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 by 百折不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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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 by 百折不回(4)
·可是,如果给他一个机会去选择是留在管窥阁还是去刑部任职,他还是选择管窥阁,因为这恐怕是整个大庆效率最高的机构··柳长洲表情空白,戳在原地漫无边际的想了一通,被方秉笔清嗓子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方秉笔朝着后院月门的方向使了几个眼色,十分有自知之明的退了··强强·他回过头来,看见陆含章仅着中衣立在月门的葡萄藤下,披头散发的模样分外憔悴,却十分意外的立成了一副干净单纯的山水墨画,清瘦却傲骨十足。
已经完全枯死的葡萄藤只余一堆十分丑陋的木架子,和他糅合在一副场景里,竟然显得更为诗情画意了··柳长洲深深得吸了口气,有心想说几句重话发发火撒撒气,但所有话到了嘴边,就十分窝囊得变成了一句:“怎么不多加件衣服”·陆含章牛头不对马嘴的道:“想知道黑盐作坊在哪里么”·柳长洲:“……”·他咬着牙道:“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儿刚被阎王爷踢回来的自觉性是哪个没出息的昏迷到方才”他觉得这人简直太没有良心了,如果他真的有哪怕一点儿为将来打算的心思,起码应该好好照顾自己,起码别再叫他这么提心吊胆了。
柳长洲这会儿心理屏障十分脆弱,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在讲些什么,近乎卑微似的道:“求你也心疼心疼我好吗”·陆含章心里狠狠跳了一下,看着他隐隐有些泛红的眼圈,一瞬间十分想吻他,就有些笨拙的解释道:“我很好。”
他就如同一个不负责任的一夜风流人,不要钱似的抛出了一大堆悦耳动听的花言巧语·他许得下花前月下,许得下风月无边,可却没有办法许他一个天长地久。
他口口声声得说着想和他厮守,可他已经没有办法兑现任何天涯海角的承诺··原来有一种爱情,叫做海市蜃楼,看见的如此美丽,却没有一条路可以靠近··陆含章觉得自己简直太讨人厌了,他后悔了,也开始理解了柳长洲的苦衷。
于是他快刀斩乱麻的噼里啪啦道:“我原先跟你说过,我从黑市上高价买回来的盐全都来自于一个叫胡瘸子的人,他住在城西的纺锤巷子里,华容乡绅富豪府上的盐全都来源于这个人,他应该算是整个华容的头号盐走私商。
如果你们要调查黑盐作坊的话,从他入手应该不会错·”·说完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柳长洲紧赶了几步跑过去,一把拽住了陆含章的胳膊,将他推在了后院的墙上。
他今天似乎一直处在崩溃状态,两只手近乎痉挛的抓着他肩膀,眼眶通红,声音近乎嘶哑,完全失控一样歇斯底里的道:“你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不是你说要和我厮守的吗我求你如果不能活得比我长的话,就滚得远远的好吗”·他的话说到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哀求,饱含着十万分的委屈与心酸,一句一句撞在耳朵里,叫人难受的特别想逃开。
陆含章后背的蝴蝶骨被狠狠磕在了后墙上,那些满含水汽的话语和不忍多看一眼的表情比任何毒都更能要了他的命,他分外见不得这双盛满悲伤的眼睛··柳长洲傻了一样还在一遍一遍不停的问:“你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从斜里绕出来,轻巧的解开了他的衣带,那衣带被人牵拉着遮在了他的眼睛上。
对面那人环住了他的腰,对着他的耳朵用气发声道:“我中的是……单相思啊,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陆含章终于偏过头来,捧着柳长洲的脸,异常珍视得吻在了他的唇上。
月上柳梢头,床帐里有纠缠不清的身影··一股怪异的感觉掺杂着微末的不舒服,从柳长洲的尾椎一直绵延至头皮·那些缠绵悱恻的吻落在颈侧,软化了他一身在刀光剑影里打磨出来的铮铮铁骨,叫他走投无路得只能伸长胳膊更紧得拥抱触手可及的人,哪知这一拥抱甫一加深,便失去了任何放手的理由。
他极为克制的舒了口气,鬼使神差的轻轻唤了一声:“含章……”·蛛丝缠绕雕梁画栋,凉风缠绕枯柳,由来总是……·情丝缠绕英雄体。
作者有话要说:·情丝缠绕英雄体——屠洪刚《风云》·卷二里苦命鸳鸯的部分应该都结束了,所以我写的真的是轻松的爱情文~~~·第31章 明察秋毫·柳长洲是被一道亮光晃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都已经日上三竿了,这放在平常简直是一种比凤毛麟角还稀有的情况。
身上一些难以言表的酸痛与难受,叫他囧囧有神的回想起了昨晚的事,他简直想抄起鞋底在自己脸上狠狠抽几下。·这种生米成熟饭的即视感太强烈,别说窗户纸已经破了,恐怕连窗都他娘的早被暴力摧毁了。
他扭头对着同床共枕的人翻了几个白眼,却被那人一张玉琢似的脸给打败·陆含章整整昏迷了半个月,他那时候心焦气燥,根本没有闲工夫看看闭着眼的陆含章到底什么模样,到这会儿才有了些许心情仔细打量他。
他看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他和初见时一个模样··这个结论叫他心里诡异得升起一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念头,他们人现在华容,恰是一种物非人是。
他被这想法一下子给刺激到了,但越是死死抿着嘴角越是往上翘得厉害··生平第一次,要为一个人逆着兔死狗烹的大势活下来的想法如此强烈··本以为还没有醒的人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准确无误的盖在了他的眼睛上,那人眼睛连睁都没睁,话音里带着十足的鼻音,囔囔道:“别看了,柳大人还有一个大破烂摊子要处理,大清早上就视奸合适么”·柳长洲:“……”·陆含章又接着道:“衙门后院里那一大铁罐子盐水至多煮出来一个蛐蛐罐子那么多的盐,就算是天价盐,一百两也肯定买下来了。
哪有蠢货会为了区区一百两铤而走险你最近要多留意城内别的进出口有没有类似的情况,这一罐子很可能是一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掩人耳目的手段。”
强强·柳长洲顿了一下——这本来是一种最基本的定势思维,可他竟大意到完全忽略,是谁造成的就可想而知了··他伸长胳膊取过一旁被揉的乱七八糟的单衣,披衣下床,又回身给他掖了掖被角,嘴上却十分冷淡的道:“摸摸你那良心问问你自己这都怪谁少扯淡了,还是好好操心你自己吧,最好别叫我再碰到你出什么意外,否则我剁了你喂鱼。”
话音刚落,陆含章没骨头似的从被子里撑起了上半身——他那姿势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先是用手撑在自己腰后面把上半身撑成一个弓形,脑门儿顶还贴在枕头上舍不得离开,修长的脖颈被拉成一条弧线,衬得下巴极为瘦削,锁骨也更为清晰了。
不过他期间起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而后才一鼓作气的靠坐了起来,但眼睛还是没睁开··他中衣微微两边豁开,露出一小片胸膛,但这也够说明现状了,那上面全是某种幽晦难明的痕迹,颈侧那个洁白的羽毛附近也有深深浅浅的红痕。
只听他迷迷糊糊的道:“那日真的纯属意外·唔,你等会儿我,我陪你一起去找胡瘸子吧,那人是个……奇葩里的奇葩·”·柳长洲一手扶额,仿佛格外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转身去桌子上倒水,十分无语的道:“你简直太稀罕了。”
普天之下,起床也能起的如此山路十八弯的,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第二个··待两人收拾停当,柳长洲刚打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立了一大帮人··院子里那些人脸上表情花花绿绿的,可谓精彩纷呈了。
方秉笔迅速给他递了个眼神,微妙得传达了一种“我压根儿拦不住”的意思来,随后就眼观鼻鼻观心得板着面孔,幸灾乐祸、围观看热闹的神态却如此明显··杜蘅若有所思得拄着下巴,老神哉哉的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双修吧。”
谢卿云神情古怪,却十分有节操的捂着谢一桐的眼睛,然而挡不住那淘气包的声音:“什么是双修啊二哥”·这下好了,谈个恋爱上个床搞的近乎人尽皆知。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挡不住二人脸皮的厚度··柳长洲若无其事的挥了挥手,示意有事儿没事儿的全都滚蛋,别跟这儿瞎凑热闹,十分无所谓的道:“看什么看大惊小怪,没见过洞房花烛还是……诸位排着队等着跟我洞房花烛”·陆含章追在他身后,边打呵欠边回答了谢一桐的问题:“双修就是你们学塾里的老夫子给你一连放了两天假,你想那该有多爽”·太掉节操了·众人的下巴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纺锤巷子是个口小肚子大特别能装的胡同,陆含章熟门熟路的带着柳长洲左拐右拐,在一个足足有三丈宽的大铁门前停下了脚步·他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挡拉了拉柳长洲的手,低声道:“你进去别四处瞎看,这附近几乎都是耳目,我们一进来就被盯上了。”
柳长洲在他手心画了个圈,点了三下·不用陆含章提醒他都注意到了,巷子里来往的人不多,但几乎每个人看到他俩进来都会盯着看好长一会儿·附近有一股淡淡的木炭燃烧的草木灰的味道,白墙上也细细密密的落了一层黑炭,内里乾坤可想而知。
他们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什么举动都没有,而那大铁门后像是得到感应似的出现了脚步声,一个贼眉鼠眼的人探出头来,看见陆含章直接就放行了··柳长洲还在想所谓“奇葩里的奇葩”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就看见铁门后的大院子里一个十分精致的凉亭下有个人直径奔了过来。
那人一身花红柳绿,脸上也擦脂抹粉,看上去十分像前朝画像里那个远近闻名的仕女·他一看见陆含章,顿时两眼放光,小碎步迈得极为殷勤,但明显能看出来他的一条腿确实是瘸的,似乎长短不一般齐,走路有些一边倒。
胡瘸子奔走过来的架势十足,却在距离两人两步远的时候突兀得停住了,仿佛两人周围有一层透明的结界,挡着他使他无法靠近·他两只手攥在一起举在胸前,自以为妖娆的一边跺脚一边扭腰,以一种正常人都发不出来的假嗓子嗔道:“含章怎么亲自来了我派人送去的东西已经用完了吗”·柳长洲心里冒出一股十分诡异的感觉,一时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陆含章被死变态包养、这人真是投错性别了吧,这些念头在心里天雷滚滚的走过一遭,叫他憋不住得十分想笑,被陆含章十分隐晦的一掐给掐了回去。
陆含章淡淡道:“胡老板客气·”他把柳长洲往前一推,“不知胡老板手底下还有没有空子给我这个小兄弟谋个差事书念得多了,念得不知道人间疾苦,我有意借胡老板的光给他好好上一课。
还望胡老板不用惯着他,最脏最累的活全都交给他罢·”·柳长洲一边扮着面瘫脸,一边觉得陆含章这一招实在很高——黑盐作坊里一定也是分工明确的,出汗捞钱的、负责打探市场行情的、统筹规划一切的,毫不夸张的讲,他们可能都有一套专门用来应付官府检查的掩饰工程,甚至都可能有一支强大到足以抗衡官兵的武装力量。
·而毫无疑问的是,最脏最累的一定是负责煮盐的下层劳工··胡瘸子连一瞥都舍不得给柳长洲,跟条哈巴狗盯着肉骨头一样盯着陆含章,就差流口水了。
他十分随意的一挥手,示意手下人带着那小兄弟下去,依旧叫人起鸡皮疙瘩的道:“含章说的什么话,这不是举手之劳么”他随后又十分善解人意的道:“现在的人成天都不知道想些什么,这一块铜板、一锭银子岂是从书里长出来的可怜这些读书人,写个文章做个诗扬名立万又值多少钱一辈子到头不还是穷死的么”·陆含章一边在心里骂“你知道个屁”,一边毫无破绽的点点头:“胡老板说的极是。”
他又一伸手将柳长洲扯了回来,表面上哥俩好的揽住他后背,宽慰似的拍了拍,侧过头轻声道:“两天”·强强·柳长洲避着人,从腰带上掏出自己的“棋行天下”,塞进了陆含章的衣带里,礼尚往来的搂了搂他的腰,轻笑了一下,丝毫不知天高地厚的道:“一炷香。”
陆含章:“保重·”而后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大概是由于环境极为恶劣,周围有一帮人盯着他们看,导致这一变形的拥抱居然有了种偷情的味道,仔细咂摸一番,感觉居然还不赖。
柳长洲就被那胡瘸子的手下人带了下去··他想胡瘸子绝没有表面那样花里胡哨,他能在大庆极北建起一条运盐、煮盐、销盐的产业链,眼界和手腕自然不小·并且这又是一种顶风作浪的犯律之举,那么他对手下人的挑选、监督与管理自然不会弱,他恐怕少不了一顿教训和修理。
果不其然,他被人带进了一件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黑暗里有人三下五除二扒光了他的衣服,另一套手感极其差劲的粗布衣衫被人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随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卸了全身的力道,顺从的往后倒在了茅草堆上,几双脚不约而同的踢过来,毫无差别的落在身上,叫他好生回忆了一把当年挨揍时的场景。
眼下是这样一种情况,他在明,这个盐作坊却在暗·陆含章给他伪造了一个假象把他送了进来,他却对这个盐作坊的虚实一无所知,所以似乎除了混进去打探虚实以外别无他法。
不知道内/幕的人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他的正常反应一定是反抗和叫喊·于是柳长洲一边装模作样的开始躲闪,一边嘴里开始飙脏话,数着辈分从那些人十八代祖宗往下骂,骂完了又颠过来再骂一遍,唾沫星子横飞的简直有种吃人的架势。
好在他还没到脏话词穷的时候,那些拳脚便停了下来,黑暗里有人十分阴险的笑了一声,他听见有罐子开合的声音,随后他身上被人没头没脑的洒了一些东西··柳长洲瞬间就想把这些人全都踢下去送给阎王爷做下酒菜——那帮糙汉给他身上洒了一层盐。
方才那些拳脚着实不算轻,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开始抽着疼,疼的他眉毛都不自主的往上挑,汗湿的头发糊在脸上难受的他简直想将这些人全都扒皮抽筋··他动作幅度十分大的扭曲了一下,而后像被雷电劈了一样颤了一下,划过脑子里的最后一丝意识就是——昨天晚上貌似似乎仿佛好像有点过了。
然后他就果断的选择干脆利索的晕了过去··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是一种十分嘈杂的铁铲磕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类似于大火焚山一样“呼呼”的声音。
他睁开眼,顿时觉得长见识了··他不知道自己身处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地方昏暗的似乎从未有过白天黑夜,头顶的光被遮的严严实实,在顶棚上还垂下来许多根特别粗的铁链条。
几步开外的空地上是个十分巨大的变异炉膛,之所以说它变异,是因为它被人设计成了一个中空砖块的模样,那里面塞得全是煤炭,在砖块样子的炉膛的两侧是通风口·而后在那炉膛之上是个十分轻薄的浅槽,最上方有一层透明的类似于羊脂材质的薄膜,那薄膜中间被一根横梁架起来,搭成了屋顶的结构。
从那炉膛之上的浅水槽里不断有雾气蒸腾上来,全都糊在那羊脂屋顶上,凝结成水往两侧滑落,跌进了炉膛四围预先设计好的走水沟里·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头顶那层羊脂屋顶实际上是两层,里面走走形着密密麻麻的细软管,里面有流动的液体。
柳长洲左右看了看,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一字排开了整整九座这样的煮盐槽,光着膀子来回换炉炭的人就有不下一百来个·在每个屋顶构架下都围着三四个大铁罐子,已经熬干了的盐水被人连浅槽一并端起来,随后有人往炉膛上架一个新的浅槽,铁罐子里的绿水便会被倒进去。
以盐水走私食盐的方法才出现,这里这些人居然都已经有这么娴熟的技巧,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早在余盐告罄和方秉笔下令严查之前就有人得到了通知··柳长洲理解官商勾结,但他对于贪官和走私商这样一个组合就无法容忍了。
如果能够比方秉笔的命令还要早,那就十分简单得指明了一个现象,华容官场里的人似乎并不是最终极的幕后黑手,因为知道方秉笔来严查走私的只有户部极少数位高权重的京官。
柳长洲若有所思得打量了一会儿,开始思忖如果有人告密引来官府突然袭击的话,这些人要如何短时间内把这些东西掩饰起来还有,如果不用于煮盐的话,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别的存在价值·他想了一会儿,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地方能用上这些东西了,干脆毁了算了,正好借此打草惊蛇,看看能引出来哪条毒蛇。
“看什么看没死还不快起来干活养你们这帮人是专来吃胡老板的闲饭的”一个半张脸都被胡子遮起来的死胖子气急败坏得走来,扬起皮鞭作势欲抽。
但他还没靠近,身后有一个屋顶架构十分突兀的塌了下来,掉进了下面的浅槽里,有些露出来的部分碰到了浅槽外围一圈的炉膛上,一瞬间被烧着了一大片·那胖子顾不上揍柳长洲了,着急忙慌吆喝人去扑火。
柳长洲手里扣着一枚石子儿,如法炮制的毁掉了其余八个·场面顿时乱的一塌糊涂,劳工的铺盖卷儿就近放在他所在的这个茅草棚子下,有火星溅出来引燃了那些东西,炉膛里那些火苗顿时如虎添翼,轰轰烈烈得烧了个痛快。
他又捏着嗓子极其危言耸听的喊了一声:“快跑啊,官兵来了”·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全都扔了手里的铁铲,上百号人汇成一股人流浩浩荡荡的往一个方向跑。
有个别要钱不要命的还抓紧时间,趁着混乱从未被殃及的铺盖卷里扣搜出一些银钱揣进了怀里··人生地不熟的柳长洲优哉游哉的混进人流里,跟着大伙一直往西去,越过了一个仅容一辆马车通行的门,进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大道上。
·四周的场景顿时叫他头皮一炸——这一条道上一共有九扇类似的门,几乎每一百步就有一个·如果门后的布置都大致相同的话,这样一个黑作坊几乎有整整八十一个煮盐槽,劳工数目至少在一千号人。
