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戏游龙 by 漠月晚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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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戏游龙 by 漠月晚烟(2)
·    李明远鼻孔看人:“哦……美人儿啊……”话音没落,世子爷骤然发了威,桌子拍的震天响,对着那小厮吼道:“当爷死了呢谁让你们自作聪明躲开的翅膀硬了不想在爷眼前伺候了是不是明天我告诉管家,让你们统统去扫三个月茅房”·三教九流·    小厮们被世子爷愤怒的情绪糊了一脸,噼里啪啦跪了一地,为首的那个都快哭出来了:“爷……小的冤枉……”·    李明远怎么会给他们机会说完,他面对秦风的时候落了下风,此时可绝对不会。
    李明远雷霆万钧地拍案而起,吼道:“冤枉冤枉什么冤枉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嫌三个月短吗那以后都不用出来了”·    惨遭鱼池之殃的小厮们:“……”·    戏台上的锣鼓点儿紧了又落,公主终于作完了死,郭暧终于喝多了酒,酒气一上头,挥手一巴掌打上了这金枝玉叶尊贵的嘴巴子。
    “糊了脑子的蠢货“李明远应着那锣鼓点儿掷地有声地骂了一声,看看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儿的小厮们,又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台上,霍然起身,一副“这地方真是待不下去了”的死样子。
    小厮们见他起身,哭丧着脸就要跟上,谁知李明远双眼一瞪,目露寒光:“谁让你们跟的谁让你们跟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爷要离你们远点儿透口气儿你们……你、你、还有你……都在这跪着好好反省“·    吼完这一声,李明远看了重新稀里哗啦跪了一地的小厮,倨傲的冷哼一声,一甩长衫下摆,走了。
☆、第15章·李明远发作小厮是真的,要走也是真的··    只不过寻了个由头暂时脱身··    时候与节奏,却是早就掐好的——秦风临走之前,附在他耳侧的交代不是什么废话,暂不论他的真实想帮忙的心思有几分,他说出的信息却是货真价实的,他说了一个时候、一个地方,让李明远前去。
    时候自然是该去的时候,地方也自然是该去的地方··    李明远前前后后将这些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总觉得,事情未免太顺利了些。
    他曾经也是很傻很天真的相信过天上掉馅儿饼的美事儿的,然而秦风这天字一号儿的大馅儿饼直接砸的李明远眼冒金星,世子爷糊着一脸狗血勉强凑合尝一口,饶它是实实在在的玉盘珍馐,也挡不住那扎嘴的触感和戳心戳肺的牙疼。
    是以,秦风将地方指点出来,又嘱咐他踩着什么时候前去,像是十分坦诚地将这些安排和盘托出以后,李明远只觉得这是另一个扎嘴的馅饼儿··    然而,这个扎嘴的馅儿饼到底要不要吃·    李明远一边儿怒斥小厮,一边儿阴沉着一张脸思虑甚重,三思而后,李明远不动声色的眯了一下他那双英气的丹凤眼,非常谨慎的想:管他呢。
    于是终于起身而行··    说起来,李明远除了在众人故意面前装傻充愣的时候,多数时间是很有威严的,不仅如此,世子爷其实有勇有谋、文成武就,居庙堂之高便是贤才,处江湖之远就是侠客,只可惜,如今这世道,文不敢出众,武不敢显优,二十年前肃亲王那段无解的经历与皇帝的态度,更像是肃亲王府上一把高悬的剑,父子三人这些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它劈下来。
    因此,世人看见的李明远,多数时候不是替肃亲王府丢人,就是肃亲王府在给他丢人,再宠辱不惊花开花落的风流公子也被这庸庸碌碌的凡尘拖累成了一个俗人。
