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 by 百折不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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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 by 百折不回(3)
·谢一桐不乐意的撇撇嘴,又掏出个东西来放在桌子上,满不在乎道:“那个哥哥送给你的·”说完扭头就走了,鼻子似乎还哼了一声··陆含章转移视线,被眼前的东西折射的光刺激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个十分精致的玉雕——是当年横亘在渲河上的、早已随风而逝的五鼎关的造型,石榴那么大的玉石被精雕细琢的分毫毕现,固定门与旋转门之间的旋转轴还可以转动,四根支撑杆抓着玉雕底部悬空在最上方,五鼎关如果真得缩小,不会比眼前这个玉雕更仔细。
……那人是把五鼎关放在心里的,要不然怎么会随身揣着·他把那小玩意儿放在手心,脑子里不自觉就浮现出了一张分外欠揍的脸,顿时就想起了初见时的那顿莫名其妙的揍。
……揍·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仇不报更待何时·院子里突然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是噼里啪啦的碎木点地的声音。
柳长洲一脸生无可恋的站在倒塌的假山旁,觉得自己最近各种不如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教训了那俩孙子还被捕兽夹夹到小腿,离开的时候又莫名跳进一个古怪的大坑里,掉进一个核桃屋里,随后又碰上一个倒霉的小孩儿,现在又杀伤力十足的摧毁了一个假山。
那假山竟然是人工的只在外面糊了一层青石屑,里面都是核桃,难怪这么抗不住他倚那一下子··他看着洒满了院子的核桃,有些忐忑的问道:“你还有兔子头吗”·谢一桐:“……自己编。”
随后屋子里的人猛地打开门,撸起袖子杀气腾腾的道:“一年前你毁了我一个五鼎关,现在你又毁了我一座假山……谢一桐,去,把扫帚拿过来”·谢一桐欢快的边跑去榕树下面取扫帚,边火上浇油道:“大哥,你送我的核桃屋也是他毁掉的”·柳长洲:“……”·眼看扫帚棍子真的揍将过来,他脑子还没反应,脚就已经惯性的往前迈了一步,哪知这一迈步竟然就停不下来,绕着整个小院左蹦右蹦,跟当年大闹衡门的金斗狂奔的模样有一拼,但他下意识的没有施展轻功,实打实脚踏实地的在地上跑,同时十分见鬼的心里有了几分松口气的感觉。
于是这两个神经病竟然公然当着小屁孩儿谢一桐的面,围着院子你追我赶起来··谢一桐都惊呆了,原来他大哥揍起人来这么不依不饶··但纯属流年不利,柳长洲小腿那里的伤被他忘记了很长时间,这会儿竟然有些麻木,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儿存在感,大脑指挥不灵的一脚踏上了一枚核桃,乱七八糟的摔了个狗啃泥,形容有种说不出来的狼狈。
陆含章的棍子随后追到,一点儿不留情面的落在他的肩背上,当真是一下挨着一下打的十分密集,柳长洲心里那股松口气儿的感觉竟然随着这些打越来越清晰·他十分郁闷,进而干脆自暴自弃的贴在了地上,觉得人简直太难做了,下辈子说什么都要投个畜生道。
那背上渐渐有了血迹,而后那点儿血迹逐渐扩大,很快就洇透了雪白的初服·陆含章这才肯丢了扫帚,表示“打人也很累”的喘了口气,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人的腰,欠揍道:“死没死没死就自己滚去医馆。”
强强·……于是陆老板那“将此人按在地上揍一顿”的夙愿,到此刻算是得以实现··柳长洲小时候挨的揍如果要计量的话,一棵榕树上有多少片叶子,他就挨了多少顿揍。
只是从来没有那一次像这次一样令他心甘情愿,这仿佛是一种冰释前嫌的信号·他眼角余光扫见那人垂下来的白头发,默默的忍了这一顿没头没脑的乱棍··多年前,陆含章用一把弓在他肚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多年后,陆含章毫无形象、斯文扫地的追着他在院子里跑,这两个动作突然就重叠起来,都表达了一重意思——握手言和。
此一时彼一时也,他的心总不肯多糊涂一点儿,永远透彻似冰雪··不过这也够疼了··柳长洲扶着腰费劲的从地上坐起来,“嘶”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挖苦道:“一年没见,你功夫见长啊……”·“啊”字还没啊完,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了,一伙连个面罩都舍不得买一个的莽夫一个接一个闯进小院,人手一把杀猪刀。
在脖子那里贴着一张狗皮膏药的曹虎袖着手吊儿郎当的踅过来,仿佛心有余悸一般在门口处刹住了车,用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嘿嘿”笑道:“兄弟,不好意思啊,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今儿无论如何是要跟你打一架的。”
他说完脸就拉了下来,手向前一挥:“给我揍”·柳长洲不紧不慢的站起来,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头——他被跟踪了。
……这一天为何总是如此险象环生··不过眼下不容他想这么多,整个院子里挤满了二三十个彪形大汉,还个个凶神恶煞、来者不善,体型都一划的膀大腰圆,倒是他一个人还好说,现在陆含章和谢一桐都在……·他眼角余光一扫,十分震惊的发现陆含章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偷摸带着谢一桐不见了可谓是风卷残云的一样的逃跑速度。
于是他也不用顾虑了,脚尖挑起还沾着血迹的扫帚棍子,眉毛一挑,顿时把自己刚才那个窝囊怂样儿丢到九霄云外,讽刺道:“一群肌肉长到夜壶里的蠢货·”·话音刚落,他就突然发难,整个人跟一阵风一样迅疾的刮了过去,整个小院顿时乱成一锅粥,还是一锅人肉粥。
陆含章连推带搡的把谢一桐从后门推了出去,语速飞快道:“去铺子里跟你二哥说叫他别回来,你也别回来听到没有·二哥问你为什么,你就说大哥做饭把灶房炸了,没脸见人。”
早上才刚经历过一次生死大劫的谢一桐十分有种,他使劲儿点点头,异常听话的“嗯”了一声,扭过头飞快的转身就跑了··陆含章:“……”·院子里的柳长洲也不是铁打的,他小腿上挂着几个洞,方才又被陆含章往死里揍了一顿,完全是靠撑着一口气,才勉强能维持住眼下这个游刃有余的表象,实际上那条腿十分不争气,失血过多而他又没仔细包扎,麻木的几乎没有知觉。
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传出一阵他早上在核桃屋里时听到的那种尖锐的琴音·那琴音不是一支什么曲子,而是单纯的一个音,不过弹奏者有意将那个音越拉越高,似乎是琴弦在一寸一寸的紧缩变短而发出来的声响。
一个杀气冲天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你不姓柳吧你分明姓瘟”·柳长洲一脚踢开一个癞头汉子,不客气的呛了回去:“你放屁吧,谢一桐抱我大腿,我他娘上哪儿知道那个‘老不死的’是你”·随后,院子里那些体型划一的壮汉突然都面目狰狞起来,个个都同时龇牙咧嘴,手里的兵器都“哐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仿佛十分痛苦。
接着,有几个稍微不那么肥的壮汉捂着自己心口一步步往门口退去,随着音调越来越高,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不约而同的捂着心口往后倒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病入膏肓的顽疾。
就连自始至终都站在最外圈的曹虎也忍不住要夺路奔逃··最后,那音调高到无法形容,“嘣”的一声,断了·退到院子门口的人齐刷刷七窍流血,面相十分恐怖。
但站的最靠里的柳长洲什么事都没有··曹虎那只好眼睛里都是血,这诡异的琴声刮在他耳朵里,逼得他捂住自己心口,气急败坏的直跺脚,说:“撤快撤妈的,小白脸,咱们走着瞧”·院子里一副被狗刨过的惨样。
柳长洲松口气,撩起衣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三两下撕开自己的裤腿,异常熟练的开始给自己疗伤,或者说疗伤也称不上,就是简单粗暴的几下擦抹,金疮药看也不看就往伤口里倒,饶有兴趣的高声喊道:“不简单呐,琴声都能用来杀人了。”
过一会儿,陆含章一只手里抓着个罐子从里头出来,径直蹲在他脚边,从那罐子里捏出一把什么东西,招呼都不打一声的洒在了那几个十分狰狞的洞孔上,冷笑道:“对啊,你怎么还好好儿的呢你是个什么怪物”·柳长洲叹口气,谁知这口气才刚叹到一半,就变成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杀猪声——杀千刀的陆含章给他洒了一把盐。
他疼的直抽气儿,一把打开了那只手,表情狰狞道:“我他娘的这是腿,不是灶台,爷您盐撒错锅了·”·陆含章十分解气的长呼了一口气,说:“该。
哎你知道你自己像什么吗”·柳长洲继续把方才那口气儿叹完,认命的指了指不远处的扫帚,边抽气儿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一五一十的道:“扫把星。”
这会儿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了,该打的该揍的该赔礼道歉的,都业已尘埃落定··强强·柳长洲心里就犯贱似的有些感谢起这伙儿土匪的光临,为他们把这场重逢搅和的如此颇具喜感。
陆含章一脸肉疼的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什么令柳长洲这个人在他眼里如此与众不同大概除了他身上那股永远如蓬蓬远春一样的生命力外,就是这种……自知之明了吧。
实在是有些令人措手不及的萌··作者有话要说:·注:文内凡引用的部分我会在每一卷的卷尾注明出处~~·第22章 风雨之怀·当初在给丝绸庄取名字时,陆含章整个人还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每天都在和无穷无尽的核桃死磕,除了凿核桃,其余时间就在研究核桃做成哪种菜系比较没有核桃味儿,于是十分大爷的把取个名字这种小事交给了谢卿云,这直接导致丝绸庄的生意总是不尽如人意——谢氏丝庄,这是一个特别容易叫人联想到另外两个字的招牌,“谢世”。
于是在初来华容的半年内,丝庄里几乎没什么生意·向来不出门的陆含章有一次闲没事去街上溜达,猛然间发现自家丝庄竟然有这么个倒霉名字,顿时给气笑了,这哪里是在开丝庄,这分明是在开寿衣店。
他想了想,给了个新名字——濠上丝庄··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倏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矣,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濠上,取义“濠上自有其乐”。
后来那生意竟然见鬼的蒸蒸日上··谢卿云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陆含章难得良心过不去的要来帮帮他,被他十分豪气的拒绝了——谁知道上次是头发白了,这次又会发生什么改变,谢卿云实在冒不起这个风险。
早上刚处理完几匹蜀中来的云锦,他屁股都还没能坐热,谢一桐满头大汗的跑来了,一见面连气儿都没喘一口,噼里啪啦道:“二哥不好了家里来了一伙流氓大哥说你别回家,还叫我骗你说他把灶房炸了。”
……这小屁孩儿这点儿小聪明也不知跟谁学来的,将情况交代的一清二楚,还顺水推舟的把陆含章卖了个底儿掉··谢卿云平时要应付的事情和人杂七杂八,人比做衡门大柜那些年更老成了些。
他想,他和陆含章平时根本就不怎么在四邻走动,而且濠上丝庄是华容唯一一家处理丝绸的铺子,也谈不上什么挤兑别人生意之类的事,与华容几乎所有人可谓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莫名其妙得怎么会有人上门找茬·他还没等发问,就听见谢一桐接着道:“有个哥哥送我回家,大哥追着他满院子打,然后就有一伙人进来了。”
他人小,踮起脚尖刚好能在柜台上露出一双眼睛,趴在那里特别吃力,有种年龄诠释不出的喜感··谢卿云绕出来,蹲下来说:“那人长什么样儿的”·谢一桐撅着嘴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照搬别人的话:“我听别人叫他小白脸。
不过我听大哥说,这个人好像原先毁了大哥一个五鼎关·”·谢卿云一惊——一年前,东家从不归堂回来后,风寒、咳嗽了将近小半年才磨磨蹭蹭得见好,一回来就要他收拾行李准备搬家,别的都没多说。
他只知道跟柳长洲有关,对别的一无所知··他给谢一桐端了杯水,皱着眉问道:“你在哪儿碰见那人的”·谢一桐一撇嘴,居然给恨铁不成钢上了,眼睛瞪老大,小拳头捏得死紧:“二哥我们不先报官吗”·谢卿云做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轻飘飘道:“你大哥一根琴弦就能祸害一群人,要报官也是别人报官,你不是也会么。
行了,待会儿他会有办法通知到我们他在哪里的,你吃了吗”·传说中的大哥此时正在经历一个十分痛苦的过程——柳长洲认为这个地方和这个人都不大安全,跟他打商量要给他换张脸,顺带换个地方。
陆含章不同意,他一个劲儿往后躲,要避开柳长洲占满莫名药水的手,嫌弃道:“难闻,而且你以为我跟你似的,遍地仇家”·柳长洲忍得额角青筋暴跳,脾气几乎处在要爆发的边缘,但转念又想了想——连撒盐这件事他都忍住了,还差这几句口水话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他,陆含章也压根儿不会有这么多倒霉事儿。
说来说去,他都有成为罪魁祸首的嫌疑·最重要的一点,他早上才刚道完歉,这会儿还处于下风··于是他好脾气的道:“以防万一行不行”·说着出其不意的把手往前凑了一下,把指尖上那些难闻的药水摸到了陆含章额头上,有了第一步,接下来就好多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终于顺顺利利的把那一张脸都涂完了。
只是说话的功夫,陆含章的脸上神奇得开始出现一些不断加深的纹路,先是歪歪扭扭的法令纹,后来又添了层层叠叠的眼角纹,原本十分平整细腻的皮肤突然都逐渐凋零萎缩,大眼睛上的眼皮也都松垂下来——那药水把他直接变成了无数年后的自己。
陆含章看着镜子就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的腰背都不再挺直,他脸上有深藏着沧海桑田的皱纹··可是他这辈子注定不能有风烛残年的一天,他只能在某个始料不及的时刻突然消失,突然不存在,突然化成风里一阵云烟。
强强·他眯起眼睛,铜镜里的那人眼角照葫芦画瓢的攒起了一堆深深的皱纹··……原来,老去的自己是这个模样··抚镜华缁鬓,而不至老境颓唐。
如果对这洪荒还有什么诉求的话,犹犹豫豫、挑挑拣拣,反复取舍也只剩下了三个——一是得守天壤一庐,一是得见苍颜白发,一是得遇知己良人··至此,终于全都得以实现。
而所谓风雨之怀,也无过乎……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他就给笑了··他站起来,刻意弯着腰装成七老八十的样子,装得颤颤巍巍得开始往门外走,随后回过头来特别蠢的问了一句:“像不像个老不死的”·有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笼罩在柳长洲的周身。
烈士暮年、红颜枯骨,这世上最叫人无能为力的大概就是这两件事,可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跟他说话的人……竟然有些欣然而往··他心里突然十分不好受,遂有些慌乱的转移视线,敷衍道:“什么像,明明就是。
带个老不死的去逛鸿雁楼翻头牌……听听就带感·”·夕阳西下,集市上来往的人稀稀落落··这一路过来,柳长洲注意到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满大街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几乎都是“粗脖子”,在脖子前方下巴下十分突兀的肿起两个大包,看的人觉得自己几乎都要上不来气儿。
他回头再去看他身边的“老不死”,才知道这人可谓养眼多了,浑身蓄满了浓厚的书卷气,昔日风流翩翩的少年郎,今日不以迟暮为忧的耄耋老者··他小幅度的指了指周围的老人家,疑惑道:“爷,他们这样也不去医馆吗”·陆含章还给扮上瘾了,他倚着虚假的老,卖起真实的老来:“当地人都以为这是一种十分正常的现象,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成为眼下这副模样,你去医馆看,郎中也是这样子。”
柳长洲乐得看他演,他上前一步,跟太监扶老佛爷似的十分孝顺的扶起陆含章的胳膊,上赶着找打一样的道:“爷您脖子还挺好呗·”·陆含章就手狠狠掐了一把,这才自降身价的解释道:“你没发现么,这附近都是穷苦人,他们得的这种粗脖子是一种‘富贵病’,吃不起盐。
什么意思这里离两淮太远,淮盐运过来身价倍增,当地百姓根本买不起·而华容又地处大庆极北,官府淮盐的配额几乎全都发去了北防,盐近乎是天价。
你知道方才那点儿盐是我从哪里买来的走私,黑市·”·柳长洲听得直皱眉——朝廷里根本没有人提及这种事儿··不多时,红尘市井的风尘味儿扑面而来,鸿雁楼近在眼前。
柳长洲轻车熟路的带着陆含章左拐右拐,惯犯一样绕到鸿雁后面的阁楼下,扶着陆含章就要往上跃··这一系列“放着大门不走偏要跳窗”的举动把陆含章搞的莫名其妙,他一头雾水,被牵着腰立到了阁楼一个小窗外伸出来的小平台上。
只见柳长洲屈起指节在窗棂上敲了三下,随后窗子就从里侧打开了··这世上最不缺男人的地方有两个,一是妓馆,一是赌坊··他俩一跳进窗子,迎面一张十分华而不实的大床上躺着一个仅著里衣的男人,那男人肾亏兼之尖嘴猴腮的模样,还有身上一些青紫印子,赫然是当初柳长洲在经纶里揍到半死的那个刺头儿,刘子铭。
打开窗子的则是一个十分年轻美貌的女子,她则穿戴一丝不苟的站在屋子中央··这模样叫陆含章更疑惑了,不过他天生就会装,表示事不关己的往边上一站,眼观鼻鼻观心的念起了闭口禅。
柳长洲指指床上那男人,公事公办的问道:“朱哥,说说吧,什么情况”·那被柳长洲称作朱哥的人正是寡妇朱点衣,她挑着一双狐媚眼往陆含章的方向一扫,低声道:“这老不死的谁啊”·柳长洲简洁道:“自己人,待会儿说。”
朱点衣瞥了刘子铭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冷声冷气道:“这蠢货敢碰老娘,纯属活腻味了·我给了他两口致幻散,这会儿八成正梦见和哪个婊/子醉生梦死呢吧。”
·柳长洲手指点点桌面,仿佛对此类的话已经习以为常,语气里还有些不耐烦的问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最近有没有官面儿上的人来过。”
