    陈习行过礼,向外看了看,问道:“皇上一个人来的”·    “是啊。”
刘深心不在焉地答道··    “皇上,”陈习忍不住开始说教,“虽说是在京城里,多少也……”·    “朕不是小孩子家。”
刘深打断他的话,往屋里走去··    正屋东间的床上,顾承念枯坐着,目光无神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怕他自戕,他的双手均被反绑在身后的床栏上,为免手腕被勒伤,还细心的裹了两层棉布。
听见有人进来了,他也没有抬起头,刘深一看到顾承念的脸,便皱起了眉头:“你给他嘴里塞了什么”·    顾承念的嘴里塞了一大团棉布,为防他吐出来,外面还绑了布带,捆在脑后。
陈习有些为难的答道:“昨天皇上走后,他咬伤了自己的舌头,想要自尽……这招是叶希夷出的主意·”·    刘深没再问·顾承念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前襟上一片褐色的痕迹。
陈习看到刘深注意到了,便解释道:“顾大人还是不肯吃药,叶希夷就硬灌了两口,结果洒出来许多·”·    “午饭吃了么”·    “这……”·    陈习看向一边的圆桌,上面摆着一碗清炖的鸡蛋,一盅鸭子肉粥。
“还是不肯吃饭·”·    刘深沉默着点了点头··    眼前的人,憔悴而消瘦·顾承念本身就不胖,这次身体大受损伤,而且陆敬业所用的□□伤及脾胃,他清醒后一直不肯好好进食,更是瘦得只剩了骨架。
脸上掌掴的痕迹已经完全消除,然而因着失血过多,脸色都泛着青白··    他走过去,坐到顾承念身前,伸手去解捆在他嘴上的布带,陈习犹豫了下,还是劝道:“皇上最好还是不要……”·    “没关系。”
刘深说着,取下了布带,顾承念终于收回视线,看了刘深一眼,忽然吐出了口中的棉布,陈习见状就要惊叫,却见刘深迅速伸出了手,将两根手指硬塞入顾承念口中。
    “唔”·    顾承念头向后仰,想躲开刘深的手指,然而刘深又凑近了些,干脆搂住他的脖子,怎么也不肯将手指抽出来。
    顾承念没有咬他·他猜得没错,虽然那天顾承念因为老师的死受了刺激,冲他大发脾气,但他终究是不敢伤害自己·刘深看见顾承念错开视线不肯看自己,他唤道:“陈习。”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奴才在·”·    “再拿一碗药来·”·    陈习很快将药端来,道:“是温的,正好可以喝。”
    刘深点点头,接过来,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药·他将碗递给陈习,然后噙着那口药,吻上了顾承念··    顾承念又挣扎起来,手腕上的绳子拽得床栏“咯咯”作响。
他一直不肯进食,身体本身又虚弱,才挣扎了几下就喘得厉害,终究还是被刘深逼得没办法,将药咽了下去·而刘深也咽下了不少药液,他松开放开顾承念,抿了抿嘴,道:“这药又酸又苦的。
没关系,良药苦口利于病·都喝了,你才能早日康复·”·    说着,他擦了擦顾承念嘴角溢出的药液,然后又噙了一口药,故技重施··    陈习在旁边看着这样的场景有些尴尬,但皇上需要他帮忙端着药,他也不好走开。
就这样,一碗药竟然就这样被刘深全数渡入顾承念口中·这药真是苦得厉害,喂完了药,刘深连忙冲陈习招手,陈习会意,端来茶水给他漱了漱口··    “你要不也漱一漱”·    顾承念根本不理他。
刘深只得将茶盅递给陈习,又问:“还有什么吃食没”·    “厨房还温着一碗参汤·”·    “端来。”
    “是·”·    在陈习去端参汤的这段时间,刘深又将手指放入顾承念口中·若是平日里,这场景看来定是十分旖旎,恐怕刘深自己心中也会十分动摇,然而现在,他却顾不上心猿意马。
他认真端详着身边的人·自从顾承念醒来,刘深还从未和他好好说过几句话·那天之后,顾承念就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这样的情况,竟是连道歉的机会也不给他。
而他除了心痛,却不知还能如何是好·他知道,顾承念心中的隔阂,正在某个不知道的角落渐渐张开,拒绝自己深入··    “叶希夷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只讲结果不管过程,你不要生他的气。”
    “……”·    “他是神天军的统领,我的亲信·神天军你没听过吧”·    “……”·    “我大魏军队建制里,没有神天军这支军队,这是我建立的秘密部队。
其实神天军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    顾承念像完全没有听见刘深的话一样,无动于衷,而刘深还不停地说着··    “虽然暗地察访了许多年,但是弦皇叔的势力究竟有多少人,有没有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底牌,都还是不确定。
所以我建立了神天军,就是为了万一有不测,我也能够有最后留下的一手·”·    陈习端着参汤进来,正好听到最后的话·当初有过约定,关于神天军的事情,不许向任何人透露,然后皇上自己却明知故犯……陈习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走过去,将参汤递到刘深手里。
刘深又噙了一口,按着顾承念的头渡入他口中,顾承念终于忍无可忍:“皇上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刘深端着参汤,看着顾承念道:“我要是放开你,你就死了。”
    顾承念也看着他:“那就让我去死啊”·    “我舍不得·”·    “……”·    面对这样的回答,顾承念别过脸,不说话了。
刘深见他不说话了,道:“喝吧·喝完这参汤,我有话和你说·”说着,又噙了一口参汤,刚凑近,顾承念叹了口气,躲开他的嘴唇,低声道:“我自己喝。”
    刘深咽下口中的参汤,将汤碗举到他嘴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喝完·刘深用手帕拭了拭他嘴角,然后将碗递给陈习,道:“你先出去·”·    陈习识相地悄悄退下了。
两人在沉默了中坐了许久,刘深忽然道:“顾承念……对不起·”·    顾承念都没看刘深一眼,刘深顿了顿,继续道:“真的对不起。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要是我那天再细心一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不论如何,一定要说出来的后悔与愧疚·如果那天他看出陆敬业送来东西的目的,或者注意到顾承念情绪的反常,没有放他去陆敬业家,也许一切都要不同。
可是如今,一切后悔都只是徒劳·他难过地低下头,道:“这两天,我想了很久·你现在讨厌我,恨我,都不为过,再将你留在我身边,只会让你更痛苦。
我……”·    他嗓子哽了一下·他停下来,让心情平静下来,才继续道:“我放你走·随便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问,也不会再管。
只是你必须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探身向前,将顾承念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怀中的人总算没有再抵抗·刘深闭上眼睛,低声道:“好好活下去只要你活着,其他的,我都不再强求,都可以放弃……”·    刘深明白了,就算治得好伤,救得回命,也医治不了心中的那道伤痕。
如果将顾承念继续留在身边,他总有一天会死,与其这样,还不如就此分开·就算此生不复相见,就算天涯各一方,他也愿意他在自己看不见的某一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再见·”·    大魏历一一八年仲夏,在罢朝一月有余后,宫中忽然传出消息,佞幸顾承念被授业恩师喂毒,救治将近三十多日后,终于不治身亡。
隔日,皇上下诏,称自己为佞臣蛊惑,不顾祖训犯下大错,如今已然悔过,即日起将于太庙斋戒一月以示罪己·朝臣们终于安下心来,将近两个月的闹剧,终于收场。
    漏泽园偏僻的一角,一个新挖就的墓坑前,冯长辰一身素衣,已经跪了许久·他的面前放着供桌,供桌上摆放着三牲祭品·他的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
不远处忽然传来声音,冯长辰抬起头,看见陈习也是一身素衣,带着几个人,抬着一口薄薄的杨木棺材,朝这边走了过来·冯长辰看着那寒酸的棺材,鼻子一酸,立时落下泪来。