    造化就是这么的弄人,李明远的风流倜傥都是真的,人们已经选择性地看不见;而他那见天喷着唾沫星子吼小厮的糟心模样都是伪装,任谁只看了一次都能口沫横飞的编出一段儿王府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美好”传说。
    至于李明远没有真正长歪的原因,这完全是出身使然··    他身上的血统,一半儿流着的是当朝圣上亲弟弟、肃亲王李熹那开疆扩土金戈铁马,一半儿流着的是张阁老家千金那才名满京城的文采斐然,虽然李熹常年是个不靠谱的老牌纨绔,张家小姐又是个满腹经纶正经过头的死板女子,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李明远长成一个流氓一样谦谦君子。
    此时流氓一样谦谦君子的世子爷摆着一张谁也瞧不上又生人勿近的脸,大摇大摆地走过满场忙着叫好儿的前台场面,一转身,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拐进了回廊。
    ——————————————————————————————————————·    正乙祠的回廊分两侧。
    一侧是普通伶人们共用的后台,三间屋子打通透,构成了一个占地不小的空旷空间,但仗不住乐师和配戏串戏的伶人多,不小的空间里居然也摆满了吹拉弹唱的乐器和上妆用的行头,戏班子里的人在其中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    另一侧就清净的多了,屋子没有打通,皆是单间儿,无论哪一间儿都是紧闭着的,仅供那些唱出了名堂的老板们使用——这名堂还不是小名堂,非九生七旦、四大名伶之辈不得入——梨园行里人数何止数万,别管这个班儿那个堂,这个世家的后辈还是那个名角儿的高徒,这么一个满满当当的行当里,屈指可数的那几个人才算货真价实的“名堂”。
    这些人就好像朝廷里的官职席位,多了碍事儿不得力,少了又不够起哄架秧子,谁的那个空出来,也总得名声能力相当的才能顶上·江山代有才人出,才能各领那弹指一挥的风骚,若是顶上的这个人不够得力,在朝堂,倾覆的是天下。
梨园行里没有朝廷那么严肃,但若是后辈青黄不接,没落的就是整个行当以及这个行当积攒下来的传承··    幸而如今梨园繁盛,代有名角儿出,还没有出现没落的趋势。
其中,这屈指可数的位置,以四大名伶的名头最响,秦风占去了一个,还剩三个,这其中之一,便是尚云间··三教九流·    不同于秦风那半路出家的,尚云间出身梨园世家,家里往上数几代,都在梨园行里讨生活。
伶人出身江浙一带的最多,而尚家祖籍西北,到尚云间祖父这一代才迁居京城··    西北那地方与蛮夷之地接壤,土地贫瘠,无论种下去啥得的都是渣,民风也一向彪悍,活不下去就拖家带口地去占山头,是以特产只有土匪,也不知道尚家如何在这样一个地方别出心裁地入了唱戏这一行当。
    一个家族能在一个地方繁衍三代,就基本算得在一个地方扎下了根,衣食住行言谈举止都必将被当地民俗同化··    如今尚家早就脱离了西北之地蛮夷之地的习惯,如果没人提起,仅从外表来看,是没有人看的出尚老板不是京城人士的。
    唯有他的名字能引起一丁点儿关于天高皇帝远的西北之地的联想··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可这一点儿联想,估计在所有人看到尚老板本人时,也都消失了个干净··    尚老板出科后,师从名旦孙逸云,后又拜在了梨园大师陈德林门下,天赋极佳,扮相静美,嗓音更是圆亮刚劲,最善青衣戏。
    今日正乙祠大开堂会,作为集秀班的顶梁柱,他没有理由不来··    尚老板早早就进了后台,刚坐下,正准备上妆,就听门外恭谨的响了敲门声。
    尚云间起身去应,门一打开,见了来人,一怔,立刻探身去看门外有无旁人,直到确定回廊之外再无他人,这才将来人迅速让了进来··    来人是个中年人,有着老生一样板正严肃的脸,却是前不久去了姑娘的集秀班班主易刚。
    不久前,易班主在女儿丧仪之事上付出许多,显出了许多憔悴的疲惫之态,经过这些时日,这些疲惫随着时间去了,重新将他的姿态磨成了严肃的阴沉··    尚云间关了房门,回首之间就见易刚这一副阴沉的郁色,犹豫开口:“班主……”·    可是没等他说完,易刚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挥手打断了:“小女和陈紫云的棺椁都在那场天火中毁了,说是天火,但是我在火灭之后去看过,那坟茔周围百丈皆是焦土,尚老弟,你说……那真的是天火吗”·    尚云间被易刚如此一问,原本那青衣正宗的娇亮眼神顿时一沉,像是通过眼睛将隐藏在那俊美修长身材之下的原本男子放了出来。