朱点衣兴致缺缺的往那床上一坐,闲闲的吹起了自己手指甲,漫不经心但巨细无遗的汇报道:“四天前,贺云、刘统请方大人来吃花酒;三天前,方大人回请;两天前,贺云他崽子贺成帷请了曹虎;一天前,刘子铭请了周泰来;现在,刘子铭自己来了。
完了·”·柳长洲指间又开始轮番敲起来,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问道:“那周泰是个猥琐的三角眼”·朱点衣不屑道:“说他猥琐简直太便宜他了。”
这时,窗外又响起了一连三敲的声音··陆含章看见了当初的老熟人——直眉楞眼兼之耿直非常的郑玄歌··……这些人敢情把妓院当成老窝了还。
一年没见,原先身材魁梧挺拔的郑玄歌已经苗条了下来,体态轻盈的越过窗棂,悄无声息的落到了地板上,衬得剑眉星目的面庞有种伟丈夫的威武··他一进来,先彬彬有礼的叫了声:“柳大人,朱姑娘。”
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平铺直叙道:“贺云交上来的粮本账簿已经核实完毕,和每年户部的存帐一一对应·”··强强柳长洲把那张纸在烛台上微微熏了熏,那纸上突兀的冒出来一行字——账本无误,粮仓应急粮无误,拟查粮台台秤。
方··他把那纸烧成灰烬泡进了茶杯里,垂着眼皮细细的想了一会儿——户部的账本是从管窥阁内部人手里拿到的,绝对没有问题;地方粮台交出的账本如果确定核实无误,那一定不是在收粮这一环节的猫腻,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台秤了。
还是说……这个贺云真的没有猫腻·但管窥阁的消息不会错··不知从哪个窗户缝里闯进来一阵风,朱点衣应景的打了声喷嚏,大概是方才爆的粗口太多,这会儿横遭现世报了。
她手指放在喉咙上,极为不雅观的小声脱口而出:“娘的·”说的极其自然,丝毫不见有什么别扭或是难为情之处··柳长洲视线都懒得送过去一个,暂时放过了方才那个问题,打算等方秉笔查完台秤再看。
于是他十分公正客观的评价道:“什么叫狗改不了吃……”而后十分有先见之明的往后一仰,躲过了一记横踢,嘴欠的接着道:“屎·”·郑玄歌低眉顺眼的取过屏风上一个披风递过去,眼睛盯着自己鞋尖,轻声道:“入秋了,朱姑娘可千万注意身子。”
朱点衣顿了半晌,而后嘴角突兀得挑起一个妩媚妖娆的笑,一只手从自己腰侧慢慢摸上去,拂开了领口一颗盘扣·她扭着水蛇腰靠过来,一条胳膊搭在郑玄歌肩膀上,十分撩人的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柔声道:“客官要与奴共度春宵吗”·这寡妇仿佛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脸皮”,也或许是被缺德的柳长洲安排在这个鸿雁楼里做内应,本来没学会良家妇女怎么做,这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倒十分超前的学会了青楼妓/女要怎么做。
但这一套动作完成,竟然出人意料的有种洗脱红尘的味道,非但不夹杂一丝艳俗,还十分见鬼的有些尘埃不可犯的韵味··郑玄歌脸上腾地浮起一片红,支支吾吾的道:“柳大人,我先、先回钦差衙门了。”
柳长洲抬起手做了个“稍后”的动作,吩咐道:“胖郑,你去跟踪一个叫周泰的三角眼,不是贺云府上的就是刘统府上的,手里一柄板斧·”交代完正事,他也十分下流的笑起来,猥琐道:“还是你留下来和我们朱姑娘……”·郑玄歌避这俩人如洪水猛兽,火烧屁股一样同声同脚的跳窗离开了。
柳长洲一摊手,指了指陆含章,说:“衡门的陆含章听过吧就是这个老不死的·”他回过头去叫他,结果发现他人竟然端正的坐在椅子里睡着了。
耳鬓的白发服帖的拂在肩上,那些伪装的皱纹给他平添了十成老之将至的意味,而面目竟真的与世无争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蓦地,柳长洲突然觉得他可能就此再醒不过来。
他发现自己十分讨厌看到这样暮气沉沉的陆含章,那模样总是叫他莫名其妙的沾染上一种无言的悲伤··他推了他一把,视线却转了过来··早前,陆含章一直是清凉一个十分神秘的存在,并且由于朱点衣第一眼就将这人定位为一个“老不死的”,这两个认知之间甫一挂上等号,叫她着实消化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就十分明白的表示“不是老娘的菜”,自顾自从梳妆台那里取出来一瓶子跌打药,扔到柳长洲怀里,示意他“跪安吧”··满地的瓷杯碎片,和墙上那两个被糊掉但还是能看清楚轮廓的两个大字,和满地的泥脚印子——这是柳长洲的狗窝的近况。
陆含章跨进门槛,不知道第多少遍向柳长洲解释早上那手“琴声退敌”的本质:“每个人脉搏都不一样,身材比较魁梧的人,他的骨骼和肌肉、五脏六腑需要的元气要多,那么他的筋脉被走行的元气膨胀的幅度与快慢就不一样。”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指尖搭在自己另一个手的脉上,示意道:“这就是正常人的脉象也各异的原因·而宫商角徵羽的音调本质原因,也就是琴弦的松紧程度不一,就是说琴弦的松紧承载着高低不同的音调。
那么每个人的元气膨胀快慢总会对应一个相应的琴弦松紧程度,因为它们一个是经脉的振动,一个是琴弦的振动·”·柳长洲十分随意用几脚把地上的碎瓷片踢成一堆,权当一次大扫除,摇摇晃晃进了屏风后换衣服去了,声音从后面传出来:“所以”·陆含章坐下来,抿口水:“那么只要能够试探出一个人脉搏的快慢,我不用有什么狗屁内力,只要我的琴声踩在他的脉搏上,照样可以震断他的经脉。”
没一会儿,柳长洲从屏风后晃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白瓷瓶放在桌面上,举手示意陆含章把下颌抬高,随口道:“还没怎么明白,他们都挂了,为什么我还好好的。”
陆含章:“……”这是他解释第九遍了吧·他自暴自弃的抓过柳长洲近在眼皮底下的手,使劲儿按到自己手腕上,语气很冲的道:“跟你说了八百遍,心跳心跳不一样方才来茬架的那帮孙子都什么体型宽度、厚度都是你的两倍,经脉跃动的快慢必然和你不一样,比你快得多,那么自然和音调走高相符合了。”
·柳长洲敷衍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其实并不真正感兴趣··他把那瓷瓶里的东西倒在手掌上相互搓了搓,闲闲道:“那你以后可得小心了,万一哪天不小心碰到你自己的脉搏,你不就……”·陆含章边往后躲边凉飕飕的道:“这还有个时间积累效果,我还没尝试过要多久能把一个人的心脏震碎,所以你愿意试试吗”·柳长洲摇摇头:“不愿意。
哎你躲什么躲你还挺喜欢眼下这张脸不成”·强强·陆含章突然就不躲了,他直直望进柳长洲的眼里,十分认真的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要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我知之濠上也·——《庄子·秋水》·520快乐~~·第23章 未可低眉·一个人活得太明白太透彻,聪明到能一眼窥破世道沧桑,对人间底事洞若观火,那么一年四季便少了很多意思。
有时候,难得糊涂反倒不失为一种智慧··柳长洲眼下就是这种状态··清河一别,陆含章那一声坦坦荡荡的“嗯”字总是时不时就回响在脑海里,总出其不意得在他稍一松懈的片刻光阴里蹦出来,叫他总是分不清这个声音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空穴来风。
一别经年,华容再会,过去的一切明明都已经被时光永远留在昨天,却可耻的伸长了胳膊揪住了今天的人··他不知道陆含章现在的所思所想,他也总不能神经兮兮的去问一句,“喂,你还那什么……我吗”。
他觉得眼下这么稀里糊涂得就挺好,他甚至想过如果陆含章永远不提到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彼此在某些问题上楚河汉界,共同保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底线,仿佛这样,就还能一成不变的继续从前的时候。
假使陆含章再度提到这些事,他要怎么办·柳长洲把手垫在头下躺在屋顶上,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半跳··这个问题就好像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那门后的三千世界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叫他总忍不住想推开那门往里望一望。
可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拼命的喊:不要去不要去想·于是他竟然真的不再去想,手起刀落得把那些丛生的好奇齐齐割断,心里默念两遍“难得糊涂”、“难得糊涂”,而后种种不得其所的思绪都烟消云散。
或许当时也只是一种错觉··人生如逆旅,同为苍茫天地间一兀自踽踽的远行客,合则谋,不合则散,哪里有那么多纷纷扰扰的复杂事·他在一泻无垠的江北月色里单纯得想,是是非非转头空,人人都会有下一个前方。
况且喜怒哀乐的事总漫长的一眼望不到边界,而一年又有多少时候得见明月当头与其费尽心思去猜别人如何想法,不如携取一帘星月入怀,静候船到桥头。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远处的屋顶上突然滑过一个十分迅捷的身影,如同大鸟一样从相邻的房顶上滑过,期间规规矩矩的抱了一拳,而后目标很直接的直奔有莱山而去。
柳长洲眼睛半眯,嘴角翘了起来——郑玄歌那头有消息了··他起身利索得跟上,直眨眼的功夫,这里的一切都恢复平静··郑玄歌带着他一路北上,在靠近有莱山阴的半山腰上停了下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体型可观的青石,闪身跃到一棵二人合抱粗的大树后,捡起一个石块朝对侧砸了出去··那青石后突然想起了脚步声,来人脚步刻意放得很轻,但偶尔踩在干枯落叶上还有“嘎吱”的声响,没一会儿,柳长洲看见一个怀里横卧一把长刀的大汉冒了出来,直直朝着石块落地的地方走去。
附近成片的坟冢夹杂在杨树的缝隙间,几乎所有的坟包都是颇为敷衍的几抔土,有些土包还能看见裸/露在外的森森白骨·柳长洲心下了然,这大概就是衙门刑房处理公案执行死刑抛尸的乱葬岗罢。
挑这么一个地方,一方面来往的都是官府衙役,一方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有兴趣来这里,十足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跟踪三角眼周泰,跟到这么一个地方……·随后,地上一些交叉纵横的车轮印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车轮印层层叠叠,将青石附近的土地已经压得很瓷实,在稍微远些的地方则还能看见一小截分散向各个方向的痕迹,很容易叫人联想到运送尸体的平板车。
他狐疑的看了郑玄歌一眼,郑玄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他一皱眉,眼光一扫,看见了那痕迹里有一粒白色的东西,和周围的黑泥土形成了鲜明对比,竟然是一粒稻米。
那个出来看情况的大汉转了一圈,而后转身就原路返回了·柳长洲垫着脚跟了几步,绕过青石一侧缘看见了一个向里凹进去的立面··那凹处恰好藏在另一块孤立的石头后,若不是他追着方才那人的衣角,几乎发现不了那里还有一片容身之地。
柳长洲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郑玄歌待命,自己从大青石的另一侧跃了上去·居高临下,他看到那个夹缝处稍小一些的青石下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跟个狼窝或者什么畜生窝十分相近。
扯淡,这他娘的还能推进去一辆平板车不成·那洞口里隐隐映出些微烛光,换个角度还能看见那洞口通下去的地面上一些乱放的粗链条,仿佛藏着什么机关。
而后他就注意到了那块体型比较小的石头·那石头十分别扭的卧在地面上,或者说不是“卧”在地面上,而是深深吃紧土里,与土壤的接触面积几乎是青石的最大腰围。
沿着青石一周铺陈的土壤都微微往里陷下去,在青石一周形成了个类似于盘子造型的地形··仔细分辨就能发现,几乎所有消失的车辙都汇集到了这个青石脚下,而好巧不巧,那个青石贴着地面的部分,粗算的话,恰好能容下一辆车。
谁家的米能多到自家院子里放不下,要花钱雇这么些亡命徒,费劲巴交的运到深山老林里,还搞一个不受人待见的机关,还戒备的这么森严,这目的几乎一目了然了··强强·一直等到天放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老熟人诈尸一样从洞口蹦了出来——那是三角眼的周泰。
柳长洲把自己往石壁上一贴,待周泰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后摸了上去·结果他跟到了一处闹市区,看见周泰走进了一家招牌上写着“鸿运粮行”的店铺··那店铺的排门上贴了一张墨迹新干的告示:新粮上市。
他脚步一转,吩咐郑玄歌留下来,自己朝着钦差衙门而去,心里估摸着方秉笔和杜蘅那里的消息差不多也要来了··刚跳进墙里,金斗跟没吃过肉骨头似的大老远扑过来,立成一个人形金斗,搂着他脖子舔了他一脸口水,尾巴几乎摇成一阵狂风。
·柳长洲:“……”·他象征性得摸了摸金斗的头,礼尚往来的亲了金斗一口,他还没跟金斗亲热完,又猛然遭遇了一个力大无比的拥抱,那拥抱一下子把他跟拍苍蝇似的拍到了地上,随后方秉笔那贱人的脸出现在金斗的上方:“爷,我想死你了”完了以后还有模有样的抽了两下鼻子,简直……贱上一层楼·杜蘅手里捧着一本账出来,觉得自己能和上司亲密接触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于是也跟风相从,结结实实的给这“人肉夹心狗”上又铺了一层主要成分为瘦肉的盖面,嘴里毫不客气的拆台道:“爷你听他放屁,他方才还在给长玔姑娘写家书。”
方秉笔:“……”·柳长洲被压得七荤八素,心里简直要骂娘了·他一直觉得自己积威甚重,虽然偶尔有些抽风,但从大局上来看还是一个十分高冷的人的,怎么这帮孙子们一个两个都不怕他,还居然一个两个都他娘的这么会撒娇。
他掏出自己手使劲儿拍地面表达抗议,十分高冷的道:“都给我死开”随后就听这这个自以为很威严的老大特别猥琐的笑了一下,幽幽的道:“难不成你们也要我亲一口”·方秉笔、杜蘅:“……亲你妹”·事实证明,这个贺云的粮台那台秤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老百姓交上来的粮,显示在台秤上是一石,实际上是一石附带一升·这样看来,几乎每一百石就能从中多出一石的粮,至于进到了谁的腰包里,那就不必再说了··华容每年解至京城的粮食是二十万石,也就是说几乎每年,落入私人腰包的粮食就有两千石。
这几乎敌得上一个中央机构中上等官员的俸禄了··他端着手又慢腾腾的回到了鸿运粮行,洞开的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如果这个鸿运的幕后老板是贺云,那么几乎就等同于贺云在空手套白狼——百姓上缴的粮,再出手卖给百姓——他脸色突然就不好看了起来。
他早上出来的时候没有怎么留意周边,这会儿才发现鸿运紧靠着一家丝行··有意思,江北的人穿衣多以保暖为上,丝织品很少见,这家店的出现几乎处于一个垄断的地位。
他几乎就可以断定这家店的老板肯定是江南来的,结果那店里风一样奔出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证实了他的想法——谢一桐··小眼睛的谢卿云紧随其后。
柳长洲脚步一转,尾随其后,心里直打鼓,陆含章出了什么事不是好好待在诸葛庐里么为什么没有手下来向他汇报·又是有莱山,不过这次是有莱山的东侧山脚下。
那里有一幢废弃的草庐,传说是前朝哪个大文豪曾经的居所,如今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满目横陈的蜘蛛网,还有长满了木耳和菌菇的墙壁·屋子正对面是一个大湖,不知是谁蕙质兰心的在那里砌了一个钓鱼台。
不过眼下这个房子十分奇怪·它的表面被人用上万根细丝包裹,那些细丝并不贴着墙体,而是隔着一段距离悬空在屋子四周,彼此平行,把整个屋子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琴房”。
整个屋子的大门、窗户全都敞开,风里时不时有穿堂风吹过振动琴弦发出的细鸣声··有这种闲情逸致并且有这种聪明才智的,除了陆含章还有谁·他浑身轻松的靠坐在树杈上,四下寻找陆含章的身影,而后在那钓鱼台上看见了白衣胜雪的身影,他手底下放了一张琴,那琴似乎还闪着金色的光芒。
……还有他周围扛着大刀逐渐逼近的曹虎一伙鼻涕··谢一桐边嚎边跑:“大哥”被谢卿云一把拉了回来··那伙人越逼越紧,陆含章看上去似乎毫不在意。
他抬手朝谢一桐的方向做了个“止”的动作,而后似乎轻笑了一下,起手拨了一圈琴弦,发出了一阵十分细微的声响,可以看到曹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与其相对的废旧房屋上那些丝线开始出现十分规整的振动,不是风刮过来带起的跳跃,而是整齐划一的弹跳开来。
原先陆含章手下那点儿声音一圈一圈递推到琴房这里,那点儿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陡然间被放大··随着琴弦不断跳跃,那些声音不断撞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仿佛在里面憋闷了好久,乍一遇到一个出口,就拼了命的往窗口和门口挤,只是眨眼的功夫,几乎天地间都是被放大了几十倍的那手起调。
无所不周的风也陡然大了许多··那些声响似乎不太能让陆含章满意,他手下又继续加重力道,狠狠弹出了几个音·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琴房里来回撞击的声响被再度强行扩大,墙体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震聋欲耳的琴音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神秘而古老的劈天之力,裹挟着横扫千军的气势,以琴房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在周围的空气里几乎激起犹如实质的声波,一圈一圈传递开来。
强强·曹虎死死捂住自己耳朵,可那声音似乎不是通过他耳朵传进去的,仿佛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腔,直白的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感觉到心口的位置“突突”跳的十分迅速,心跳似乎不由自主得随着那些越演越烈的音调不断加快,一下一下撞击在前胸壁,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撑着一口气拎起脚边的大刀,徒劳的朝陆含章扔过去·那把大刀擦着陆含章翻飞的衣角划过,掉落在他身后的不知名的大湖里,发出“咕咚”一声·陆含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偏头看了曹虎一眼,嘴角攒出一个冷冰冰的笑,仿佛今天就要为这些你来我往的冤冤相报做一个了结。