强强·这样的产盐量算得上十分惊人了··他趁乱混进了最近的一个门里··那个门后果不其然也是九个煮盐槽,不过所有的人似乎都井井有条,听到外面人群高喊“官兵来了”的声音也丝毫不惊慌。
只见他们训练有素的把支撑羊脂的横梁拆掉,将那羊脂两边抻开固定在浅槽的两侧··之前看到的从顶棚垂下来的粗链条,被人陆陆续续得挂在了地面上一个突起的铁环上。
而后所有人分成两部分,分别集中在长条形作坊的两长边,随后一个十分巨大的“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从作坊的屋顶上缓缓降下来一个面积可观的长条形盖面,与此同时,地上那些煮盐槽开始以相同的速度往地下凹了进去,一排煮盐槽动作一致,似乎是被嵌在一个可移动的载体上,没一会儿就看不到了。
地上出现了一个十分大的缺口,恰好和陷进去的煮盐槽、和头顶上落下来的盖面彼此相吻合·在“哐啷”一声响后,那个大盖面和地上的缺口天衣无缝的弥合了起来。
那个盖面上居然是一应俱全的铁器作坊·柳长洲方才扫了一眼后,趁着最后弥合的时机闪身跳进了那条缝里··下面是一层巨大的地下密室,似乎一气儿连通了九个门后的空间,只看见陆陆续续的有类似的载体垂下来,柳长洲打眼一扫,果然,除了他毁掉的那个,一共掉下来了八个。
除非地震,否则休想一次性毁掉一个规模这么庞大的作坊·规模这么大,食盐的流向就绝不仅限于华容这一块儿地盘了·如果不局限于华容的话,向北也只剩下了一个地方——大庆北境的邻居,北狄。
柳长洲的脸色就十分好看了··户部高层,走私两淮的盐,在华容中转,运往……北狄他几乎可以确定刘统和这个幕后的户部高层是两条船上的人,似乎只是凑巧有了交集。
这就更不对劲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指引他去找到这个作坊,去查明一些东西··他一下子就通透了:宗仪到底想借他的手除掉户部的谁朝廷新近要推出的大政策遇到了什么人的阻拦,需要抓住那人的把柄清扫道路了·他看了看四周,十分大胆的猜测,既然地下全部打通的话……有可能使整个机构恢复原样的触发机关只有一个。
然后他十分理所当然的想“要是陆含章在就好了”··柳长洲:“……”完蛋了,离不开了··一只手不知从什么地方伸出来,五指牢牢嵌进了他的指缝间,有人笑道:“不赖,你来的比我想的要快。”
这种大白天诈尸一样的情景叫柳长洲条件反射的浑身僵了一瞬,而后他就突然明白了陆含章之所以这么放心得他把推出去的原因了——你自己去亲眼见证一番,我在最后的地方接你。
陆含章弯了弯眼睛,好心情的解释道:“胡瘸子有次非要拉着我喝酒,他自己……”他还没说完,柳长洲猝不及防的回过头来,不挑地方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没头没脑道:“我简直太爱你了。”
陆含章面色古怪了半天,随后给笑了,说:“所以我终于比得过金斗了”·柳长洲:“……”·第32章 心有灵犀·地下并不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往西侧看过去,能看到一条大约一人高的缝隙,那里似乎有水声。
可想而知了,陆含章一定是从那个地方钻进来的·这也很好理解,盐作坊里用来冷却盐溶液蒸汽的水一定有来源,也有去向,那么盐作坊的附近一定会有河流··十分凑巧的是,那个缝隙外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地势落差,将那缝隙给遮了起来。
陆含章抬起手指了指东侧某个方向:“要将重物上下平移的话,大庆境内只有一种类型的个机关能够办得到·唔,你待会儿去那里看看,应该会有一个很笨重的转盘,结构很简单。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柳长洲点点头,顺嘴道:“不一起去看看”这句话本没有什么意思,更没指望能收到回答,柳长洲纯属随口一说。
结果他听见陆含章一本正经的道:“不去,要不然,我会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柳长洲:“嗯”·陆含章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将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十分惜命的道:“我想我可能不太适合进到地势比较低、空气不太流通的地方,会憋死。”
柳长洲戳戳他肩膀,鼻子哼了一声,道:“算你有自知之明·”他已经彻底放弃从陆含章嘴里听到有关毒的任何信息,算算日子,不出意外的话,柳江和朱点衣也快赶回来了,他总会从别的途径知道所有,活人横不能被尿憋死。
他往深处走了将近一百来步,果然看见一个匍匐在地的大转盘·那转盘是个长相堪称矮矬穷的轴辘,直径足有两丈,从上表面垂直发出九簇强度可观的铁链条,钻进头顶的石壁里不见了踪影。
在轴辘那短小精悍的腰上,那九股链条则泾渭分明得依次从上到下盘旋成一叠,外表狰狞,十分丑陋·当然这东西又不用相亲,丑点儿也没所谓··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端倪了。
那九股链条是分别缠绕在九个并排套在轴辘外侧的另一个子轴辘之外,可怜那母轴辘自己本身就挺矮矬穷的,又被这帮败家子儿一气儿裂成了九个,那每一份有多矮矬穷就可想而知了。
此外,从母轴辘的中心延伸出了一根十分粗壮的把柄,一直戳到了头顶的石壁上一个相互配套的长轴里,似乎在相对应的地面上有一个借以发力的地方··柳长洲一手抓住其中一根链条,倒挂在半空上去看更为精细的结构,这一看还真给看出门道来了——那个母轴辘与九个子轴辘之间的缝隙间全是细细密密的锯齿,那些锯齿是一个个单方向的小斜坡一样的造型,母轴辘与子轴辘上的斜坡方向彼此相反,使母轴辘与子轴辘之间的相对滑动只能朝向一个方向。
强强·这些锯齿一下证实了他的想法,九个子轴辘的滑动确实彼此互不干扰,这使得地面上那九个门后的煮盐槽可以彼此毫不相干的降到地面以下·而当反方向收缩链条将这些煮盐槽升上去时,由于锯齿之间的相互嵌合,九个子轴辘只能随着母轴辘的转动而转动,这样就使得所有的煮盐槽可以同时恢复原状。
换句话讲,只要母轴辘反方向转动,可以同时带动九个煮盐槽的升降载体··眼下那九根链条上只有八根绷得笔直,有一根还十分松弛,相对应的正是柳长洲手贱毁掉的那个。
·柳长洲摸着下巴围着母轴辘转了一圈,觉得他就是再长十只手也不一定能推动这个轴辘·这种怪物少说得有一百个人才能搞定··这些人是不是闲的贺云事事儿的整了个“共轭阴阳关”,黑盐作坊里又出现了一个其丑无比的“子母轴辘”,这些人一天到晚是不是光在琢磨如何与上级高智商得躲猫猫了·自从他们一行人来到华容,他几乎每天都在各种前所未见的机关里翻跟斗。
这种操蛋的经历时常叫他哭笑不得,仿佛人这一辈子就突然变成了一次与死物之间的较量·他想,会不会有一天,这些冰冷冷的铁家伙也会超越人的意志而存在于世,当人再没办法左右这些智慧结晶时,还有谁可以扮演一个管窥阁的角色,扶大厦于将倾·这时,洞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寻常人不留意就不会察觉到的脚步声,柳长洲一回身,瞬间觉得腰杆子又粗了一圈——方秉笔与管窥阁一干部下、官兵犹如神兵天降,十分神奇得出现在视野内。
这简直都不用猜了,一定是陆含章的丰功伟绩··有些人存在于世,纯粹是为了让人仰望,诸如孔孟荀子;有些人的存在,是为了让人胸怀天下,诸如管子卫鞅;有些人则是为了让人心存敬畏,诸如李聃庄周。
像陆含章这种的,纯属是叫人拿来无下限得爱的··人多简直办什么都手到擒来··柳长洲忙中拨冗给陆含章飞了个“我简直不能更爱你了”的眼神,大拇指弯向地面做了个“等我”的手势,便转身简单的比划了一下进行部署。
周围形势很明朗了,所有手持利刃的士兵都在煮盐槽的四围寻找藏身之地,攀附在升降煮盐槽的载体之上,一阵井然有序的布置安排过后,一切重又恢复寂静··没一会儿,地面上传来一声十分短促但格外尖锐的鸣响,随后头顶上由远及近传来一声十分巨大的脚步声,似乎都汇集在母轴辘的正上方,那根连接母轴辘与顶棚的粗把柄上有肉眼可见的细细的颤动,母轴辘与子轴辘之间相互咬合的锯齿上传来轻微磕磕碰碰的声音,回荡在单向出口的地下室里,像是冬眠的怪兽将醒未醒时一派蒙昧的鼻音。
而后,原先紧绷的八根粗链条开始有了缓慢的向下移动的趋势,母轴辘死死卡着子轴辘开始朝着反方向转动,子轴辘外围缠绕的链条开始一圈一圈增多,在四周不同的方向纷纷有铁器与砂石地面相互摩擦的声音,与此同时,四周的升降载体颤颤巍巍的离开地面。
陆含章抄着手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着那一帮人跟一群蜘蛛似的,手里借助一把铁爪攀附在变异炉膛的底部,跟一条一条人形腊肉似的被带到了半空中·在升至快要到达地面时,几乎所有的人动作划一的借着炉膛一侧,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身手利索的越过了升降载体与地面之间的大空档,看不见了踪迹。
在那缝隙快要弥合的时候,一直十分淡定的站在母轴辘边上的柳长洲瞬间跃起,柔韧的腰身在空中剪过一道残影,灵巧的越了过去,那缝隙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转了转手里的弹弓,一直在等一个声音响起。
整个地下室只余下那个跟大蜘蛛一样的子母轴辘,若是小红看见的话,也许会拿来当做远古祖师来朝拜的吧·在没有人的寂静空间里,子母轴辘之间相互咬合的锯齿同时回缩,外围的子轴辘又绕回了原来的方向,而后锯齿重新出现,为下一次升降载体的回落做好了准备。
这一连串动静一过,陆含章站直身体,拍了拍自己后背的土,优哉游哉的跨过了小溪,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离开了··而在地面上则正是另一副景象·训练有素的士卒与被总被虐待鞭笞的劳工有某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相处模式,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所有的劳工都已经束手就擒。
现场铁链条很多,于是方秉笔就地取材,将所有人的脚扣在了一起,一大帮人自动自发的往出口的方向挪··柳长洲端着手和方秉笔跟在一侧随着人流走,方秉笔回头看了一眼乌泱乌泱的人群,公事公办道:“头,早上刚到的密函,新的粮田配给制度已经选在京畿直隶开始试行,不过户部有几个老王八异常顽固,条令一直没能正式下达。”
柳长洲点点头,十分淡定的道:“回去你给皇上发个函,就说一切照旧,那几个老王八没几天好活了,问问他有没有新的人选·”·方秉笔狐疑道:“怎么,你打算要陆老板接手”·柳长洲看过来,摸了摸自己下巴:“我的意图表现的很明显”·其实对于要陆含章出马一事,柳长洲一直都很犹豫。
他希望他们彼此有共同的使命,这样即便他还是没有那样强大,至少他们的立场和出发点总是一样的·他既然喜欢这人,自然是不愿意和他分隔两地的·可他对陆含章的性子也知道的一清二楚,知道他心甘情愿得帮他到这一步,几乎完全出于对自己的爱重。
况且最重要的是,他也总不舍得委屈他的··柳长洲想了想,若真让陆含章每日朝五晚九的出入宫廷,出入军机要处,陆含章就算表面不说,甚至更不可能会让他看出一点端倪,但他心里就会好受·他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没有什么人是无所不能的,就好比他自己,他的短板也有很多,他一直认为这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可他眼下竟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欲望——倘若他真的无所不能,他便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可以一己之力横扫千军,只要陆含章……时刻平安顺遂就好。
强强·弱干可摧残,纤茎易陵忽··何当数千尺,为君覆明月··“什么时候,我能够无坚不摧”·这种想法太不切实际,他就单纯想了想过了一把干瘾,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贱的矫情,大男人了,年纪也不小,陷进了一轮风月,整个人就突然变得思维奔逸,变得畏手畏脚、患得患失,变得神经兮兮起来。
一行人穿过了那条有着九扇门的长通道,走出了通道尽头的另一扇门,视野骤然开阔,但……开阔的视野里站着一帮披坚执锐的人··他猜得果然不错,这表面花里胡哨的胡瘸子竟然真的有一支足以抗衡官兵的武装。
眼下这一伙人的武器并不比自己这边的差了多少,看这样子,胡瘸子是打算拼着鱼死网破,要么各退一步,要么同归于尽了··那胡瘸子架势可大了,他跟个半身不遂的痴呆似的,一团烂泥一样摊在一把太师椅上,敲着二郎腿的模样分外欠揍,他那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的叫人起鸡皮疙瘩:“走到眼下这一步实属胡某疏忽,自家后院混进了一颗老鼠屎,引来一帮官府的饭桶。
胡某先把话撂在这里,今儿要不你死我活,要么桥归桥路归路,井河无犯·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胡瘸子背后站着一个精瘦的老头,眼神毒辣,眼光如跗骨之蛆一般将在场的人都打量的一番,嘴角微微向下,露出了一个分外不屑的表情,不言不语的静立在一方,存在感不强,但周身武者的压力感却十足。
胡瘸子和这糟老头站在一起,十分传神的诠释了何谓“咬人的狗不叫”,不,应该是诠释了何谓“臭屁不响,响屁不臭”··柳长洲冷笑一声,这人还真以为官府的人都是被吓大的么吓唬谁呢他袖子十分随意的一摆,一排白刃齐刷刷插/进了胡瘸子身侧青砖贴就的墙壁上,笑吟吟道:“那就来看看你所谓的‘官府的饭桶’到底踩不踩得死你们这一帮臭虫了。
你听没听过,官府里有一帮人,他们一脚踩在江湖里,一脚踏在刑场上”·双方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胡瘸子自带一种天外飞来的优越感,阴险的笑道:“好吧,谈崩了。
那就没办法了,正好给兄弟们开开荤·”·他话音刚落,他背后那糟老头猝然发难,也许是出于武者的直觉,一下就定位柳长洲是敌手里最棘手的人,直取而来。
不过这一切躁动都尚在孕育之中,还没来得及破壳而出,就被接下来一个戏剧般的突变骤然打断——一支箭尾还在颤抖的箭不知从何而来,从那老头的心口直直插了进去,势头何其霸道,从那老头的后心口穿过后,又一路呼啸着戳进了正好位于他背后的胡瘸子的眼睛里。
只听一声惨叫响起,先前还牛逼得恨不能上天的胡瘸子一下子滑落下来,在地上翻滚成一盘花花绿绿的蛋炒饭··柳长洲:“……”·他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转过身来冲着身后的屋脊,十分无奈的道:“你下次远距离打击能不能换个地方,别老挑人眼睛行不行”那语气里的宠溺意味简直叫一旁的方秉笔都要夺路奔逃了,这熊汉子心里默默得想,这人大概以后就是自家首领夫人了……罢。
何其有幸,他遇到的人虽然没有一身足可盖世的武功,甚至每每被死亡威胁追逼,也依旧在如浪花翻滚的岁月里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他或许有过万分艰难的过往,但如今却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更没有所谓的自暴自弃,他走在哪里都在诠释一句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一众人抬头往上看,只见对侧的屋脊上站着一个通体全白的人,那人手里稳稳当当的端着一张弓,淡定道:“纯属手滑,就别嫌弃了·哎你可谢谢我吧,起码还给你留了个活口。”
大家:“……”·太贱了,这两人居然恬不知耻得打情骂俏起来了··这一场本来旗鼓相当的较量一瞬间急转直下,变成了一次仿佛闹着玩的过家家,随随便便就收场了。
待到绑了胡瘸子,搜出了他屋子里一干与户部高官往来通信的证据,一并交给手下发回京城后,对于那两个跳蚤一般的小贼——刘统和许赋,柳长洲想了个十分损的主意。
他一回身发现陆含章还如方才那样站在屋脊上,似乎没有动弹过·他奇怪道:“不走站那么高,你想尿多远”话音刚落,一颗石子儿擦着他耳朵边划过,砸在一侧的青石板上,简单粗暴得传达了那人对于他口无遮拦的愤怒。
陆含章十分无奈的一摊手,理所当然的道:“我上来时那个梯子给倒了,你上来接我下去行不行”·柳长洲憋着笑,鄙视道:“……看把你能的,有本事自己蹦下来。”
陆含章:“……”·对于许赋和刘统,柳长洲的馊主意是这样的——他叫人把那俩王八蛋扒了个光,用刀子在皮肤表面化了无数道十分小十分浅的创口,每一刀基本都没有太大的痛感。
等这样从脖子划到脚以后,他叫人把那俩人踢进了经纶的莲花池里,好生给他们洗了一回盐水澡··方秉笔捂着耳朵冲柳长洲吼道:“头儿,这样是不是有点儿不人道”·柳长洲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凉凉道:“人道你去大街上看看,看看那些负戴斑白的人的脖子,造成他们那副模样的原因就是菜里没盐,为什么都被这班小人给扣下了。
你去问问这俩人,为什么不对百姓也人道一点儿”·他一抬头打算围观一下那俩漂浮在莲花池里的肥猪,不经意的一眼扫见方秉笔的脸有些红,问道:“怎么了你,喝酒了”·方秉笔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扭扭捏捏道:“那什么……长玔来了。”
强强·作者有话要说:·端午节快乐~~·这里解释一下盐与粗脖子病——其实就是甲亢,甲状腺功能亢进,是由于长时间缺碘引起的·这里我有些想当然了,因为食盐里加碘是近代才有的事,大庆的人普遍活得比较跨越时代……·第33章 前尘往事·近来柳长洲心情不太好,衙门上上下下只要还能喘气儿的人都能看出来。
基本粮盐一事大致有了结果,也没见他有多松快,每天都没个笑模样,经常一个人躲进后院的凉亭下,一呆就是一整天··江北的寒气正式到来,转眼到了呵气有形的时候,凉亭里石桌石凳上都泛着一层寒光。
他也不计较,一屁股往那一坐,懒手懒脚得不想动弹·偶尔有心情去溜溜金斗,回来也不跟别人讲什么话,就好像突然被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附体了似的,性情大为转变。
华容的初雪就在他这神思不瞩间悄无声息的从天而降··明明分外怕冷的陆含章一反常态,在这大冷天里穿得很单薄,平常一到冬季就出门必备的手炉也不见了踪影,那么一长条人在冰雪里往来穿梭,简直形如鬼魅,十分有风度。
柳长洲拄着下巴看着他走过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最近有翻阅一些有关毒理的书籍,心里清楚陆含章这样做的原因——大凡毒/药进入人体就三条途径,一是由口进入,一是穿透皮肤,一是穿透经脉,但毒不论是经由哪种途径进入人体,最后都要渗透入经脉走形在气血里。
几乎每种慢性毒的毒发都与一个人的气血通畅程度直接相关,气血是否通畅又和体温有莫大关联·体温越高,毒进展便越快··话句话讲,陆含章这种看上去十分遭罪的办法,表面上是对自己的糟践,实际上恰是对柳长洲的一个交代——我会尽力活下来。
看上去叫人心生不忍,但却实属无可奈何··陆含章径直走过来坐在旁边,大概嘴角冻得发僵,讲话稍微有些笨拙:“怎么了忧心忡忡的,还在操心粮盐的事儿那你看你信不信的过我”他伸出手贴在柳长洲的侧脸上,大拇指在他下巴上来回蹭了蹭。