    他略一停顿,直接跳过了中间絮絮叨叨的解释,问道:“易兄是怀疑,那东西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了”·    易刚轻叹一声,点点头。
    尚云间原地踱了两步,眉头一皱:“是谁易兄对此可有眉目·”·    易刚犹豫了一下:“此事涉及不过几方,首领在京城布置多年,真正想要对付的,也只有那一个……此物认得的人不多,一见之下就能起疑心的,怕是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尚云间明白他说的是谁,转念一想:“可是,我听说,肃亲王府的二世子曾在那天前去看热闹”·    “你是怀疑肃亲王府“易刚说完,似乎觉得有几分巧合的意味,但是转念一想,又摇摇头,“……可能性不大,肃亲王府我们不是没有费心查过,孙大姑娘在肃亲王府近二十年,做的又是当家主母,什么蛛丝马迹能瞒过她去一个人再能装,也装不出那么长时间,她早就看透了,李熹是个老不正经的纨绔,两个更是儿子一个赛着一个的不着调,长子虽然还有一股子清醒,不像他老子那么糊涂,不过也是个有勇无谋的,二世子就不用提了,那是孙大姑娘身后的独子,知子莫若母,若不是孙大姑娘自己都觉得她这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又何至于连去都放不下心……”·    易刚说到这儿,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女儿,终于说不下去,又叹了一声:“说来小女的事儿……原是我的孽债,原本的‘孙大姑娘’去的时候,也和她一般年纪……尚老板,有时候我也在想,天理循环自由昭彰,若不是当年……”·    这次轮到尚云间一抬手制止了他继续乱说,以防隔墙有耳。
    自从膝下幼女身亡,易刚一直陷入一种特别悲悯的情绪中,警惕心已经大不如从前,时而清楚时而糊涂··    尚云间理解他的悲伤,却并非愿意听他的糊涂之言。
    按照易刚的逻辑,孙家的事情,算得上是一笔旧债··    孙家祖上亦是封过公侯的世祖,只不过传过几代,已经没落,只有一个不上不下的爵位仍在,唯一的儿子孙决是庶出,按照晋朝的规矩,是不能承孙父这个等级的爵位的。
然而没有爵位,就意味着曾经的氏族将会彻底的没落··    更何况,孙家接连出了好几辈儿的败家子儿,祖产田庄商铺早就被前人啃大饼一样的掰了个干净,剩下的这点儿饼渣子别说让人饿不死,喂鸡都嫌少。
    孙家内里早就已经捉襟见拙,入不敷出··    真正的孙大姑娘二十岁在上下得了一场大病,不知如何与首领扯上了故旧,首领命人医治无果,就动了别的心思,他给了孙家一大笔钱,解了孙家这暂时的窘迫,代价是要孙家这死去女儿的身份——想要安排一个得力的人顶替这没落家族大小姐的位置,以期日后有用。
·    孙老头见钱眼开的程度比他那雅号“断子公”的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时候别说让他卖死了的闺女,哪怕卖老婆他咬咬牙也能答应。
    而当时的孙夫人却是不乐意的,此事一时没能成行,也是孙夫人从中作梗·然而,不到半个月后,孙夫人竟然得了一场风寒,就这么去了··    于是,在首领的暗箱操作下,“孙大姑娘”不仅没有死,还活的风生水起。
三教九流·    后来,今上为肃亲王挑继妃,独辟蹊径地挑上了孙家这破落户,“孙大姑娘”摇身一变,成了后来的肃亲王妃孙氏··    而当初被首领派去处理孙家这桩事,并处理孙大姑娘并孙夫人后事的人,好巧不巧,就是易刚。
    这种事只看怎么理解,说好听了叫公平交易,说不好听了,也叫趁人之危··    易刚当时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并不觉得如何,如今兜兜转转一圈儿,爱女死于孙决这不是东西的玩意儿之手,这才恍觉天理循环,自有报偿,真是别样的一命换一命。