陈习看见冯长辰很惊讶,连忙先走了过来·冯长辰止住眼泪,问:“怎么这时候才来”·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陈习叹气道:“下了一天的大雨,好不容易停了雨,路上又泥泞得厉害所以才耽搁了……冯三爷怎么来了来这种地方,不怕冯将军怪罪么”·    冯长辰吸了吸鼻子,冷冷道:“怪罪又怎么样相识一场,就是一碗白浆饭,也该来亲自洒一洒,拜一拜,好歹是情分总不能情随人死,人死情去吧”·    陈习当然听得出来,冯长辰影射的是是皇上,他向四周看看,才弯下腰低声道:“三爷,此事也不能全怪皇上,如今朝中的情势,三爷也是知道的,皇上实在不好再在风口浪尖出来……”·    冯长辰当然知道,近来朝中的形势越来越倾向江淮王,连陈习最近也因朝臣弹劾而被免职,如今又成了怀恩院的奴才。
然而他听完陈习的解释,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陈习只得转身道:“时候不早了,赶紧下葬吧·”·    身后的几个人应声,走到早已挖好的土坑前,用绳子将棺材吊下去,然后用铁锨铲土,埋住棺材。
    冯长辰刚开始只是一边落泪,一边不做声的烧纸钱,等纸钱都烧完了,他呆呆看着越垒越高的土丘,突然嚎啕大哭··    “老顾你糊涂啊”·    陈习吓了一跳,但见他哭得伤心,也不好阻拦。
冯长辰一边哭,一边一拳一拳敲打身前的土··    “我不相信,我死也不会相信,你是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惜魅惑皇上的人……老顾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兄弟我一声,你究竟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我不甘心,我为你不值啊呜呜呜……”·    七尺男儿悲伤的哭声,在风中飘了好远好远。
直到坟丘完全堆好,墓碑也竖了起来,冯长辰才止住了眼泪,连眼睛都哭肿了·陈习有些不忍,上前想要扶起他,却被冯长辰甩开··    “不劳陈大人费心。”
他冷冷丢下一句,站起来,转身又看了看墓碑,那上面新錾的“顾承念之墓”五个字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又揉了揉眼睛,转身离去··    漏泽园前面,是敕修的万寺院。
暮色鼓声中,刘济跪在前殿里,将三柱香贴在额前,三叩首后,起身,将香恭恭敬敬的插在香炉中·李艾已经候在了门外,见世子在进香,便没有出声,等刘济出来问道:“已经下葬了”他才答道:“是的,已经埋了,就埋在这后头。”
    “哼·”刘济轻笑了一声,道:“闹了个天翻地覆,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下场·”·    “皇帝现在,恐怕难受得要死吧。”
    “是啊……”刘济喃喃道,“心尖儿上的人去了,还得向天下臣民赔罪,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那人是佞幸,他自出生以来,恐怕还没这么难受过呢。”
    “听世子的口气,倒也不是很高兴”·    “高兴,我为什么不高兴”刘济展颜一笑,道:“只不过感慨一句罢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下了一日的雨,临近黄昏,天空才终于放晴,夕阳将还没有散尽的云彩染成了金色,刘济看着那金色,低声道:“你看,新的时代,很快就要来了。”
    ·    第40章 空白·    ·    努力加餐饭·    林仪篇·    ·    第41章 四十一 糊涂断案是庸官·    ·    下雨了。
润泽万物的雨声中,林仪又听到了琴声·他在窗边驻足,看着那琴声传来的方向,细细辨听每一个音节·林仪并不懂琴,但他通音律,吹的一手好笛子,仔细听一会儿,便知道这弹琴之人其实也是个半吊子,说不定根本不会,每次都要摸索半天,才能找对音准,然后一个音一个音,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拼成一首曲子,然后就这样,循着同一个旋律,磕磕绊绊的,一遍一遍的弹。
林仪听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出门去,穿过院子,走到对面的倒座厅前··    顾思义还在弹他那支离破碎的曲子·今日县衙中无事,顾思义便穿着他平日里的旧蓝布衫,斜倚在榻上,将琴歪歪斜斜的搁在膝上,低头看着琴上的琴徽寻找音准。
    林仪并未刻意放低脚步声,但他是习武之人,习惯所致,无论何时气息行踪都颇为收敛,所以他在门口看了盏茶功夫,顾思义都没有察觉··    所以他又看到了那个人,那个表情忧伤,眉目含情的人。
    直到顾思义似乎是累了,仰头伸展了下腰腿,看见了他,笑容立即挂到了嘴边··    “林先生贵步临贱地,可有事”·    ——又来了。
林仪皱了皱眉,他最讨厌顾思义这一套假模假样,几乎条件反射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才忍住,又回来,问道:“前面的案子,今天不审了吗”·    顾思义仍是一脸营业式微笑。
    “今日怕是不会再审了·这样好雨,大人一早便去泛舟赏荷了,午后必然会饮酒,等到回来,必然是直接去后面休息了·”·    林仪忍不住牢骚:“现在才几月,他赏的什么荷”·    “林先生此言差矣。”
顾思义将琴摆到一边,穿好鞋从榻上下来,与林仪并肩站在檐下——林仪拼命忍住才没有向旁边躲去··    “仲夏时节,菡萏满塘自是美景,但这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韵味,也是值得一品的。”
    “就算再怎么美景,会比人命更重要吗”·    “人命……”顾思义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低声道:“也要看是谁的命了。”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顾思义,你是铁石心肠吗”·    “顾某是李大人门下书吏,只办大人交代的事,至于心肠……办事的时候,顾某不带着那东西的。”
顾思义转头看着林仪,微笑,道:“不过啊,让顾某觉得有趣的是,当初口口声声‘黎民百姓于我又如何’的林先生,如今倒关心起这案子来·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可见林先生果然还是长了一副慈悲心肠啊。”
    林仪被他揶揄,心中无名火起,抬脚走进雨中·顾思义在身后问道:“林先生果真想救他父女二人么”·    林仪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去看身后的人。
那个人,看了只会让他更加恼火··    “你想说什么”·    “要是真想救,倒不是没有法子·”看到林仪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看着他,顾思义笑着,抬手接住沿着滴水瓦落下的雨水,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滴下。
“林先生虽然心急如焚,却不知这一场雨乃是他父女能否活命的两个关键之一·”·    “两个关键”林仪踩着雨水,衣裳已经湿透,但他仍然不愿意与顾思义站到同一个屋檐下,只站在雨中看着他,“不要跟我卖关子,另一个是什么”·    “另一个,”顾思义直视着林仪的眼睛,“就看林先生愿不愿意帮忙了。”
    林仪看着顾思义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他的打算··    ……果然,这个人算计的,仍然是自己··    隔日,天放晴了。
因着宿醉的关系,青坪县令李仲山足足睡到巳牌时候才起,用过饭,书吏顾思义过来请问:“案子是今日审,还是明早再审”·    “自然是今日审。”
李仲山道,“昨日是碰到了实在好雨,才耽搁了一日,今日是断断不能再误了·你先去大牢提人,命前面准备着,我换了冠带,即刻升堂·”·    “是。”
顾思义领命退下··    五日前,青坪县出了件惊天大命案··    青坪县东边有个东河村,村里有两个大户,一个姓秦,一个姓沈。
秦家有两儿一女,大儿子叫秦学诗,二儿子叫秦学礼,女儿叫秦小妹,因着人长得漂亮,性子又颇辣,村子里的人都给她取了个别名叫做“玫瑰花”·大儿子取了邻村一家大户女儿为妻,二儿子娶了沈家的女儿为妻。
沈家主人名叫沈富生,只有一个女儿,因此很是宠爱女婿,几乎当作半个儿子来养·两家家境都颇殷实,日子过得都不错·只可惜这秦学礼命里无福,天生孱弱,前年得了肺痨,一命呜呼死了。
这秦沈氏料理了夫君的丧事,仍然日日在丈人膝下孝敬,乃是当地一段佳话··    就是这样两家人,忽然有一日,秦家出了命案·那天,来送柴火的人见秦家门户大开,却不见一人,奇怪的走进去,却看见秦家主人秦明广躺在前厅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送柴火的人大惊失色,慌忙跑出来告诉了地保,地保又去告诉了里正,里正又来衙门里报了案·县衙里派了差人和仵作过去查验,回报:秦家大小共计十一口,皆已毙命。