·柳长洲无言的看了他半晌,伸出手叠在了他的手上,突然就笑了,居然正儿八经的给忸怩上了,口是心非道:“这样不好吧从前我简直都请不动你。”
陆含章点点头,顺水推舟道:“那行,反正我也并不十分愿意·”·柳长洲语速飞快道:“大印都在秉笔那里·”·陆含章、柳长洲:“……”·陆含章站起身来,拂了拂肩上的雪,说:“卿云昨天问我一个问题,他说如何确定四味酒坊里酿出来的酒确实是没有毒的,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恰巧杜蘅的身影在月门前一闪而过,柳长洲指尖点了点桌面,说:“从杜蘅那里支一两银子的事。
到集市上买只鸡,逼着这只鸡去喝酒,一坛一坛得试,喝不死它必然就没毒·”·陆含章中肯的评价道:“高·其实我觉得制成药酒似乎也不错。”
他俯下身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挥了挥手,又如同鬼魅一般打算撤退了··其实柳长洲真正担心的根本不是粮盐这件事,而是柳江··他年少无知的时候,曾因为他爹对他师傅见死不救这一件事耿耿于怀,少年的恨意总来的简单直接,这一恨,莫名其妙就恨到了如今。
等到他接过管窥阁的权柄,也开始有某种荒唐却真实的宿命感,才知道有些人注定就是这样的下场··他和柳长洲、柳江之间的关系突然就变得有些复杂,陆含章究竟知不知道他和柳江曾亲眼目睹陆辅之被一刀一刀刮净或许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他知道那人从不执着于过去的事。
但这正是叫柳长洲心有不忍的地方——陆含章越是不在乎,他就越是心有耿耿··他叹了口气,忽的听见前院一番人仰马翻的动静·确切的说……那动静已经近至眼前。
月门里闯进来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那马上的少女生着一双分外清澈的大眼睛,鬼机灵似的上下忽闪,弯弯的睫毛上落满了细雪,脸颊上还嵌着两个酒窝·那少女骑马闯进了月门,非但没有停下来,还十分过分的又在那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这一鞭直接导致这一人一马一下子猛地冲了进来,直奔凉亭下的柳长洲而去。
柳长洲分外宠溺的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张开了双臂,脚下连个地方都没舍得挪,优哉游哉道:“我一直觉得你嫁不出去·”·那一人一马劲头十足的闯过来,几乎就要冲到柳长洲的面门上,才跟急刹车一样停住了跟脚,少女手里的马缰绳狠狠拉紧,马的前蹄高高翘起在半空中踢了几圈,才擦着柳长洲的鬓发稳稳得踏在了地上。
那少女轻盈得翻身下马,人来疯一样一头扎进了柳长洲怀里,声音十分清脆,接连“哥”出了一连串之后,十分不给自己哥留面子的道:“怎么就你一条单身狗,金斗呢”·柳长洲:“……”·怀里的少女骨骼细瘦,这么搂起来存在感有些单薄,但确实是他血浓于水的亲人——他的妹妹,柳长玔。
他一边嘴里嫌弃她嫁不出去,一边又不自觉得笑弯了眼睛,觉得最近自己反正都不正常了,再不正常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可以,就搂着她的腰将她拎了起来··这一对兄妹傻逼兮兮的原地转了个圈,那场面别提多丢人了。
那马的后面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一头青丝白了一半,眼睛上蒙着一层厚纱布,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颏,还依稀能看到年轻时的模样··他身上那衣服可谓潮流极了,由上至下挂满了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十分惹眼,衣服接近一种破衣烂衫,上面垂下来许多稀稀落落、花花绿绿的宽布条,将本来十分清瘦的身材伪装的竟有些虚胖了。
强强·那人手里还拄着一根和人等高的桃木杖,上面仙气十足的系着一只酒葫芦,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大约手腕粗的青蛇盘绕其上,整个人不伦不类的就好像不是从南疆回来的,到特别像是从丐帮做了十来年帮主,后来被丐帮帮众发现不明物体乱入,用打狗棒强行清扫了出来。
正是柳长洲那个未曾露面的爹··这一对父子似乎都有一个十分诡异的癖好——异装癖,并且一个比一个能作··柳长洲对他父亲最后一个印象停留在一个背影上,高大而挺拔,清瘦却不显羸弱。
在多年之后,彼时天地间伟岸一丈夫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就是此时这样一副不修边幅、分外滑稽的倒霉模样··没有失魂落魄,似乎更多的是放浪形骸··他十分幼稚得鼓了鼓自己脸颊,觉得自己眼睛要瞎了,大概是做首领做大哥做惯了,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教会他如何在父亲面前做一个长子,这导致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不易察觉的僵硬,只听他不冷不热道:“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去厢房里把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给我换了。”
最后又碍着长玔在场,不想加深什么家族矛盾,就十分别扭的加了一个字:“爹·”·他眼角余光扫了陆含章一眼,只从那人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微微的震惊。
但那些震惊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上又是一副毫无破绽的事不关己··柳江轻咳了两下,从这声不情不愿的“爹”了听到了小拇指尖儿那么多的冰释前嫌的意味,但实际上还是有些尴尬,然后有一个小畜生的存在恰到好处得缓解了他这一尴尬——当年一手奶大的金斗踩着风火轮扑了过来,狗尾巴摇成一阵旋风,狗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全数喷到了他的脸上。
他伸出手指弹了金斗一个脑瓜崩儿:“没有烧鸡给你吃,鹤顶红倒是有一大把,来尝尝”·跟在最后出现的朱点衣眼光在现场环视一周,没有看见某个身影,莫名其妙松了口气,戳了戳一旁方秉笔的胳膊,说:“哎,笔哥,那大傻个呢”·因为见到了梦中情人,方秉笔心情美丽得简直没法用人话来形容,心不在焉的言简意赅道:“被老大派去清河接瞻老头去了。”
衙门后院突然就分外热闹起来·一群人你你我我的打闹笑骂,叫柳长洲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暂时松了下来,觉得今年除夕一定能过的很好··这一场雪虽然来势温柔,耐性却十足,扑扑簌簌得一直下到了将近子夜时分。
衙门里的这些人普遍一夜无眠了··柳长洲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起身抱着一坛子酒爬到了屋顶上,思来想去不知道该如何对陆含章开这个口·结果他就撞见了同样夜里睡不着翻身上屋顶的柳江,这种不谋而合的梁上君子行径再次印证了一个伟大的真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柳江依旧蒙着眼睛,换了一身分外素净的衣服,借着耳边异常轻微的呼吸声慢慢摸了过来,盘着腿坐在他右手边,有些没话找话一样道:“咳,你娘还好吗”·柳长洲把酒坛子往中间推了推,有种“来喝口酒冷静冷静别说傻话”的意思,说:“你知道咱们家隔壁住了一个寡妇吧你一走,我娘和一个寡妇又能有多少差别你要放心不下,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你回来看看”·柳江闷了口酒,想起了某些远古的回忆,怅然道:“我年轻的时候,欠你的师傅、我的朋友一条命,在南疆药谷不见天日的窝了这么些年,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如果某天,能够机缘巧合撞上他的儿子,能为他解了一身的毒,也差不多算还完了一身的债,死时大概也能瞑目了。”
柳长洲浑身一震,呼吸陡然有些乱——他爹如何能得知陆含章中毒的事情的换言之,中毒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下药的人到底是谁陆辅之被处极刑的同时,又额外发生了哪些事情·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样说道:“长玔和秉笔的事你看出来了没有”·柳江不意他有此一问,诧异道:“怎么”·柳长洲想了想,坦白道:“秉笔是长玔的归宿,你说的那个中毒的人,是我的归宿。
在没有他之前,我一直以为死亡才是我和我师傅这类人的结局,可是有些人,他的存在,叫你拼着飞蛾扑火,也要为彼此挣个前程·”他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眼圈有些热,就顿了一下,接着道:“爹,说实话,我已经没有在恨你,要不然我也不能叫长玔专门到南疆去找你来。
我就希望你告诉我,我的归宿他的往昔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柳江不可思议道:“宣城和你在一起”·柳长洲仿佛这会儿才关注道他爹的眼睛,说:“你眼睛怎么了瞎了”·柳江试探着踹了他一脚,笑骂:“扯什么淡南疆冬季山林雾瘴深重,我去山里找药的次数有些多,暂时失明罢了。”
柳长洲装模作样的惋惜道:“哎,你要是就此瞎了多好,我娘一根擀面杖就能制住你,等你老死的时候也不用担心瞑目不瞑目了·”·柳江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你师傅被处极刑那一天,你人小不懂事,嚎得跟个小疯子一样,等我好容易把你劈晕赶到陆府的时候,你师母被一枚毒针刺在了脖子上,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了。
宣城当时比你大不了多少,被几个人逼着硬是往嘴里灌了一口毒酒,倒在书案上完全没有意识·”·“宣城和你不一样·他爹是你的师傅,但你肯定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属于半个废人,他在发生这件事情以前,你不知道他有多优秀。
你师傅出任上一任管窥阁首领前,狠着心肠亲手废了他的一身功夫·因为比起一个人的胸襟抱负,你师傅更希望他的孩子能有个简单的生活·”·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犹豫道:“峣山,事到如今,我就想问问你,对于你现在的日子……你会恨我吗”·强强·柳长洲轻笑了一声,说:“看吧,在南疆待得时间长的你都傻透了,还不回来,早晚有一天会傻死你的。
早八百年的事儿了,恨与不恨还有什么差别这就相当于你喂我吃了一口饭,那口饭穿越肠道都要拉出来了,你问我方才那口饭好不好吃,有意思么”·柳江也笑了,知道他不再是当年他走的时候那个每天红着眼睛跟个小王八一样的少年了,转眼间,他的儿子都长到他可以与他坐在屋顶聊一聊当年旧事了。
他接着道:“你怎么都不会猜到下毒的人,是当今圣上,宗仪·宗仪那小子比他老子有能耐,知道什么人对他威胁大,什么人可以任用,什么人不可以继续存在,他心里知道的门儿清。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宗仪那时才多大,他能有多大的胸怀能容得下宣城”·柳长洲的眼泪不听使唤的就流了出来——他和他的归宿,似乎永远不会有共同的使命。
宗仪给了他最大的权力,可以在整个大庆境内纵横驰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个人折断了他的爱人的羽翼··他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那他中的是什么毒”·柳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恨我了,那是我做毒师时候调制的最后一种毒,根本没来得及配制解药,就被那时候还是太子的宗仪顺走了。
所以……那毒没有名字,没有解药·”·柳长洲心里有根弦“嘣”一声断掉了,震得他脑子糊里糊涂的不清不楚,他听见自己稀里糊涂得问道:“你在我跟前说我顶头上司的坏话引导我去恨他,你就不怕我犯下弑君的滔天大罪,自此背上一个不忠不孝的千古骂名”·柳江摇摇头,说:“可你会吗你都这么大了,对于什么叫做‘不得不’应该有个清晰的界定。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事情是心甘情愿去做的又有多少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宗仪贵为天下之主,他就没有苦衷了在你不知道宣城的存在以前,你知道宗仪和宣城有多无话不谈他就算再心狠手辣,也还能对于总角之交的半死不活无动于衷你知道他为这件事颓废了多久”·柳长洲就崩溃了——这一连串问题没头没脑的砸下来,一时间叫他没有那么大力气去承受。
天下没错,宗仪没错,他师傅没错,陆含章更没错,谁都似乎挑不出错来,前因后果清楚明白的铺陈在眼前,似乎错的只有一个——多情··错了的友情,与错了的爱情。
他想他来生要做个无情的人,对什么都要冷淡些,不会对谁牵肠挂肚,更不会与谁难舍难分,也就不会为谁流尽一生的眼泪·一生过得惨惨淡淡,总好过眼下这样备受煎熬。
他一气儿灌完了剩下的半坛子酒,恨恨道:“南疆那雾瘴怎么没把你那张破嘴给堵上”说完,在屋顶上一个起落跳跃间便不见了踪迹,房顶上只余一个空坛子,六神无主得滚来滚去,“哐啷”一声摔在地上,惊醒了远远近近的狗。
柳江这时才从他的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撒娇赌气的幼稚来,他摇了摇头,对着明月遥遥举起了腰间的酒葫芦,摇头晃脑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明月不搭理他,这表面挺斯文,实际内里有些古怪的男人又乱七八糟的哼道:“世故吾其问水滨呐……”·谢卿云最近格外不老实,自从陆含章昏迷那么多天以后,这小破孩儿心心念念要当郎中,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不知从哪里淘来一部《黄帝内经》,结果一打开发现,一百个字也就认识了那么几个字。
他二哥在酒庄里没回来,他就抱着书跑来陆含章的床上求他念给他听··陆含章啼笑皆非,披衣靠在床头,一手举着灯台,一手持卷,放软了声音从第一页念给他听:“卷一……”心里默默数着拍,果不其然,这个一直吵吵着要做郎中的小不点儿还没听完一句话,干脆利索得睡着了。
·院子里又开始下起雪来··陆含章把谢一桐裹好,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却意外的发现柳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里,纹丝不动的,身上已经披了一层雪,也不知来了多长时间了。
他疑惑道:“大晚上你不睡觉,是要我念《黄帝内经》给你催眠吗”·那个人跌跌撞撞得一步三晃,慢慢的挪过来,毫无预兆得抱紧了他,哽咽道:“我一条命都在你手里了……宣城……”·一生到此,一生……到此。
作者有话要说:·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鲁迅·世故吾其问水滨——方回·“我一条命都在你手里了”——高阳·第34章 之死靡他·谢一桐是个懒蛋,他早上赖床赖得叫人心醉,早都过了学塾的上课时间,他还跟条毛毛虫似的,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就是不起来。
陆含章随他去,小孩儿么,爱睡就睡呗,看他最近弹弓也玩儿腻了,这小破孩儿在发现下一个小花样前基本起不来··柳长洲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看了看陆含章在灶房吊儿郎当得拎着刀切白萝卜的背影,站起身直接把那小兔崽子从被子里提溜了出来,快刀斩乱麻得给他套上衣服,抹了一把脸,直接扔出了大门。
他游手好闲得晃到厨房,往陆含章边上一靠,一本正经道:“跟你说个事·”·陆含章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双手撑在灶台上,挑了挑眉,开玩笑道:“别跟我说你不爱吃萝卜,我不接受。”
柳长洲默默的盯了他半天,伸出食指勾了勾,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陆含章嗤道:“幼稚·”但还是服服帖帖得凑了过去,嘴角抿着笑等着听柳长洲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结果……他等到了一记巧劲十足的手刀——柳长洲不知道抽哪门子疯,一下子把他劈晕了。
强强·柳长洲一手接住歪下来的人,一手捂住了自己脸,心里自我鄙视了好半天·他昨天想了一整液,要如何带着这人去见自己那鸡飞狗跳的爹·这本来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但也许是因为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容易手忙脚乱,这窝囊废愣是没想到别的办法,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馊主意——直接劈晕,不打照面最好。
他把陆含章抱在臂弯里,跟端一盘儿菜一样端到了衙门里,毫不客气得一脚踹开了柳江的卧房门,不尴不尬道:“抓紧时间,等他醒了我就完了·”·柳江的眼睛勉强能看到他那倒霉儿子怀里横着一条人,看不清脸,不过这口气和这姿势基本也就够他知道许多信息了。
他示意柳长洲把那人放在床铺上,随口道:“你就没想过这是你爹第一次见自己儿媳么”·柳长洲一脸见鬼的表情:“给自己留点儿脸,别逼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啊我告你说。”
柳江在成为一个药师以前是个名副其实的毒师,所谓是药三分毒,杏林里又久有以毒攻毒之说,所以毒与药原是同宗·他的针灸与艾灸之术可能略逊一筹,但用毒用药方面却首屈一指。
当年他那做为收山之作的最后一种毒,是他毒师生涯里最难缠的一种,不会马上使人致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会潜藏在人的体内,不现任何端倪,但一旦机缘巧合有了毒发的条件,那毒便会很快蔓延开来。
并且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就是没有解药·那毒才刚出世,除了可以封死中毒之人的经脉以外,他连中毒之人究竟还会有什么别的下场并不十分清楚,更谈不上解药了。
柳长洲大气不敢出,静立在一侧看着柳江为陆含章把脉,他一边觑着他爹的表情,看到他露出来的半张脸一直没出现什么变化……当然这半张脸可能本来也没有什么变化,都是褶子一大把,一边又忍不住顺着柳江方才那句话往深里想了想,确实,这也算是,咳咳,那什么,媳妇儿见公婆了。