    尚云间知道易刚已经被此事代入轮回因果的联想,很多其他的东西掩藏在这种看似合理的巧合下,他已经根本窥测不到了··☆、第16章·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冷静之处就体现于此——旁观者的作用一向是在其他人犯蠢时冷静的看他们犯蠢,再顺便嘲笑一下其他人的无知。
    尚云间还算比较厚道,他只看看不说话··    然而易刚会当这些事情是意外,尚云间却觉得哪怕是戏文里,都没有如此巧合··    就像当年阻挠首领达成目的的孙夫人,她的亡故是一场有意为之的安排,而从不知内情的人的角度去看,此事虽然意料之外,但最多只能得到一句人世无常。
    这些话跟易刚已经没有办法细言了——他听不进去,即使听进去,也不会有更深的考量··    贸然行事,反而会坏事··    尚云间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把这些话原个儿就着唾沫星子都收回去,有那白费力气的功夫不如留着吊嗓儿,只对易刚道:“易兄不必多说,往事不可提。”
他说完这句,犹自不放心,正色嘱咐,“继续追查,不要贸然定论,也不要打草惊蛇,千万不能坏了首领大事·”·    易刚闻言,稍微从那逆流成河的提起了点儿精神,勉强点点头,见尚云间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心里也稍稍有些明白,干脆顺应而言,用正常的声音讲起了别的:“说来也怪,肃亲王府里,老王爷跟二世子都是戏迷,如今外面这热闹,向来不凑不罢休。
可是我听前边儿的两个小子回禀说,今儿个老王爷跟二世子都没来,来的倒是世子爷……他不是不听戏吗”·    “哦”尚云间闻言一顿,“那前边儿的小子知不知道,这个肃亲王世子是捧谁来的”·    易刚摇摇头:“这他们哪知道……不过,倒是有人瞧见,方才秦九爷见了世子爷,又回来了。”
    尚云间听见“秦九爷”几个字,半松了口气,又冷哼了一声:“这帮世家子弟年纪轻轻毛病倒不少,秦风那妖妖娇娇的调子怕是最合他们的意思……不过秦风背后至少有一个宋国公世子,这位萧世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年轻气盛,动他的人他必不甘休……让他们闹去吧,闹大了也省的首领在这些不成器的世家上多费心思。”
    易刚点头应了··    尚云间打眼瞧着行头,熟门熟路地旋开妆镜前的一盒妆粉,就要往脸上拍底色··    易刚瞧见他的动作,本来转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一样突然回来了:“等等,尚老板,瞧我这记性,你不提萧世子我都忘了。
今天不要出王昭君了,萧世子特意点了您一出儿《乾坤福寿镜》里的《失子惊疯》,指名就要听这个·”·    尚云间闻言又是一怔··    尚云间虽然别有身份,但是在梨园行里,他作为四大名伶之一,无疑是当世出挑儿的伶人,其人最善青衣,因为唱腔扮相别有风韵,自开一派,被行内行外尊称为“尚派”。
而其中,有两出儿戏被戏迷票友儿们称为“尚派双绝”,一出儿是《昭君出塞》,另一出儿,就是这《乾坤福寿镜》··    今日的戏单子本来是排好的,昭君出塞的故事在这场合儿无疑是更讨巧一点儿,倒霉催的皇帝错失二八佳人,不仅如此还让佳人远走大漠,这样的故事,伶人爱唱,大伙爱听,各自满足了自己那点儿指点江山的小心思,顺道阴暗的发现哪怕是皇帝也有不顺心的时候、更有搞不到的美人儿,各自暗搓搓地找到了心理平衡,皆大欢喜。
    《乾坤福寿镜》的故事就更琐碎了一点儿,主要内容是鸡毛蒜皮的内宅争斗,妻被妾诬陷身怀妖孽,逐出家门,历经千辛万苦,生了那“妖孽”儿子,还给丢了。
后来“妖孽”被人收养,得中状元,哭唧唧地知道身世后母子相认,这都是狗血后话,暂且不提··    《失子惊疯》是《乾坤福寿镜》里最考验台步与唱功的一段儿,讲的就是正妻丢了儿子后期期艾艾的疯癫无状,而尚云间在此戏跑圆场的台步儿中,有一段儿经典的“三步走”,多少人瞧这一出戏,就为了在这三步儿上喊个头彩儿,以显示自己欣赏水平甚高。
    宋国公世子萧禹无疑是懂戏的,他当然不需要谁来专门儿给他演场戏然后掐着点儿喊声好以求有面子·他已经不需要别人给面子,他的存在已然是别人梦寐以求的面子——他已经是四九城梨园行捧客中的捧客,堪称豪客,许多名声还不算大的伶人,皆以萧禹愿意捧场为荣。