只有二儿媳妇秦沈氏在娘家,小女儿秦小妹在姑母家串门,才幸免一难·下令去查,秦家过继的小儿子忽然来报,在二嫂送来的月饼里发现了□□·县令李仲山得知,立即下令绑了沈家父女来见官。
这李仲山来青坪上任不久,急于建功上表,那日开堂,不由分说,先给沈老头上了一夹棍,女儿上了一拶子,当场将二人夹昏过去··    沈家的管家在外得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便带了两千两银票,去找了本县的一个胡秀才,先给了他一千两,并许诺如若他能救得这父女二人,再给一千两·这胡秀才本是个糊涂人,得了银子,便去县衙里,托他认识的书吏将另外一千两银票递上去,说:“沈家家人求青天大老爷格外体恤些儿个,如能保得他父女性命,还有更多好处。”
银票送到李仲山手中,李仲山沉思片刻,命书吏叫来那胡秀才,道:“你出去告诉他,要保性命,却也不难·秦家一共死了十一口,一条人命一千两银子,他再拿来一万两,我可保他无事。”
胡秀才出去告诉管家,管家思量再三,又来禀告说:“农家小口,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望大人还能开恩·”李仲山笑道:“也罢·既然如此,我便再折个半,一条人命五百两,除去我这里的一千两,再拿来四千五百两,我便放了他父女。”
胡秀才道:“只怕他一时半刻拿不出这许多钱来·”李仲山道:“这也无妨,你是个秀才,你便替他写个欠条来,只要写明:‘今秦家十一口命案,情愿一口抵五百两了事,尚欠四千五百两,来日还清’,让他写上名字,压上手印即可。”
    沈家管家一一照办··    没想到改日升堂,李仲山一拍惊堂木,拿出那欠条来,丢到地上,喝道:“你父女二人口口声声说没有杀人,那为何我让你那管家一条人命管五百两,他一口便应承下来你们把我当作那贪官污吏,可是打错了主意你若真的没有杀人,他便该回我说:‘银子可以给,可这一条人命一千两的名却万万不能担。
’他却只求我减免,可不是已经承认了事到如今,你二人再不认罪,可别怪我这刑具厉害”·    沈氏父女实在冤枉,只可惜他那管家糊涂,硬生生要被错断了。
从来公堂里上刑,是有窍门的,碰到那刑名轻的,下手也就轻;刑名重的,要是要他死,便下手狠些,几轮下来就可要了人命·而李仲山授意,着意要折磨他父女,又不许速死,每每上刑狠辣,一见气色不好,便松开刑具,灌点糖水吊命。
如此这般上了几日刑,沈家女儿尚且能捱得住,那沈老头却是只剩一口气了·秦沈氏实在不忍父亲再受苦,终于屈打成招,承认说秦家上下十一口都是她害的,与她父亲无关。
    李仲山笑道:“早些招了便罢了,白白多受这些皮肉之苦·”又继续问了许多关于因何起意害人、□□来路、如何下毒、有无同党等话,那秦沈氏只一口咬定说是她一人所为,别人一概不知。
李仲山一心要案情写出来惊世骇俗,好助他升迁,哪里肯放松,频频逼问,定要这秦沈氏招出两家之间有什么不和之处,那秦沈氏被逼得无法,攒着一口气,高声哀呼道:“青天大老爷,你省省吧我如今背上这毒杀公公的罪名,横竖都是凌迟,我也认了何苦定要牵连上我的家人你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李仲山大怒,又上了一次刑,这秦沈氏被夹得昏死过去,怎么泼水灌汤也不能醒转,这才不得不退堂。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隔日下了雨,李仲山去游湖赏荷不提,次日下午,再次升堂·一上来,李仲山便掷下签去,命令给这父女二人一人上一夹棍,然后问秦沈氏:“你毒杀你公公全家,恐怕不只是因为口角吧肯定还有奸夫。
一定是你想要改嫁,秦家人碍着了你的事,你才起了杀意·事到如今,你和你父亲已经下狱,你那奸夫却也不管你,连口汤饭都不曾给你送,你何苦还一味只是替他掩饰不如供出他的姓名来,你身上的罪倒也轻些。”
秦沈氏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仲山没听清,问左右:“她说什么”·    书吏顾思义上前俯下身去,听了一会儿,起身道:“大人,她说,她不知道有什么奸夫,大人既然说有,只捏出个姓名来,她按这名字招了便是。”
    李仲山大怒:“好个刁钻的妇人,事到如今,本县好意为她,她却反咬一口”他一拍惊堂木,“来呀,上拶子”·    堂下衙役高声喝道:“嗄”·    这原本是公堂上的规矩,上面主审官提高声音,下面便高声应和,为的是震慑罪人。
当下衙役们齐声高吼,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忽然,一个声音穿透这震天的喊声传来··    “——住手”·    声音的主人显然是习武之人,用上了内家功夫,所以硬生生压下了这公堂上十来人的声音,衙役们反倒被震住了,纷纷噤了声,下一刻,只觉得眼刚刚一眨,一个身影如同闪电一般出现在公堂之上。
    大家都给震住了,半天静悄悄鸦雀无声·李仲山毕竟是个县令,遇事还算镇定,很快便笑着站起来,道:“这不是林仪先生吗今日何故造访公堂本县正在审案,林先生若有事,还请先移步后堂,李某即刻便来。”
    李仲山为人甚是清高孤傲,这样说话已经是相当客气,林仪却不领情,端立在沈氏父女前,对着李仲山怒目而视,道:“李大人,林某是乡野之人,不懂规矩,但也听说过,这手铐脚镣,是审强盗贼寇时才用的。
这父女二人只是普通农户,犯得着用这样阵仗吗来日说出去,不怕有人说李大人用刑过度,屈打成招吗”·    当着这许多人不给李仲山面子,李仲山脸上挂不住,顿时沉下脸来,道:“林先生,当日请你下山时,是你亲口说,你不愿管闲事,来我青坪县,只愿找一个清净地儿住着,其他事一概与你无关,现在怎么出尔反尔况且就算你要管,你虽然江湖上名声甚高,但在仕途上却什么都不是,你有什么权力质疑我这一县的父母官我今日看在你于我青坪县治匪之事上有功,不计较你喧哗公堂,如果你再不退下,可别怪李某人不客气了”·    “不客气”林仪仍旧岿然不动,冷笑道,“好啊李仲山,你可千万别客气,我倒要看看,你凭着这十几个二踢脚功夫的差人,能奈我何”·    李仲山大怒,当下抽出签来,喊道:“来呀——”刚要掷下,书吏顾思义忽然上前一步道:“林先生此行不只是为了大闹公堂吧咦,先生手中是何物”·    林仪刚才火上心头,只想着要和这李仲山较劲,却忘了正经事,听顾思义提醒,这才想起,连忙举起手中书信,高声道:“我这里有平州巡抚书信一封,命你即刻将沈氏父女二人收监,不得再用刑,巡抚已派刺史前来,不日将重新审理此案”·    ·    第42章 四十二 精明算计一举人·    ·    顾思义敲门而入的时候,林仪正面朝里躺在床上,明知进来的是谁,却仍然没准备起身。
顾思义笑道:“顾某原以为,习武之人,必定都是闻鸡起舞,分外勤勉的,不想林先生竟然会午睡到这个时辰·”·    林仪不说话··    “林先生,白大人已经下令,将沈氏父女释放了。”
    仍然只是静悄悄的,像是赌气一般,只给顾思义一个后背·顾思义笑笑,倒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秦家那个小儿子,是为了给秦家戴孝,由他族中公议,从秦的叔伯兄弟家过继来的,当日告发月饼中有□□的也是他。
今日白大人在堂上细细审他,他便有许多话答不上来,最后承认说,这告发□□之事,都是他姐姐教给他的,其他的他一概不知·白大人已经查明,那月饼是沈家家拿了馅子,在本县的味美斋做的,做月饼的司务尝过那月饼,如今仍然无碍,由此可见,月饼里的□□是送到秦家后加进去的。
因此沈家人是清白的·因为十一条命案还悬着,这伪造证据构陷无辜的罪名,白大人决定暂且搁置起来·不论如何,总算林先生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林仪忽然一个翻身下了床,走到顾思义面前,盯着他的脸看。
他比顾思义高半个头,又站得极近,鼻子几乎要贴到他的额头上去,而顾思义只是微微低着头,没有后退··    “……整个青坪县,李仲山最信任的便是你。
你也是最了解他秉性的人·胡秀才送银票时找的是你·你应该知道,银票送去会是什么下场·”他盯着顾思义的近在咫尺的眼睛,而顾思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淡淡的直视着前方。
    “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原来林先生去听了今日堂审,顾某竟未注意到。
看来顾某刚才一番话,倒像是画蛇添足了·”·    “我在问你为什么”·    顾思义抬起头来,也直视着林仪,两人距离那么近,林仪都能看得见映在他瞳孔中愤怒的自己。
    “林先生在问出来之前,恐怕自己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吧”·    林仪后退了两步,瞪着他·最后点了点头,“好,行,顾思义,我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你的厉害了。”