柳江把完脉,松了口气,语气轻松道:“还好·”·柳长洲大概是被虐惯了,听到他这么讲还不太能相信,一时有些发懵·这种感觉有点儿像饥肠辘辘到了极点时,天上突然砸下来一张脸盆大的馅饼,砸得他忍不住要掐着自己脸确定是否是一场梦,砸得他忍不住心花怒放。
柳江刚要说什么,门口闪进来一个身影,朱点衣招呼都不打一声,径直坐在榻上,触上了陆含章的脉·她丝毫没诚意的解释道:“你继续,我来偷师的·这明明是个病入膏肓的人,分明只能等死,你要能医好他,我以后见面管你叫大师。”
从南疆道华容这一路,朱点衣和柳江暗自较量了一路,这两人彼此都自以为天下第一自己第二,彼此不服气,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柳江长年独居,没个人听他把肚子里那些干货倒腾出来,这一碰上一个不服气的,简直一刻钟都忍不了,和这个花瓶一样的后辈掐了个鸡飞狗跳。
“在外行人耳里,‘病入膏肓’这几个字就相当于在一个人身上戳了个‘必死无疑’的印记,但在行家里手看来,‘膏肓’其实就是病变触及心包,不是治不了,只是治起来有些棘手而已。”
讲完这番话,柳江转身在他昨日从衣服上卸下来的瓶瓶罐罐里扒拉了半天,扒拉出了七只瓶身稍微素净些的瓷瓶,一字摆开在桌子上·他又取出了一只碗,一脸严肃的将那七只瓶子里的药水按照某种比例倒进了碗里。
那些药水分为七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最后竟然成了某种极像血液的东西··因为他眼睛上还蒙着纱布,导致他简直是匍匐在桌子上完成一系列动作,明明四十不惑的年纪,身上愣是多了厚厚一重七老八十、六十杖乡的人的重重暮气,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厚积薄发的苦味儿,仿佛消失的这几年都完全浸泡在药罐子里。
他的背影早已谈不上挺拔,后背的蝴蝶骨高高耸起,有些鸡骨支床的意味··柳长洲静静得立在他的背后,百无聊赖得想,等这事儿结束,他就是绑也要把他这爹绑回去。
肉体凡胎的一辈子才多长被他这么一走,就是七八年的光景·当年似花的绿窗人早已朱颜不在,还有谁耗得起似水流年·不过他越看越觉得有种读话本子的即视感——太不靠谱了,看上去十分荒唐,他就算再怎么是门外汉,也从没听过随随便便把药混一起就能奏效的事情。
他不知道柳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头到尾柳江一句话都没多做解释,只自顾自闷头进行手下的动作,把柳长洲憋得够呛··朱点衣若有所思得看了半晌,仿佛嗅到了某种惊天动地的大计划来临前的阵阵硝烟,猝不及防的上手去扯陆含章的腰带,扯松了腰带还不够,还顺手豁开了陆含章领口。
这寡妇的概念里似乎早就泯灭了男女界限,不过她确实还不知道在她离开去南疆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柳长洲有些牙疼,他男人,当着他的面被一个女人这么冒犯,换了谁都要发作一番。
然而他好像知道“关心则乱”这个道理,只是忍着一肚子内伤,十分窝囊的再次选择视而不见了··柳江端着那碗血呼啦啦的玩意儿放在了床头的小凳子上,把自己袖口悬在了碗口的上方。
没一会儿,小红从他袖口里爬了出来,毫无悬念的掉进了那只碗里·只见那只被瞻老头评价得一无是处的蜘蛛在药水的液面上稳稳得漂了起来,现场即兴表演起了轻功水漂。
那圆滚滚的身体居然一点儿一点儿膨胀,变得比方才要肥了许多,没一会儿就从樱桃般大小胀到了婴儿拳头那样大,通体深红,跟一个人血窝窝头似的,同时碗底的药水也逐渐减少,最后只剩了碗底。
似乎在小红不被人注意的地方藏了无数道褶子,被这些饮进去的药水完全撑开,撑到了眼下这个样子··柳江轻手轻脚地捏起小红圆滚滚的身子,似乎生怕一用劲就把那小家伙捏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陆含章的心口上,又伸出食指比在自己唇上,“嘘”了一声。
柳长洲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红,看它就像被锚定了似的蹲在陆含章心口没再挪窝,仿佛咬进了皮肉里·而后,它那被完全撑开的身体竟然开始一点一点缩小,颜色也开始逐渐变浅。
同时,陆含章的心口处仿佛涌进了一条热流,那一块巴掌大的皮肤上开始有某种氤氲的热气,并且原本苍白透明的皮肤也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生机,有一重淡淡的光华流转,在小红周身流连一圈后,完全没入了陆含章的筋骨肌肤。
强强·随后,在陆含章皮肤表面迅速闪过一些极为细小的青色线条,如同某种神秘而古老的符咒,被什么人控制着一笔一笔书写在人体上,从额头开始一直延伸向下没入了领口,绵延不断,络绎不绝。
原先消失的经脉似乎在一点一点重建,那人长年失血的嘴唇也渐渐染上绯色,胸口起伏的频率也快了许多··隔行如隔山,柳长洲看不明白,估计问柳江,他也可能听不明白,他就十分明智地选择闭嘴,关键看柳江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模样,似乎也没有作详细解释的打算。
榻上毫无意识的人仿佛被呛到一样,上半身小幅度得向上抬了一下,而后落了下去,头歪向一侧,一切归于平淡··功臣小红就一头掉了下来,被柳江接到了自己手心。
柳江纡尊降贵地解释道:“道理很简单,既然病入‘膏肓’,那直接把药放进他的膏肓里好了·另外,这么长时间你们也没发现小红是个宝吗”他示意柳长洲去试一试陆含章的脉,又朝朱点衣使了个眼色,比了个“撤退”的手势。
柳长洲赶着拉住了柳江的衣角,好像一夜之间学会了如何跟自己爹说人话,一本正经道:“爹,谢谢·”·他一丝不苟地系好了陆含章的腰带,缩手缩脚地窝在床头一小块儿地盘上,傻逼兮兮地抱着自己小腿,心里有些难以置信,但手下与正常人无异的脉搏跳动又提醒他,也许可以相信一次然后……他又一巴掌拍自己脸上,心想做什么美梦呢哪里有数十年的毒,前后连半盏茶的功夫就能解了的·他盯着他逐渐温润起来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跟个淘气的孩子似的,缓缓弯下腰……什么都没做,门被人推开了。
柳长洲一脸菜色:“……敲门不会吗”·一脸急色的方秉笔三步作两步赶过来,以下犯上道:“敲个屁,出事了·”·方秉笔带来的消息,驻守北防的江北大营内讧了。
贺云长年克扣北防将领的粮饷,樗里昊的奏章又半道被截,是不是皇帝暗中指使或者有意纵容,这一切事都已经成为过去式·樗里将军一心向国,得到兵部和户部联名发来的补偿公函,得知前因后果也就作罢。
但大帅决定息事宁人,他手下那么一大帮铁骨铮铮的汉子却不干了··他底下一员参将四处煽风点火,要求户部在原本每个兵每月二两的兵饷上再额外多出二两·这些要求其实都属正常,边防的将领们都只能哄,半点激不得,因为他们天高皇帝远的,又是大庆门户的守门人,属于地位不高但肩上担子很重的一类人,恩威并施这一套作用并不大,真正能套得牢他们的就是名和利。
真正要人为难的是,那参将又叫嚣着要给每个分营的主帅和副帅都补个缺··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倘主帅与副帅真能补上缺,从大帅以下的各级将领都不服气了,都跳出来纷纷要补个缺。
武将要补文缺,纯属胡来,这要真答应下来,大庆非乱套不可··江北大营内部长时间都是分营统辖,每一营与每一营之间的战友情并不深厚,又被个别别有心机的人一激,彼此全营大会操的时候话赶话赶上了,当下在操练场上打了个你死我活。
这事前因后果明明白白的,也不知怎么传到京城御书房皇帝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樗里昊蓄意煽动部将造反”,造成了眼下朝廷与江北大营彼此对峙的状况——宗仪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恰当的命令或举动刺激到那一干被有心人当枪使的汉子们,把“有造反之嫌”真给变成了“有造反之实”;樗里昊更不敢轻举妄动,他在整个变故里最冤枉,什么都没做,被人硬是架到了“造反”这一把火上,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柳长洲飞快地扫完那封密函,心生疑窦,狐疑道:“按道理讲,华容距离北防最近,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得到的消息,先从朝廷里流了出来而且,这么大的事,就算我们不是最先知道的,为什么都已经进展到眼下这个彼此水火不容的样子,我们才知道”·方秉笔也冷静下来,被他这么一反问,几乎算是肯定的道:“有人故意绕开了我们,绕过了管窥阁的棋子。”
柳长洲一顿——·有本事使这一消息绕过管窥阁的人,全大庆只有一个,就是当今圣上·因为知道管窥阁遍布天下的棋子具体位置的,就两个人,他和宗仪。
江北大营里的棋子或许是得到了某种密令,绕过柳长洲直接把消息送去了朝廷··北狄这些年一直很安静,连年的内战不断,哪还分得出精力来别人的家门口踩一脚那么近乎十万人的江北大营的存在就有些多余,或者换句话讲,樗里昊手里的江北大营已经开始叫宗仪坐立难安,裁员或者杀将,重新洗牌就势在必行了。
正好在节骨眼上出了内讧一事,宗仪又怎么可能不借题发挥一番·而宗仪选在这时候将这个消息捅给他,一定不会不知道他能从这一反常里推想到这一切,宗仪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一石二鸟。
樗里昊会蹈“英雄末路”的车辙,同时还要柳长洲明白,他在管窥阁里的权力正在被逐渐架空··柳长洲面无表情的盯着床帐,心想有生之年碰到一个如此操蛋的皇帝,事事非要你山路十八弯地猜,他觉得心累。
方秉笔坐下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樗里昊恐怕也不能善终了·”·柳长洲眯着眼,指尖在自己小腿上轮番点了起来,突然八竿子打不着的道:“秉笔,年前和长玔把婚事定了吧,正好你老丈人也在。”
方秉笔看了他半天,没看出任何开玩笑的神色,迟疑道:“头儿”·柳长洲起身跳下来,轻笑道:“君心从来高难问呐·去给我备马……你还不走还是……你想看着我和陆老板吻别”·方秉笔:“……我想和你吻别。”
强强·待方秉笔阖上门后,柳长洲在原地傻站了会儿,又弯下腰在陆含章逐渐温热的唇上碰了一下,抚着他的脸自言自语道:“恭喜我吧,要去做将军了,从前是块幕后遮羞布,一下子要转战到台前做个唱大戏的,说实话,有些紧张。”
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在虚空里走过一遭,却连任何痕迹都没留下··柳江和朱点衣离开屋子后,行至月门的葡萄藤时,柳江突然脚下踉跄了一下,一把撑在了一侧的葡萄藤上,嘴角涌出一口血,同时手腕那里突兀得出现了一条红线,有血迹正从那里流出来。
朱点衣难得有同情心的扶了他一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压低了声音道:“你是骗他的吧其实那里有你的血对不对你长年接触各种草药,血里有各种现成的药,自经脉直接给了陆含章,能一时压制住那什么稀奇古怪的毒,但其实不能解对不对”·柳江咳了两下,费力地笑道:“朱姑娘好眼力,那毒岂止病入膏肓已经离开经脉渗入骨髓了。
既然瞒不过朱姑娘的眼睛,过些日子,还劳烦朱姑娘帮在下一个忙·”·朱点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为什么”·柳江随便在手腕上缠了一把,说:“我的儿子,倘若君主注定要辜负他,就由他的父亲来为他保留最后一点天真,要他知道世上还有许多东西,值得他终其一生都深信不疑,值得他孜孜以求、至死方休。”
他的身上突然出现一种视死如归的气魄,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潇洒·这些东西来得莫名其妙,去时也不留痕迹·只见这行年尚不满半百的父亲一眨眼间又恢复成了原先那个不修边幅的模样,又哼起了荒腔走板的调子:“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作者有话要说:·卷二倒计时啦~·第35章 死得其所·江北大营驻扎大庆真正的极北,翻过有莱山一直往北去,千里马日夜不休奔波一天一夜,到一处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远远望见大庆军旗在寒风里翻卷,再往近前走,一堵拔地而起的高墙就弹进视野里。
不过这对于来执行暗杀任务的柳长洲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夜色正浓,塞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时候,整个营寨里阒无人声,只有九队哨兵来回巡视,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都已经完全混进背景音里,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柳长洲轻巧的越上城楼,躲在楼角阴影里查看整个营寨内部的结构·那营寨建制清晰明了,大帅的营帐位于整个营寨的最中央,外围是几个稍小些的营帐,一共九个,恰是大帅手下九大分营的主帅的帐篷,这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成同心圆结构一直扩散到最外围。
除此之外,这些直径由小到大的同心圆结构还被几条从圆心放散出来的道路切分成九部分,彼此泾渭分明··在营帐间来往穿梭着九队哨兵队,这些哨兵队分别绕着九部分进行巡视。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柳长洲发现这九队哨兵的时间点安排得十分巧——上一队哨兵方巧绕过大帅的营帐,离开后不到一刻时辰,第二队紧接着就会从另一个方向再次绕过将军帐。
整个将军帐几乎时刻处于哨兵的眼皮底下··柳长洲活动了活动有些冰凉的脚,纵身一跃翻滚在地,等一队哨兵穿过他所藏身的墙角时,猛地从后面捂住那人口鼻,打晕后轻手轻脚的拖到了墙角,三两下扒了自己的夜行衣,换上铠甲,滥竽充数跟在了还未远去的哨兵队尾。
待到这一队哨兵靠近将军帐时,柳长洲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到时候了”黑暗里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炸开在耳边,随后一盏昏暗的油灯亮了起来,桌案前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苍颜白发的老将军。
这老将军一头花白的头发极为利索得扎成一束,衬得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此时是深夜,他却穿戴极为整齐,身前的桌案上放着自己的头盔,似乎在等待某个注定要到来的仪式。
柳长洲卸下了一身的戒备,拿出了一个后辈对长辈最为端正的态度,毕恭毕敬道:“樗里老将军,久仰大名,无名小卒柳长洲深夜特来拜会,还望见谅·”·樗里昊一伸手,话家常一样亲切道:“恭候多时,坐。
你爹是不是叫柳江”·柳长洲:“回将军话,正是·”·樗里昊接着道:“本帅在外这一戍边,算到如今,一晃就是十年光景。
先帝派出来戍边的老东西,我最大,到现在都还能喘气儿,廖选排第二,辅之最小,却死得最早·我在塞北,廖选镇西,辅之平南疆,到如今死的只剩下了我一个·活到我这把年纪,还看不懂小皇帝这么折腾一番的用意么你爹机灵,当年你爹说什么都不出马,把先帝气够呛,知道为什么大庆水师这么扶不起来么因为东海之上无柳江,都是一帮狗皮倒灶、没有真才实学的二流子。”
柳长洲直挺挺的戳在原地,不自觉站得更直··樗里昊双手端起放在身前的头盔,深吸了口气,缓缓戴在了自己头上,又取过自己的佩刀,从书案前立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道:“小子,你知道我们这些在外戍边的人求得是什么么”·他不等柳长洲回答,就自问自答道:“我们求得很简单,我们求一个死得其所。
廖选死得最光明,堂堂正正的死在疆场上;辅之虽是被先帝一刀一刀刮死,可天底下又有谁不清楚‘兔死狗烹’这一套戏码那你看我,我算怎么回事死前还不得不背一个‘造反’的头衔。
柳江那小子当年非要跑去学什么毒,也不知眼下如何光景了·”·柳长洲道:“家父方从南疆回来,人现在华容·”·樗里昊一愣,短促地笑了一下,说:“那混小子还真去了南疆。”
·强强他从书案上抓起将军印,“咚”一声放在了书案正中央,沧桑道:“我想想我会这么走进史册里,偶尔会有不甘心·可是比起写进史册里,我的血汗早先一步揉进了我脚下的土地,大庆存在一日,我就能够顶天立地一日。”
·而后他声音极为洪亮的喊了一声:“来人把那几个跳蚤带上来”·随后营帐被人掀开,五个手脚被缚的人被推了进来,脸上花花绿绿的十分狼狈。
樗里昊回过头来,指指自己,说:“小子,看好了,这是我对大庆最后的贡献·”话音刚落,老将军以一种与年纪不符的身手猛地拔出佩刀,抡圆了胳膊挥出了大开大合的气势,从跪在地上那五个人的脖颈上依次滑过,干脆利索地收刀回鞘,而后垂下了眼皮。
那五人脖颈处喷出来的血有丈高,血雾一直溅到帐篷顶上,浸渍了一大片土地,顺带也濡湿了柳长洲半身的铠甲··樗里昊一挥手,那些满目横陈的尸体便被人拖了下去。
他走回书案端起酒杯,一仰脖灌了个光,倒地前只留下了一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臣·”·柳长洲原地僵立了片刻,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武夫礼,为樗里昊到死前最后一刻都在捍卫一个将军的尊严——长刀所向处,必为魑魅魍魉。
他想了想,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做为自己的挽联:·重于泰山··营地的号角骤然吹响,天亮了··边塞一派惨淡,华容的衙门里却迎来了一个天大的喜事——钦差方秉笔与柳长玔要大婚了。
婚礼极为简陋,出席人员也很少,除了婚礼当事人,就还有柳江、朱点衣、杜蘅、金斗、小红·陆含章不算,陆含章眼下算半个死人,昏迷在榻上还没醒来··本来方秉笔坚持要等到柳长洲回来的,结果他那准老丈人不同意。
柳江不知抽哪门子疯,非要小两口现在就结·他甚至着急到亲自去成衣店为两人订做了大红服,搞的就好像大婚的是他自己似的,这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行径只获得了一个人的支持——寡妇朱点衣。
朱点衣仗着自己嫁过一次人,经验十足,煞有介事地拉着柳长玔坐在镜子前,又是描眉又是画唇的忙活了一早上,忙的不亦乐乎··杜蘅表示没法理解,不过他乐见其成。
这娘炮非但不搭把手,还和金斗一起躲去了厨房,一人一狗这里拈一片肉那里挑块糖,偷吃偷得不亦乐乎··柳江行事颇奇怪,方秉笔要给他行个翁婿大礼都被他一手挥开了,新娘子柳长玔毫不客气得伸出手,一边一只掐上了她老子的脸,愤愤道:“你赶着去投胎是不是啊我回家跟我娘告你状啊老头子。”