措手不及间,那屋子突然像个被一箭射中核心的烂柿子一样,爆竹开花一般炸了个四分五裂,待到那些碎片被声浪抛到半空而后坠地,似尘埃落定后,那些回荡在天地间的巨大而尖锐的轰鸣终于开始逐渐变小。
与此同时,陆含章周围那些表情痛苦、拼命捂住耳朵的人齐刷刷倒地,死了··谢一桐惊呆了··他从来只见过这个大哥洗衣做饭,每日不厌其烦的敲核桃,顺带给他讲一些什么诸如“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的胡话,还从来没见过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大哥能够这么干脆利索的干掉这么多人。
他的大哥背山而立,眉眼低垂,面目无波,仿佛是骨子里沉睡了上千年之久的某些东西渐趋苏醒,有种与天地同高的洒脱··他挣开谢卿云的束缚,脚下顿了一下,还是呼啸着奔跑了过去。
陆含章端着手绕出来,说:“站着别动·”·“我以前跟你讲过‘天塌下来长人顶’的话你还记得吗如果天真的塌了,自然轮不到你去顶,因为你太矮了,顶天不是你的强项。
·“你要记得,世无乏才之世,每一个时代都有层出不穷的人才,一件事情,能够完成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一桐,如果你要不虚此生,不是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而是要成为一个世所必可少之人。
可是天下这么大,离了谁都如常有一年四季·因为这时候你的对手是自然,输家只能是你·”·“不是要你万事皆能为,而是要你能为人必不可及之事。
这时候你的对手是人,如果战胜了他们,差不多就算是不枉此生·”·“世人多怂,“怂”,其为字上从下心,无能懦弱的人从其心,叫做‘废物’;心怀万里雄奇的人从其心,叫做‘志士’。
废物也好,志士也罢,如果你天生资质平平,我都希望你能做一个高尚的人·‘桐江一丝,汉系九鼎’,人谓高尚其事·所谓高尚,意思就是‘尚、高’,身可伏于尘埃,心不可无图南。”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而后张开怀抱,手心朝上,语气平静的道:“手无寸铁,一捻风棱傲骨似铁;身无利器,风月山川尽皆为器·我要你永远记住,造化可友不可敌。”
话音刚落,他背后那不知名的大湖水面开始发出一种类似沸水滚锅才发出来的“咕嘟”声,仿佛谁躲在水下将那万顷碧波加热一般,原本平整无波的水面开始躁动不安的翻滚起来。
那股趋势越滚越大,突然间,远远近近的水面都炸起约五丈高的水柱,一条一条直直垂立在湖上,像是方才那一阵轰鸣声音过后的滞后反应··一时间,此间干枝落叶、飞禽走兽争相多路奔逃,水柱跌落下来,砸在水面上的巨大声响为这场似乎持续了好久的轰鸣画上了一个句点,而后整个水面上浮起一层鱼肚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天、地、人三者尽合于一囊而变色。
柳长洲一直清楚陆含章骨子里的秉性,凡事但求一个“至”字·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见陆含章一字一句的将它讲出来,这种感觉很奇怪,一个从来都不曾袒露胸襟的人突然自剖其怀,总好像有些别样的含义。
他一眼扫见站的最近的谢一桐,只看见那小孩儿一脸痴呆的看着前方,嘴巴张大成圆形……这他娘的在教育下一代呢··柳长洲不知道曹虎这帮人是怎么缠上来的,不过他们显然踩到老虎尾巴了,但好歹也是几条人命,他还得去方秉笔那里打声招呼给备个案,给杀人凶手包庇一下罪行。
他刚打算撤,就看见一直站得四平八稳的陆含章似乎踉跄了一下,听见他说:“卿云,带一桐先走,我有话和柳师爷说·”·他一顿,心跳蓦地加快,一时间觉得脑子有些发蒙,硬着头皮似的一步步蹭过去,才刚到陆含章身前,鼻尖就是一股十分浓重的血腥味儿。
眼前的人脸上全是虚汗,面色发白,似乎方才那个掷地有声的陆含章只是一个幻象··陆含章长舒了一口气,支撑不住似的借着柳长洲的胳膊把自己扶正,虚脱道:“小破孩儿就是容易骗,英雄主义简直一骗一个准。”
柳长洲:“……”·他心里莫名其妙的多了几分忐忑,不知是怕他说出些什么,还是怕他不说出些什么,一股滔天而起的矛盾顿时横亘在胸腔,把他心口堵得严严实实,叫他的一瞬间犹如重回一年前那个远行的小舟。
他眼光四处游移,不自然的扫向别处,看到不远处那张琴上的琴弦居然是金丝制的,上面还在滴着血,整个琴座被染得血迹斑斑·他有些疑惑的抓起陆含章的手腕,那双手的掌心和手指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割伤和勒出来的红痕。
然后他就不能不震惊了——他攥着陆含章的手腕,手下的脉搏慢到了一定程度,一个呼吸才能捕捉到一次,但每一次的跳动振在指尖的力度却是正常的··陆含章就势在柳长洲肩膀上蹭了蹭自己的手,又拎起自己手腕甩了甩,“嘶”了一声,嫌弃道:“愣着干嘛,你没药么”·……原来叫他过来是为这事儿。
他原先有些七上八下的心重新坐回到心包里,砸的心口有些发烫·随后有股淡淡的遗憾探出了头,随着遗憾而来的,就是对陆含章眼下这副见鬼模样的隐忧·他把那药拿出来,示意陆含章把手铺平,跟天女散花一样胡乱洒了一片,随口问道:“你那些丝线都哪找来的”·强强·陆含章老老实实的平铺着手,满不在乎道:“经纶里的,我拆了所有的琴。”
柳长洲手上一抖,不可思议道:“许赋会掀了你的,那老王八能把你皮扒了你信不信”·陆含章一挑眉:“自然有交换条件好不好你们经纶的琴师不是被那俩孙子逼走了么,下一任是我。
怎样叫声山长来听听”·柳长洲面无表情的收好了药,表示“爷不感兴趣”的就要走,猝不及防被陆含章一把攥住了手腕。
第24章 拂剑悲歌·“如果陆含章真的讲出来,我要怎么办”·这个问题重新涌上来,连带着厚厚一层迷茫一起裹在他胸口,漫天的白雾格外霸道得挤走了他几乎所有的思绪,叫他陷身于无边无际的不知所措里。
那大雾后隐隐出现一扇微微开了一条缝的门,适时他的耳边又响起两股分庭抗礼的声音,兀自在喋喋不休的争吵··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声音不停招呼他上前一步,那声音极其魅惑:“来吧。”
背后那个声音里都是悲愤,声嘶力竭得企图留住他:“回来”·他鬼使神差得顺着那个“来吧”的声音行至门前,在门环上轻轻一推,于是漫天的大雾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极深处缓缓走过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是昨昔梅树下的洒脱,是前尘风雨里的狼狈··是逾年不忘的陆含章··那个身影手里端着一张弓,面上言笑晏晏,却突兀得把那箭尖扫过来,直直瞄向了他的胸口,而四处避无可避。
又是一下一下可以被感知到的心跳,和血液从心口流淌出来的声音,那些动静逼得柳长洲忍不住想落荒而逃··而脑海里那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声音重又响起:“关上门”他脑子里划过一线清明,在那疾驰而来的箭即将插入胸膛的前一瞬,重重的合上了门,可一箭穿心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如此清晰而鲜明。
他看着那一袭素白的衣衫和垂在耳鬓的白发,突然就崩溃了··陆含章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眼前人的眼圈突兀得变成了粉红色,眼底布满血丝,眼神一瞬不瞬的投向一个十分随意的角度,平时总是噙着点儿淡笑的嘴角这会儿竟微微有些下垂,整个人如同刚刚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噩耗一般,那表情竟有些悲壮了。
而后,那个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的人缓缓得转过头来,直白的望进了他的眼睛里,那眼神里几乎全是慌乱,还有些示弱似的恳求··他一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不要说”·手下的皮肤开始有了灼人的温度,陆含章垂下眼皮,轻轻得撤回了自己的手,几不可察的呼了口气,而后突兀得一笑,指了指水面:“怎么了我就想问你……烤鱼吃不吃”·柳长洲眨了眨眼,把那些酸涩难当的感觉重新忍回去,仿佛卸下什么重担一样,有种历尽千难万险才顺利到达终点而后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知道陆含章明白他的意思。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世间事最难莫过于赴死,白刃交前而足不旋踵,以一剑之任挡百万之师,这才是世间至勇·五鼎关一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在这世上有一种东西要比“蹈死”难数万倍,那就是……·辜负。
世上不可辜负者唯三·家国天下不可辜负,良辰美景不可辜负,红叶知己……不可辜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卷挟着一身浅浅淡淡的君子气度,如同宣纸上渐渐洇染开的墨迹一般,潜移默化得揉进了他的骨血里。
而他对这种水乳/交融却有种无法言喻的敬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敬而远之既辜负了别人,同样也辜负了自己··历来管窥阁的阁主没有能够善终的,因为他们身上藏着管窥阁大大小小的秘密,注定是个无法善终的天地孤客。
而感情是个多遥远的话题,他想,如果“柳长洲”和“风月”终究要彼此相遇,那么死亡便是“柳长洲”通往“风月”唯一的途径。
一挑起这个担子,哪里还能心存半分侥幸·他在这条路上……一厢拂剑,一厢悲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人都死了,还谈什么花前月下。
于是……究竟是谁酿成了这场注定无疾而终的相知·这些大起大落的情绪在心里走过一遭,叫他不可避免得有些心力交瘁·他毫无目的的挥了挥手,半是玩笑半是实话实说的道:“跟陆老板聊天,我简直心累。”
而后自然而然的弯下腰去卷裤腿,淌到近处的湖里打捞现成的鱼··他那一声“陆老板”敲钉转脚的砸出来,干脆利索的把陆含章那些未来得及说出来的话全都堵回了嗓子眼儿里。
故人倘思我,及此平生时··莫待山阳路,空闻吹笛悲··如果思念我,就请在我活着的时候来看我·不要等到我坟堆上的荒草已经齐腰,再徒劳的坐在墓前吹笛。
对于此番再度重逢,陆含章有过荒谬感,可那些荒谬感散开后,心里竟然是一重漫过一重的侥幸与感激··他抱着后会无期的念头走进大庆极北一隅,未曾想过有生之年他和他还能有什么交集,而原本自以为已经一条大道通向孤独的人生路突然旁逸斜出的荡开一条岔路,那岔路口戳着一个生机盎然的柳长洲,有什么理由不去走一遭·他两只手交握彼此支撑,默默的看向水里那个身影,看他弯下腰勾出来的弧度里藏着不言而喻的敬而远之。
那个似乎被逼到极致才流露出来的眼神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刚好我也喜欢你,但我不想知道··强强·对于陆含章而言,天下事无可无不可,如果这是柳长洲的回答……·他选择尊重。
整个湖面上,被他方才那一手动静折腾死了的鱼铺开的满满当当·但十分奇怪的是,那些鱼的鱼头竟然都齐刷刷朝向湖的东北角,站在岸上看就好像一条长长的丝带,将湖面分成了西北和东南两大块。
而东北角那里的水面竟然形成了一处不太明显的漩涡,附近的鱼打着旋儿的向中心缠绕,似乎那水底下藏着一个洞穴··同时站在水里的柳长洲也察觉到几分不对劲,那些漫过他膝盖的水仿佛有某种趋势,水线擦着他的小腿有种缓慢的流动感。
他直起腰来,一回头正好和陆含章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彼此眼神里都是莫名其妙,于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开始往那个方向去··柳长洲扎进水里,在那漩涡的中间果然看到一个不大的洞口,他艺高人胆大的钻了进去——·那洞口下十分诡异的出现了一个长廊,那高度恰好够一个成年人将将站直。
湖水通过洞口砸下来的声音回荡在这个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的走廊里,有一种空灵神秘的感觉·很快,漏下来的水在脚下的土地上形成一个浅水滩,在朝西侧山体部分的水体则静止不动,朝东侧的水线却在缓缓地朝西推进。
没一会儿,岸上的陆含章竟然出现在西侧地廊上,他远远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头顶,说:“这里也被震开了·”·柳长洲不得不佩服陆含章的手腕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雅人,眼皮连眨都没眨的破坏了一个木屋,给阎王爷送去二十来号酒友兼一个大型观赏鱼群,还阴差阳错得震塌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下坑道。
他现在心里就是一个大写的服,手无寸铁未必易欺··那长廊四壁纯用打磨光滑的石壁铺就,牢固的贴合在地廊的四周,脚下的走廊由东往西渐渐有上升的趋势,不过坡度明显比有莱山的山体要缓得多。
二人顺着那坡往西侧走,越往里就越黑暗,某些地段只在地廊的脚下摆了一盏十分微弱的油灯,映出的地面极为有限,但十分凑巧的是,人在里面行走,只要以下一盏油灯为目标走直线,脚下就不会遇到什么障碍。
地下十分阴冷,还有股淡淡的粮食发酵的味道,这股味道随着前行的深度加深越来越刺鼻,柳长洲还十分敏感的闻到一股腐尸的臭味儿··越往里走就越是安静,漫无边际的寂静令人的鼓膜有种沉甸甸的挤压感,仿佛仲夏时分阴雨磅礴前黏腻浓稠的空气,死死压住面部的孔窍,叫人有种似乎下一步就要踩进泥潭的错觉。
他摸索着拽住陆含章的衣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玩笑道:“你回去吧,你知道的,人知道的秘密太多……会被追杀的·”·陆含章轻笑了一声,无所谓的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不也照样被人堵么。
柳师爷,你们这次来又是什么任务查贪北防”·柳长洲翻了个白眼儿,十分没劲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行字:“你这么能,你怎么不猜扫黄呢我们来扫黄的你信么”·陆含章:“……”·黑暗里行走总容易丧失一切感知,也不知在地下这么走了多久,不远处渐渐有了覆盖面积稍微广一些的亮光,而后两侧的走廊壁开始以锥形向里凹进去,出现了两个不知深度与广度几何的容纳空间。
在某一个地方,原本十分平缓的走廊坡度陡然倾斜,极其突兀的拔地而起,直直通向上方·那陡直的坡度摸上去十分光滑,不像是供人通行,更像是一种方便快捷的滑道。
·陡坡上隐约能听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人声,随后不知哪里响起一阵铃铛振动的声音,有嘈杂的声音开始在近处的地面响起,那些声音回荡在幽深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十分清晰。
那声音混合着粗重的呼吸声,脚后跟从脚尖逐渐贴合在地面上的声音,重物与隔壁相撞击的声音·最后都被一阵十分清晰的车轮滚地的声音替代··柳长洲眼疾手快的拉着陆含章躲进那个未知的容纳空间,刚把垂落在外的衣服藏好,对面的古怪仓库里便推出来一列十分整齐的车队。
车夫口鼻上都带着面罩,推着车子训练有素的次第从二人藏身的立面前经过,柳长洲清楚的看到那些平板车上全都是装的鼓囊囊的麻袋··等那伙人走远以后,俩人照猫画虎得也把自己腰带拉上来捂在口鼻上,垫着脚做贼似的往那空间里走,走了不大会儿,光线逐渐亮起来,视野也逐渐开阔——·只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地下仓库里整整齐齐的堆着不计其数的粗线麻袋,那些麻袋的脚下围绕着一圈掉落在地的粮食颗粒。
接近地面的粮食袋子都被耗子啃出了大洞,粮食近距离撒成一个扇形,与耗子粪混杂不清·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栈蒙昧不明的油灯,在油灯光线范围内的墙壁上是一层密密麻麻的腐蝇。
捂在口鼻上的布料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周围肮脏腐败的空气几乎无孔不入··柳长洲的肩背突然松懈下来,平时总上挑带勾的眼尾也慢慢拉平,整个人沉默得犹如一柄饮血的刀,浑身陡然杀气四溢——这压根儿不是料想中被吞吃落入私人腰包的两千石粮,而是两万石、二十万石还是发霉变质的·贺云好大的狗胆·陆含章看着这些混杂着老鼠洞的粮食堆若有所思,他皱着眉细细想了会儿,牵了牵柳长洲的衣袖,用指尖在他手背上画了两个字——·瘟疫。
柳长洲怒气尚未平复,回头看过来的眼神里都是不加任何修饰的冰冷,陆含章这时候才能真正相信,自己定位为“一个大活宝”的人真的是一个首领··他靠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在你们到来之前,华容下属一个村子里爆发一起大面积瘟疫。”
他指了指随处可见的老鼠洞,“这么看来应该是鼠疫·从出现症状到人死亡,前后不超过半个月,那个村子里几乎所有的人最后都被烧死·卿云从丝客那里听来的消息,几乎每年,都会有几个村子出现这种情况,时间也几乎都在新粮上市的前后。”
强强·柳长洲点点头,大拇指越过肩膀弯曲向后,比了个“撤”的动作··在重新退回到坍塌坑道的入口处时,先时出发的那一队粮车都挤在一堆,几个车夫凑在一起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柳长洲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叠刀片,看也不看的飞了出去,连个声响都没有,几个人喉口喷血气绝而亡··他俩沿着断掉的走廊继续向东走,出来时的洞口掩映在一个乱石堆里,几步远处就是官道。
两人离开那个十分神秘的地下粮库后,刚回到城郊边缘,大老远便能看见城门口一群城役在支帐篷·走得近了,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冲天而起,能看见帐篷下被人为挖出了一个十分巨大的坑,那么大的坑底只有一个死人,而粗略估计坑底足可以装上百人。
这几乎是一种大面积死亡来临的信号··不知是种巧合还是陆含章纯属乌鸦嘴··柳长洲毫无预兆的握紧了陆含章的胳膊··陆含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仿佛一眼能洞穿他的心事,安慰似的道:“我没事,卿云吃不惯当地的粮,我们吃的粮都是我吩咐他从江南运丝的时候捎带来的。”