    他转身,重新回去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可顾思义仍然没有走的意思··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林先生,白大人已在同福客栈设下酒宴,专等先生前往。”
    “我要睡觉·”林仪翻了个身,仍然合着眼·“要去你自己去·”·    “林先生不想为沈家人洗清冤屈了吗”·    林仪睁开眼,看见顾思义面色从容,微笑着看着自己。
    ……终究还是这样,一步落入算计,步步都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顾思义上前揭起帘子,林仪走进屋内时,白谦之早已站了起来,见他进屋,立即拱手笑道:“早就闻得师先生大名,那日在平州,先生来去匆匆,未得一见,今日得仰尊容,果然器宇不凡”·    “白大人,”林仪仍然只是淡淡的,“在下不姓师已经很多年了。”
    白谦之愣住了,林仪低头行了个礼,道:“小的乡野之民,姓林,单名一个仪字,让大人见笑了·”·    白谦之反应得倒也快,立即笑着回礼:“……哦,原来是林先生,失敬失敬。”
    顾思义在林仪身后,也拱手道:“白大人,林先生已经到了,在下就……”·    “无妨,”白谦之抬手示意他留下,“顾君在此陪席吧。”
    三人分主宾坐下,顾思义将三人面前酒盅斟满,白谦之道:“今日在客栈中宴请先生,粗简之至,望先生莫怪·只因秦家命案尚未有结论,先生前几日又刚在公堂之上与李仲山公起了冲突,如果在驿栈中与大人相会,白某怕李公心中不痛快,只能委屈先生了。
抚案冯大人和鄙人都十分仰慕先生人品,来之前冯大人再三吩咐,此案完结后,务必要请先生去平州一会,以叙仰慕之情·”·    “再说吧。”
林仪模糊的应承着,自顾自端起酒来一饮而尽·顾思义连忙又起来给他斟满·他看了顾思义一眼,没说话··    “今日堂审,林先生并未前来,顾君倒是在场。”
白谦之转向顾思义,“顾君觉得白某断得如何”·    “一清二楚,无半分拖沓·”顾思义微笑着,也并未告诉白谦之,林仪曾在外面偷偷旁听,只奉承道,“白大人断案之公明决断,顾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君过誉了·”白谦之笑道,“以我来看,李公审案,也不是全盘皆错,只是他性子太急,又受了误导,才险些酿成冤狱。
哎,只顾说这个,倒忘了正事·”白谦之看向只低头喝闷酒的林仪:“林……先生”·    林仪连头也不抬:“何事”·    “这次要彻底查清秦家命案,依白某之见,还得仰仗林先生出力。”
白谦之看着他,道:“白某与顾君,和李公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好直接出面,万望林先生能帮白某这个忙,去东河村私访一番,看看这案子究竟还有什么隐情,不知林先生意下如何”·    “嗯……嗯。”
林仪答应得心不在焉··    在沈家,林仪受到了这家人所能提供的最高礼遇·沈富生听到林仪来了,连忙扶着管家,一瘸一拐的出门来迎,见到林仪倒头就拜:“小人谢林大人救命之恩”·    林仪连忙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不必如此。
救你命的不是我,我林仪和你一样,都是平头百姓·我今日来你这里,一是来看看你父女伤势如何,二来,是还有事想问问你·”·    林仪自幼在山中长大,又得他师父传授,医术倒还过得去,尤其擅长治疗外伤。
沈富生与女儿秦沈氏受了多日刑,手脚关节都受了伤,林仪帮他二人纠正了关节,又开了些内服外敷的药,道:“你吃着若还见效,记得来找我,我再酌情加减·”·    沈富生谢过了,又问:“不知林先生来,是要问什么事”·    林仪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要害你父子”·    “咳。”
沈富生摇头叹气,“这事儿,我们心里是有数的·林先生不知道,这秦家的小女儿秦小妹,原本与她姑表兄弟郭二浪子相好,谁知我这女儿性子直,竟把他俩撞破了,我那亲家就不许郭二浪子再进他家门。
这二人就此一直怀恨在心,才谋划着要害我父子啊·”·    “那这一家老小,是她秦小妹和那郭二浪子合伙谋害的”·    “这……老夫就不知了。
只听村里人闲谈说,出事那天,见郭二浪子从秦家后门里跑出来,慌里慌张的走了·这件事,公堂上我也和李大人说过,非但李大人不听,我们自己也没个证据,不能说他什么啊。”
    “那郭二浪子如今哪里去了”·    “秦家出事后,我家也遭了官,再回来,就没见过他行踪。
听人说,他是躲去平州城里了·”·    林仪又去了平州·他没去找巡抚帮忙,只自己天天在勾栏妓院假装喝酒嫖妓,才不过几日,便在一家土娼院中见到了那郭二浪子。
林仪当时不动声色,等他在院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悄悄尾随到他家,进门三下五除二将他按倒,一顿威逼恐吓,那郭二浪子吓得差点没尿了裤子,立刻老实招了,原来秦家一家都是被他所害。
    “但他们并不是死了”郭二浪子被林仪脸朝下双手双脚在背后捆在一起,活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乌龟,在地上扑腾着说:“今年春天,我在县里酒馆喝酒时,遇到一个外地人,他说他缺钱,要把一个奇物卖给我,这东西,人吃了就和死了一样,而且脸上不青紫,关节不僵硬,任凭他仵作多么厉害,也验不出毒来。
只因我表舅怎么也不肯将小妹嫁给我,我心里一时糊涂,这才犯下这样大错……”·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那药现在何处”林仪踩着他的脸,问道。
    “在,在我炕头箱子最下面那一格的最里面……”·    林仪翻了翻,果然找到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他拔掉塞子,闻了闻,愣住了。
    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    “那外地人和我说,这叫神仙醉·这东西甚是好闻,也怪不得神仙闻了也爱喝啊,嘿嘿,嘿嘿嘿……”郭二浪子自知此次在劫难逃,便开始想要讨好林仪,而林仪恍若未闻,举着那瓶子,若有所思,许久,才低声道:“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那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实在是非常普通的一天……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对,过去数得过来的每一天与未来可以预见的每一天,都不会与现下有什么明显的区别,既然如此,“普通”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奇怪。
    那又怎样,林仪无趣的摇摇头,反正原本自己就没有任何期待··    下到最深的山谷,林仪不紧不慢的走着·家里没什么下饭的吃食了,他想去瀑布下捉几条鱼来。
    忽然就愣住了··    山谷深处,靠近岩壁的草丛中,一抹不显眼的蓝色·周围有红色的血迹浸染开来,刺目,惊心··    时间与记忆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
如出一辙的蓝色衣衫,一样蜷缩着的身体,一样让人心痛的一地嫣红··    嘭的一声,那是林仪不自觉松了手,背篓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像是被这样的声音惊醒,扑了上去,一个跃起已经落在了那抹蓝色旁边。
    他跪倒在地,伸出簌簌发抖的手,轻轻覆上那人肩膀··    如同十年前一般,小心翼翼的扳平··    看到那张脸的同时,林仪听到自己如同窒息一般嘶哑的呼吸声。
冰凉的既视感扑面而来,过去压抑的情感烧灼着心脏,两股极限的温度在喉咙口冲撞,逼得他不得不出声发泄··    “……师父……”·    这不是普通的一天,而是命运来临的一天。
    那天,他救起了一个误食了神仙醉,从山上坠下的失意举子·为了解他身上的神仙醉,林仪连夜去了趟华山,带着采来的药草,又去找了师伯帮忙,这才制成了解药。
    神仙醉,是一种奇怪的草·它样貌普通,看起来就像这山中常见的丛生杂草,在这附近山中并不常见,而且生长的位置往往都十分危险,因此中招的人并不是很多,几年也遇不到那么一例。
神仙醉的气味十分好闻,一闻到,几乎被诱惑着就会吃下去·此草并无毒,只是吃了这草的人,会陷入昏睡,而且心跳呼吸全无,如同假死一般·按吃的量多少,三四十天后如果还没有解药,便真的死了。
这个举子运气太差,饿极了吃了这草不说,晕过去后竟然摔到了山崖之下,胳膊和腿都折了·林仪救活了他,并帮他治好身上的伤,他却也并不怎么感激,而且在伤好后的某一天不辞而别。