柳江一把拍开她涂着血红指甲的手,装模作样道:“没大没小的,成何体统这都为人妇了,还‘我娘’‘我娘’的,像什么样子”他自顾自低下头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珠,那珠子就和小红那么大,里面镶嵌了一个如同祥云一样的丝状物,血红血红的,分外耀眼。
他不理会一直在做鬼脸的长玔,脸色异常端庄的将那颗珠子握进了她手心,又轻轻在她头顶拍了几下,什么都没说,随后在她背后推了一下,大白天的,硬是把这小两口送进了洞房。
大家:“……”·待到众人散去后,柳江和朱点衣去了后院陆含章昏迷的房间··方才柳江脸上那些神色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左手抄起一把刀子划破了自己原先手腕上那条伤痕。
朱点衣拦住了他,说:“你还有别的话要给谁谁知道你待会儿还会不会醒过来,这种东西毕竟比较危险·”·柳江顿了顿,歪着头想了半天,毫不在乎的一笑,说:“跟我老婆子说一声,就说地下没有黄桃,只有我。”
朱点衣点点头,接过刀子在陆含章的手腕上划了相同的一刀·柳江把自己腕上那道伤口与陆含章严丝合缝的叠在了一起,点点头,口唇微掀,轻声道:“十年。”
之后便闭上了眼睛,侧躺在陆含章的身侧,没了别的动静··他手杖上的那条青蛇十分乖巧的盘绕上来,将两人的手紧紧缠绕在一起,并且有越缠越紧的趋势。
人世间总存在一些没办法解释的现象,比如眼下··自两人手腕弥合处缓缓生发出一阵微弱的红光,那红光逐渐增强,到最后竟刺眼到令人无法直视·侧耳细听,耳边有一种液体急速流动的声音。
处于昏迷状态的陆含章突然眉头紧皱,嘴角也无意识的死死咬紧,似乎全身陷入了某种极度的痛苦里·外来的血液里承载的药与他经脉里的毒碰撞产生的水汽不断生发出来,将他全身都笼罩在一重白色光晕里,豆大的汗连续不断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洇湿了洁白的领口。
柳江则面色安详,头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成了雪色,同时他原本仅有微微皱褶的面皮就像缩水一样,眨眼间飞快地生发出许多沟壑纵横的皱纹来,身上那些微微苦涩的药味儿也渐渐减弱,到最后几乎完全消失不见。
两人手上缠绕的那条青蛇似乎是两人之间血液的中转,就看见那蛇原本苍青色的表皮逐渐加深,一点一点变成了黑色,凑近了看,几乎能看到蛇皮下快速膨胀流动的气血。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青蛇的颜色才开始逐渐恢复,那股诡异的红光也渐渐变淡,而后整个屋子重新回归平静··窗外北风裹着雪花肆虐,猛地扑开了房门,院子里有一声十分轻盈的落地声音。
朱点衣一回头,左手拎着一个布包的柳长洲出现在后院里,衣角擦着北风的弧度,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以往总是不经意上挑的嘴角不自觉抿平,眼尾的弧度也消失不见,颀长劲瘦的身姿一时有些形销骨立,裹在风雪里竟有些旁人难以亲近、高冷出尘的意味了。
柳长洲一只手去探榻上那两人交叠的手腕,不出预料的一冷一热·他把另一只手上的布包放在柳江的胸口上,三两下挑开了布包,露出一个人头··强强·他在自己眉毛上蹭了蹭,轻飘飘的笑了一声,道:“正好,这俩老东西九泉之下还是朋友。”
“你爹要我留给你一句话,他说‘十年’,陆含章的毒已经深入骨髓,他体内的药力只够消除陆含章经脉里的毒,没有办法渗透骨髓·”·朱点衣平平板板的说完这些话,也不知是觉得柳长洲这样的人不需要安慰,还是她觉得自己嘴笨不会安慰人,居然干脆利索的转身走了。
柳长洲无言静立,觉得胸腔里有部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逐渐崩坏瓦解,又有些从前曾有过犹豫怀疑的东西突然拔高了千丈,跟脚也牢牢扎进了心里,至此变得深信不疑——遇到的一些人,经历的一些事,教会他不再执着于生死。
一个人的成长似乎只需要一瞬间,这一瞬间之前,他可以肆无忌惮得将喜怒哀乐表现出来,一瞬间之后,他就突然对喜怒不形于色无师自通··焚化了柳江以后,柳长洲和柳长玔这一对兄妹不约而同的表现出了“我很好”的意思。
不过这两人的“好”不在一个水准上,长玔那好叫做伪装,这傻姑娘到现在似乎都没有办法接受她才大婚完他爹就没了的事实,似乎是被震惊到了,并不是真的冷静了下来。
·方秉笔耐性十足得陪在她身边,等着这姑娘反射弧超长的哭泣··柳长洲是真的“好”,他一把展开刚刚到衙门的圣旨,挑着重点念了出来:“……抚剑将军柳长洲……”·分手的时候突然就近在眼前。
陆含章醒来已是十天之后,晨光熹微的黎明时分,睁开眼的一瞬间,他有种被造物主拆卸得七零八落、而后又照着先时重新拼接起来的轻松,那些如影随形的窒息感悄无声息得退避三舍,心口的位置传来的震动一时间叫他不知今夕何夕。
他扶着床板坐起来,在自己的手腕上发现了一条红痕,和……一截青色的蛇皮··他联系前因后果,竟也将过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而后院子里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柳长洲轻手轻脚的推开门,看见他正下榻穿鞋·他眼睫上下忽闪了几次,而后慢慢笑开:“醒了来送我一程吧·”·陆含章原地沉默了半晌,对眼下这个情况一头雾水。
从一场与寿数搏击之后的昏迷里醒来,突然听到眼前的人行将远离的消息,他难得有些慌张,平时总懒洋洋半闭的眼睛也睁得稍微大了些,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写满了困惑与迷离。
柳长洲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从袖口里抽出一卷明黄的东西,拿在手里毫无敬意的前后晃了晃,说:“将军的主场,在边关呐·”他又垂下头,似乎怕惊醒什么,声音放得很轻,“哎,你能等我回来吗”·陆含章心里滑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将军难免阵前亡。
于是他说:“等·”·二人行至一处仿佛被雷电劈死的大树下,陆含章已经送他送到不得不止步,就对马上的柳长洲说:“行了,快滚吧·”·柳长洲俯下身来贴在马背上,十分幼稚的抱住了马脖子,朝陆含章勾了勾手指,说:“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我尽量满足你。”
陆含章想了想,靠了过去,说:“给我一个吻吧·”·柳长洲笑笑,突然捞着陆含章腋下将他拖上了马背,叫他侧着身子坐在自己身前,不给他留一点儿反应时间,就挑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唇上柔软的触感不再是原先那令人心生怜悯的冰凉,舌尖滑过的齿列与口腔有某种醉人的芬芳,每一次缠绵与辗转都叫人忍不住更深地沦陷沉迷。
陆含章在他舌尖上咬了一下,结束了这个似乎有些割舍不断的亲吻,扶着他的肩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搂定,低声道:“我似乎知道了你的愿望·”·柳长洲静静得贴在他有些硌人的胸膛上,呢喃似的轻声道:“说来听听”·“马震。”
“……滚”·这个意外的小玩笑冲淡了从方才就一直围绕着两人周围的淡淡的忧伤·柳长洲想了想,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毕竟华容距离江北大营也没有很远,想他的时候有书信,十分想的时候,快马加鞭一天就能见到他。
并且这一次分手不同于上次,他知道陆含章就在那里,他在那里不言不语的一站,就能够给他无数的支撑与力量,这种天涯若比邻胜逾千言万语··他听见头顶上那人迟疑道:“你爹……”·柳长洲顿了一下,看向远方,缓缓笑开,半真半假的胡说八道:“他叫我替他道声谢,说你的存在叫他可以死得瞑目。
哎,跟你打个商量呗,能不能把你对你老丈人的感谢全都送给我”·陆含章听懂了言外之意——即使身被千疮百孔,即使总被无情世道抛掷一隅,拼着粉身碎骨,也要保持最后一丝对至诚的执着。
于是他笑道:“好啊·”·恰在此时,一道光线穿透云层划破未央长夜,为身后的有莱山披上一层暖意,脚下已经打霜的白草上突兀得滴落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珠——·天高地迥,岳立川流,君子行多露。
作者有话要说:·【卷二】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   完·【卷三】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喝高了,写出来得简直不堪入目,重换了一个,抱歉~·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强强第36章 狭路相逢·时代的发展总是循序渐进的,没有人知道百年、千年、千百年后,如今的一切都会发生什么变化。
同样,没有人能够精确推知在现在以前的百年、千年、千百年前曾经发生过什么变化··在大庆之前的历朝历代,山川、丘陵、江流、湖泊都是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自我防卫的天然屏障,所谓“守险不守陴”,因地制宜更有可能事半功倍。
这一套说法到大庆就要斟酌了··离开华容以后,柳长洲并没有即刻启程坐镇江北大营,他对于樗里昊殉国前留下的那句“东海之上无柳江,都是一帮狗皮倒灶、没有真才实学的二流子”的话暗暗心惊,遂一人一马直直往东而去。
东海做为大庆与潜在敌寇的共同门户,己方做为防卫前线的天然优势有可能成为敌手的突破通道·而大庆水师扶不起来几乎有目共睹,既然北狄的费如子可以抓住这一点钻大庆的空子,有其一必有其二,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挑软柿子来捏。
一个国家要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侥幸与运数,它需要的也不是一个人的智慧,而是群体的智慧,群策群力、上行下效,换句话讲,从来没有哪个朝代仅仅靠着一个人就能够焕然一新。
柳长洲自认不是个能够手眼通天的人,更不是个可以面面俱到的人,至少他对于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就敬而远之、及其厌烦,但是倘使他可以再多往前看一寸,他就不会止步——他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至多在三年之内,要建立起一个足以叫敌寇望风披靡的大庆水师。
他十分大逆不道地想,宗仪手长,他给管窥阁的发展趋势硬性规定了一个轨道,那么这支水师的存在干脆一开始就屏蔽宗仪·这几乎算得上另一种形式的“拥兵自重”,怎么看怎么有造反嫌疑,但总要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一个时代的逆行者。
在他有生之年,甚至在他身后千百年,东海无人来犯,更无人敢犯,他就算赚到··作为管窥阁的首领,既然他有由幕后转至台前的一天,那么难保哪一天,整个管窥阁都会被迫大白于天下,那么管窥阁做为大庆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的意义就会完全消失。
柳长洲希望,那支尚在孕育之中的大庆水师能够成为下一支大庆奇兵,一支独立于皇帝视线之外的真正的奇兵··柳长洲一路马不停歇,于三天后到达位于大庆京城正东方向的海域,不得不对眼下的情景皱眉——·绵延千里的海岸线一望无垠,潮涨潮落自有定数,由远而至翻滚而来的浪花激起层层泡沫,逐渐堆叠推至脚下,在海滩上留下一些海螺贝壳。
但极远处海天一线之外似乎蕴藏着无数无法预知的威胁,而同样没有边界的海滩上,除了远处极个别的灯塔,几乎没有任何大庆水师的迹象,只有远远近近的渔船与商船往来穿梭。
临近冬季,整个海面上一片灰白萧条,偶尔有海鸟低空掠过,除了“荒芜”二字,柳长洲想不到第二个字来形容··在兵部划定的海域上,所有的船只都挤做一处,窝窝囊囊的被东南西北风翻来覆去,年久失修的风帆上竟然有大大小小的破洞与裂痕。
沿线的海事衙门被海面祥和平静的表象惯得无法无天,抱残守缺得守着那么几条破破烂烂的楼船,纯粹寄希望于自己任上这段时间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不思进取到了一种人神共愤的地步。
总之以一句话,人浮于事者十之八九,这种“坐着等死”的态度叫溜上岸来做梁上君子的柳长洲有气没出撒··越往南走,天高皇帝远的地盘儿上,海事衙门完全沦为一种有名无实的鸡肋机构,别说水师的日常操练邋里邋遢不像回事儿,就是每月一次的大会操也简直能把死人都郁闷得恨不能去投胎——本来就人数不足的士兵站立得七扭八歪、行不成行列不成列,还有王八犊子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借口缺席会操,更有甚者,连分营的主帅都寻不到踪影,手下的士兵自然有样学样。
这样的水师有什么指望·柳长洲憋着一肚子火,气冲冲得拨转马头返回了江北,有心想把每天都埋头于朝堂党争、并且渐渐有些沉溺于此等心机游戏的宗仪拉出来,叫他瞪大眼睛好好看看,最基层但却与国家利害安危直接相关的东海营都混乱成了什么鬼模样。
他见到的越多,对于“上行下效”这种事的难度的认识也一日千里——不是朝廷的每一个指令都会有人贯彻执行··大庆最大的一个弊端,就是高堂之上与江湖之远的严重脱节。
这种现象产生的原因也很好解释·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风平浪静的大环境总会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揉化那些天涯赤子的拳拳报国热情。
当一个汲汲于建功立业、扬名万里的读书人逐渐沦为一个汲汲于富贵、耽于享乐的酒肉者,还有谁记得当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的初衷·不过这种事还真没什么好埋怨或者愤恨的,倘若大庆真的沦为一个身在沸汤之中的落水者,柳长洲对这些人几乎都没什么过多的要求,施以援手他自然欢迎,袖手旁观也无可厚非。
毕竟,现实情况是,并不是人人都有樗里昊那样的胸襟,即使被自己的君主冠了个“造反”的罪名,也依旧无怨无悔、慷慨赴死··他只希望,在他将溺水的大庆往外拉时,不要有人与他有方向相反的作用力。
这些人、这些事,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起起伏伏,总不可避免会与初衷渐行渐远,而后被时光雕琢着成为了眼下这般模样,无师自通兼而默契十足的呈现了一个叫人无可奈何兼而无能为力的世间百态。
有的人一生贫贱,也许从未曾见识过灯红酒绿与穷奢极欲,也就不会心生向往,他战战兢兢地守着自己拆东墙补西墙的寒窑苦日,临了了,在咽气踹锅台前最后一瞬间,想想自己这蝇营狗苟的一辈子,也不过是柴米油盐与粗茶淡饭。
有的人生来天之骄子,理所当然地以为天下事都轻而易举得如同手到擒来,不曾跋涉过艰涩难行的逆流溯洄之道,更少了几分对世事练达的透彻与洞察,在最后的大限来临时,理直气壮地清点自己的百年蓝图以求无悔为人,等那点儿极度膨胀的成就感渐渐消失,他发现所有堪称辉煌的过往都已是昨日黄花,他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波澜壮阔,到最后都被牢牢困在衣食住行与生老病死里。
强强·柳长洲想了想,强迫症似的问自己:“你是什么人”·而后,他发现这个问题十分蠢,它几乎没有资格存在于世·他是管窥阁的首领,是新上任的江北大营的将军,倘若造化年轮之上那个变幻莫测的齿轮真的轮转到此一隅,他几乎连想都不用想,他所有的改变都会朝着一个方向,那就是——更忠于他的使命。
哦,他背后还站着一个格外稀罕、举世无二的人,他是那人死生契阔的执手之人,那种突然把一个此前毫不相干的人纳入生命里的新奇感,每每叫他心里软的无可救药,叫他逐渐变得不像一个人物,变得更像一个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有血亦有泪的人。
……总有一种平淡,叫人刻骨铭心··等到他再次兼程倍道得赶赴江北,出现在江北大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江北大营是樗里昊一手拉拔成现在这样的,柳长洲先前就预料到军营里一干铁血汉子不会轻而易举就接受他这个天外飞来的新上司,所以在第一次阅兵,全营近十万人全体缺席,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冷场局面出现后,他也没太大的感受。
反倒是从东海沿线暗中寻访了一番,对于地形的重要性有了不同以往的见解,十分想亲自用脚将北防的土地都踏过一遍··并且,做一个幕后组织的首领需要的更多是敏锐,而做一个将军更需要的则是度量。
他训练过千军万马,但第一次接手一支已经成形的队伍,还是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不知从何做起·好在军营里,“个人崇拜”这一套纯属扯淡,没有人会用命去搏一个誓死相随,等到樗里昊真的彻底走出人的视线与记忆,那时候也就差不多可以了。
他想了想,决定先惯着这一大帮本身并没有什么恶意的莽汉子,正好用空出来的时间出去遛一遛附近的地形··极北苦寒之地,一进入冬季,简直没日没夜地刮白毛风,眼瞅着大太阳就在头顶上,天上就能飞下雪来,一飞飞一宿不停气儿。
初来乍到,未曾体验的冰川与雪原都成为柳长洲眼里最豪迈的风景·等到他闭着眼都能用沙盘推出方圆百里之内的地形时,那帮他有意无意惯着的汉子竟然蹬鼻子上脸,不仅每月例行一次的会操不出场,就连每日正常的操练也缺席,和他在东海营里看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下马威”能够解释的了,兴许个别别有心思的人想借助这把火凑些什么热闹也未可知·柳长洲觉得,是时候给这帮熊汉子上一课了,好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将军”。
“来人把九大营的主帅给我请过来”·他手里抓着一截松木枝,一边俯身在一旁沙盘上做标记,一边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过了许久,帐外才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传令兵的身影懒懒散散得出现在营门口,那无足轻重的小兵困意十足的道:“禀将军,九位主帅均卧病在床,不能前来。”
这小兵对于新来的将军有种看待路人一样的感觉·这新来的将军十分年轻,是个标准的小白脸的俊俏模样,嘴角总有意无意的挑着一丝笑意,全身上下那将军的凛凛威风论斤称堪称九牛一毛,自己就瘦的没几两肉,看上去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放在军营里纯属挨欺负挨揍的角色,也不知怎么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老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兴许这人能有几把刷子呢,没成想这人每日夙兴夜寐,大白天通常不在帐里,总踩着太阳落山的点儿才裹着一身寒霜赶回来,行踪十分诡异。