进到城内则更是一片哀鸿遍野的景象··明明早上出发前还一片祥和安宁的华容城,仿佛突然被诅咒了似的,遍地都是奄奄一息的百姓·有些还勉强能走动,有些直接卧倒在地。
并且这种瘟疫似乎格外挑人,和那个见鬼的粗脖子病一样,是种欺软怕硬的病——·倒地不起的几乎全是些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目力所及的人或紧或慢得都在走向衰弱。
但十分奇怪的是,那些人表面什么症状都看不出来,统一的面色苍白,似乎失血严重,但皮肤却十分完整,表面没有任何出血失血的迹象··这无疑证实了陆含章的想法——只有穷人家才会在刚刚上缴完公粮以后跑去粮行买粮,而富人家在缴足了公粮后剩余的粮也绰绰有余。
他们方才所见到的,在耗子和腐尸的沾染下早已变质发霉的大米就是这些买米之人的口粮··……哀民生之多艰··当朝堂上的高官厚禄者们还在为着一些政策争执的脸红脖子粗时,有没有人能够走出来,亲眼看一看这些措施加诸于民究竟利弊几何贪官污吏纵然可恨,可眼下这副人间惨象如果刨根追底的话,大概只有一个原因,大庆太穷了。
而新皇推出来的措施一层一层递推到基层,也早就被曲解的面目全非··没一会儿,中央干道上跑过来一队列队整齐的士卒,当头的人手把铜锣边叫喊边开始清场,随后方秉笔和朱点衣出现在队伍的最后。
朱点衣脸上蒙着面纱,开始挨个检查那些匍匐在地的人,她几乎在每个人前都摇了摇头,最后她干脆不看了,直接一挥手,而后几乎所有的士卒同时上前,粗暴的揪着他们的胳膊就要往城门口送。
柳长洲几步走过去想问个究竟,方秉笔先怒气冲冲的杀到了朱点衣身前··方秉笔指着那些表面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的人,眼睛里几乎能喷火,语气特别冲的道:“你不是能治吗为什么摇头”·朱点衣沉默的看了他半晌,二话不说,只身手利索得抽出身边一个侍卫的长刀,手起刀落的剖开了近前一个将死之人的肚皮。
打开腹腔后,一堆乱七八糟的肠管十分可笑的漂浮在一汪血水里,那血水已经隐隐发臭··她把那刀抽出来,有一股血顺着刀沿溅出来,洒了她半张脸·而后那汪血载着肠管一齐流了出来,染红了近前的一大片土地。
等那漂浮的肠管和血液流净以后,靠后背脊柱两旁的地方出现了两个十分奇怪的囊袋状的东西,那东西上几乎千疮百孔,还在有血液不断的从那里流出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捂着口鼻往后退。
满脸是血的朱点衣提刀而立,甚至没有上手擦一擦血迹,姣好的面容似乎有某种静影沉璧的气度,在一派混乱与鸡飞狗跳里一瞬间惊为天人·只听她沉静的道:“不是我治不治的问题,是我根本没有机会能治。
这些人腰子破了,表面看不出来,血全出在肚子里,这种暴毙似的死我根本没办法·”·有些人,他可能动一动指头就能改天换日,跺一跺脚能叫这大地抖三抖,随意得一挥袖会有千军万马横扫而过、一霎血染河山。
还有些人,他长刀所向处无人可敌,身怀绝技更能武功盖世··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他跺一跺脚便能让哪怕只二十个人起死回生··柳长洲舔了舔干涩的唇皮,冷冰冰得砸出一句话:“去,把鸿运连人带店铺都给我烧了;另外,把贺大人给我砍了,把他脑袋掏空了送去给贺成帷当夜壶。”
作者有话要说:·我原来真的打算好好写一个轻松的故事的,哪知道一上手就全是各种死·食物中毒的,被高音调震死的,眼下又多了一群死于甲型传染病的。
这种莫名其妙的劣根性……TnT·第25章 杀鸡儆猴·一个男子,他或许比女子更能扛得住刀枪棍棒,更能扛得住极致酷刑,却不一定能扛得住漫无边际的悲伤与惨淡。
女子性柔韧,她们总能在被弃之一隅的时候展现出出乎常人预料的坚强··到眼下这种时候,柳长洲就十分庆幸还有朱点衣这么一个妇人家在场,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太能忍受得了这种惨象。
他指挥几乎所有人马在全城范围内寻找已经出现症状的人,不论生死,一律带到城门口·令人庆幸的是,鸿运新粮上市才一天,接触的人并没有很多,只有一部分城区附近的人有疑似症状,汇集到城门口的人准确数来只有两百二十三个。
在这些人里,朱点衣只挑出了一个小姑娘··她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头上的珠钗在四处奔走的时候不知掉落在什么地方·她靠在墙上喝水润喉时,眼前突然递过来一方被水沾湿的丝帕。
她顺着那胳膊往上看,郑玄歌神色担忧的看着她,笨拙道:“朱姑娘快擦擦吧·”·强强·朱点衣心里莫名得跳了一下,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大概是在这么一个叫人沉重的场合里实在提不起什么开玩笑的心思,嘴角微微牵起,就着这耿直的男人的手擦了擦自己的脸,犹犹豫豫,最后决定做一番解释:“我没事。
这不是什么蛊病,看上去像瘟疫,实际上只是一种接触性的毒素·”·她指了指方才被剖开肚皮的那人,平淡道:“我跟我爹学医的时候,见过一种叫做姬鼠的耗子。
它以动物或人的腐肉为食,又长期窝在地底下,一重一重的毒素积累到这种耗子体内就已经很多了·直接接触过这些毒物的人才会暴毙,那些毒素穿透皮肤全都定位在肾脏,就是眼下这个样子。”
她一摊手,做了个十分无奈的动作,眼光在现场扫了一圈……突然看见柳长洲身后站着一个十分奇怪的怪人·那怪人除了眉毛,几乎算是从头白到脚,面色极为苍白,从领子里露出来的脖颈几乎跟身上的素白单衣一个颜色,拢在宽大袍袖里的手微微露出来的指尖竟然也是十分纯净的白色。
在朱点衣的眼里,全天下正常人没几个,柳长洲那样每天活蹦乱跳的也硬是被她挑出了毛病——血热、易燥、易怒、精神病·不过眼下这个人是真的很诡异,她盯着他的胸膛看了一会儿,只见那人的呼吸极为缓慢,仿佛吸气和吐气交替起来十分费劲似的,胸膛起伏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几乎察觉不到,明明苍白的皮肤,却丝毫看不到任何经脉的走形,浑身上下不带一点儿生气,不知道从哪个坟堆里爬上来的。
郑玄歌轻咳了一声,十分贴心的道:“那是陆含章陆总事,清河的五鼎关就是他的手笔·”·朱点衣一皱眉,试图从记忆里挑出些什么,然而无果·这寡妇就怒了行走江湖这么些年,还没有什么疾病是她认不出来的,简直岂有此理·柳长洲耳朵尖,将朱点衣方才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得听了个全。
他把方秉笔叫过来,吩咐道:“把华容里所有吃皇粮的官儿都请过来,今晚上在钦差衙门里,请他们看个戏·”他眼睛里戏谑的神色十分浓重,眉梢上还有挥之不去的冰冷与狠毒。
方秉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匆匆离开了··在日落前,城门口所有的人陆陆续续得咽了气儿··那是一种极其惨烈的场景,几乎所有的人都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临死的一瞬间,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所带来的深深的恐惧,却只能无助的坐在原地等着下一个轮到自己。
一个接一个,未曾断绝··那事先挖好的坑底里堆了满满三排人,都被一把火一瞬间付之一炬·空气里都是毛发和皮肉被烧灼的糊味儿,热浪滚滚袭来·等到浓烟散尽,暮秋的悲风善解人意的将那铺陈在坑底的骨灰扬起到半空中,最后一丝生的迹象都消失不见。
掌灯时分,夜色正浓,钦差衙门前车马却络绎不绝,衙门的后院里,放眼望过去都是清一色的大庆官服,前来赴宴的官员满满当当的坐了一院子·院子中间极为神秘的放着一个用大红绸布遮起来的东西,高足有一丈,体积十分可观。
到来的官员都在交头接耳,都在猜测朝廷钦派来的大臣晚上宴请百官是要做什么·只听说衙门刑房近日奉旨抄了粮运官贺云贺大人的家,并没有听说什么别的大事。
但这顿饭绝对不简单,到底不简单在哪里就无人知晓了··等候不多时,一身朝服的方秉笔从正厅里出来,边走边虚虚一拱手,笑道:“诸位大人晚上好,实在太抱歉这个时候请大家前来,其实不为别的事,是鄙人今天刚得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东西,实在等不及要和大家一起分享了。”
柳长洲穿朝服绝没有他这样好看,他的双肩板正宽阔,腰身不属于柳长洲那种偏瘦,疏朗的眉目衬得一身官气十足··他举起手来“啪啪”拍了两下,站在院子中间那个被遮盖起来的东西上蒙着的红绸布一把被人掀开了,柳长洲换了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衫,表情呆板的垂手站在一旁。
那被遮起来的东西竟是一个古铜制的四足大鼎,乍一现身在世人眼皮底下,周身都被拢着一层厚厚的神圣感,仿佛自内部生发出了三魂七魄,敛眉肃穆的矗立于院子中间,自有威严不可侵犯。
但那大鼎眼下已经完全恢复成为一个烹煮的炊具——大鼎下堆着一堆木炭,在鼎的旁边还架了一个矮梯··院子里顿时雅雀无声··在场有几个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有些人已经开始面色发白。
有几个下人手里端着一锅沸水走出后厨来,蹬上那矮梯将水倒了进去·柳长洲眼风在周围的大小官员面上扫过一圈,面无表情得取过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点燃了那堆木柴,跳跃的火焰逐渐升腾起来,把大鼎的四周严严实实得包裹在中心。
随后,几个劳役抬着一个木笼子走了出来·身材富态的贺云被五花大绑塞在里头,面目狼狈,神情萎靡,嘴里塞着一大团棉布,看上去可怜得厉害·那笼子后还跟着一个提刀而立的刽子手。
方秉笔神色不改的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慢条斯理道:“不知诸位对就着烹醢之刑赏月小酌兴趣几多”他朝大鼎下的柳长洲无意的看了一眼,心有灵犀得在那个似乎有些犯困的人的表情里读出了一行字:要杀就杀该刮就刮,娘们唧唧得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他隐晦得瞪了回去:不是你说要渲染的么·笼子里的贺云眼珠子转到人群里某个方向,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嘴里开始“呜呜”的瞎叫唤起来,挺直了后背,头使劲儿往上挣扎,试图从那牢笼探出来,仿佛要在临死前再拽几个人垫背。
被捆在身后的双手也跟仙人掌开花一样撑得十分圆,那感觉十分像是要想把某个人一起抓过来似的··如果真的叫这个贺云一一承认他做过的所有的勾当,那么华容官面上又有几个人能够不受牵连柳长洲对此一清二楚,但他此一举的目的是要杀一儆百、敲山震虎,并不是将那些人一网打尽,所以他对能从贺云嘴里听到什么干货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倘若有些人真能够就此收敛,他可以适度的既往不咎,但如果还有人一如既往的嚣张放肆,那么到时候就休怪他无情了·他顺着贺云眼神注视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视线的尽头是一个一身鸡骨的人,那人鸡脖子支出去老长,垂着眼皮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看个不停。
强强·他眯了眯眼,记住了这个人,华容两大肥缺之一的另一个官,盐运使刘统·真所谓君子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天下间所有的事都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么小人必然有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接下来的场景自不必说,恐怕没有人会感兴趣··做为管窥阁的首领,柳长洲向来不缺少狠毒,那种心狠手辣在这种时候就发挥的淋漓尽致·在将那贺云推进沸水前,他十分好心的帮贺云把他嘴里的布团拽了出来,随后一脚踹进了沸水里。
贺云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刘”就陡然变调,嚎出了一连串十分凄惨的声音··与此同时,刘统手里的酒杯一下子摔倒了地上·不过除了柳长洲,在场的人几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这大概会成为那些纹丝不动的人为官生涯里头一次看到大煮活人,或许也是唯一一次。
心有戚戚的闭上了眼睛,僵坐在原地也不敢上手把自己耳朵堵上,怕自己随意一个动作都会遭别人多看一眼,似乎就会释放出什么秘密,使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沦为下一个贺云。
院子里除了惨绝人寰的哀叫声,剩下的就是沸水滚锅的“咕嘟”声,不多时就没了任何声音,一股肉香飘出来,一堆白骨被从大鼎里捞了出来堆在了大鼎前的空地上,还有一个瞪着深深眼窝的骷髅头,有丝丝热气从上面冒出来。
方秉笔猝然变色,一把捏碎了手里的酒杯,这个声音终止了一段令人煎熬的沉默·他演技十足的将那碎片扔到地上,寒着声音道:“想必诸位大人也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来人”·话音刚落,一连串的箱子被人陆陆续续得抬了出来,箱子盖一打开,几乎每个箱子里都是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奇珍异玩,晃得人眼睛生疼。
方秉笔背着手走出来,指指这些宝贝,讥诮道:“把你们这些心眼儿都给我收拾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的东西,端起来与肩齐高,正色道:“别说朝廷里有什么人给诸位撑腰,掂一掂自己的分量,看看诸位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地下顿时齐刷刷跪倒一大片··柳长洲端着手走过来,用脚挑起地上那个骷髅头,手指伸进那个后脑勺的大窟窿里,也丝毫不怕遭什么现世报,大不敬的把那头颅当球似的在指头上转起圈来,模样十分欠揍。
他没兴趣听这么多罗里吧嗦的屁话,趁着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前的档头,静悄悄的飞身越过了墙头,走进了杜蘅的账房··杜蘅正瞪着狐媚眼在灯下查那几本从贺云附上搜来的黑账,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简直要老命了——柳长洲端端正正的把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端在手心,遮在自己的面前。
他不动声色的往后靠了靠,尽量镇静的道:“爷,你也不怕他从地下爬出来找你么”·柳长洲踅了几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杜蘅的桌子上,鼻子哼气道:“他活着的时候我都能弄死他,他死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就算他上来了,我忍他几年,等到我也下去的时候,照样弄死他。
怎么样查出什么毛病了没”·杜蘅伸长了胳膊把账本递给他示意他自己看,只见那账本上用朱砂勾出了几个地方··原来有莱山上那二十万石之多的粮全都是贺云从应该解至北防的兵饷里抠出来的。
华容解至户部的粮之所以要比别的县少一半,就是因为华容承担了几乎一半的北防戍边将领的粮饷··而贺云竟然胆大包天到能从那些粮饷里扣出来一半··柳长洲皱了皱眉,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
北防戍边的将军是先帝在时一手提拔上来的樗里昊将军,为人刚正不阿天下皆知,兵饷少了近乎四份之一,老将军怎么可能隐忍不发他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樗里将军的奏章被人半道截下来了。
鸦雀无声的后院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随后是杂七杂八的脚步声和杯盘相撞击的声音,十分嘈杂··柳长洲扔下账本,临走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那愤怒的骷髅头丢在了杜蘅眼皮子底下,利索得从窗口翻了出去。
杜蘅:“……”·后院里确实乱成了一锅粥··不过情况有些不太对,那堆白骨的旁边躺着一个捂着眼睛满地打滚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陆含章十分突兀的立在一侧,手里抓着一个叫人很容易误会他年龄和智商的东西——弹弓。
真是可怜这一伙华容的官,先是被上司请来观看了一场十分适合用来下酒的大煮活人,接着是一个三角眼的蒙面人跳进来不由分说无差别攻击,后来又有个怪人拿弹弓直接把那三角眼打瞎了一只,一个个到这会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方秉笔先严后宽,和蔼的表示诸位可以滚了··柳长洲背着手踅过来,似乎格外不懂得“士可杀不可辱”的在那三角眼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偏过头来扫了陆含章手上那弹弓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陆老板好本事。”
陆含章大大方方的把那弹弓收起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地方,老神哉哉的道:“怎么,很搞笑吗一桐送我的·”·方秉笔吃惊的瞪着陆含章,有些难以置信的凑过来,兴许还在摆官架子,语气里有些不怒自威:“这是陆老板陆老板怎么会在这里”·陆含章手贱的戳了戳柳长洲的肩膀,道:“你问问这个贱人。
他下令一把火烧了鸿运,连带着把濠上后仓里所有的丝都烧了个精光,卿云也险些折里头去·”他转过头来看着柳长洲,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啊我以前觉得你充其量就是个扫把星,我现在觉得你简直抵得上一群扫把星。”
·柳长洲:“……”·他摸了摸鼻子,不知道陆含章怎么还这么坦然,语言和动作都一如既往十分自然,反正他浑身不自在。
他眼神不自然的扫向别处,心虚道:“陆老板大半夜跑来,不会就为了用弹弓打瞎这人的眼睛吧”·强强·陆含章嗤了一声:“你以为我闲的是不是我有话跟你说。”
柳长洲觉得“我有话跟你说”这几个字就像是一个咒语,听一次就要在心乱如麻好一会儿,导致他越发不自在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同时十分窝囊兼之没出息的认为以后尽量避着这人走。
一旁的方秉笔十分见鬼的发现,这个向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神经病居然还有难为情的时候——他们家爷那一双柳叶眼要闭不闭,半睁半阖的模样竟然有种莫名的如同流水婵娟一样的温情。
他着实被吓得不轻,感觉有些牙齿发抖,道了声“告辞”,掂着脚快马加鞭得给滚蛋了··陆含章向后靠坐在一张桌子上,抄起手来,似乎有长谈的架势:“不知道柳师爷要怎么解决眼下这个烂摊子”·柳长洲松口气,有些拘谨得靠在了紧邻大鼎的矮梯上:“能怎么办眼下整个华容境内的下层百姓应该处于一种有钱无粮的状态,只能等救济粮到了。”