    后来再见时,是林仪被青坪县乡民跪地请求,无奈之下,下山入住青坪县城的时候·那个举子,已经是县令李仲山手下书吏一名·他这才知道,这个人,叫顾思义。
    他敢将这神仙醉提炼出来给郭二浪子,无非是知道自己肯定会出手相救·真是奇怪,当初山里相处不过一月有余,顾思义未曾开口与自己说过一句话,可竟然如此的了解自己,了解自己所有的长处……更重要的是,了解自己性格中所有致命的弱点。
·    就像是命运一般··    林仪回到鹅湖山,取回当日为救顾思义而剩下的返魂香,回到县城,让白谦之帮忙,准备了两间屋子,将所有门窗缝隙全用纸牢牢糊住,然后将秦家十一口人的棺材从地下取出,将人分男女放置在两间房里,再点起那返魂香。
不出三日,十一个人先后都醒了过来··    命案终于告终,郭二浪子被收监,交由李仲山处置·此案算是告破··    白谦之在驿栈再次设宴款待林仪,这次只有他二人,酒过三巡,白谦之叹气道:“总算此案算是完美了结,没有冤枉了一个好人。”
    林仪仍是不愿意多说话,只闷头喝酒·白谦之有些微醉,话也多起来,道:“这次在青坪,知道了许多事·白某在平州时也曾听说,李公刑法颇严,时有错杀之说传来,抚案大人只当是有心之人捕风捉影,这几日暗暗访查下来,却是让人心惊啊。”
    林仪难得也生出些许兴趣来,问道:“怎么了”·    “林先生也该知道,青坪县以前匪患厉害吧。
白某听说,李公上任后,派人去追查强盗,如果追丢了,失去了行迹,在哪儿追丢的,他就命在哪里彻查,稍微搜出些蛛丝马迹,譬如一件衣裳,几个烂包裹,便认定这家人都是强盗,立即拖到县衙里严刑拷打,直至刑讯致死。
殊不知这正是强盗的诡计,要陷害无辜良民仅去年一个冬天,青坪县因强盗之事处死的,就有一百多人青坪小县,人口不过几千,哪里来的这么多强盗匪徒况且李公一边杀,强盗入城劫掠仍然猖狂,只可怜了那些枉死的乡民……”·    “……”·    “来之前,我听说青坪县境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居然都是假的。
哪里是路不拾遗……谁敢去拾一不小心,全家大小都要毙命若不是从今年春天起林先生坐镇青坪,强盗们闻风不敢入境,不然,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枉死”·    林仪不说话,许久,问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最开始是听那个顾书吏说的,他似乎和林先生私交不错其他的都是白某明察暗访的,都是事实。”
    “白大人准备怎么办”·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李公这县令,是不能让他再做下去了。
我回去会禀告抚台大人,另换人选·”白谦之看着林仪,忽然笑道:“其实林先生对政事没有兴趣,不然这青坪县令,林先生绝对做得·稍微用点心,加上抚台大人看重,不出一年,前途无量啊。”
    林仪低着头,沉默半晌,忽然道:“我向白大人推荐个县令的人选,不知行不行”·    ·    第43章 四十三 天来横水·    ·    大魏历一一九年,刚过完年节的时候,鹅湖山里居然来了访客。
鹅湖山离青坪县城并不远,但是山势险峻,且山中经常有伤人的老虎出现,几年也难得见到一个人,所以看到有人专程跋涉上山来,而且这么精准的找到自己时,林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透露了自己在这里的消息。
    其时他正在自己的草屋顶上加固顶棚,那人一路跌跌撞撞爬上来,站在他用树枝编就的篱笆院子外作揖,道:“阁下可是林仪林先生”·    林仪看着他,道:“做什么”·    “小的是青坪县令李仲山大人的家人,叫李义,我这里有大人的亲笔信一封,吩咐了一定要交到林先生手里。”
    林仪跳下来,走到李义面前,撕开书信,草草看了一遍,便将信和信封随手一丢,纸片轻轻飘落在地上··    “先生,这……”·    “告诉你们李大人,”林仪拍拍手,重新跃上房顶,继续修他的草屋,“我是不会离开鹅湖山的。”
    “先、先生,你这样,我回去无法交差啊……”·    “你怎么交差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李义着急了,想走进院子来,才刚迈出腿,一粒木钉“嘣”的一声插在了他脚前的土地里。
    “我没说过你可以进来·”·    李义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只能在他院子外来回绕圈子,恳求道:“林先生,您再好好想想吧我们大人说了,这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青坪县的父老啊”·    “青坪县的父老关我什么事”林仪将钉子按入木头,“黎民百姓于我又如何我林仪只是个孤家寡人,不愿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也不会帮任何人的忙。
既然有强盗,就让他们小心门户,自求多福吧·”·    “先生……”李义还想说什么,林仪冷冷道:“我不留客,你请回吧。”
    那李义并没有回去,而是在他院子不远的地方用树枝搭了个窝棚,准备休息·看来这是一场长期的斗争,林仪透过门缝看着,明白要想这平淡的生活继续下去,只能离开这里了。
他收拾了下东西,准备入夜趁天黑离开鹅湖山·没想到天还没黑,外面人声越来越多,等林仪觉得不对劲时,出去一看,外面居然聚了黑压压一片人,他狭小的院子外,以及外面的山路上都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鹅湖山山路险峻不是开玩笑的,这些人要上山到自己这里,怎么也得花一整天功夫,看来他们是一早就从青坪出发,李义只不过是个打头的··    见林仪出来,所有这些男女老少“唰”的跪了下去。
    “求林大老爷救命”·    百来号人的声音在鹅湖山深处激起不小的回声,刚刚回巢的鸟群受惊,纷纷从树林中飞出,在天空中盘旋。
林仪连忙上前,扶起一个白头发的老者,再去扶旁边的另一个老人,可是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去,林仪连气都生不出来,只能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大人知道林先生必然不肯轻易下山,便在县城中招募了些自愿来山中请林先生下山的平民,求林先生看在这些人的份上,可怜可怜我这青坪县一县之民。”
·    陌生的声音,可是只靠气息,林仪也知道身后说话的是谁,他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你……”·    “在下顾思义,”顾思义像换了个人一般,见了林仪转头便露出温和的笑容,“是李大人门下书吏,此次陪同青坪父老来鹅湖山,求林先生务必下山入住青坪县。”
    林仪看着顾思义,只觉得浑身不对劲·不对的,半年前的那个人,不笑也不说话,从来不会露出一点点高兴的表情·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笑容就仿佛是粘在他脸上的□□一般,剥都剥不下来。
    “林先生大名,黄河一带谁人不知·”·    他在黄河一带出名的,却不是“林仪”这个名字,只因顾思义知道,他不喜欢被叫原来那个名字。
    “只要林先生肯在青坪县住下,时间一久,那些强盗贼寇畏惧林先生声势,定然不敢再来侵犯·”·    “强盗贼寇不来青坪,还会去其他地方。”
林仪扭过头,不愿去看那张让他心脏抽紧的脸,“你们这方法,治标不治本·真想要去除匪患,你们该让平州巡抚向朝廷上奏,派军队过来清缴才是·”·    “林先生应该也知道,如今朝廷里不太平,哪里还能顾得上民间疾苦。
就算治标不治本,救得一处是一处,青坪县几千父老,定会对先生感恩戴德·”·    “是啊,林大老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拉着林仪的袖子,“你心怀仁慈,救救我们这些人,我老头子发了宏愿,要是能求得您下山,我情愿花光自己的积蓄,给您修庙,给您塑像,世世代代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并不是不知道,青坪县令李仲山黑白不分,冤枉良民的种种。
林仪偶尔会下山去买些盐米之类,多多少少都有耳闻·这些乡民之所以不畏山路艰险,也要来鹅湖山求他下山,恐怕也是被逼无奈,想求一条生路·只是他总是告诉自己,这些都与你无关,与你有关的,十年前就已经死光了,如今再去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只会让自己有新的舍不得,终究有一天,还是要受伤。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明知是这样,可看着那张脸,那个明显有其他图谋的人,面对着一地下跪的父老乡亲,他还是不能心狠··    他林仪,从来就不是个能狠得下心的人。