他对于日渐疲懒的江北大营忍耐力不小,似乎是个脾气还行的软蛋··这种逆来顺受的脾气,在大营里最要不得,只能招来一片鄙视与轻视,于是他对这个绣花枕头一样的年轻将军十分不屑,也压根儿就没放在眼里。
他说完这句话,刚打算转身回帐里补个觉,只感觉后心窝处的铠甲猛地被什么东西穿透,那东西直直戳进铠甲下,连着穿透了里面的棉衣,牢牢抵在他的皮肉上,却没有下一步的势头。
背后有一个十分平淡的声音响起:“给本帅送回来·”·他心下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的转过身子,没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道:“什么”·只见对面那人直起身子来,随意向后靠在桌沿上,右手上上下下的抛接着一个东西,眼角抻平,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一瞬间含着无数叫人喘不过气儿来的冰凉,身形懒散,却莫名其妙的生发出一种难言的将帅之气。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人手里那东西正是方才握在手里的松木枝,不过眼下已经断成了两截·他伸手去够后心处的东西,猝不及防前胸口上也袭来一阵不可小觑的冲击力,十分精准的戳进了他的肋骨下,而那半截松木枝似乎带有某种旋转的力道,打着旋儿穿破皮肤,摩擦得近前一大片血肉都有烧灼的感觉。
那感觉被无限延长,他睁大眼睛,仿佛能感受到心口处血液的流失·他倒地前只听到了一句话:“本帅想教教你,什么叫军令如山·”·那小兵挣扎了片刻功夫,没多久就死透了。
柳长洲不自觉得皱了皱眉,这种拿自己人开刀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但他确实需要一个用来杀鸡儆猴的对象·而后他便自己动手,用行军床上的破烂被子覆盖在了他方才推好的沙盘上,慢悠悠得晃回了桌子后,端起冰水灌了一大口,接着喊道:“来人”·他打定主意,那九个“称病在床”的主帅一刻不出现,他就一直这么叫下去。
第二个小兵一进来扫一眼地上那尸体,明显学聪明了··柳长洲终于在当上名副其实的将军近一个月后,等到了他手下这些参将··那九个人有某种难以言表的造型,坊间讲“夫妻相”不能比这九个人更为生动形象——也不知是不是彼此生死与共、休戚相关,这九个人一字划开在桌子对面,有种十分叫人解闷儿的喜感。
“参见将军”九个人一划的齐齐单腿下跪,双手弓形握在身前··强强·柳长洲垂着眉眼,拈起一管毛笔,不知在纸上画些什么鬼,不仅连头都没抬起来,连一声都没吭,神情专注的写写画画了好久。
而后,他从桌前站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抓起一把宣纸毫不客气的砸在了地上,只见地上不多不少恰好铺了九张纸,每张纸上都是一副极为精细的山川地形图,线条流畅,大体轮廓几乎一致,似乎走笔的姿势与力道都分毫不差,穿透纸背洇透的墨渍深浅也几乎一模一样。
九个人不约而同的心里打鼓,不知道这新来的将军发给他们一叠临时绘制的地形图有什么意思··随后,桌后那人点起一炷香,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间,平平板板道:“请诸位前来,劳烦诸位帮个忙,挑一挑这些纸上的错。
以一炷香为限,挑不出来的,杖责一百·”·第37章 独辟蹊径·沙行在江北大营里做第一分营的主帅已经有十个年头,年事已高,算是江北大营里资历最老的人。
正值皇权与兵权敏感的交界点上,樗里昊遇刺身死,他面上不显山不漏水,内心其实极度不宁静,论资历没有人能比得过他的,论功劳也是自己排第一,怎么都应该轮到自己做将军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小皇帝却从不知哪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给江北大营硬是安插了一个天外飞来的小将军·他心里不服气,纠合九个营的主帅,用一种冷战的方式传达了自己拒不合作的态度。
卧病在床是假,存心以此种方式逼皇上收回成命是真··他没料到这小将军会以这种方式逼他们前来进见,眼下的场景有些搞笑了·那抄着手靠在书案前的小将军看年纪也就二十上下,比跪在地上的几位主帅年纪都要小,他心里直冷笑:小皇帝真以为带兵打仗是个人就能胜任的么不吃几场败仗,不在边关多吃几年沙子与风霜,不在兵营里多历练几年,如何能挑得起将军的胆子·沙行带着一肚皮子的不屑与不服前来,被这小将军爱搭不理的态度刺激到了。
他瞥了眼天女散花一般乱在地上的纸张,有心要这小将军知道何谓“姜还是老的辣”,但却十分惊讶的发现,那些纸上绘出来的山川图十分精确得标出了江北大营东南西北所有险要地势,比此前军营里一贯使用的图要准确得多,而这一打眼儿扫过去,别说挑出错来,就是跟一张原图对照,他都不一定能指出错误的地方。
要人临时绘出一张图简单,这些地盘他少说也巡过上百遍,要人挑出错误来却显然不那么简单了··沙行眼风四周扫了扫,发现其余几位主帅跟他一样,手里捏着边防图,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那小将军则还是面无表情的靠在一旁,眼皮下垂,一只手抱在另一只胳膊上,指尖十分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点了起来。
眼看书案上那炷香都已经烧完一半··柳长洲十分善解人意的提醒了一声:“半柱香了,怎么是光线不太亮,还是跪的时间够久跪的脑子不转了要本帅延长时间么”“本帅”两个字轻飘飘的划过,却带着十万分的不容人置疑的掷地有声。
沙行冷笑,将小将军这一系列行为定义为“纸上谈兵”,他对这种“纸上谈兵”的行径根本不屑··在最后一刻来临前,九员副将里只有一个人圈出了错误的地方,那人是九营的主帅韩晓。
沙行仿佛知道了小将军此一举的目的——柳长洲换了种方式,将下马威给他们原样送了回来,还借此机会瓦解了营与营之间的相互缔结··他平时与韩晓往来不多,只知道这人有些溜须拍马、投人所好的倾向。
除了这个九帅,营里别的主帅都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九帅则和这个小将军一样,是空降来的··并且,他还真不信这个连将军印都没握过几次的小白脸真有那么大的胆子,将一帮年事已高的参将都按在地上揍一顿,果真犯了众怒,那无异于挖坑自己往里跳,与江北大营诸位功臣关系闹僵,这将军的位子恐怕也做到头了。
柳长洲淡淡得扫了一眼,回身从笔架上取下毛笔蘸了一旁的朱砂,一撩衣摆豪不讲究的半蹲了下来,一丝不苟的开始圈另八张图上的错误,还是先前那样波澜不惊的语气:“沙行老前辈,你在想什么这一炷香的时间给了你,是要你纠错,不是要你察言观色。
你在想‘纸上谈兵’是不是在想晚辈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在想这小子何德何能是不是”·沙行不说话,算是一种默认。
柳长洲直起身来,将那几张纸在桌子上一字铺开,指尖点了两下:“诸位老前辈起来吧·”·沙行直起身来,离得老远去看那几张纸,心里一惊——那几张山川图上各有各的错处,尽是一些存在感不强烈但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则后果不堪设想的大错。
即使樗里老将军在,也不一定能把这几处错全都指出来··江北大营的巡防一直是九大分营彼此轮流进行,说实话,他亲自巡防已经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平时全仗着一张旧的北防图,久而久之,竟都有些忘记了。
再看韩晓圈出来的那张,是大庆与北狄之间的寒石山的边界一处风烟鸟道,十分不起眼·沙行一边不得不对柳长洲另眼相看,一边在心里直打鼓:韩晓来的年头不多,如何得知的这么详细的·随后他听见小将军这么说道:“敢问有几位老前辈将山川图牢记于心了是不是被边防长年无战事的情况惯得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了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是不是认为自己功劳大过天了后半生就能依靠那些功劳横行了”·“来人拖下去,除了九帅,其余人杖责一百”·沙行大吃一惊,老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道:“黄毛小子,你竟敢”·柳长洲屈起指节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一字一顿道:“军中无戏言,老前辈在军营里这么些年,连这点儿道理都想不明白”··强强军营里的人都有一种血性与硬气,他们不服打更打不服,他们只服本事。
柳长洲长眉一挑,临时改变主意道:“通知下去,今晚子夜时分在操练场上集合,少一个人不到,那就休怪本帅不留情面了·”·待几位主帅离开后,柳长洲叫来传令兵做了一番交代,翻出旧的山川图与自己绘的新图做比较,不走心的两厢对比。
他方才表面上镇定自若,能耐的似乎能上天,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有几分不确定——营与营之间最忌拉帮结派,潜在的矛盾不能算小,倘若真的被激化,一切能不能按照他的计划来进行还未可知。
有些怒气稍加诱导,可以转为士气,但有些不恰当的试探可能会起到一种火上浇油的效果·都是热血男儿,他希望他手下的士兵都是一干能将热血抛洒向外的汉子,而不是一群在日复一日冗长枯燥的守边生涯里消磨掉所有勇气的匹夫。
眼下年关将至,他还一厢情愿的以为总可以过个圆满的除夕,结果现在,他只身一人坐在将军帐里·他静静的等着子夜时分的到来,十分无聊的想:秉笔什么时候能处理好交接任务杜蘅那娘炮能忍得了边关清苦么长玔的反射弧进行到哪里了陆含章那老狐狸眼下在做什么·他十分随意的取过方才韩晓圈出来的那张图,突然眉头一皱——韩晓圈出来的那条鸟道在原先的旧图上根本就没有。
这个小细节叫他心里涌上来一股怪异感··从方才那几个人的一举一动来看,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这九个人里头,说话最有分量的一定是沙行·韩晓这一举动无疑破坏了九个人之间的某种缔结,九帅……是蠢,还是单纯的耿直不阿还是拉拢上司既然耿直不阿,又怎么会在一开始就被沙行拉入冷战阵营·有意思。
不多时,帐外的风声逐渐大了起来,用鬼哭狼嚎来形容,简直再贴切不过··子夜时分悄悄来临,明月高悬,空中却在飘落雪花·在正北方向,寒石山与天际接壤的地方有一重由红渐渐变白的天光,虚虚一圈拢着寒石山的峰尖。
此地北风呼啸,寒气逼人,十分不适宜人类长时间居住与活动·诗里所谓“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不外如是了··操练场四围空地上渐渐站满了人,众人几乎都是缩手缩脚缩脖的猥琐模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见在操练场的中央空地上竖起了九九八十一个空坛子,凑成一个九九方阵。
那些坛子被人用麻绳悬吊在支架上,在风里乱七八糟的晃来晃去,投在月下的影子时大时小·距离一箭之地的阅兵台上则早已架了九把弓,意思很明白了,射箭··不过比赛就比赛,选在大晚上有什么特殊用意·等人都到齐了,柳长洲也没说什么废话,故技重施,在一旁点了一炷香后,自己不修边幅地坐在阅兵台四围的栏杆上,简单粗暴得示意九位主帅:别磨蹭了,开始吧。
沙行着实没有预料到柳长洲会来这一手,不过比赛就比赛,正好借此探一探彼此的虚实,他随意挑了一把弓,打开箭壶,顿时有些头顶冒烟——九只空坛子,箭壶里只有四支箭。
旁边有人小声问:“老沙,我箭才七支,你呢”·周围人都小声的交头接耳起来,这一互通有无才发现,原来大家的箭都不足九支,最少的就是他挑的这个弓位,最多的也才七支。
沙行纵横疆场这么些年,第一次感受到这么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压迫感,一时有些恼羞成怒,额角青筋暴跳,周身气血翻腾,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好嚣张的臭小子他那牛脾气就上来了,被刺激的非要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阅历与本事。
围在操练场上看不到真实情况的士卒都纷纷高声呐喊起来,争相为自己的上司加油鼓劲·这一呐喊的声音霎时排山倒海而来,盖过了强劲的风声,场里的人群情沸腾,最直白的争强好胜之心汇成一股气,在人头攒动的乌合之众上方形成一股看之无形却真实可感的士气。
柳长洲长眉微挑,不动声色的将远远近近的动态变化都收进眼里,同时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一步棋算是踩到狗屎运了··一个清脆的陶瓷破碎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连串的碎片砸在雪地上的声音接二连三、络绎不绝。
沙行用一支箭射穿靠在前排的空坛子,借用碎片飞出去的力道附带砸碎第二个空坛子·这种办法看似挺不错,实际上十分难控制,因为周围还有风,确切的说,不是单纯的北风,而是没有方向杂乱无章的东南西北风,坛子的走向不能精准预知。
而一箭连续穿透一连串的坛子,几乎没有可能··他这样有惊无险的射爆六只坛子以后,不得不停下来想想了,还有一支箭,但还有三只坛子,除非绕过前面的坛子去射中间的坛子,否则根本没有可能一次全爆。
他静静得等了会儿,四周的人都跟着凝神静气、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个高声语会影响到一帅的手气似的,都不约而同的盯紧了阅兵台··四周的风仿佛也跟着静了片刻,沙行沉了口气,一步跨上了阅兵台的栏杆,居高临下得第四次提起了弓箭。
然而十分不幸的是,他松手的一瞬间,平地掀起一阵怪风,那支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的箭毫无悬念的跑偏了轨迹,擦着第二只坛子的边沿扎进了地里··沙行望向一箭之地外的坛子阵,第一次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心里默默叹口气,当真长江后浪推前浪。
原先笼罩在他周身那层浓厚的倚老卖老的气场一时弱了许多,他拖着弓身手矫健地跳下来,双手一摊··在看看别的主帅,基本都是惨不忍睹,沙行剩余三支,算是最少的。
六帅干脆只射中了一只坛子,十分丢脸的侧过身站在一侧··柳长洲跳下来,双手上下拍了拍,取过弓拉了拉弓弦,轻笑了一声,接着道:“诸位老前辈在射箭之前,至少应该先想想、多看看。
一共八十一只坛子,我给了四十一支箭,为什么不能彼此协调一下弓位这样给你们,就真的只能以行为单位来射么为什么不考虑横排横竖真的很重要或者为什么不以九宫格为单位”·强强·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的砸在地上,沙行明白了这个小将军的意思——他在暗示他们的思维已经完全僵死,没有任何新意,并且还隐晦的讽刺了他们这一干只做过帅没有做过将的老一代,缺乏一个彼此合作共赢的全局观念。
他张了张嘴,倒是想狡辩,奈何事实胜于雄辩··待到坛子阵上重新挂满了空坛,柳长洲晃到阅兵台正中间立定,而后一次性搭上了三支箭,横向拉弓,似乎连片刻的功夫都等不了,甫一搭箭,便急不可耐得松手将箭送了出去。
那三支箭草莽至极,几乎是以蛮力撕破了无所不周之风,箭尖浸满了冰凉月色,一路呼啸着齐刷刷射进了第一横排的三只坛子上·操练场上一时静的鸦雀无声,随后,坛子阵上猛然爆发一阵接连不断的爆裂声响,九只坛子同时破成满地碎屑。
柳长洲高举弓箭示意场中的士兵重新挂上九只坛子,扭过头来,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歪着头,十分欠揍的道:“还有,我有做什么要求么为什么都不约而同地去射坛子”·从寒石山顶上飘来一朵乌云,居心不轨得靠近月亮企图进行一次吞噬举动,实地演绎了一出“天有不测风云”的戏码。
柳长洲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不紧不慢的重新架上一支箭,微微觑起眼看了一会儿,赶着那片强行抢戏的乌云完全遮蔽月亮前,松开了拉弦的手··仿佛有人用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幔布拢在了操练场上方,浓稠的黑暗里人的听觉似乎分外敏感——从坛子阵的方向传来几声十分轻微的断裂声响,而后坛子落地的声音紧随其后,并没有任何碎片碰撞的声音。
一连串的动静滑过耳侧,月亮终于被放了出来,众人纷纷盯住了坛子阵,只见最中心的一竖排坛子都完好无损的跌落在雪地里,支架上只余了一排半截麻绳在风里飘荡··柳长洲一箭扫断了九只坛子上系着的粗麻绳。
沙行僵立片刻,不服不行·大概还在碍于脸面,磨磨蹭蹭的挪过来,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一侧地面,单腿下跪,庄严肃穆道:“末将沙行,参见柳将军,柳将军威武,我大庆之福。”
一时间,阅兵台上上下下稀里哗啦跪倒一大片:“将军威武”·有好奇之人偷偷抬眼看,只见阅兵台上那个十分年轻的将军垂手静立,没有身着盔甲,甚至都没有裹上棉衣。
极远处,只能看见那人脸侧线条干脆利索得收进下颌里,发丝与衣摆缠做一处,在风里翻飞不止,银白色的月光为他披上一层仿佛发光的外衣,一人站立,分外显眼··从远处忽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守门人高声来报:“报禀大帅,方副将一行人已行至辕门”·说曹操曹操就到,方秉笔高坐马上,身后跟了一长串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车队,极其庞大,蜿蜿蜒蜒着一路进入了人的视线。
柳长洲扫了一眼,而后莫名其妙的给笑了·那笑叫他憋了几次都没能憋回去,嘴角抽搐的模样有些滑稽,好像看见了什么赏心悦目的事一样··只听他语速飞快道:“除夕,本帅请诸位喝酒。”
而后就飞快的翻身直接从阅兵台上跃了下来,极其不老成、不淡定··大家:“……”威武的将军你在哪里·一众士卒自发的前去卸掉车上的东西,果然是一坛坛新酿的酒,那酒坛子的肚子上贴着一张极其傻逼的红纸,上面有四个字——四味酒坊。
柳长洲顺手牵了一坛子酒回了营帐,忧心忡忡的盯着方秉笔的脸,十分糟心的道:“哎,这就是有老婆的人,看看,脸都吃成马屁股了·”·方秉笔以下犯上的狠狠踩了他一脚:“听你那语气,酸不酸有能耐自己娶一个呗。”
他说完这句话,顿时想在自己脸上左右开弓来几下,他们老大和陆老板那点儿事早都大白于天下了,还说这种老婆不老婆的,不是存心叫人难堪么·哪知他们老大浑不在意,居然一本正经的道:“你等着,回去我就给我老婆一个婚礼,盛大到能把你羡慕死。”
方秉笔:“……”·他从自己袖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枚薄如蝉翼、十分轻盈的小玩意儿,是个厚度可以忽略不计的飞刀,不过不是寻常常见的那种直刀背,而是被人巧妙的设计成了弯月形。
用手一摸,可以感觉到,外侧稍微大些的弧线的厚度要比内侧的弧线厚度要稍厚一些,在刀面上形成了一个十分缓的坡度··柳长洲放在灯下把玩了半晌,使了一个巧劲将那弯月刀飞了出去。