陆含章指尖敲了敲桌面:“‘有钱无粮’,那你想他们怎么会有钱户部规定如果地方粮解不齐的话,允许百姓兑换成等价银两上缴,他们真蠢到丢了自家的粮然后用钱去买高价粮既然有钱为什么当时不直接交银两”·柳长洲一顿,然后渐渐反应过来,一点就通的道:“借贷”·陆含章打个响指,点点头:“眼下的华容实际上应该是‘无钱有粮’,不过粮应该都集中在少数人的手里。
他们的钱肯定是借来的,而且你派人去查一查,绝对有人私下放高贷·眼下借贷的人死了这么多,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如果你是放贷的人,你会怎么做”·柳长洲一挑眉,吹了个流氓哨:“对剩下的人涨息。”
陆含章中肯的评价道:“不蠢·我来找你主要是想借官府的脸面帮个忙·劳烦柳师爷把放贷人手里的字据全都买过来,把那些借贷的人全都控制在衙门户房手底下,我有用。”
柳长洲狐疑道:“你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再说我还不知道藩台能不能拿出那么多钱来·而且你觉得我会同意要公款给你私用”·陆含章猝不及防踹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的道:“蠢死你算了,非逼我说透了”·柳长洲觉得自己很无辜,每次一碰上这个人,他的聪明劲儿全都齐刷刷掉线,于是造成了一种只要两个人共事,陆含章一定是动脑的,他一定是跑腿儿的假象。
这种智商被碾压的憋屈劲儿叫他心里十分不痛快··陆含章觉得自己太失败了,他叹了口气,直白道:“你说……办个酒厂如何”·柳长洲眼睛一亮——对啊,有莱山上贺云屯的那些粮可以用来酿酒既然已经发霉变质,并且据朱点衣所讲,那些人只是接触中毒的话,一定有办法筛去毒粉,最重要的是,酒厂一旦办起来,必然需要大量人力。
既避免大量粮食的浪费,又可以解决许多人的生计,还可以为华容增加一项额外银子来源,岂不是一举数得·他细细一想,就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陆含章此人向来喜欢在别人忙得鸡飞狗跳的时候自己袖着手看,又怎么会主动来找他帮他解决眼下这一大烂摊子而后他突然醒悟过来——·陆含章这是在帮他。
而说到底,还是因为……在乎··可是在乎又能怎样·他打腹稿打了好几遍,调整了语气,不躲不闪得看进了陆含章的眼睛里,轻声道:“你别这样,我还不起。”
陆含章毫无预兆的转身往回走,人走了声音却留了下来:“你以为我愿意濠上是卿云一年的心血,说没就没了,他心里能好受如果师爷真能办起酒作坊,把大柜交给卿云吧。”
柳长洲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脚步微移,悄悄得跟了上去——这祖宗怀里揣着一把破弹弓就敢出门,心可真够大的··第26章 引蛇出洞·夜幕将近,华容县唯一一家典当行门前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子。
这老头子那一身皱皱巴巴的衣服上打满了重重叠叠的补丁,花花绿绿的十分惹眼,一头黑白相杂的头发有种强烈的鸡窝即视感,脸上皱纹一大把,那腰驼得简直要和地面平行了。
这老头子手里还牵着一个貌美姑娘的手·这姑娘也是一身破衣烂衫,头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布衣荆钗,简朴的厉害,脸上不施粉黛,却当真美的十分惊艳·连带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招人心疼。
对了,这一对父女手里还牵着一条金色长毛狗·这俩人都是一副人比黄花瘦的倒霉模样,这狗却十分威风霸气,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十分明亮,看上去有种豢养与被豢养颠倒的诡异感觉——不像是人在养狗,倒像是狗在养人。
那老头子眯着眼齁着背,在典当行的排门上不多不少、端端正正敲了三下·没一会儿门从里头打开了一条缝,这两人一狗从这缝隙钻了进去··前来带路的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连问都没问就带着他们径直往柜台后走去。
入得后堂来,先走了一段乌漆抹黑的窄道,主人家连个油灯也不舍得点一盏,道路还七扭八歪得十分难走·走了好大一会儿,又遇上一截十分陡峭的楼梯,一直通到不知道多深的地底下。
那姑娘似乎分外害怕,一只手紧紧挽着那糟老头子,一只手掩在口鼻上哭哭啼啼的,一步一步蹭着往下走,还十分磨叽·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不对劲了,那姑娘表面上看着十分不乐意往下走,实际上那背影看上去竟然有股十分乐在其中的意味,那水蛇腰一扭一扭的仿佛颇为享受,似乎自己的目的地是个宫廷宴会一样,拼着好事多磨,尽量把每一步都摇出一种无人能敌的风雅来。
强强·那糟老头子似乎格外不耐烦,隐晦的在那姑娘腕子上戳了一下,压低声音耳语道:“你够了啊我说朱寡妇,别演过了·”·那姑娘反倒越发变本加厉了,她又往那老头子身上贴了贴,几乎就要伏在他身上了,妖娆着声线在那老头子耳边吹气:“好办,事成之后你把鸿雁楼买下来送给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老头子偏过头,意味深长得点了点头,轻飘飘道:“我小看你了,当个青楼女子还不能满足你,原来你要做个风尘窝里的老大·”·这一对十分掉节操的父女正是柳长洲和寡妇朱点衣。
那金色长毛狗自不必说,除了金斗,恐怕再没别的狗能没心没肺的跟个兔子一样四处蹦跶了·总之,这两人一狗一路走得十分相亲相爱··两人这么暗自较量了一路,尽头一扇铁质大门就出现在视野里。
推开那门,一个十分窝囊的斗室就是门后的风景,那风景的正中央端坐着一个敲着二郎腿的男人·那男人眉毛倒竖,铜铃大眼,宽嘴唇,虎背熊腰,耳垂肥厚,面相看上去就和蹦跶在臭水沟子里的蛤/蟆一个样。
此人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头裹布巾的壮汉,手里握着一把大长刀,满脸横肉,总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那人似乎一刻都消停不下来,二郎腿在半空中上下点个没完没了,模样嚣张的似乎下一刻就能逆天似的,叫人心里痒痒的只想提溜着他那蒲扇大耳把那人脸给撕掉。
带路人毕恭毕敬的称呼了一声:“刘三爷·”就转到那人身后站着去了··柳长洲装模作样简直有如神助,只见他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蹭到那刘三爷跟前,战战兢兢得道:“刘、刘三爷。”
这一声叫出来叫他差点儿没把自己舌头咬掉,他方才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刘蛤/蟆”··刘三换个方向,翘起二郎腿接着抖,爱答不理的问:“借粮借钱”·柳长洲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吃了一惊——他派人四下打探的结果,陆含章猜的的确不错,确实有人私下放贷,但他不知道还有借粮这一说,这里头的水不浅。
他腰弯的越发厉害了,尽自己最大的诚意显示出了十成十的害怕,略显口吃的说:“哎哎,刘三爷,我老不死的来、来借粮·”·刘三似乎犯困似的打了个呵欠,呵欠还没打完就开始说话,导致那话音里梦游的意味十足:“要抵押什么地契田产老婆还是闺女”然后又带着十万分的鄙视,竟然开始语重心长得长篇大论上了:“你说你们这一帮子穷鬼,娶了老婆养不起,生个闺女也养不起,早知有今日,何必当初呢”·柳长洲一边嘴里“哎哎,刘三爷教训的是”,一边把朱点衣往前一推,期间还极为锱铢必较的在朱点衣的麻筋上弹了一下,哭腔道:“我闺女翠花。”
刘三兴致缺缺的抬眼扫了一眼,哪知这一眼扫过去就移不开视线了,被用来抵押的人向来出现不了这么标志的——只见那姑娘尖下巴,狐媚眼,唇红齿白的跟个天仙下凡似的,眼尾里还有泪珠,看着着实惹人疼。
他当下一伸手把那姑娘拉了过来,一双手不安分的上下乱摸一气··朱翠花磨了磨后槽牙,一脸忍辱负重的僵着身子没动弹,恶狠狠得给柳长洲送去一叠子铺天盖地的眼刀,大有先剁了此人再生吃的意思。
她一边翻白眼,一边哭哭啼啼的道:“爹,女儿不要留下来……”·柳长洲长眉一挑,幸灾乐祸的选择视而不见,继续胡说八道:“等我老不死的手里有了钱就来赎回我闺女。”
刘三十分满意,挥了挥手,从腰带下解出了一把钥匙扔给后面那汉子,搂住朱翠花就要往外走··柳长洲突然从袖子里撒出一把利刃,刘三背后那看个上去是只狼实际上就是只羊的保镖一下子心口冒血,连声音都没能发出一声,干脆利索的去见阎王了。
朱点衣终于忍无可忍了,她从自己腰间抽出来一柄没有手柄的细软剑,将那刘三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按在了墙上,连犹豫都没犹豫,手起刀落的把那只手剁掉了,厉声道:“死瘪三给老娘放规矩点儿”·剩下先时的带路人两眼一翻,直接晕地上了。
柳长洲取过那钥匙在手里上上下下抛起来,原先齁得恨不能贴到地上的背也挺直,两只脚吊儿郎当得画着八字踅过来,笑眯眯道:“刘三爷,您看,是我自己找一找你的黑账,还是您自己交出来”·刘三疼的脸上全是汗,完好的手近乎痉挛的从自己侧腰上接下来一把新钥匙扔了过来,指了指斗室侧壁上一个暗格,直接跳过了“你是什么人”这一环节,没出息道:“好汉饶命”·柳长洲接过钥匙背过身去开那暗格,忽听得背后一声滑轨相互摩擦的声音,余光扫见斗室的门上直直砸下来一扇铁栅栏的门。
他下意识的把那刘三原先坐的凳子一脚踹了出去,正好卡在铁栅栏与地面之间,给那里留出了一条一人宽的缝··这才慢悠悠的打开暗格取出那里的纸,随手翻了翻,顿时眼珠子要掉出来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字据上简直抵押什么的都有,抵押地契田产老婆闺女的算是正常的,还有些字据上连手指、脚趾都有,什么破衣烂衫、锅碗瓢盆都有,样式五花八门,十分齐全,居然还有人押夜壶。
朱点衣面无表情的狠狠踩了一脚,直接把刘三方才去踢机关的脚给踩的骨头错位了,听声音都能知道这寡妇隐忍了多少怒气··柳长洲又充分发挥了他无坚不摧的杀伤力,把斗室里肉眼可见的缝隙和夹层翻了个遍,搜罗出了几乎所有的纸质性的东西——其中包括一大本典当行的当簿、陈年的老抵押条子,还有几本市面上常见的志怪话本子——这才心满意足得扛着断手的刘三走了。
这一招引蛇出洞的效果也该有了——如果放高贷的人是官府里的人,那他就守株待兔,看谁先露出马脚;如果不是,那就更好办了,直接灭掉·不过前些日子才刚给那帮吃皇粮的上了残忍的一课,应该还没有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节骨眼上犯事儿。
强强·月光微亮,柳长洲把那刘三扔给跟在身后的手下,和朱点衣两人十分悠闲的往衙门里晃,他边翻那一大摊子纸,一边问朱点衣:“闺女,按照你的说法,毒液既然是沾在粮食上的,那我想必然有办法去掉的”·朱点衣刚打算讲什么,眼风一扫,突然在柳长洲怀里那一大堆纸里看见几张十分奇怪的东西——那几张被风吹得翻开的志怪话本子里居然是春宫那上面的姿势颇丰富,有上下的,有前后的,还有几个常人难以想象的高难度。
她好奇心起,捏着兰花指把那本子拈出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边翻边回答道:“有啊,很简单·你把那粮食泡到酒坛子里就行了·”·柳长洲头也没抬,狐疑道:“怎么讲”·看春宫看的正兴起的朱点衣不知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先突兀的笑了一声,才说道:“拿女人家的胭脂来讲吧,你把胭脂泡在水里,它就漂在水上或者沉在水底;但你要把胭脂泡到酒里,瞬间就不见了。
术士基本都知道这一招,他们炼制什么鬼玩意的时候,有些金属火炼不化,只能借助一些东西来溶解·粮食上的毒液也是同样的道理,毒液可以溶于酒精,粮食不能,不就分开了吗”·她顿了一会儿,眼珠子瞎转悠,肚子里不知在冒什么坏水,竟然直接把那话本子戳柳长洲眼皮子底下,不怀好意道:“就你这样的,肯定是下面的。”
柳长洲忙中拨冗扫了一眼,这一眼简直没把他吓死——那画上两个浑身赤/裸的大男人没羞没臊的搂在一起,一个压一个吻得正火热,画得十分掉节操。
那画者还特别突出了一些线条,把上面的人那背上的蝴蝶骨画的极为突出,腰身流畅利索,总之该收的地方收,该窄的地方窄,十分准确··原来那画不仅是春宫,还他娘的是龙阳春宫·他一时就有些懵逼,连带着心跳也陡然加快,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谁,竟有些做贼心虚。
等到回过神儿来,才醒悟过来他娘的怕什么有什么好心虚的·于是他十分利索的送给朱点衣一记横踹,面上十分淡定的凉飕飕道:“你等着,我一定要玄歌知道你的本来面目。”
朱点衣一顿,脸上戏谑的神色忽的收了个一干二净,想起了那耿直的男人递过来的手帕,顿时被“玄歌”这两个字收拾的服服帖帖··柳长洲鼻子哼了一声,故作轻蔑得扫了她一眼。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玄歌很直白,对谁好与谁亲近一目了然·一个把最不加掩饰的一面呈现给朱点衣的男人,朱点衣又怎么忍心毁了自己在这个男人心目中的形象呢……拉倒吧,全天下都知道这寡妇什么德行,人倒是不丑,反正嘴倒是挺贱,也就郑玄歌那傻大个把她当个宝了。
两人这么一路拆台一路扯淡,不多时就回到了衙门·柳长洲把那刘三交给下人,拉住就要离开的朱点衣,说:“你有没有见过一种‘缓脉’的病就是……脉搏跳动很慢,大概一个吐吸就能数到一次。”
冷不防被朱点衣一把掐在手背上,掐出个鲜红的指甲印··柳长洲“嘶”了一声往后撤了半步:“大半夜的吃没吃药”·朱点衣蛾眉一挑:“陆含章没那么老对吧你那天在骗我”·柳长洲不以为意的道:“骗你又怎样”·朱点衣一摊手:“不能怎样,你说的‘缓脉’不就是他么,我那天在城门口见过他了。
不过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种疾病·不过用膝盖想都知道不会好受·因为一个人的脉搏和他的呼吸、心动都有关联,脉搏慢,说明他的呼吸、心动都相应得要慢。
如果你想体会一把的话……”她指了指衙门院角的一个大水缸,“把你的头埋到水里,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了,那是一种接近窒息的状态·”·柳长洲手上的动作一顿,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接近窒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字,“窒息”。
而后那张乱七八糟的图画就十分不是时候的闯进脑子里,搞得他十分无语……于是这一夜更加不能好了,有种欲哭无泪的憋屈感··因为天底下什么事都可以用来开玩笑,唯独四样事开不得玩笑:爱恨情仇。
第二天一大早,柳长洲抱着那一大摞抵押条去找陆含章·先前那个“绕着此人走”的想法根本行不通——因为正如那日陆含章跟谢一桐说的,“要为世所不能为之事”,有些事情,缺了陆含章还真就不好办。
并且,柳长洲觉得天下事的不二法门就是……偶尔厚脸皮,偶尔不要脸··那些理不清的情情爱爱,一叶障目,不就看不见了他心不在焉的想,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有什么好不自在的窗户纸不还没捅破么,他不介意再糊上一层,最好永远都别破。
从墙头上看那个初时的院子,原先的小型人工景观都不见了,整个小院子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头上绕着纱布的谢卿云躺在大榕树下闭目养神……虽说是官府下令一把火烧了鸿运的瘟粮,殃及池鱼确实是他想的不周到,并且事后也没有去主动赔个礼道个歉,几乎所有的错都叫他占了个全。
所以他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没有凑到谢卿云眼皮子底下讨嫌,不过陆含章和那个淘气包在不在屋子里也无从知晓·他难得有良心的回忆了一番近来的经历,发现自己的出现给这一对算是相依为命的主仆带来了不胜枚举的灾难。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确切的说,是一个走路的声音,和一个蹦蹦跳跳的声音··一个嘎嘣脆儿的声音响起:“大哥我今天比你多打下来一只鸟”·一个似乎没睡醒还泛着困的声音爱答不理的敷衍道:“你牛逼,你最牛逼。”
强强·……真有闲情逸致,陆含章和谢一桐,大早上这么励志得跑林子里去打鸟,有志向··这时头顶突然飞过一只离群的雁·江北的四季一向分明,渐入暮秋雁南飞。
一个小石头疾驰过来,劲头十足,但就在离那只南飞雁一掌之距的时候,被一个劲头更猛的石子儿打中,被打中的石子儿“啪”一声裂成两块,一块打中了大雁,一块则掉了下来。
那俩人的对话重新响起··谢一桐孩子气的“哼”了一声,嘟囔道:“你作弊·”·陆含章先打个呵欠,进而十分没有诚意的赔罪道:“大不了我不把你昨晚又尿床的事情告诉你二哥就行了。”
柳长洲:“……”·随后一大一小的身影晃过了巷子口,矮个子手里拎着的网兜里少说得有十来只鸟,真是什么品种都有,乌鸦、麻雀、啄木鸟,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陆含章看着斜倚在自家门口的人,突然低下头说:“一桐,这样好了,方才算平局·现在,我们同时朝那个哥哥腰间的玉佩打,看谁能中·输了的人去洗被单兼刷碗。”
谢一桐十分乖巧的点点头:“成交”·于是柳长洲眼睁睁看着这两人同时从地上捡石头,包在弹弓里二话不说就抻紧了弹弓皮条。
他十分无语的踩着门廊,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着往上踏了几步,那两个恶作剧意味十足的石头擦着衣角打在后面的墙上,他才翻了个身利索的落在路中间,一摊手,无辜道:“幼不幼稚陆老板,我有正事找你。”
第27章 弄拙成巧·“不去·”·柳长洲:“……”·他好说歹说啰嗦了一早上,陆含章从头到尾咬死“不去”这俩字就没松过口。
本来柳长洲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一边说着自己还不起,真到了有求于人的时候,又屁颠屁颠儿得跑来寻求帮助,这种囧囧有神的“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如此诚实”的表现,叫他简直想从墙上抠出一块板砖来把自己拍死。
·眼下那点儿愧疚与难为情,也都被陆含章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给消磨的不见了踪影,他牙疼的想,简直是犯贱啊,什么不好吃,非要跑来吃陆含章的闭门羹,贱的吧。
陆含章袖着手,没骨头一样倚着门廊,手指上转那个破烂弹弓转的不亦乐乎,懒洋洋得眯着眼的样子越看越欠揍·他一只脚的脚尖点地,小腿交叉过来,没款没形的就和街头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无赖一样,不知道从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学来的臭毛病。