他的狠心,十年前就早用光了··    从驿栈回来的路上,天空开始飘雨·不知为什么,今年雨水似乎比往年多一些,到了半夜,雨越下越大,屋外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水沿着房檐流下,从门口望去,简直像个四方的瀑布。
林仪看着对面的那扇黑漆漆的门窗,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他已经用自己作保,向白谦之举荐了顾思义,做这一县的父母官··    顾思义,我遂了你的意,你该满足了吧。
    天亮后,雨稍微小了些,院子里排水不畅,汪出了一小片湖泊来,林仪早早起来,站在台阶上,却迟迟不见对面倒座厅里有人出来·他走到前面县衙办公事的地方,忽然听到了争吵声。
    “……大人你怎么不拦着白大人这么大的雨,他们怎么就走了呢”·    是顾思义的声音。
他很少这么大声说话,林仪有些在意,便走了过去,立在窗下,只听见李仲山冷冷的说:“白谦之岂是我能拦住的人他说这雨再下几天,恐怕要发洪水,一时就难走了,所以执意要走,我就随他去了。”
    “这么大的雨,路上只怕要出事大人,请您立即派人,去把白大人请回来”·    “我为什么要去请他回来他出不出事,都是他自己的事,与我何干顾思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这两天不知道在白谦之面前进了多少谗言,想着要将我推下这县令的位置,让你来坐,你想得倒美你不过是个屡试不中的举人,况且来路不明,只要我去告诉抚案大人,就算我丢了官,你也别想着能轮到你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只不过看在你脑子还算利索,能帮上我的忙,才留你在这里。
现在你已经起了异心,我是不会再留着你了来呀,现在就去他房里将他铺盖卷起来,扔到大街上去”·    林仪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脚就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厉声道:“谁敢”·    他瞪着张口结舌的李仲山,毫不犹豫的站到顾思义面前。
里面还有几个李仲山的亲信,见林仪进来,都慌忙围到了李仲山面前,而顾思义再没说什么,转身冲出了房门··    “你要去哪儿”林仪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顾思义只低声说了句“救白大人”然后甩开了他的胳膊。
林仪追着他一路小跑,一边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白谦之会有危险”·    “昨夜那么大的雨,今天之内必然会发大洪水,这一带的小埝都有问题,去平州的大路又在堤外埝内,大水一来,他必死无疑”·    “小埝有问题什么意思”林仪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追着顾思义一直跑到了县衙的马厩中,顾思义二话不说,牵出一匹马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驾”的一声,已经冲出了侧门。
    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林仪也骑马追了上去··    顾思义骑得极快,林仪倒没想到他看起来文绉绉的,居然会骑马,而且骑起来居然这么疯,他勉力也只能远远跟上而已。
二人在县城里横冲直撞,很快出了西城门,林仪好不容易与顾思义并驾齐驱,高声道:“你这么追不是个办法,况且白谦之不一定就走大路——”·    “他一定会走大路的”顾思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看都不看林仪,“走大路沿浮桥渡黄河,不出两日就能到平州,走小路必须要等船,以白大人的脾气,他是不会去等的况且……”·    顾思义看着前方的大堤。
    “不论大路小路,都是会出大堤的,离开了大堤,他的性命就难保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大堤。
雨势又开始转大,二人的衣裳都已湿透,雨点打到人脸上,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可顾思义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仪有些无奈,一边跟着他一边继续劝道:“好吧,就算这样,也不一定就是今天发大水吧白谦之的运气就那么差吗——”·    刚说完,他心中突然一沉。
    远处不祥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二人的马又往前奔驰了一段,忽然也都猛然停了下来,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顾思义用马鞭狠狠抽了马屁股一下,他的马猛的扬起前蹄,原地站了起来,顾思义一下没抓牢,从马上掉了下来,林仪眼疾手快,翻身下马接住了他,他看着顾思义,正要说话,却见顾思义眼睛只盯着西边看。
    ——他也终于听到了··    林仪是习武之人,所以耳朵要比一般人灵敏些,感觉到得比较早·最开始,只是很轻很轻的,如同天外的雷声一般,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滚。
雷声连绵不断,越来越响,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线,然后白线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黄色——那白色,只是洪水最前端翻出的白色的泡沫·巨大的轰鸣声渐渐覆盖了所有能听见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
顾思义在林仪怀中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就算再吵,林仪还是能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完了·”·    洪水转瞬已到眼前,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要吞噬所能见的一切。
二人的马早已受惊逃走,林仪抱紧顾思义,腾空跃起,在洪水追上二人之前,轻飘飘落在了大堤上·顾思义一言不发的从他怀中跳下来,站在大堤上·奔腾的洪水拍打着大堤,不时卷起的浪花几次都浇到了顾思义身上。
林仪怕他危险,上前拉着他往后退:“小心大浪过来,把你拍下河堤,那样的话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的命了·”·    顾思义任自己被他拽着倒退了几步,眼睛仍然看着堤内滚滚洪水,忽然低声道:“现在的我,活着不活着,已经无所谓了。”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青坪县周围沿黄河的小埝在洪水来时几乎没有起到一点点作用,堤外埝内,正是千顷良田,人口密集的地方,一天之间,成了人间地狱,死了多少人,根本无从统计。
李仲山不知所踪,听人说,昨日傍晚时有人看到几辆马车驰出东门,往东南方向去了,估计是想逃去隔壁的林州·林仪在心中冷笑一声,恐怕这李仲山最终是要自己葬送了自己的命。
一日后,也就是顾思义追白谦之出青坪县城的第二天凌晨,大堤失守,无数灾民涌入青坪县避难·林仪带着县衙中剩下的差人,先开门放灾民入城,在天亮之前,重新锁紧四门,用搜集来的衣裳布条将门缝死死堵上。
天空仍然乌云密布,太阳迟迟没有出现,等云彩泛出银灰色的光时,城墙上的人纷纷惊叫起来:“来了来了”·    林仪翻身跃上城门,看见巨浪滔天,以吞天没地之势冲来,最前头的浪头如同不知死为何物的凶兽一般飞速奔来,遇到阻碍仍然没有减速半分,片刻后,咆哮着,狠狠的撞上了青坪县城的城墙。
    ·    第44章 四十四 勇贯天,智穷地·    ·    城门发出吱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如果这城门失守,洪水涌入城中,这一城之人都别想再有活路。
一时之间,城内上千人居然齐齐噤声,视线都落在那城门上,耳朵都听着那木质的老旧城门因为承受水压而发出的哀鸣,心都随之提到了嗓子眼,一些老弱妇孺开始低低的啜泣,哭声很快传染开来,不一会儿,青坪县城就变成了一片哭泣的海洋,哀声震天。