那弯月刀居然不走直线,而是切割开周围的空气走成了一个十分圆滑的弧形绕过一周后十分乖巧的又回到了飞出去时的位置,被柳长洲一把抄在手里。
方秉笔嫌冷的搓了搓自己的脸,解释道:“陆老板送你的·”·柳长洲“哦”了一声,挠了挠自己头发,别别扭扭的道:“那他有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的他最近还好吗还是个人模样吧”·方秉笔递给他一张纸,示意他自己看。
柳长洲接过来,似笑非笑的扫了方秉笔一眼,上上下下不停的打量,十分猥琐下流,把方秉笔看的全身起鸡皮疙瘩,连滚带爬的给跑了·柳长洲这才小心翼翼的掀开那张纸,其实他也不知道那人写起书信来会写成什么德行,这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微妙感,叫他拆开纸时,手都有些喜不自胜的颤抖,也一瞬间理解了方秉笔拆长玔的书信时的感受。
那种感受,没法儿用人话表达,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然而他打开了那纸,他就恨不得立马飞回去掐死那人——·那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外形似曾相识的墨色梅花印,一看就来自金斗的脚丫子。
那王八蛋十分可耻,居然逼着金斗在纸上踩了一脚,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一重“我简直忙成狗”的意思···强强柳长洲一脸生无可恋的捏着他们之间的第一封书信,动作异常粗暴的将它压在了枕头下,觉得此人简直太欠揍了。
第38章 见缝插针·与柳长洲简单粗暴的一套纯属看本事的手段相比,陆含章最近简直要走火入魔了,他表面上只握着盐粮两枚大印,实际上已经成为整个华容官场真正的一把手,是谁暗中授意自不必说。
贺云藏在有莱山上的地下粮仓被他全都废物利用换成了酒,在抵押条子催逼下的穷苦百姓手上有了工钱,却无处买粮,因为华容的粮确如陆含章所说,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换句话讲,粮食缺口依旧不小··历朝历代在解决诸如国库缺粮缺银的问题时,普遍使用的一个办法,就是捐官·乡绅富豪不少钱不少粮,就少个功名,而与此相对应的是,朝廷少粮少钱,就是不少功名,那么由朝廷印制一叠空缺票卖给地方。
类似于一种卖官鬻爵的手法,两厢各取所需,十分有成效··但陆含章十分排斥这个办法,他有些心里洁癖·他承认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的有效性,但这种办法本身就触犯到了他那点儿幽深难明的小心思,导致他把这个念头第一个排除在外。
他有时候有些无伤大雅的小任性,不多这点儿小任性,在他某天在路上数到第七十个冻馁而亡的人后就消失了··没过不久,华容的官场开印了第一批功名票,都是有名无实的空缺。
在年前短短一个月以内,华容的救济粮仓就多了近十万石公粮,数目虽不多,也足以叫眼下这些百姓过个年了··但粮食实际上的空缺要比这大得多,因为江北大营的粮饷来源的四分之一,就是由距离其最近的华容承担的。
陆含章不仅要负担起城内百姓的口粮,还要一并承担边疆近至少三万士卒的口粮··陆含章每每想到柳长洲顶着个表面上霸气十足的将军头衔,实际上还要在鸟不拉屎的江北大营里吃冰,心里有天大的不乐意也都不见了。
他就想了想柳长洲勒紧裤腰带的倒霉模样,一边觉得好笑一边有些心疼,他累到极致时,甚至还梦见柳长洲手底下那帮汉子领不到兵饷领不到粮,一齐冲进将军帐里把柳长洲生吞活剥了。
毕竟江北大营里养着十万条汉子,一个月光是兵饷就要二十万·那个地方就如同一个无底洞,大把的银子砸进去,不一定能听到个响··他不是不相信他的能耐,只是单纯的放心不下而已。
另外一件事就老生常谈了,还是盐的问题·许赋和刘统那俩坑爹货纯属胡来,把满满一地下室的盐全折腾到了经纶的莲花池里,白白糟蹋了上万引··陆含章思来想去,铤而走险,十分鸡贼地打着官府的旗号,用四味酒坊里新酿的酒和余盐较多的临近县城做了个极其倾斜的不等价交换,等到交换来的盐也弥补不上盐缺口时,他就将不等价交换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江北。
四味里不计其数的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一车一车的盐从官道上络绎不绝的来,充实了华容余盐储备的同时,无形之中给四味酒坊打了一个广告··陆含章自己不喝酒,他对那玩意儿有心理阴影,但老话讲“酒香不怕巷子深”,四味酒坊里的酒居然莫名其妙的开始艳名远扬。
说实话,陆含章原先有盖个酒厂的念头时,最低标准就是无毒、能喝、喝不死人就行,他实在想不通一批发霉的粮食酿出来的酒有什么好叫人趋之若鹜的··于是他怀揣着一颗拳拳的好奇之心晃去有莱山上四味里一看究竟,自己用小拇指蘸了个尖儿,抹在嘴角咂摸了一圈,非但没尝出醇香的味道来,还别开生面的多了一股阴凉冰冷的怪味儿。
那一口酒入胃肠,要人浑身激灵,那感觉就好像先是灌了一口深山老林里的冰泉,凉入骨髓,而后又生嚼了一篮子红辣椒,直接烧到胃里,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还叫人挺上瘾。
最后的结果就是,一杯倒的窝囊废陆含章把自己灌醉了,晕在酒桶边上偷了个浮生半日闲··谢卿云看的明白,他带着陆含章钻进了重新修葺一番的地下仓库,从附近的墙面上扣下来一块土疙瘩捏了捏,把大拇指展开放到了陆含章的眼皮底下,又叫来了四味里资历最高的老师傅排疑解惑了一番。
原来有莱山是个罕见的矿山,不是个土包子··陆含章默默捂住了脸,觉得自己最近老在走狗屎运,这种无心插柳柳成秧的结果每每叫他十分无语,好事成双的局面表面上似乎是对他连月奔波的最好回报,但他就是不相信真有所谓天道酬勤。
古人云“在其位谋其政”,他既然手里握着盐粮两枚大印,就没有理由继续做一个事不关己的方外之人·他倒是想继续潇洒走四方,可心里牵挂着一个人,那人的存在,足以令人世间所有的百媚千红都黯然失色。
万事总是开头难,等到盐粮这两条线逐渐形成约定俗成的新规定,一向心大的陆含章就撒手不管了·由刘统和贺云引起的盐粮这一大混乱告一段落,拨乱反正结束以后,偏离出来的轨道就要回到正途了。
毕竟……华容这个小地方,水太浅,还不怎么够他折腾··他真正耿耿于怀的还是江北大营··藩司里有钱没钱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每日走在路上,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能从官府最常规的粮税、商税的桎梏里走出来,多几条充实府库的办法。
这一日,夜色已深,他离开衙门往家返,被一阵异常吵闹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然后他一抬头,看见了华容远近闻名的销金库——四海赌坊··陆含章顿了片刻,脚步一转,十分淡定的走了进去,环顾一周,直奔一张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赌桌而去。
赌坊里一股复杂难言的味道叫他不自觉皱了皱眉,闷热、空气不流畅的地方又重新唤醒尚未走远的胸闷感,他下意识地切了切自己的脉,顿时有些慌张——他并非怕死,只是生命的单行线上多了一个并排而行的人,才突然间开始怕死。
一瞬间就十分想念他··强强·他左手在右手上狠狠掐了一下,把那点儿不合时宜的思念全都掐了回去,稳了稳呼吸,直接上手拨开那几层人挤了进去·一时间,骂娘妈姥姥的声音此起彼伏,陆含章脸皮厚,十分镇静的薅下了自己拇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戒指,想也不想的押在了“小”上,而后眼观鼻鼻观心,忽略了周围一圈人眼睛里扫射出来的鄙视目光——那小上只押了几枚铜板,和另一边足能成堆的银锭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真理并不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陆含章成了本次赌博里最大最冤枉的输家··众人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的,只见他十分不当回事儿的理了理自己袖口,显得有些妖孽魅惑的眼睛没精打采的往下一耷,又在自己腰带上取下了一枚苍青色的玉佩,继续死心眼儿的押在了“小”上,仿佛不是来赌博的,而是扮作财神爷专来送钱的,这种“你们玩儿我随意”的态度搅得一帮人的玩性大减。
·赌博么,真正的乐趣在于费劲心里去猜去想,结果并不重要,这人一来,就和一根搅屎棍似的,把原先热火朝天的场面搅得乱七八糟··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来,毫不客气地推了推陆含章的肩膀,身后有人嚷嚷道:“这谁啊你谁啊打哪儿来的回哪去,会不会玩儿”周围一圈人开始连声附和,围过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陆含章偏了偏头,眼皮往上一掀,在这种寡不敌众的场面下居然还十分缺心眼儿的冷笑了一声,专往枪口上撞的凉飕飕道:“有你什么事你算老几”那模样别提多欠揍了,似乎就是一笔一划的在自己脸上写了几个字:快来揍我。
这种莫名其妙的受虐感格外强烈,叫陆含章对自己眼下呈现出来的样子憋不住地想笑··推推搡搡的人越来越多,陆含章牛逼大发了,他随他们去,似乎自己都懒得动弹。
场面顿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混乱中有人不小心撞翻了赌桌,陆含章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完全吞没,和赌桌一齐倒了下去··就在第一只脚即将踹上来时……·“一帮没眼力见儿的,都他娘给我住手”从二楼的楼梯上快步奔下来一个细眉细眼尖下巴的小青年,他几乎是从楼梯上跳着往下蹦,用蛮力三两下扒拉开四围的人群,粗暴地伸出右手在那小厮的头上狠狠拍了一下,骂道:“眼睛夹在腋窝底下是不是衙门里的陆大人都他娘的认不出来”·那小青年手忙脚乱的扶起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陆含章,又弯腰拾起桌子上那块玉佩,十分狗腿的用袖口蹭了蹭,堆出满脸笑,客套道:“陆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陆大人有何指教”·陆含章拍拍自己身上的土,随意的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又蹲下去在赌桌下面摸索了一阵,只听咔啦一个断裂的声音过后,他从下面抽出来一个小匣子。
他把那小匣子扔给方才动手推他那莽夫,似笑非笑,睚眦必较的道:“这种级别的赌,我的脚趾头都不稀得看一眼·你会赌么你知道这赌桌是谁的主意么”·那小青年一脸急色,想阻止他揭赌坊老底的举动,又没那么大胆子,一脸憋屈的僵在原地,觉得自己这赌坊怕是不能善终了,换个来砸场子的人他都不怕,喊一伙人揍一顿拉倒,但十分寸的是,一个好端端的官儿,不坐在自己衙门里歇着,跑赌坊里瞎凑什么热闹·周围一圈人脸上那表情可谓精彩极了,也不知哪个二百五喊了一声:“青天大老爷饶命”四周噼里啪啦跪了一圈人。
陆含章:“……”他看上去很吓人么·他拍拍那小青年的肩膀,指了指楼上,抬脚往上走,留下一句:“大家继续·”·大家:“……”·这他奶奶的还怎么继续继续个屁·两厢坐定,那老板给端了一杯茶,恭敬的垂手站在一侧,模样十分服帖。
陆含章一边在心里感慨“当官的感觉还真不赖”,一边没头没脑道:“掌柜的,陆某有个不情之请·”·赌坊老板简直更摸不着头脑了,请什么·陆含章用杯盖拂了拂茶叶,不紧不慢道:“方才实属无奈之举,还望掌柜的别往心里去。
我想请掌柜的定下一个新规矩,从明日起,所有的赌客,赢家赢十抽一,输家输十补半·作为交换,过几天我会派人送来新的赌桌,所有的损失费都记在衙门账上·”·赌坊老板心思必然不僵,几下就猜到了这一奇怪举动的用意——赢家赢十抽一没有人会往心里去,输家输十补半则会留下许多回头客。
这之间的差价自不必说,进了谁的腰包也一目了然,既不影响赌坊的生意,从另一方面讲,这也就相当于一个官府有意扶植赌业的标志··但他心里还有一丝疑惑,四海赌坊虽然红火,规模也没有很大,每日柜台进账也不过一千两上下,照这个情况来算,差价即使真能差出来,每天才区区五百两,一月才一万五千两。
衙门里的人如何看得上眼·陆含章觑了他一眼,给他留足了时间去猜测,等那老板眼珠子不再转动的时候,才慢条斯理的解释道:“做大,做成江北一个标志性的存在,懂吗”·等到陆含章起身离开四海赌坊,一路尾随其后的朱点衣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自己虽也将那日发生了什么猜的基本在调子上,不过后来还是从朱点衣那里得知了清晰明白的过程,自然也知道了那个“十年”,思及前因后果,竟觉得有些造化弄人了。
朱点衣自然也是柳长洲留下来的了··陆含章十分顺从的把自己手腕递过去,说:“朱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陆含章对朱点衣客气,朱点衣对谁都不客气,她在陆含章脉上切了片刻,泼妇气息十足地道:“有话说有屁放,别娘们儿唧唧的。”
陆含章指了指与四海赌坊隔墙比邻的鸿雁楼,淡淡道:“嫖税·”·强强·朱点衣一个没忍住,齁着腰咳了老半天,边咳边道:“我说,你想钱想疯了吧还嫖税,你方才不会去收赌税了吧”·陆含章诚实的点点头,十分淡定的道:“很奇怪么吃喝嫖赌,我要挨个儿收一遍。
这些东西既然没有法子完全消灭,你越是压制它,它疯长得越是肆无忌惮,那干脆顺着它来好了·”·朱点衣一把甩了他的手,冷笑一声,恨意十足道:“你知道我那薄命丈夫怎么死的被我用药药死在赌桌上的。
这种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陆含章偏了偏头,眯起眼向正北眺望,依旧波澜不惊的道:“我既然有办法叫这东西壮大,自然有办法叫它萎靡·你信不信我能完全操控它的走势只要我有需要。”
朱点衣将耳鬓的头发拂到耳后,硬邦邦道:“官商勾结·”说完这句话还有些不解气,又泄愤似的补了一句:“草菅人命·”结果这么四个字四个字的往外蹦还不能停气儿了,就听这寡妇接二连三道:“无奸不商、无商不奸、面白心黑……”·陆含章眉心不自主跳了一下,一方面十分无语,一方面在心里默默的想:“五鼎关、四味酒坊、十万石粮、盐,这些都还不能和这一罪过相互抵消么”他那心脏被劈分成两半,一半装着华容万民,一半装着心上人。
他想了想,拼着死后下地狱,只要他的将军能平安回来,这一罪孽又有何辞·眼看除夕将至,衙门里最要紧的几件事都赶着点儿处理完毕·陆含章难得歇下来,抓着弹弓陪着谢一桐去林子里打兔子,顺便给自己松一松筋骨皮,每天每天在衙门里遇见的人和经手的事,都叫他郁闷的胃肠造反。
·雪地白色太晃眼睛,谢一桐一连摔了七八个跟斗,向来良心缺席的陆含章一边恶意满满地嘲笑他,一边一手举起弹弓遮在自己眼睛上,任那个橡皮筋的部分在眼皮底下晃来晃去,而后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晚上回到家里,他坐在灯下抽出毛笔比划了一宿,画了个奇形怪状的大家伙·年前最后一拨往江北大营运送粮草的马队明日启程,正好一并捎过去··结果他顶着俩黑眼圈返回到一半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犯了个十分蠢的错。
车队已经行至城门外,主管前线粮草运输的老师傅听到背后一阵马蹄声响,在衙门才刚分手的陆含章重又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哎,老师傅,我方才给你的那封家书呢”·老师傅不明所以的递过去,就看见这向来叫人琢磨不透的官老爷三两下将那纸撕扯得稀巴烂,而后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写错了。
唔……算了,你们带着我去吧·”·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算是见识了JJ如何抽疯了……·第39章 有花堪折·射箭比赛结束以后,江北大营重新恢复樗里昊将军在位时的井然有序,柳长洲那一手“山川图纠错”与“月夜射箭比赛”着实不得不让人服气。
沙行原来那微末膨胀的为将野心彻底幻灭,其实长年守边的人对于名分这种东西看得不太重,因为不管多大的官、多高的地位,在人迹罕至的大庆极北都无关紧要,没有人会在乎。
边塞有一种真实到极致的苍凉,叫做“锦衣夜行”··身着锦衣,奈何夜行,纵使光华流转,也是无人得见,徒留自己黯然伤怀··沙行眼看着江北大营由最初的一个营发展到现在九个营的规模,他目送走一茬又一茬的铁骨忠魂,与这一方土地与这一群汉子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天降小将军已成既定现实,他脑子发糊涂,硬是给这小将军塞了一个下马威,回过头来想想,实在是有些可笑··更何况,帅才常有,将才千载难求,能得天下英才而教之又何尝不是一件美差他那些微末的不服气消失以后,骨子里还是原先那个一心不事二主的老副将。
常言道四十知天命,他早已到了不惑的年纪,还头脑发热的和一个年方双十的年轻人争个蜗角虚名,岂不可笑·回到营帐里自我检讨了一番,发觉这小将军说的确实不错,许久不曾亲自巡防,除了一座绵延千里的寒石山尚在记忆里,此前烂熟于心的地势也早已随着年事已高重新还给了时间。
他掐指算了算,果真是,江北大营已经有七、八年不曾打过真刀真枪的仗了··北防表面上一派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和平景象,北狄是否包藏祸心还未可知·倒是这个小将军,被皇帝踢来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用意不外乎几条:要么纯粹为了锻炼他,要么就是为了调虎离山,要么就是先姑息养奸而后除而后快。
不过……他此前从未听说过大庆朝廷里还有这么一号人··沙行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营帐外传令官却突然高声报柳将军请他过去有要事相商。
他摸了摸自己胡子,喝口水砸吧了几下,扣上头盔离开了营帐·在行至将军帐时,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重物坠地的声音··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将军帐的门——小将军难得正襟危坐在书案后,将军帐的空地上跪着一个裸着上半身的人,那人面前有一排散落的粗木柴,简单粗暴的表达了“负荆请罪”的意思。
跪在地上那人竟是九帅韩晓··柳长洲抬头扫了沙行一眼,点了点头,指了指一边的椅子示意他自便··“江北大营的前身就是原先的戍北巡防队,人数不到五千人。
北狄与大庆的上一次战役精确是在十二年前,十万北狄敌寇来犯,大庆防线溃败得不堪一击,先帝便命令樗里将军一手建成了如今的江北大营·在战役结束后的三年内,户部和各地解来的粮饷、兵部的军备更新,一切都以江北大营为第一要务。
等到北狄内讧,内战不休顾不得把手伸到别人家门口以后,这些情况才开始发生变化·”·强强·“兵饷和粮饷第一次拖欠发生在五年前,江北大营第一次士卒哗变,白白死了上百号人。