柳长洲眼角跳了跳,缩了缩腮帮子,自暴自弃道:“你说吧,你要什么才肯去”·柳长洲:“……”·说完他就傻了,这不就相当于授人以刀柄么他心里突兀的冒出一个念头,这老狐狸万一说出什么越过窗户纸的话来,那他简直就是自掘坟墓,自己挖坑自己掉,活该被活埋。
陆含章似乎来了兴趣似的,修长的眉十分邪气的往上一挑,似笑非笑道:“真的”·柳长洲简直欲哭无泪,也总不好出尔反尔,几乎打脱牙齿和血吞的异常丧权辱国得道:“骗你我有什么好处”·陆含章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会儿,仿佛柳长洲脸上长出了什么花儿来,突然突兀得喊了一嗓子:“谢一桐跟他说说我第一次罚你的时候怎么办的。”
柳长洲暗自松口气,然而事实证明这口气舒得有些早·他看见淘气包谢一桐甩着短胳膊短腿跑过来,在巷子口的空地上蹲成一只圆滚滚的青蛙··这青蛙异常萌,他居然开始往前蹦了他嘴里还在“呱呱”的叫唤这熊孩子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第一次被罚学青蛙蹦的时候那憋屈劲儿,大概是因为自己终于成功的跻身于教育者的行列,还有几分窃喜,蹦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还以身作则的示范了好几遍。
柳长洲:“……”·所以这熊孩子这一年都是怎么过来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后爹”吧……·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简直太丢人了,况且看的人是陆含章的话,打死他都不能学。
于是他干脆利索得转了后脚跟,扭头就走,默默在心里把这人打了个半死,过一过干瘾,忍着一肚子内伤决定自我消化了··结果袖子被人扯住了··陆含章心情十分好,只听他异常明媚的说:“小心眼儿吧,走吧。”
两人带着个小尾巴到了有莱山那个粮仓的时候,郑玄歌已经带着衙门一干人马等候多时了·那两块大石之间的狭小空隙已经彻底暴露了出来,十分神奇的是,那块稍小一些的石头根本搬不起来,就好像和地面长在一起似的,牢牢的赖在原地,露出来的部分恰似一个苍青色的巨形窝窝头,可谓是一块十分蠢萌的窝窝头了。
柳长洲供祖宗一样供着陆含章下到那个洞口里,只见那里面是个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周都是被人为刨成一种类似于大坑一样的杂草堆,刚好够一个成人蜷着膝盖窝进去·正中间放了一张八仙桌,上面被人画成了赌桌,还有骰子散开在“大”和“小”上。
抬头一看,头顶上密密麻麻走形的全是铁链条,看上去十分复杂·在链条的中心还缠绕着一个巨大的铁质圆盘,上面刻着一些似乎很神秘的花纹,不过早已被铁锈斑驳得面目全非。
那些链条跟壁虎一样牢牢攀附在头顶的石底下,上面抹上去的油还在往下掉,不过似乎被是么人破坏了一部分,有些地方断成两截,从头顶垂了下来··强强·除此以外,柳长洲还在天花板的四条边上看到轻微的摩擦的痕迹。
别的地方都十分完整,表面看上去就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地下石屋··他四处摸了摸,屈起指节四处敲借以分辨虚实,在那八仙桌脚底下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示意陆含章,石室通往那日两人阴差阳错看到的地下粮仓的大陡坡应该是从这里起源。
陆含章终于舍得收起他那把破弹弓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条发带,把自己头发从发根处胡乱扎成一把,而后伸长了胳膊去触摸那些走行复杂的链条··他只把指尖轻轻放在链条上,一股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振动源源不断传过来,一下一下砥砺在指尖,仿佛在深不可测的地心蛰伏了一个庞然大物,一呼一吸都使这些链条颤抖。
链条上面被涂抹过多的油顺着陆含章因为上举而露出来的胳膊往下淌,在那一截白玉似的小臂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污迹,感觉不像是陈年的油垢,反倒像刚被什么人抹过一遍一样。
那一堆链条丛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十分隐蔽的短茬,与周围不同的是,附近并没有什么能够和这个断端结合接头点,而那链条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链条丛里缩,眨眼的功夫就看不到一点儿迹象了。
与此同时,头顶那些庞杂的链条丛开始有了往下弯曲的趋势,从头顶那个大铁圆盘处开始缓慢的往下垂,陆含章手底下的链条振动的幅度开始缓缓增大,他眉头一皱,突然张开手掌牢牢抓住了其中一根链条,回过头说:“你来看,这是个十分高明的‘共轭阴阳关’。
所谓‘共轭阴阳关’,就是既可以往里合也可以往外展的关门,只有打开‘阳门’才能打开通道,同时会触发另一个与之共轭的阴阳关;若是不小心碰到‘阴门’的话……”·话还没讲完,突然听见洞口外的淘气包谢一桐十分吃惊得道:“大哥你快来看这是什么”伴随着响起来的是一脚踩到什么开关的声音,能从声音的大小分辨出来,那一脚下去颇不留力气。
陆含章福至心灵的冲着洞口的方向喊了一声:“谢一桐你完蛋了”·话音刚落,他手里抓着的那根链条上突然产生了一股天外神力,仿佛一个力大无穷的人站在链条的另一侧与他拔河,那链条瞬间在他手里滑出去丈把长,擦得手心一阵火辣辣得疼。
柳长洲正矮身在另一侧敲敲打打,试图找到任何打开下游通道的开关,而后四周的墙壁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头顶的石壁与侧壁接壤形成的壁线突然开裂·他回头一看,陆含章胳膊上又是血又是油的十分好看,脸上则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气急败坏的模样竟然莫名解恨。
有细碎的石屑从头顶掉落··实际情况是,他只来得及扑过去拉过陆含章滚到一侧,陆含章手里的链条完全脱手,头顶的石壁突然坍塌,稀里哗啦得把石室填了个一半一半。
之所以说“一半一半”,是因为洞口所在方向的石壁还完好的搭在石室的上方,下面刚好形成一个斜着劈开的空间,把两个人活埋在里头··陆含章后脑勺一下子磕到了地上,磕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一阵紧逼一阵的窒息感又如同潮水一样漫上来,胸腔不知道被哪路小鬼紧紧堵死了一样,透不过气来。
耳侧也开始有细细的鸣响,直直拉成一条线撞击在鼓膜上,一时有些意识模糊··他大口喘了几口气,待一阵金星转过几圈以后,那些星星的后方出现了……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陆含章心里涌上来一股无力感··他忍得了呼吸、心跳、脉搏一天慢似一天所带来的濒死感,也忍得了漫漫长夜里万般煎熬的窒息感所带来的了无边际的难过与痛苦,但他唯独忍不了一件事——那就是那人明明近在眼前,可却还要昧着真心选择视而不见,君子风度十足的决定尊重他的选择,却惊讶的发现这种选择傻透了。
那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与心底的沟沟坎坎贴合的严丝合缝,叫他的理智与自制一瞬间溃不成军··爱而不得,搔首踟蹰··倘若有一个人,他的存在能战胜自己心底根深蒂固的“事事无谓”,除了眼前这个人还会有谁·柳长洲一脸“去死去死”的表情,十分有良心的护在他的上方,一脑门儿官司的没好气的问:“于是我们是打开了‘阴门’吗你还有什么别的招可以教训那个淘气包吗”·他脚被死死卡在石头缝里,不过幸好他当时抱着陆含章滚落在地的时候,机灵的把脚塞进了四周那些茅草垫子里,那脚掌还能来回绕着脚脖子动弹,应该没受什么伤。
他用腰间的玉佩在石壁上狠狠砸了几下,给外面的人一个位置信号,刚打算起身,后腰突然贴上了一双手,圈着他的腰限制了他的活动··只看见下面那个人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眼神分外柔和,似乎荡漾着十里融融春光,与此间画风不符得轻声问道:“什么时候,你想和我厮守的念头才可以战胜你的苦衷”·柳长洲一顿,不动弹了。
陆含章这句话问出来,不仅直接点出了他那些幽深的小心思,还一并帮他解释了之所以拒绝他的原因——人人都有难言之隐,人人都有苦衷··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实属意外,他方才跌落在地时下意识要把手垫在他后脑勺上,不过手才刚移动到后心窝的位置,就已经滚落在地。
他清晰的触到那里的心跳,明明分外有力的砸在他的手心,却慢的不可思议,捕捉到这一次,忐忑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万分期待的等下一次碰撞,而那心跳却仿佛遥遥无期,等到终于心生恐惧时,那一下跳跃的生命才磨磨蹭蹭的到来。
“柳长洲的难言之隐”与“和陆含章长相厮守”,原本是两个背道而驰的方向,被陆含章这样一问,突然就变成了相互敌对的关系·一南一北或许永远方枘圆凿、格格不入,可倘若相互敌对,不管怎样,结果总会有一负一胜。
强强·于他而言,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关乎时间的问题——时间够长,在这场“难言之隐”与“长相厮守”的战斗里,会是后者拔得头筹。
他低下头,初见时那个十分凸显娘炮气息的白色羽毛温柔的贴合着脖颈的弧度,竟然分外美好·他有些心疼的一次次捕捉着他后心的跳跃,被那仿佛行将消失、却还在顽强挣扎的生命力吸引,鬼使神差的问道:“你呢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就是现在。”
随后,一个骨节清晰的手轻轻掂起了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拉了下来,眉心撞到一个冰凉却柔软的吻,一触即放··柳长洲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所有矛盾与挣扎、糊涂与蒙昧都炸成了一锅粥,铺天盖地的搅和在他的脑子里,目力所及,只剩下了那人领口处那副端正清晰的锁骨。
等到脑海里那锅粥终于不再搅和,他眼睛扫向别处,轻声道:“落雪前,等我到落雪前·” ·这两人在地下还有功夫说些没脸没皮的话,地上的一干人却都火急火燎的开始搭救工程。
不过石头底部与石室天花板的结合机关已经被暴力破坏,要翘起来就没有方才那么难了··谢一桐这个罪魁祸首听到“你完蛋了”这句话,突然原地站直,头仰起来冲老天爷十分大声的喊了起来:“谢一桐昨天晚上尿床了谢一桐昨天晚上尿床了谢一桐昨天晚上尿床了”·大家:“……”·朱点衣是在场唯一一个女性,她和他那早死的丈夫没有孩子,然而这挡不住母性爆棚,对这个还扎着包子头的小屁孩儿兴趣十分浓。
她把头发挽到耳朵后,自以为贤妻良母得问道:“你娘呢”·谢一桐鼓着包子脸,一脸天真的说:“死了,我大哥说我娘长得太好看,被阎王爷爷请下去做阎王奶奶了。”
朱点衣:“……你大哥真贱啊……”·背后传来一个十分悠哉的声音:“谢一桐,这招正式掀过去,从今往后,不准你睡我被窝,自己去睡小屋。”
大家:“……”·衣服上油迹斑斑,还有些被撕烂的地方,满手是血的陆含章被人拉了上来,明明挺狼狈的,看上去却像走了什么狗屎运,神采奕奕的,整个人多了一层更加明显的温润如玉,显得格外风清月白,自有一股山水风度。
接下来就是出力出汗的场景了,其实原先那个“共轭阴阳门”如果顺利打开的话,地面上的窝窝头石会被径直牵拉到一侧掀开来,也就是所谓的“阳门”,与此同时,八仙桌下的洞口会一并打开。
被谢一桐这么掺和了一脚,阳门变阴门,那洞口也被变成了死的,被方才那掉落的石头一砸,才裂开了几道缝隙··柳长洲一上来就异常得……不对劲。
他在一副山川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又派人砍掉附近的树木,捡了一大堆潮湿的落叶、树枝,全都堆到了那洞口处,一把火给点着了·潮湿的树叶燃不起明火,只是在火堆的缝隙里冒出大把的浓烟,很快便充满了狭小的残余石室,而后走投无路的往洞口里灌了进去。
十分不对劲的柳长洲仿佛缺心眼儿似的,不知从哪里抄来一把奇丑无比的大蒲扇,蹲在那洞口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不多时,从洞口里飞出来一小股黑压压的东西,是底部粮仓墙壁上的腐蝇。
与此同时,在东侧山脚下不知名的大湖附近,一把大火冲天而起,火里夹杂着一些十分细碎的黑色点状物,燃烧发出来的声音噼里啪啦,听上去莫名其妙的十分爽,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其实烟熏这个办法他一开始没有想到,他起初是打算借助于江北冬季低温,直接冻死那帮见不得光的飞蛾腐蝇·方才他触到了陆含章的后心,想起了朱点衣说的那句“接近窒息”,才活学活用的想到一种方法——冻死这些小东西还得有人给它们收尸,干脆先驱赶再烧掉好了。
·等到再没有东西飞出来后,柳长洲站起身,径直朝朱点衣的方向走过来,看上去似乎有些面带忧色··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绿的东西交给朱点衣,说:“朱哥,这个月底,你回京城带上长玔,你们去南疆找一个叫柳江的糟老头。
你跟他说‘给我在三个月内滚回来,我就不恨你了’·”·朱点衣接过那个信物,说:“南疆,你是要我去找药谷对不对柳江……你那神秘的爹”·这寡妇鼻子哼气道:“说真的,要是别人,敢当着我的面提到别的药师,我一定把他揍得恨不能回到娘胎。”
柳长洲面无表情的撸起衣袖,把胳膊伸到朱点衣眼皮子底下,凉凉道:“借你十个胆子,来揍·”·朱点衣一耸肩,表示“方才本姑娘纯属一时嘴贱”,下巴微抬,朝陆含章和谢一桐那一对倒霉兄弟的方向点了点,“为了陆含章他是你谁啊”·而后转身十分潇洒的给走了。
晚上回到衙门里,他搂着金斗上了屋顶,顺着金斗的毛,对着虚空自言自语道:“陆含章他是……你爹的心上人呐……”·这句话,不曾对着陆含章讲,此刻终于光明正大的涌出心口,下弦月藏进云朵里,城楼上的更鼓恰好敲过三巡,除了天和地和自己,依旧没人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过得猪狗不如est·另外,六一快乐~~~·强强·第28章 午梦千山·朱点衣是个十足的坑爹货,她那个十分不切实际的“把粮食泡到酒坛子里”的主意要实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因为那寡妇压根儿就不知道地下粮仓里还藏了几十万石粮食。
要真把每袋粮食都那样在酒坛子里泡一遍,那估计整个大庆的酒坊老板都得乐疯不可,况且他们本意是要尽量减少粮食的浪费,如果为了这些粮的净化浪费了同等量的酒,那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了。
柳长洲把她打发走了以后,自己掩着口鼻在那仓库里来回转··八仙桌子底下那个什么“共轭阴阳关”被暴力破坏后,那底下果然出现一条十分陡的滑道,近乎笔直,直直通到底下粮仓的库口。
那底下粮仓一共有两个,一左一右蹲在滑道底部的两侧,呈锥子形逐渐凹进墙里,越往里走空间越大,一直到最底部,收为一面平整的墙··放眼望过去,粮库里密密麻麻全是袋子,层层叠叠堆了有三丈高。
他背着手神经兮兮的绕着粮食山走了几圈,觉得这贺云简直能耐大发了,把这么多粮食屯起来是要等着给他生个儿子么·贺云是个有来头的人,柳长洲把他丢到锅里煮一煮之前就知道。
华容两大肥缺,一是粮运,一是盐运,能坐到这两个位置上的,背后没有靠山简直难于登天·贺云胆子再肥,肥到竟敢扣留北防将领的粮饷,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除非朝廷里有什么人和樗里昊将军有个人恩怨。
柳长洲想来想去,丝毫理不出个头绪来,因为樗里昊将军常年驻守在外,能和京官结下什么梁子那才叫见鬼··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了,这种解释叫柳长洲十分想揍人——是先帝的旨意。
樗里昊战功显赫,常年驻守边防,在军中有极高的威信,即便是皇上一手提拔上来的,也没有理由不留着一手以备后患,毕竟人心难测··所以贺云私自屯粮的事不是没有人知道,只是有人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也或者是有人把贺云当枪使,指使他扣下了军粮··如今樗里昊年事已高,再厉害又能有几分嚣张颜色新帝这时候给管窥阁下达的指令,可谓是卸磨杀驴、一石二鸟了,既是对樗里昊解释了为何军粮常年拖欠的原因,把户部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同时又顺水推舟的除掉了贺云。
柳长洲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指尖抵着墙壁一步一步蹭着往前走,心里十分厌恶这种“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但这几乎是势之必然,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就能解释得了的。
倘若有一天,他也成为下一个陆辅之或者下一个樗里昊,他想,他也必然没什么怨言的··管窥阁,顾名思义,借管以窥·历代皇帝是管窥阁的最终命令者,皇帝借助管窥阁以查天下事,是个隐在幕后的组织,说白了,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把不能见光的刀,更有些时候,管窥阁就是整个大庆的遮羞布,是大庆用以出奇制胜的“奇兵”。
柳长洲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的首要任务是完成皇帝的指令,他可以为这个任务不择手段,不用害怕得罪谁,因为皇帝是他的靠山,这也是他敢直接煮了贺云的原因·剩下那些需要左右权衡、维持稳态的事,自然有人出谋划策,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那些你来我往的应酬、尔虞我诈的官面离他十万八千里远,他不用每天不胜其烦的来往在形形色/色的试探与猜忌里,他想想就觉得宗仪对他简直是真爱,他感动的呼天抢地的。
粮仓的墙壁上点缀着一排油灯,只能照亮一片十分有限的空间·橘色的火光不知踩到了这“刀头”的哪根神经,他突然打了个响指,对着得令到来的手下做了好一番交代,就一屁股坐在墙角下闭目养神去了。
这些日子几乎连轴转,还被半路杀出来的陆含章折磨得心累,这一坐下来,瞬间觉得那老狐狸有句话说的简直太对了,“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躺在了地上。
没一会儿,钦差衙门里的衙役集体出动,不知从哪里扛来了上百口大锅,陆陆续续得架在了粮食山四围的空地上·那锅的口径一个个大的逆天,供一个成人在里头横着转个圈都没问题,似乎是屠户用来刮猪毛的锅。
随后,上千坛子酒被倒进了那些大锅里,衙役手持火把,引燃了锅里的酒原··一时间,整个地底被火焰照得亮堂堂·很快,酒原沸出的雾气便充满了整个地下粮仓,鼻子里充塞的都是十分浓烈的酒味儿。