林仪从城墙上跃下,看着周围慌乱的人群,高声道:“我需要有人帮忙有胆量的,愿意出力的,都站出来,和我一起想办法堵住这城门”·    人们互相看看,有个人忽然上前一步,道:“我来”·    林仪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哪里人”·    那人虽然如今也蓬头垢面,但看衣裳颜色倒也不像穷苦出身,他冲着林仪一抱拳:“小人叫张升,就是这青坪县人”·    “好样的”·    林仪有些欣赏的拍拍他肩膀,看向人群,“还有人要来吗”·    也许是张升的带头作用,又有三四十个人站了出来,连上县衙内还剩下的十几个差人,他们分了工,一部分人将老弱妇孺全部遣散到城墙上去,一部分人则和林仪一起想办法堵住眼看就要不支的城门。
想了想,林仪对差人赵文徽道:“把能收集得到的土包全部集中起来,送到四个城门口·这西城门迎面撞上洪水,承重最大,要额外多一些土包,快去”·    “土包的话,各个城门倒是都有,尤其西城门,这两侧的房子后面,估计还有几百个土包”·    林仪愣住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土包”·    “去年的时候,顾书吏向县太爷建议准备的。”
张升插嘴道,“我爹是县里的师爷,所以我知道·”·    “是啊·”赵文徽道,“那会儿叫了些役夫累死累活装了五天,我们还说他小题大做,要这么多土包做什么,没想到现在居然派上用场了……”·    现在的情况不容林仪多思考,为什么顾思义会提前准备这么多土包,他带着人,将土包搬运过来,一层层在城门前垒实。
在他们忙碌的同时,雨势渐渐减小,土包的固定作用也显现出来,城门终于不再发出那让人心惊肉跳的嘎吱声了·人心渐渐安定,他们都聚在城墙上,将沿着洪水冲下来的难民拉进城内,一直忙忙碌碌了一天。
    入夜后,林仪才有了空闲,花了不少时间,才在城墙的一角找到了顾思义·找到他时,他正坐在城墙的垛口里,背靠着一边,脚抵着另一边,看着外面漫天的洪水。
城墙深厚,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坐在那里的人··    林仪并没有放轻脚步,可顾思义对他的到来却似乎丝毫不觉·林仪走到他身边,也静静的站着,没有开口说话。
天已经放晴,月亮升了起来·日子已近十五,加上连日大雨将空气清洗得无比洁净,圆了大半的月亮倒比往日的满月都要明亮·月光下放眼望去,白天泛黄的洪水现在看不出颜色,在月光下反着光,看起来如镜面一般,只时不时的有东西漂过。
那些东西中,有上游人家的家具、房梁、树木、看不清楚是什么动物的尸体,什么都有·顾思义就这么看着,忽然开口道:“林先生在这里站着,不怕城内灾民们哄抢粮食么”·    “方才已经处置了几个想要作乱的家伙,如今差役们在县衙前支起了几口大锅,正在熬粥,保证所有人都能吃到热饭。”
林仪从侧后方看着顾思义的脸,道:“此事还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预先在县中粮仓屯了那么多粮食,就算我能镇住这许多人,大家的肚子也撑不了几天·如今粮仓里的粮,总也能撑大半个月,到时候水肯定退了。”
·    顾思义仍然看着水面,慢慢的说:“这水,暂时是退不了了·”·    林仪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林先生难道真的没有发现吗”顾思义在城墙上站了起来,转身过来,面朝着林仪坐到城墙垛上,指着身下的水面:“你看这水的深度,已经逼近一丈了。
这是一场洪水就会有的效果吗”·    他转头看着远方··    “这说明,黄河和淮河之间的大坝已经决口了。
两河的洪水混在一起,不光是青坪,包括林州,平州在内的这些地方,都会成为洪泛区,水……永远都不会退了·”·    林仪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顾思义继续道:“当然,这水困不住林先生你。
趁着天黑,你就可以离开青坪,回到你的鹅湖山去,继续过你闲云野鹤,梅妻鹤子的生活·”·    “……那你呢”·    “我……”顾思义低下头,“就和这青坪县内的一千多人一起死在这里就好了。”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林仪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了半天,才开口道:“事到如今,你居然和我说出这种话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不是的,林先生,”林仪以为顾思义又要笑了,可他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以前我确实想方设法,胁迫你帮我做些你不愿意做的事。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必要‘威胁’你了·就算再怎么想方设法,白谦之一死,我的所有的努力,都已经白费了·”·    林仪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
    “……升官进仕,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顾思义没有回答·林仪攥紧拳头,看着他道:“你想留白谦之在这里,无非是要冲他好好表现一番,你加固了青坪的城墙,准备了对抗水灾的物资,所以会有大水灾你不说,小埝有问题你也不说,黄淮会并道泛滥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说你从很早开始,就等着这一场好戏了是不是”·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林仪已经出离愤怒了,他上前一步,怒吼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场水灾,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为了你一个人的私欲,多少人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我当然知道……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到底有没有心,有没有良知”·    顾思义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水域,道:“林先生说过,人都要自求多福,在这件事情上,我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林仪被气得手指都在抖,说不通了,和这个人根本没法正常对话·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人顶着这样一张脸他宁可顾思义是个乡野农夫,自己陪着他种一辈子的地也好,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或者他有点其他兴趣爱好也行,为什么非要处心积虑投机钻营……·    走了老远,又觉得不甘心,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份上,不行,他一定要知道原因,他从来没问过顾思义,这次不行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必须给自己一个理由。
林仪重新气势汹汹爬上城墙,从台阶上转过弯来,正好看见顾思义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窝在城墙垛上··    什么情况没等他走近,顾思义身体向前倾,如同一片树叶一般,向城墙下缓缓坠去。
    “”·    林仪想也没想脚尖点地,毫不犹豫的冲出了城墙,踩着城墙头朝下蹿了几步,终于追上了顾思义的身体,他将顾思义拦腰搂住,在空中翻了个身,人已经快到水面。
他在水面上连踩几步,才将顾思义下坠和自己冲下来的力道卸掉,重新跃起,回到城墙上··    怀里的身体瑟瑟发抖,借着月光仔细一看,才发现顾思义的脸苍白得可怕。
    “……顾思义你怎么了”·    顾思义没有回答,只是抖得越来越厉害,带着他的呼吸都在一起抖,那声音活像一个漏风的风箱。
林仪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才发现他浑身冰凉,他心里一沉——糟了··    “我,得、得了,瘴气……”顾思义上下牙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短短的话。
    瘴气,在洪水泛滥的时候最容易发生,依靠蚊蚋传播,患病者时而发冷时而发热,最后多因五脏受损,衰竭而死·顾思义像是抽搐一般,不受控制的不停发抖,林仪脱下自己的外衣、中衣,将他一层层裹起来,可似乎并没有减轻他的寒冷。
林仪揉搓的他的胳膊,试图让他的身体暖起来,顾思义一边剧烈的抖动,一边伸手抓住了林仪的手腕··    “林,先生……”·    “先别说话。”