那时候卑职刚来到江北大营,樗里将军曾私底下跟我说过,说江北大营迟早会被朝廷完全弃之一隅,户部的拖欠会越来越严重·但老将军十分肯定,北狄早晚有一天会卷土重来,至少在五十年内,江北大营不能动摇分毫。”
“有了第一次以后,果真如老将军所言,户部的银饷和兵部的武器越来越少,老将军愁得夜里癣疾发作数次·”·韩晓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呵气成冰的天气,他脸上却反常的淌下了豆大的汗珠,伤痕累累的后背上也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水光。
他接着说道:“也是卑职一时糊涂,怂恿老将军从江南走私盐,混进北狄与大庆走货的商队里与北狄人做交易·倘真能自己养活自己,江北大营至少还能存在个几年的光景。”
“老将军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给户部那帮狗娘养的铁公鸡通个气儿,说老子自己养活自己,也希望他们能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户部那几个老东西商量以后,只提出了一个条件,说要在我们的走私链里插一脚。
后来由卑职一手操办,在华容秘密建立了一个中转盐的地下组织,户部派来的‘那一脚’就是整个地下组织里的一把手,胡庆,是个瘸子·”·柳长洲听到这里,接道:“从那个地下组织里中转出来的盐是老将军默许的然后经你的手高价出售给北狄的”·韩晓点点头:“不错。
前些日子,方大人不是端了这个组织么,朝廷里没有人知会,事发以后老将军私下找过我,说‘我这把老骨头估计要到头了’,那之后没几天,就出现了子虚乌有的造反事件,之后的事情就是这些了。
老将军临走前最大的遗憾不是别的,他正是为他亲自养大的江北大营,竟然成为一个君主用来弱化异己力量的工具而难过·”·柳长洲往后一靠,垂下眼皮,将前后事件细细捋了一遍。
在整个事件中,户部一直处于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地位,韩晓从盐的交换里得来的利润一定有一部分直接经过胡瘸子的手流进了户部,是弥补亏空还是进入私人腰包,这都无关紧要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那几个老东西必然会在朝堂之上用别的事盖过这个事,但以宗仪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异常··管窥阁的消息证实了宗仪的想法,恰又碰上粮田改革的政策遇到这几个老东西挡道,所以宗仪避开了明面上的纠察机构,直接派不为人所知的管窥阁介入,牵出了这一条线,胡瘸子一入刑部,还有那些往来书信就足够叫那几个人死个几百回了。
户部应该没那么大胆子把樗里昊牵出来,毕竟樗里昊走私是为了解饷,户部在整个事件里则纯属不干不净,纵是浑身是嘴都脱不开罪行··并且宗仪默许户部拖欠江北大营兵饷,不仁在先,被牵扯出来必然不光彩,就更怪不得樗里昊不义在后了。
所以……宗仪应该知道走私一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只是借几个户部高层的死,隔山震虎,给樗里昊打个了招呼·至于宗仪治罪樗里昊,大概也真是老将军临死前留下的那句“一朝天子一朝臣”罢。
皇帝么,疑心病向来不轻··将军帐里有一时的沉默,柳长洲先用一声笑搅乱了这个莫名其妙有些沉重的氛围·他前后活动了一会儿脖子,而后“哎”了一声,从书案后走出来,一脚踢开了那堆看上去如此可笑、却承载了一个忠心不二的九帅一片赤诚的粗木柴,拍拍他的肩膀,十分不吝啬夸奖的比了个大拇指,说:“牛逼。”
他双手将韩晓扶起来,恰到好处的笑道:“我也说,旧的山川图上分明没有那个鸟道,九帅却能发现,是因为要护送盐队避人耳目运往北狄,所以才了然于心的,是不是”·韩晓自己也松口气,面色依旧十分严肃,道:“不是,那条道路就是我和老将军一起选的,偏远,隐蔽,其余几位主帅巡防时也不会特别留意。
也是柳将军心细,刚来不到一个月就发现了·”谁料他对面的小将军嘴角缓缓抻平,十分突兀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九帅,谢谢你。”
在一旁跟听天书一样的沙行那老脸一阵红——同在一个队伍里,有的人为了整个大营的长远存在背负了那么多秘密,却还有人在为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将军之名闹出一个天大的笑话。
柳长洲原先郁结在心里的那点儿微末的悲壮与愤懑突然间烟消云散——总有人,始终坚定不移的站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地位上,以自己的方式继续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绞尽脑汁、费心尽力而不计前程、不计较个人安危。
他有时会疑惑,真如苏钰所说,“士为知己者死”么这个答案到今天正式被推翻·一个士,他最无愧于心的死,是死于初衷,尽管知晓此去一路会有背叛、会被辜负,也依旧初心不改、至死方休。
这种感觉叫他突然觉得不孤单,至少某些现在看来毫无意义的坚持,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突然都变得价值连城··这是他要谢谢九帅的原因··这时,在江北大营的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波,伴随一阵闷雷的轰鸣声,震得将军帐的帐顶都开始扑簌簌的响。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帐门外跑,传令官十分有眼力见儿的牵来三匹马,几人打马而去,那个晴天霹雳一样的震动还持续不断,等到都已经离开营寨辕门时,才渐渐隐去了。
顺着声源的方向,一路来到寒石山的东南方山脚下,只见原本空旷的山脚雪地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石块陆陆续续得往下掉,将那之间的一线夹缝堵得严严实实的。
寒石山的外层覆盖满了雪,雪层下是苍青色的石面,而震下来的石块的内芯却是一种鸡血一样的红色,凑近了看,那内面里还嵌着某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像是被紧紧吸在石块里,仿佛经过了经年累月的挤压。
而被莫名撕开的山体则呈现出了一个巨形的红色平整石面,不是清凉山那种光滑如镜,而是特别规整的倾斜纹路,从上依稀延伸而下,上面还有某种白色的小晶点··强强·柳长洲皱着眉打量了半天,回归头来,十分无语的问道:“两位老前辈,这是是么情况地动还是什么”·韩晓下得马来,走过去蹲在地上捡了两块石头,头也不回的扔给了端坐马上的其余两人,说:“这里就是我和老将军选的道路,确切的说,是我和老将军铲出来的。
整个寒石山异常连贯,就好像一块整体的巨大山石,没有任何缝隙与连接,天然的不太真实·不过……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沙行也下了马,弯腰在几块石面上碰了碰,疑惑道:“寒石山长年被雪,怎么可能这些石块摸起来还是温的呢”·话音刚落,那面巨大的石面上那些白色的小晶点竟然逐渐开始延伸拉长,整一块石面上霎时垂下来无数条晶莹透明的细小藤蔓,将整个红色山岩完全遮盖成一面壮观美丽的冰帘,映着石面的红色,异常的妖冶诡异。
随后,在那面由无数细小藤蔓组成的冰帘上,无数朵有婴儿手掌大小的花十分见鬼的冒了出来,每一朵上面都有五朵晶莹透明的轻薄花瓣,在花瓣边缘处被造物主悉心勾勒出银白的边,使整朵花看上去几为冰雕。
边地的风不起于青萍之末,它十分霸道的从北面卷过来,那整一面石壁上的花遇风反倒盛开的更嚣张,居然从花心处抽出百层、千层花瓣来,肆无忌惮的迎风而放,花边的白色线条将原先丑陋不堪的红色石面遮蔽得严严实实。
饶是见多识广的柳长洲都震惊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在马鞍上借了一把力,翻身到距离花帘最近的一块大石上一看究竟,这一看简直要震惊得屁滚尿流了——那些远看分明透明的花瓣上,细处有一层十分浅淡的红色光晕,而那些红色光晕根本不是花瓣本身的颜色,似乎钻进了透明花瓣之间,如同流电一般在花瓣之中往来穿梭不停。
在那些白色藤蔓上有流动的红光,从山体一侧源源不断的涌出来,就好像是……寒石山的血液在流淌··那些光晕越往山体下延伸便越浅淡,似乎是山体的血液滋养了这些轻盈的精灵。
他伸手拖住了一朵花,透过那些花瓣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掌心的纹路,并且手心里确实是有温度的··多年前,他还在清河县做一个鸡飞狗跳的倒霉师爷的时候,曾有一次邀请手下人都到衙门里过个除夕,他记得那时候的陆含章,“清水如碧,洁如霜露,轻贱世俗,高立独步”,真正相处久了才知道,那人脆弱仿似不堪一击的外表下,心里自有一股汩汩流淌的傲气不容小觑。
君子有傲骨,就是眼下这个模样··然后,这个年轻的将军十分搞笑的在自己侧脸上打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陆含章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不论什么时候冒出个头来,就会引起他无穷无尽的想念。
而他眼下最不需要的,恐怕就是儿女情长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于是柳长洲十分听老祖宗的话,手贱得用大拇指和食指拈着花茎折下来一朵花,哪知这种花在他手里还没有活过一个呼吸的功夫,转眼就碎成了一堆细碎的齑粉,而后一点一点风化消失不见。
他手心里最后只留下一重淡淡的冰雪的寒意,除此而外就没有别的痕迹了··像是在诠释某种叫人甚为无奈的事实……香消玉陨,红颜薄命··柳长洲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预兆·“陆含章还好吗我要看到他好好的才能放心……我现在就要看见他。”
这一想法出现得太仓促,导致他回到马背上的时候有些不镇定,脚还没踩稳当,一鞭子就抽在了马屁股上,趔趄了一下,险些从马背上掉下来,把两个主帅看的莫名其妙,匆忙跟在小将军身后回来了。
将近营寨辕门的时候,大门口停着长长的粮草队伍·不过大师傅和守门的士兵似乎有某种口角之争,双方立在城门口指手画脚,十分不友好··柳长洲隔着老远,伸长胳膊用马鞭在那两人头上隔空抽了一鞭子,居高临下地呵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那守门人颠三倒四地解释了半天,柳长洲才算听明白了——运粮草的大师傅手上的通行证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运送粮草的士卒的姓名与籍贯,而这次来却多出来一个人。
守门人将那人绑起来押进了城门后供换岗巡逻的士兵休息的柴房里,但大师傅一直在争执,说那人是华容粮草供应的官老爷,算是江北大营的衣食父母·无奈守门人只认通行证,别的一概不认。
双方就在城门口吵了起来··柳长洲二话没说,大步流星跨进了城门,直接推开了那个柴房的门·他看到那个双手被缚、丝毫没有形象地睡在草垛子上的人时,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焦躁情绪才稍微得到缓解。
他们三个月没见过面,彼此各自忙碌,只有一封踩着金斗脚印的家书压在他的枕头下,叫他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日日拆看,此刻终于见到他本人……·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将一张俊俏的脸遮去了一半,紧闭的眼睛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痕迹,头略微往下埋在草垛子里,颈侧那个轻盈的羽毛都暗淡了几分。
被缚的双手服帖的折在身后,双腿微微蜷曲,明明挺窝囊的造型,却愣是叫人感觉他还挺舒服的,肩背有轻微的起伏,证明他只是累到极致,困到了、睡着了而已··这个模样撞在柳长洲眼里,叫他嗓子瞬间就哽住了,一时间,千言万语突然都浓缩成了三个字:他瘦了。
第40章 海誓山盟·他飞去自己营帐里取来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书卷,对传令兵交代了几句,重新走进了柴房,还顺手掩好了门·草垛子上的人睡得很沉,一呼一吸都极为绵长,柳长洲解开了他的绳子,扶着他的上半身给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叫他半躺在自己腿上。
强强·见到他本人了,他才知道自己方才只是有些杞人忧天罢了·他初见陆含章的时候,这人便状况百出,起先是细皮嫩肉、扛不得揍,再是偶然间得知他身中奇毒、无药可解,后来他又当着他的面晕过一次,于是他潜意识里就一直认为,怀里的人几乎用了前半生都在与命相搏。
但他忽略了一点,这人即便状况不断,病病歪歪、半死半活,最终也以一种能把黑白无常气死的顽强精神撑到了现在,阎王爷在九泉之下望眼欲穿,老也等不到这人去陪他喝酒。
生命脆弱如同汪洋之上一叶扁舟,随意一个浪头打来,就能落得个船毁人亡;但有时候,它又神奇的拥有某种足以匹敌狂风暴雨的力量,岌岌可危却有惊无险,只叫在岸上观看的人的心跟着忽上忽下、兀自起伏不止。
柳长洲右手隔着一段距离,沿着怀里人的面部轮廓虚虚划了一圈,觉得有必要跟他讲清楚一些话·陆含章不顺遂的时候,他跟着几乎要死要活;陆含章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时候,他照样不得安宁。
他想他总不能老这样,起码要用一种方式,叫他再次想起陆含章的时候,不再担惊受怕、不再心有忐忑··爱的太深了,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这一辈子都与一种不确定牢牢牵绊在一起,其实不大好受。
而接下来他发现,真正叫他无法安心向前的并不是陆含章这个人,而是他对这个人的痴情··痴这个字简直太他娘的操蛋了,听上去就很蠢,跟他的形象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就是真的。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始翻手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那些书的书名一打眼扫过去,有一种古朴、老旧的古董气息——尽是前朝人撰写的各式各样的博物志、草本集、花草录。
寒石山上那种前所未见的花到底什么来头·他翻阅极快,眼皮连掀都没掀起来过,低着头一查就是一整天,但……无果,前朝没有这种花的记录。
并且照常理来讲,那种花的存在也实属诡异,没有叶子,只有茎干和花,折下来的花的死亡方式并不是枯萎,而是破碎··这么一翻就翻到了天黑,从窗户里映过来的雪光里透出了一重红色,纸上的字渐渐模糊了身形。
柳长洲扔了书往墙上一靠,一手扶着下巴,眯着眼睛瞎琢磨,这种莫名其妙的花的出现真的只是一种自然现象还有那些流动的“寒石山的血液”,是在告诉他什么·怀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柳长洲才动了动已经发麻的腿,换上惯常的嘲讽语气,欠揍道:“哟,陆老板不是挺能耐么怎么被捆到柴房了”·陆含章抬起双臂越过自己肩膀,愣是把自己拉长,地理位置有限的伸了个懒腰,这才捂着自己眼睛揉了揉,半真半假的恭维道:“呐,古有周亚夫屯兵细柳营,今有柳抚剑驻守寒石山,柳大人军纪严明么。”
柳长洲笑笑,想了想,又把心里那些话都憋了回去,觉得眼下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到位,一点儿不懂得谦虚的照单全收了这些恭维,臭不要脸的瞎说道:“那你看,以后改口叫我柳亚夫算了。”
不知何时下起雪来,甫一打开门,狂风卷着零碎的雪花一齐闯进来,门外那亲手捆了陆含章的守门人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僵了··柳长洲走过去,手重的在守门人的肩膀上拍了几下,说:“去,到杜财神的营帐里领二两银子,就说我说的。”
杜蘅在江北大营里的出现,犹如财神到来,每次杜蘅把他那算盘珠子这么上下一扒拉,就代表一月一度的结饷日子要到了,于是杜蘅就成了江北大营里名副其实的“财神爷”,人称“杜财神”。
真正的财神爷皮笑肉不笑,背着人在柳长洲后腰上捏了一把,简直朝营地最中央走了过去,柳长洲紧随其后,临进门前,他翻着白眼想了想,觉得今晚恐怕不能落好·他也不知抱着什么鬼心思,对传令兵吩咐道:“晚上巡防出现任何意外先去找方副将,叫他来找我。”
一进门,陆含章二话不说,直接跨上了行军床,盘腿一坐,将柳长洲那薄得可怜的被子往身上一裹,整个人跟一个严重缩水的弥勒佛似的,十分大爷的抬抬下巴,挑了挑眉毛,笑着说:“我送柳大人一个礼物好不好笔墨伺候。”
·柳长洲一边十分无语,一边低眉顺眼的给他备好纸笔递了过去,随后心不在焉的坐在一旁,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陆含章平时散漫,但一旦做起什么事来,整个人的气质忽的天翻地覆,微微低头、眉目无波的模样有了种天外飞来的沉静与不容忽视。
他一手执笔在纸上走线条,一手还十分滑稽的拢着被角,仿佛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世外高人··柳长洲无言了半晌,抿了抿嘴角,伸出手去握住了毛笔的上端,看进他的眼睛里,平淡道:“我跟你说几句话,你等等。”
陆含章眨了眨眼睛,顺从的放开纸笔,舒了口气,说:“早发现你不对劲了,一脸凝重的,出了什么事”他说着便打开了被子,把柳长洲也一并裹了进来。
柳长洲摇摇头:“没出什么事,一切都很好,就是……”·一到这种时候,柳长洲的嘴就变得出奇的笨,他觉得怎么讲都说不好·他挑来挑去,最后干脆自暴自弃的放弃了所有的掩饰,轻飘飘的道:“怕你早死。”
陆含章心思通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这四个字的背后隐藏了多少不安与忐忑·他的毒是这人无药可医的心病,他自己看得透生死,无非是眼睛一闭不睁,可落到旁人的眼里,就是漫长难耐的孤寂与无聊。
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玩笑道:“怎么,怕守活寡”·柳长洲不意他这么回答,有种所有的担心都是自己吃饱了撑的没事作给自己看的一厢情愿,一时有些愤愤,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简直跟你讲不明白。
我是不是有病,我跟一个心比倭瓜还大的人说怕……”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拉住手腕,猛力重新拽了回来,后脑勺重重磕到了身下的床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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