所谓酒原,就是酒坊里还没勾兑白水之前的烈性酒,纯度大,蒸成了水蒸气自然威力无穷,把柳长洲熏得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有心想多晕一会儿,结果十分不幸的发现,随着酒原的燃烧,地下粮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憋得他喘不过气儿来,心跳慌得有些快。
他方才看见那些油灯,觉得如果一定要充满整个粮仓的话,光、声、气应该都办得到,这才有了煮酒原的主意·事实证明这个主意还挺有效果的,那些挥发出来的气体把整个空间充斥的满满当当,再加上气体又无孔不入,没一会工夫,遇冷凝结的酒气形成的液滴便自四面八方汇成一股细流,一路通畅无阻的从粮仓的地下隧道流出去。
从那股细流的颜色就看得出来,朱点衣的说法还是挺靠谱的——走形在地上的细流是黑色的··柳长洲松口气,扶着额头,跟个喝多了的醉汉似的,脚下发飘的往外晃,一路无知无觉的晃到诸葛庐,直挺挺得往自己那硬板床上一倒,以一种十分窝囊的姿势陷进了一场无边无际的黑甜梦里。
那梦里浓稠的抹不开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与他面目有八成像的中年男人,男人的对面还站着一个一身洁白、修长挺拔的人,低眉顺目的模样似曾相识·中年男人蹲下来对着一个还扎着包子头的小不点儿招了招手,笑眯眯得道:“峣山,来,从今往后,这个人就是你师傅了。”
那小不点儿双腿开始前后倒腾,一边嚎一边呼啸而过,冲过来抱住了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的大腿,仰起脸十分没心没肺的喊了一声:“师傅”那小不点儿身后还跟了一只通体金黄的小奶狗,还没有那小不点儿的小腿高,尾巴却摇的格外欢脱,硬是把自己摇成了风里一朵花。
强强·又是一忽儿,那个小不点儿掂着脚尖在灶房的糖罐子里偷糖吃,却一不小心跌了下来,砸翻了满满一罐子糖·结果那小屁孩儿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十分缺德的把那小奶狗推到了糖堆里,硬是给那狗洗了个糖澡。
那模样别提多欠揍了,简直皮紧得厉害··梦里的画面千变万化,一阵大雾散开,他又看见龙门山佩苇庐十分空旷的小院子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在打一套剑法,他动作行云流水,看上去十分风流,但实际上腰、背、手腕、脚腕根本没有着力。
再细看那柄剑,花里胡哨得不像话,有剑穗就罢了,居然还在剑柄处镶了一颗俗气无比的蓝宝石··柳长洲嗤了一声,十分不屑的笑了一下,心想:“简直是花拳绣腿。”
随后从那小屋里飞出来一个徽山墨条,只一招就把那少年手里的剑打脱了手,剑尖直挺挺的戳进地里,一个干净清脆的嗓音响起:“花拳绣腿·峣山,功夫重在灵活,重在千变万化,重在胸有成竹,最重要的还是以鸿毛之体蓄力千钧。
风里柳絮、雨里浮萍美则美矣,跟脚不稳,如何敌得过狂风暴雨而且,一个武者的功底与外界沟通需要的是一个媒介,它并不只局限于一把剑·身手有神,万事万物都可以是手中利刃;身手无力,干将莫邪也是废铜烂铁。”
柳长洲点点头,表示十分赞同··而后又出现了一个集市口,那集市口的刑场四周围绕着一圈市井百姓,那行刑台上则跪着一个浑身被血的人,他双手被缚,心平气和的跪在地上,眉眼无波,上半身身形标直挺拔,有种“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的气度。
他的身后却立着一个手持薄刃的刽子手,正一刀一刀的削去他胳膊上的肉··人群里有个满脸是泪的少年,被初时那个中年男子死死搂在怀里·那少年拼尽了全力想挣脱身后那人的怀抱,一番挣扎却都是徒劳。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行刑台上那人被千刀万剐··画面外的柳长洲突然有一种心如刀绞的痛感,那绞痛叫他不自觉皱紧了眉头,手指也痉挛的扭曲起来,如同在无尽汪洋里抓紧一根浮木一样狠狠捏紧了手边的东西,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光与影如同走马灯一样走过一遍遍,在极深处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刺眼的白光,那白光渐渐收敛后,中心出现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那身影一头泼墨长发随着微风轻轻浮在空中,眉目温婉,抬起一只手冲着他摆了摆,说:“什么时候,你想和我厮守的念头才能战胜你的苦衷”·他心里漫上一股暖流,而那暖流还不待涌遍全身,就看见那人那一头长发极为突兀的换成了雪色,从眼角、嘴角开始有血流出来,整个人在逐渐变浅,变得透明,一点一点的消失。
这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风连声招呼都没打,毫不留情的吹散了那剩余的最后一抹淡色··最后的梦里,空空如也··柳长洲惊出一身冷汗,浑身颤了一下,狠狠喘了一口气,挣扎着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这一觉竟一下子睡到了午后,窗前的日光都以西斜··他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心想真是有些讽刺··人谓“午梦千山,窗阴一箭”这种体会,恐怕也只会出现在隐士的栖居里,他一个日日奔走在尘俗中的凡夫俗子,竟也不期然有了这种好时候。
只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梦到这些东西,那几乎是他的前半生几个重要时期的剪影,浓缩了他前半生近乎全部的喜怒哀乐··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又是几度秋梧扫地、黄鸟悲啼。
前前后后不过才十年的光景,而往事已然不堪回首,徒留逆旅行人一声长叹……·我行未千里,山川已间之··他摇了摇头,起身打算去看看地下粮仓的进度到了什么程度。
结果他才起身到一半就被吓得重新跌了回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陆含章正半靠在床柱上,一只手上握着一卷书,低垂的眉目突然就和梦里那个身影严丝合缝的重合起来,令人有种梦中人步入现实的错觉。
他忽的就有些庆幸,庆幸方才那些都只是梦,梦之外,白头发的陆含章还毫发未损··柳长洲狐疑的道:“陆老板”·陆含章抬起另一只手,眼神都懒得匀给他一个,波澜不惊道:“醒了所以能松开了吗”·柳长洲看过去,再次被惊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两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外难舍难分的纠结在一起,陆含章那指缝间都已经被勒出了红痕,指尖都因为气血不周变得极为苍白,明显是被自己用手指夹棍夹出来的。
他极为尴尬的松开手,讪笑道:“陆老板什么时候来的有事”·陆含章丢了书,甩了甩自己那只手,递过来一张被揉的失却本来面目的纸团,示意柳长洲看完再说不迟。
柳长洲狐疑的打开那团纸,登时有些哭笑不得——那是经纶书院每月例行的处分告示·告示上唧唧歪歪说了一堆狗屁不通的东西,什么“有辱师门”之类的屁话,在最后结尾处用朱砂标出了重点,就是本院琴师陆含章与学生柳长洲,屡次缺课,败坏风纪,惩罚两人去打扫三余书堂,为期一月。
告示底部还画了一个结构清奇的押,是经纶书院的监院的大名··按道理讲,陆含章这么一个不拘小节的性子,能被这几行字镇住,乖乖接受处罚那才叫搞笑·柳长洲他自己就更别提了,从来没人敢点名道姓的说“柳长洲滚去打扫书堂”这种拉仇恨的话,要是换个时候,他顶多赏这告示撰写者一个不屑的“哼”。
但十分见鬼的是,陆含章竟然拿着这个十分无足轻重的破玩意儿来找他,更见鬼的是,柳长洲自己居然第一次表现出了逆来顺受的体质事实是他还有些小期待 ·这两人难得第一次有点儿默契,还他娘的是意见一致的选择接受处分。
·强强·问题是,柳长洲才刚和这人约好,今年初雪时给他答复的,照眼下这情况,他看也不用等到初雪了··其实他也根本不知道从现在起到初雪前还会有什么变化,他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总还会发生些什么破糟事儿,更何况眼下粮的事也根本没有处理圆满。
柳长洲在心里给自己烧了一堆纸钱,燃烧完飘起来的灰十分讽刺得飘成了一行字:“柳长洲,字峣山,生年不详,卒于大庆元显三年十月·”他有些做贼心虚的抬眼去看陆含章的表情,只在他脸上读出了一重“扫就扫,反正又不会少我一块肉,正好本大爷很闲”的意思来。
柳长洲:“……”·哎牙怎么突然这么疼·……大概是最近没有吃到人肉吧··他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卷纸递过去,说:“呐,你要的字据。”
陆含章点点头,随手翻了翻,不知想起了什么,突兀的问道:“酒坊的名字你想好了吗”·柳长洲翻了个白眼,一摊手:“你觉得我跟你一样都很闲是不是”·陆含章想起自家丝庄那个倒霉催的名字,仍旧有些啼笑皆非。
他抖了抖手上的抵押条,抖出一连串“哗啦哗啦”的声音,想了想,说:“叫‘四味酒庄’吧·世间人生百味都浓缩在酸甜苦辣咸这五味里,而我手上这些人恐怕除了甜味,酸苦辣咸这四味尝了个遍,就叫‘四味’吧。”
柳长洲表示没有异议,他刚想象征性的表达一下他对这个名字的看法,就听见陆含章一脸肉疼的补了一句话:“按照准大柜卿云的逻辑,‘谢氏酒庄’,那还不如干脆叫‘黄得快酒庄’来的直接。”
柳长洲:“……”·经纶书院有整个华容最大的藏书楼,官方大名叫三余书堂··古人云“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这三余乃是断句读书的好时候。
大凡有所成就的人并不是比别人天资聪明多少,而是要比寻常人更懂得抓住藏在缝隙里的时间,这是三余书堂其为名最本初的意思··不过在经纶这个纯粹用来坑爹的书院里,三余表示另一个意思——吃之余,喝之余,玩之余。
吃喝玩之余跑去书堂里读一读书,诸位官二代的人生已经不能单纯用圆满来形容了,应该叫“逍遥”··俩人默契十足的往三余书堂走,夕阳西下,并肩而行的影子长长,竟给人一种至此终年的错觉了。
第29章 千秋不移·天方才放亮,北城门的关卡处驶来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马车上拉着一个一人高的铁罐子·车夫手里握着皮鞭,眼珠子却在不安分的四处瞎转悠,嘴角抿得死紧,神情怪异,明明半垂在马车边缘的小腿并没有随着车马前行而前后晃荡,似乎肌肉僵死得固定在原处,十分惹人注目。
守关人当下扣住了这辆马车,带到了衙门里··打开那大铁罐子一看,方秉笔顿时一脑门儿官司——只见那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子液体,隐隐发绿,在罐子底部还趴着一只纹丝不动的绿毛龟。
那绿毛龟露在外侧的四肢表皮发皱,似乎极度脱水,没精打采的样子,仿佛即刻就要脱离千年王八的行列,跻身于占卜用的龟甲之流··方秉笔一面叫人扣下了这个车夫和铁罐子,一面派人去经纶叫柳长洲。
那车夫“扑通”一下跪下来,头几乎要埋到胸前,颤着声音道:“小、小人只是替府上大老爷买回来一直龟,并、并没有别的用意·”·方秉笔心里直笑,这种不打自招的混账话简直都不用分辨真伪——一定有别的用意。
柳长洲是个冒名顶替的书生,他在经纶里假托这么一个身份也没什么特殊含义,纯粹是觉得有必要来书院这种附庸风雅的地方转一转··陆含章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琴师。
经纶里大多富贵人家,平时不事生产,专好琴棋书画一类的风雅事,于是乎在经纶里最受欢迎的课业,赋琴当排在第一位··贺成帷死了爹,别说在书院里横着走,就是经纶的门槛他都跨不起,灰溜溜的夹着铺盖卷滚蛋了。
书院里另一号人物,肾亏模样的刘子铭,瞬间觉得自己成为了盖世英雄一类的人物,是时候登上经纶的大舞台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酒肉之辈的情谊大概也就这么不值钱罢。
刘子铭惹是生非的能力一点儿不比贺成帷差,全书院能镇得住他的就一个柳长洲·他得罪过柳长洲,也知道这个人惹不起,但十分不幸的是,柳长洲平时根本不待在书院里。
而且心思很贼的刘子铭发现,自从书院换了琴师以后,柳长洲近来只上过琴课,别的课一律看不到影子··但是,今天的琴课他竟然没有来··新来的琴师是个十分奇怪的男人。
那男人一副病痨的模样,弱不禁风得厉害,像个死了一半最后却硬是没死成的半死鬼,上课也从来不循规蹈矩,不像是来上课的,反倒像是在家呆的无聊出来寻乐子的,一上他的课,刘子铭就有一种被当成猴耍的感觉。
那琴师上课似乎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抽风一样给在座的诸位来一段回文序调,手法极快,手指跟蝴蝶抖动翅膀一般在琴弦上蹁跹而跃,流畅的宫商角徵羽一泄而出,分外华丽。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可着一根琴弦糟蹋,说些貌似很有道理实则完全狗屁不通的琴律··这天,新来的琴师大概心情不好也不差,自己袖着手往边上一站,要大家轮番弹奏一支曲子来听。
只听那病痨鬼这么说:“古所谓‘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我相信在座诸位一定也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值得借鉴·另外,监院前些日子已经贴出考核通知,所以这一回会算作参考记录在甲乙等里。”
强强·他说完,从一旁取过一个木匣子打开来,接着道:“不过,我有个要求·”·只见那匣子里露出来一叠折叠整齐的字条,剪裁的大小一致,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差别。
意思很明白了,抓阄··稀奇··等到刘子铭抽了一张,他打开那字条一看,顿时一脸菜色·只见那字条上并不是什么古琴调的名字,而是十分明白的几个大字——用脚弹奏。
刘子铭:“……”他眼珠子转了转,觉得今天兴许是个兴风作浪的好时候··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装模作样的弯腰做了个士子礼,貌似彬彬有礼的道:“学生不知,敢问山长平时有教学生用脚演奏过”·周围顿时窃笑声一片。
刘子铭伸长鸡脖子四下看了看,扫见周围同窗的字条上都是十分规矩的古曲名字,似乎就他一个人是这个坑爹的题目··陆含章爱答不理得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道:“难不成教国学的山长没教过你何谓举一反三”·刘子铭嘴角一抽,平时学院里的山长大多不会和他过不去,这琴师明摆着不买他的账。
他坏心眼上来了:“学生愚昧,还请山长明示·”·春秋堂外响起一个声音,那人困意十足的道:“弹就弹,哪儿那么多废话”·一大早就消失的柳长洲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十分隐晦的对陆含章比了个大拇指,两人心照不宣的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同时认为今天是教训这个孙子的好时候。
陆含章眉梢向上挑起,心情十分明媚的道:“就由柳峣山来示范罢·”·柳长洲:“……”说好的战友情谊呢·他回过头来冲刘子铭笑了一下,说了一声:“刘傻子看好了。”
说罢便猝不及防的在自己书案的一角狠狠踩了一下,把那书案踩得一侧高高翘了起来,琴随着书案就立在了地上·这一脚还不够,他又用膝盖在那琴座上猛地顶了一下,整张琴画出半个弧形跃到了半空中,琴弦那一侧朝下整个翻了过来,一只踩着云纹缎面鞋的脚随后跟到,蜻蜓点水一般在十二琴弦上划过一串音阶,竟也流畅的好听了。
随着琴向下掉落,柳长洲就势向后弯下腰,换了条腿重新反着方向拨了一圈·在琴即将落地的瞬间,他脚尖在琴座边缘轻轻一勾,将琴掉了个方向稳稳的落在了书案上。
柳长洲一回身,不怀好意的笑道:“该你了·”·刘子铭:“……”·他可委屈了,一脸忍辱负重的弯下腰脱了自己鞋袜,愤愤的用脚趾胡乱勾了几根弦,那模样别提多滑稽了,就跟被调戏的良家妇女似的,恐怕再差一步就能升级到泼妇骂街的级别了。
柳长洲一挑眉,转身坐在了自己的书案前,拄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衙门里那个十分诡异的绿毛龟到底什么来头·这个时候他就分外想念瞻百里,奈何瞻百里因为为母丁忧,人留在清凉没有来,最快要年底才能赶到。
不过据城门关卡处的守卫称,方大人严加了巡查力度后,各类走私的事情少了很多,但这种东西此前从未见过,更未曾听说过··还有一件叫人想不明白的事,市面上盐价飙升,盐市整个的走向是有价无市。
盐运使刘统多次来拜,称藩司余盐告罄,力不能敷··柳长洲惯性的桌面上点着指尖,越想越觉得蹊跷·粮食的事将将告一段落,在这节骨眼上又突然杀出“华容无盐”一事,他总觉得不是巧合。
但这一事实十分强有力的证据是,负责跟踪刘统府上的手下纷纷来报,根本没见着刘统还私下有什么屯盐的地方··不过牢里的刘三却审问出了消息,原来那刘三手里粮的来源依旧是鸿运粮行。
没有粮上缴的老百姓会去找刘三抵押借粮,实际上是变相用高价买了鸿运里的粮·死鬼贺云做了一个头尾衔接的粮食链:每年上缴的粮扣去应该解至京城里的部分,台秤上多余的部分和应该解至北防的部分一并扣在地下粮仓里,借由鸿运粮行和典当行,一部分明码标价出售给当地百姓,没有钱的百姓则会去典当行找刘三借贷买粮,另一部分则直接抵押出去。
所以凡是涉及到与粮有关的事,兜兜转转都脱离不了贺云·换算在老百姓身上,就叫做被吃定,叫做无路可走··何止是一本万利,纯粹是无本万利··柳长洲顿时觉得就这么煮了贺云都嫌轻了,应该扒皮、放血、剥筋,在丢到蚂蚁窝里叫蚂蚁啃一啃。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嘈杂的声音都逐渐消失,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含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醒了·干嘛呢磨牙磨那么狠,很想吃肉吗”·柳长洲拽了拽自己耳垂,十分幼稚得拌了个吊死鬼的模样,眼白翻出来,拉长脸道:“太尴尬了,被你看出来了。”
陆含章绷不住得抿嘴笑了一下··两人又苦逼兮兮的拎着抹布和水盆子往三余书堂去,算了算日子,他俩这样每日打扫三余也有半个月左右了··不过今天的三余书堂似乎有些怪异。
一推开三余书堂的大门,迎面一股十分刺鼻的咸湿味儿,钻进鼻腔里齁得人简直想干脆闭气·林立的书架似乎被人动过,在每个书架的最外侧都留有几个白手印·正对大门的那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文联也被人碰的七扭八歪、摇摇欲坠。
地上还有被拖拉的痕迹,乱七八糟的,十分像志怪话本子里狐仙出没后的景象··这动静似乎是什么人着急忙慌来不及收拾残局遗留下来的··此前正对大门的第一排书架上摆的是有关儒学的书籍,今天却全都换成了一架子满满的有关医药方面的书籍。