林仪紧张的揉着他的冰凉的脸,“积攒些体力·得了这病,你可得做好准备,要好可得花很长时间……”·    然而顾思义仍然只是急切的看着他,抓着他的手战栗着,怎么也不肯松开,林仪感觉得到,为了抓住他的手腕,顾思义全身绷紧,几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气。
    “我,我死,不足惜……林先,生,顾某自知,做了许多,强,人所难的事……很抱歉,只,是,希望你,看在,我,和那个人,长得像的份上,帮顾某,一个大忙……定感激不尽,来世,来世……”·    话没能说完,顾思义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仍然不停的簌簌抖动着。
林仪将他紧紧按在自己怀里,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就好像是同一个人,又要在自己怀中死去一遍一般,这次不光是大脑,整个人似乎都要被掏空了。
    “呃……”·    顾思义开始发热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仿佛有什么被点着了一般,烧得烫手·他难受得不断呻|吟着,无意识的扯着胸前的衣服,在昏迷中仍然喃喃道:“水,水……”·    林仪坐到他枕边,从身后将他扶起,将茶碗送到他嘴边。
顾思义微微张开嘴,机械的吞咽着·因为没有意识的缘故,大量的水倒进口中又流了出来,将衣服的前襟浸得湿透·好不容易喂完,林仪放下茶碗,将他放倒,盖好被子。
一直站在他身后看着的张升道:“先生……”·    林仪冷冷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瘴气是靠蚊子传染,又不是在人和人之间传染。”
    “可是留他在城中,总是搞得人心惶惶·”张升站在林仪背后,不敢再向前靠近一步·他已经算是很有胆量了,自从林仪将昏迷的顾思义带回县衙,县衙就变成了一片无人区域,连住在前面的差役也都偷偷搬了出去。
“再说,他顾思义又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来我青坪不到一年,想尽方法阿谀奉承,哄得李大人一愣一愣的,大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爱情战争·    林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现在你居然还把那个抛下你们自己逃走的人叫‘大人’”·    “咳,”张升有些尴尬的擦擦嘴,“我这不是习惯了嘛。”
见林仪从砂锅里倒出一碗褐色的东西,又将顾思义扶起来,连忙问道:“难道林先生有灵丹妙药,能治好这瘴气”·    “这是我用从药房搜刮来的几味药熬的,不一定有效,不论如何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林仪的神情一点都不自信·药不苦,闻起来只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放到顾思义嘴边,大概是仍然很渴的缘故,顾思义张开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张罗完这一切,林仪放下碗,才转过身来看着张升:“我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没”·    “好了·赵文徽他们已经在城里搜集到了很多艾蒿,晚上点起来驱蚊了。
到目前为止,发现发病的也只有他顾思义一个人··    “是吗……”林仪看着顾思义烧得通红的脸,伸手摸摸他的头,仍然热到烫手。
    “哎,他终于也有失算的时候·准备了这么多,想着要一举成名,没想到居然被瘴气给放倒了·”张升的口气还算客气,这是看着林仪的面子,说的话却是饱含讽刺。
以前没注意,加上人们大都以为林仪和顾思义是一路人,也并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所以直到现在林仪才发现,许多人都瞧不起顾思义,对他怨怼已深·林仪倒不怕他们对自己也有意见,这些人不会拿自己有办法的。
只是这样下去,不知道顾思义还能坚持几天·他看看窗外,今天开始,天空又阴云密布,恐怕又要下雨·如果再不想办法,恐怕真的要再次面对这样的死亡了。
    “林先生也是,何苦对这样的人这样好”·    林仪蹲下来,看着顾思义的脸··    “他和我一个故人长得十分相似。”
    “哦……”·    “当然,只是相貌而已,人品简直相差太远……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让他死。”
    林仪抓住顾思义的手·那手也是滚烫·他低下头,将那手抵在自己额前··    “张升,帮我找几个人,去扎个筏子。
我要带他走·”·    ·    第45章 四十五 千垂百练·    ·    仿佛置身熔岩地狱·炙热,滚烫,烧灼得全身疼痛起来,他张开嘴,火苗似乎就能从喉咙深处喷出来。
他不禁流出了眼泪,可泪水也同汗水一样,似乎瞬间就被蒸干了·生不如死,要犯下多深的罪孽,才该承受这样的惩罚……·    不知在地狱中挣扎了多久,也不知是自己习惯了,还是温度真的降下来了,周围似乎没那么热了,变成了适宜身体的温暖,熨帖着五脏六腑,他轻轻叹息一声,翻了个身,看到了紧贴着自己后背,侧躺着的那个人,目光似乎也带着温度,照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烫。
    “醒了”·    嘴唇贴了上来··    “还难受吗”·    手指在自己身上游移。
    “我还想要你·”·    然后停在了不得了的地方··    “真的要停下来吗”·    他感受到了被贯穿的疼痛。
整个世界都在一耸一耸的摇晃,唯一能看清的,是离得极近的那张脸,听得清的,是他与自己同样紊乱的呼吸··    “明明那么想要的,为什么不老实说呢”·    ……·    他终于还是诚实的遵从了自己的欲望,明明知道不应该,可身体被填满的同时,胸腔里似乎也被某种感情填满,这种充实的感觉让他留恋,他舍不得放开覆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
跟随着他的节奏缓缓的摇动着,喘息着,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微微汗湿的脸,以及眼中无限的爱意··    那是一双会让人看上瘾的眼睛·他痴迷地看着,却忽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中的温度骤然消失了·那已经变成了另一双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腹中是仿佛要烧穿他的刺痛,眼前是老师苍老的面孔,眼中的恨意,看得他浑身冰凉。
过了这么些时间,平时根本想都不敢想起,偏偏这个时候,梦境就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痛得要死,却又割不掉··    “佞幸,畜生,我瞎了眼看错了你你魅惑圣上,死有余辜”·    不,不……老师,我不想这样的,皇上,皇上他……·    寒意由内而外的侵蚀,又从外到内的煎熬着身体,他不受控制的发抖,似乎有一阵冷风拂过脸,他终于被硬生生冷醒。
    抬眼看见一把破旧的伞,阻隔了他能看见的世界·有雨水打到伞上的声音,他很冷,但是身上似乎是干燥的·他想说话,可是上下颚抖动着,牙齿磕得“咯咯”直响,根本没有说出话来的力气,发出的声音,与其说是说话,更像是喘息。
可还是有人听见了,身下的床板晃动着,林仪将伞揭起一点,露出他身后阴云密布的天空,“醒了”看到他的脸色,林仪的表情沉了下来,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道:“又开始发冷了。
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到了·”·    他拿掉挡在顾思义身上的两把伞,扔到水里,将顾思义抱起来·顾思义这才发现,他们二人居然漂浮在水上。
身下是一个简易的木筏,四周系着充了气的猪膀胱,勉勉强强浮在水上,放眼一望,四周除了漂浮在水上的一些杂物外,没有一点地面的痕迹·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衣物和棉被,连同手脚一起被裹得紧紧的,如同一个大粽子。
    “水漫了以后,我有点找不到路了,这才用木筏慢慢的划·现在总算看出东南西北了,你再忍忍,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人,给你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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