强强·柳长洲作秀似的伸长胳膊在书架上来回晃了晃就算擦拭完毕,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在书堆里看到一本条目为《天下奇毒》的书来·他回过头看了看陆含章的背影,偷偷地把这本书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两人越往里打扫就越不对劲,后层的书架摆放的越发杂乱无章,架子上有些书的书角干脆都折了起来,特别想是什么人碰倒了书架,书洒了一地,被人手忙脚乱间塞回去似的。
书页摸上去都分外潮湿,表面糊了一层十分黏腻的东西,脏脏的蹭都蹭不掉··正在屋角作秀的陆含章突然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随后只听见一声“咯噔”的像是暗格打开的声响,最靠里的书架后方一块地板突然往下掉了进去,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机关口。
柳长洲顿时兴致勃勃的丢了手里的抹布,觉得他似乎听到了一种类似于藏宝图“解锁下一关”的声音,几步跑过去,拈起裤脚往那洞口一蹲,不负责任的猜测道:“藏尸间”·陆含章刚想说什么,眼角却扫见一枚闪着寒光的东西直直飞过来,同时在不远处的书架后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嗓子眼仿似被堵住了似的,一瞬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脑海里滑过一个柔软的躯体直挺挺在他眼前倒下去的画面,第一反应就是特别蠢的垮了一步挡在了柳长洲的背后,同时突兀的喊了一声:“娘”·不过这一嗓子被柳长洲气急败坏的一声“他娘的”给掩盖了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两人毫无悬念的一头栽了进去,那暗器擦着衣角打在了身后的墙上,而后头顶那个暗格应声而闭·掉落到一半时,柳长洲在侧壁上踏了一脚,搂着陆含章的腰擦着墙壁滑到了最底部。
地下那股恶心的直欲令人作呕的咸湿味儿比方才浓烈了许多,就好像有数百个十来年没洗过澡的街头乞丐,刚顶着大太阳在外撒了一天的野,浑身都汗湿的不像样子,还十分没有自知之明的在人眼皮子底下来回晃荡。
·柳长洲觉得胃里的东西几乎全都反了上来,几乎都要顶到嗓子眼,紧贴着胸壁附近有一道线烧灼一般抽着疼,就好像空口灌了一瓶耗子药一样··四周一丝光线都没有,只有两人掉落到底部时发出的碰撞声在周围来回碰撞,听回声判断,底部似乎很大很空旷。
……纯属寸的··这两人在一起,简直就是倒霉与倒霉的简单相加,直白粗暴,赤/裸得没有任何铺垫··柳长洲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擦亮,借着光往四周望了望,墙壁上全是一些湿乎乎的粉末样的东西,似乎是地下许久未曾见过太阳,潮出来的霉斑。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理所当然道:“接下来就靠你了,你知道,奇门遁甲之类的……”·陆含章喘了口气儿,费劲的向后靠在墙壁上,一手捂着自己心口,吹了个口哨,十分缺心眼儿的说:“呐,你看,什么叫心上人就是我死后也要和他葬在一起的那个人。”
柳长洲:“……”公子,您那心能稍微小一点儿么还有,能别这么诅咒自己么·火折子照亮的空间有限,他看不到陆含章的表情,只听见那人又叹了一口气,轻飘飘的道:“华容的初雪什么时候才来”·这话听起来一句比一句糖分大,柳长洲心里却开始敲起了警钟。
陆含章讲话从来不会这么露骨,直白归直白,但向来不会这么接二连三的剖白心曲,像是急着要把一生的情话都这么直白的讲给他听似的,莫名的叫人心里发慌··他回道:“扯淡吧。”
方才掉落下来时,柳长洲藏在袖子里的那本书给滑了出来,掉落在陆含章的手边·陆含章借着灯光打量了一眼,沉默了会儿,捡起来十分无所谓的扔到了一侧,说:“你知道了唔,别看了,没用的,没有我身上这种。”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来,任劳任怨的接过了打开机关的艰巨任务,开始四处摸索起来··柳长洲愣了一下,感觉心里有一把小火苗烧得正欢腾,口没遮拦的道:“死都要死了,还耗着我做什么”·陆含章一笑,大概是四周黑暗看不到表情,有心想调戏调戏他,就格外臭不要脸的说了句十分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话:“所谓情之一事,岂以生死易心”·柳长洲:“……去死。”
只见墙壁上都是一块一块十分规整的方形板块,块与块之间弥合的天衣无缝,每一块敲打上去发出的声响都是实音·有些方块上还绘着些蛇虫鼠蚁、豺狼虎豹和魑魅魍魉的图案,真不知道书院的藏书楼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下室,还有方才那个黑色身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整个经纶看上去似乎没有表面那样单纯,从这一刻起,似乎处处都是迷雾··陆含章信步瞎走,问道:“你们私下调查过许赋那老王八蛋么”·柳长洲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方道:“就是不调查,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了。
经纶和官场有勾结,许赋手上多多少少都沾着些不干不净·这些官大多沆瀣一气,脑子也往一个水准里蠢,贺云把那么多粮食藏在山里,保不齐还有些别的官把什么赃物藏在许赋这里,不过这里既然没有见到,也许是提前转移走了罢。”
他又杀气腾腾的道:“幸好他们提前转走了,要不然,真叫我看见了……”·陆含章突然在一处停了下来,面向墙壁站立,一言不发的用手指去扣一块板的边角。
柳长洲示意他让开,一拳砸了过去,那边角微微往里凹了一些,与别的板块之间出现了一条极小的缝隙,他把自己那“棋行天下”的玉片往里一别,轻轻松松的翘了起来,与此同时,方才掉下来的暗格又重新开启。
柳长洲吹了火折子,由衷道:“说真的,陆老板这种才智,隐于市朝真的很浪费啊……”他回过身打算带着他上去,还没走近他,就看见陆含章毫无预兆的直挺挺得往后倒,一头磕在了密室的地板上。
强强·柳长洲额角青筋暴跳,简直想把陆含章吊起来揍一顿··他生平最讨厌不把自己当回事儿的人,自己把自己折腾的没有个人样,成天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在人眼皮子底下晃,专门叫别人心里添堵。
他十分想把陆含章的脑袋凿开,看看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不是一团棉花··人人皆有软肋··从前,他的软肋就是京城里的家;而现在,眼前这个人托着条烂命硬是挤了进来,逼着他不得不在胸前拆下来一根肋骨,好腾出一片空地去接纳这根软肋,心口一大片地盘突然都失去了防护,变得不堪一击起来。
陆含章蒙蒙中感到有人稳稳得抱起了自己,额头贴上了一个十分轻柔的东西,随后一个恨恨的声音钻进了耳朵:“我的心上人,我只要和他同生,不要和他共死·”·他拼尽全力狠狠吸了口气,然而窒息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这一口气几乎什么作用都没有,最终还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0章 风月无边·请来衙门里的郎中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每个郎中把过脉之后都摇了摇头,因为榻上的人十分虚弱,根本探不到脉象,只有用手抚在那人心口处才能稍微感受到些许跳动的迹象。
柳长洲神经质的时不时就用手去探一探他的鼻下,每次都在快要等到崩溃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微弱的鼻息·他只知道这人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但他不知道这人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中了多久,中了多深。
有什么毒能够这么霸道,能如同蚕食一般一点一点耗完他的一生··顶着俩黑眼圈的谢卿云却对此一清二楚··他们到华容的这一年里,陆含章的每一点儿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某一日,陆含章去端杯子的手毫无预兆的突然发僵,杯子掉落在地上摔得稀巴烂,待仔细看时,他发现他指骨关节和掌骨关节附近走形的经脉竟然全都莫名其妙不见了,细长的手指变成了一种十分纯粹的苍白色。
又是某一日,陆含章下台阶时突然膝关节发紧,整个人分外狼狈得扑到了台阶下,也是同样的情况,他膝关节附近的经脉也没有了踪迹··他眼睁睁的看着陆含章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习惯这些逐渐恶化的情况,知道他每个动作都要比寻常人多耗费多少功夫,更知道要现在的他再以极快的手法弹奏完一支曲子有多费劲。
但他只能看着,他对此毫无办法·如果他们永不返回京城去找那个下毒之人,他只能徒劳的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狼狈··但发生了那样的事,陆含章又怎么会掉头回去·他只能看着他身上所有的经脉一点一点闭塞消失。
但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突然昏迷到不省人事··谢卿云和谢一桐,这一大一小每天都和吊丧一样,跟个兔子似的红着眼睛守在病榻前,把柳长洲烦得够呛。
终于在淘气包谢一桐某一日放声大哭的时候,柳长洲的理性告罄,冷着眉眼,一手拎起一个把这俩丢了出去,使劲儿拉紧了房门··他看着那个躺在病榻上对任何反应都无知无觉的人,觉得心口疼的厉害。
杜蘅那个大傻逼曾经说过一句十分蠢的话,他说:“把你的内力输给他不就好了吗”·柳长洲不客气的赏了他一脚,叫他滚得更加干脆利索。
杜蘅成天就爱看一些天南海北的话本子,以为话本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真实存在,他哪里知道,一个人所谓的内力其实就是蕴藏在筋骨里的精气神,要是真能输给他,他巴不得卸了全身的内力全都给了他,只要那人能醒过来。
从没有一个人叫他如此寝食难安··他抱着最后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盯上了陆含章的琴弦·陆含章曾经跟他讲过,那日之所以可以一根琴弦解决掉曹虎那一帮人,就是因为他用琴弦的振动捕捉到了那伙人的心跳节奏,叫那伙人的心跳不期然跟着琴调逐渐变快。
人的心脏也就拳头那么大,跳动的太快,自然会不堪重负,理所当然也就直接爆掉了··柳长洲尝试着在那十二弦琴的某一根弦上点了一下,捕捉着陆含章心跳的节奏,尽量使手下的音调振动与他心脏的跳动齐头并进,彼此合拍。
这样坚持不懈的摸索了半柱香的时间后,他试着稍微加快了手下的节奏,万分期待的希望能看到陆含章的心跳可以踩着琴弦的节奏也一并加快··当把脉的郎中告诉他可以捕捉到脉象的时候,柳长洲差一点儿就要崩溃了。
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来得汹涌澎湃,刺激得他一个大男人险些当场掉下泪来·他又逐渐加快手下的节奏,一点一点儿调整到与自己的心跳同步·等到郎中脸上出现了十分见鬼的神情时,他就知道陆含章已经无恙了。
但他接下来就发现他一瞬间失去了停下来的勇气——仿佛他这边一停下来,陆含章那边也就会跟着停下来一样··手下这把琴突然就变成了陆含章全部的生命寄托,柳长洲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仿似在一下一下拨动陆含章的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浑身颤了一下,胸口的起伏骤然增大,开始肉眼可见了起来,同时他十分敏感得在屋子里察觉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柳长洲顿时就虚脱了,有种浑身的力气被一瞬间抽的一干二净的感觉,仿佛刚从一次远到地狱的旅途归来。
他远远的看了陆含章一眼,一言不发的一脚踹开门,头也不回得走了··华容的霜降来的格外早,在不经意的一瞥间,泼在院子里的洗脸水十分可耻得偷偷结成了冰,轻轻薄薄的一层附在水面上,美丽又脆弱。
方秉笔静静的陪在柳长洲身后,犹犹豫豫得问道:“头儿,怎么回事”·脑子里还处于一派混乱的柳长洲下意识就回道:“是啊,喜欢。”
他回答完了,他那没事先跟他打声招呼就溜出去玩耍的神思一瞬间归位,一下子叫他知道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方秉笔一呆,反应了半天,而后不可思议道:“啊……啊”·强强·柳长洲也傻了,他先自嘲得笑了一下,烦躁得伸出双手狠狠在自己脸上搓了一把,搓完了手就捂在脸上没拿下来,声音从指缝里溜了出来:“叫那哥仨趁早给我滚蛋,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在衙门里碍着我视线。”
这句话就好像给了他多大力气一样,居然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又重新恢复成了原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街头无赖··这时,一个衙役小跑过来,不知说了些什么,三个人急匆匆赶去了后院。
后院里还放着那个十分诡异的大铁罐子,柳长洲掀开那罐子盖一看,顿时气得脑门都冒烟儿了——只见那绿色的液体里飘满了细碎的莹白颗粒,彼此连接成一棵倒立的树,树根处在液体与空气的交界面上,从树根处延伸出支楞八叉的几根树干,树干再往下一节一节分开,一直延伸到无可延伸。
整个倒立的树外形完整,十分美观,而水底那绿毛龟还是一动未动,明显是已经死了好久的··柳长洲怒气上头,一脚踹翻了那个手脚被缚的人,面色铁青道:“这里装的是盐,是不是”·那一脚下去颇不留情,带了些泄愤的意思在里头,只把那人踹的跟个烂柿子一样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一头磕在了青石板上,似乎晕了过去。
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方秉笔却一瞬间明白了过来,藩司余盐告急,很有可能是有人将盐全都洒进了水里·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就很好解释了——无路可走,狗急跳墙,消灭罪证。
很明显,眼下这个貌似是为保存绿毛龟的水,实际上是盐走私贩子溶解了大量盐的咸水·那绿毛龟只是他们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盐分太高,绿毛龟必然会表皮发皱。
江南和江北有不同的气候条件,江南夏季气温高,淮盐大都依靠日晒这种方法产出·而江北则不同,江北冬季严寒,产盐基本依靠低温条件下盐的自然析出这种方法得到。
再加上江北地处中原腹地,湖泊多为淡水,冬季自然析出的盐量少之又少,盐作坊便很少,很多时候都是直接从江南运进来的··但这种将成盐重新溶解进水里进行走私的方式还真是另辟蹊径。
柳长洲几乎都能猜到,在华容里一定存在一些黑盐作坊和一些相应的方式,把这些被溶解的盐重新蒸出来,幕后的人一定存在一条十分完整的盐链条·三余书堂地下室四壁上沾着的粉末颗粒也就很好解释了——华容里的某个官将克扣下来的盐全都屯在三余的地下室里,却被贺云之死刺激得做贼心虚,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将手里的盐全都泡进了水里,来了个毁尸灭迹。
至于是谁做的,答案昭然若揭·除了刘统,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有这么大的权力和机会,可以一瞬间让这么多盐全都消失·前些日子,刘统还贼喊捉贼的来衙门里上表称余盐告急,不是他还会有谁·柳长洲一手指向衙门口,讥诮的道:“去看看经纶那个莲花池里的鱼死了几成了,有没有被泡成咸鱼。
捞上来几条,剁了给刘统和许赋送过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去洗个盐水澡·”·方秉笔觉得今天的柳长洲跟变了个人似的,在一向的果敢之外还加了一条,就是无情。
那种无情不是他做久了最高决策者杀伐决断后自然而然体现在举手投足之间的,反倒更像是他故意逼着自己对周围的人和事都冷漠、都无情,好像情这个字是个什么碰不得的毒/药,一碰就要送命。
他将一干事宜安排妥当,又重新走了回来,说:“陆老板醒过来了”·柳长洲呼吸窒了一瞬,抬起胳膊前后晃了晃,脱力道:“秉笔,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长玔死了,你会怎么办”·方秉笔陷入了沉默——柳长洲这么问,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陆含章不论生死,都已经彻底成为了柳长洲的眼中钉——他从不对柳长洲做过多的猜测,因为柳长洲做为上一任管窥阁首领亲自选拔上来的人,必然是整个组织里最有分寸、最心里有数的人。
可以这样讲,柳长洲的每一个选择与判断都建立在十足的理智上,包括儿女情长的事,他是一个只需要人信仰、并不需要人怀疑的存在··于是他实话实说道:“会很难过。”
柳长洲愣了半晌,疑惑道:“没了”·方秉笔点点头:“不然还要怎么办殉情幼稚。
我这样想,至少她活着的时候我都在她身边的,她即使死了也还会有什么遗憾吗”·柳长洲微微偏了偏头,一手扶住了额头,叹息似的自言自语道:“可我办不到啊……”·他身上背负的太多,他总会有某些时刻,会为了他所背负的东西而不择手段,就如同当初他会为了清河的安定而牺牲一个五鼎关,谁又知道还会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陷入的越深,他就越不忍心看着那人受牵连。
除非他们有共同的使命,可他又如何忍心逼着那人改变他的初衷而他又怎么可能放得下肩上的担子义无反顾的跟着那人走·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这一切——柳长洲觉得自己太弱了,他没有办法找到一个最佳途径,叫他的心上人与他的使命可以并驾齐驱。
如果他足够强大,或许一开始,清河就可以和五鼎关共存·如果他足够强大,他可以不必有那么多后顾之忧,可以轻轻松松的跟着自己的心意走··这个认知一下子叫他手足无措起来。
管窥阁永远隐在幕后,也确实有权力做主每一位背叛大庆的人的性命,可实际上,他手里任何实权都没有·他夺去一个人的性命不受任何人掣肘,要比刑部按照大庆律例处决一个人干脆得多,那么随之而来的缺点就是,刑部存在的光明正大,他和管窥阁却终其一生都不能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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