    但是,这份儿面子在尚云间这儿,其实已经不太适用了··    尚云间在行内地位不低,已经过了需要求豪客来捧的时候,但这也并不代表他乐意得罪萧禹。
    如果仅仅论听戏一项,萧禹算得上世家公子里脾气好的,歪的斜的花花肠子纵然有,想来也讲究你情我愿,听戏时候的态度也一向是欣赏居多,虽然讲究是讲究,挑剔也是挑剔,但绝对不算刻薄,临时起意难为人的要求基本没有。
    虽然临场改戏不算难为尚云间,改的也不是“关公战秦琼”之类闻所未闻的鬼扯玩意儿,但是萧禹不像是做这事的人··三教九流·    尚云间纳闷的想,这位今天出门的时候别是被驴踢了吧……到底想起什么了突然来这么一出单纯闲的难受临时起意·    尚云间虽然觉得宋国公世子有这疯魔的可能性,但也只能腹谤。
他一皱眉,正要应下,却仍然觉得不对,就像此事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谜一样,转念一想,陡然想起陈紫云的事儿还是这位宋国公世子捅到御前的··    陈紫云是福庆班儿的人,萧禹是福庆班儿背后的金主儿,他为自己的人出头,看起来合情合理。
    陈紫云在梨园行里红的很快,与萧禹在背后的支持密不可分··    陈紫云戏唱的好,戏台之下是个沉闷性子,仅有的那点儿精神都钻进了戏文里,在外从不多说一句话,尚云间与易刚对其观察了许久,基本确定他是个普通的伶人。
    当初首领授意易刚去跟陈家结亲,也是看中了萧禹在背后的原因,至于结亲之后,还借着陈紫云的名头或明或暗的搞了一些小动作··    首领的本意是,既然陈紫云和宋国公世子是一体的,那么,那些事情,干脆就算在宋国公头上就好了,某些人怀疑起来,只会怀疑宋国公,甚至怀疑福庆班,而作为亲家的集秀班或者正乙祠,就堂而皇之地躲过了众人的猜测。
    之前好几次的动作,都是成功的,直到最后这一次——易家姑娘出事儿的这天晚上,院子里看戏的人之一,乃是当今的兵部尚书,而如今,兵部正掌管着真正能调兵的另外半块信牌。
    可是,后来的事儿,满京城都知道了··    此事实在太像意外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一向当狗屁的这个“断子公”孙决,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外来客一样的来这么一出儿狗仗人势。
纵然此事牵扯到首领早就想对付的肃亲王府其实很让首领顺意,然而他们折损进去的人命,实在得不偿失··    可是,出事的节点,也实在太巧了··    他们搞小动作搞得太多,一直以为他们的顺风顺水是因为谋划得当。
    可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些“顺风顺水”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错觉呢·    如果之前的一切,包括陈紫云,都是有人给他们准备好的圈套呢·    如果,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早就盯上了他们呢·    这个人又可能是谁·    这真是个细思恐极的问题,尚云间平白想出了一身冷汗。
    “易兄·”尚云间脸色一白,“宋国公世子……”·    易刚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尚云间在说什么,下意识道:“不可能。”
    尚云间在这一瞬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为什么不可能”·    易刚被他一问,也冷静了下来,随即就冒出了一后背稀里哗啦的冷汗。
    是啊,为什么不可能,他们对萧禹没有怀疑,不代表萧禹对他们没有怀疑··    “那么……”易刚问道,“要去细查宋国公世子”·    这话在当前就是一句废话,别说萧禹身份尊贵,爹是宋国公,娘是南康郡主,出门儿都要带上浩浩荡荡的一群小厮,哪是想查就能查的,更别提如今事到临头再去倒旧帐,黄花菜都凉了。
    尚云间彻底没了埋汰易刚的心情,在心里飞快的盘算一番,眼神一凝:“不必·”·    易刚皱眉··    尚云间继续道:“既然萧禹现在就在台下,我们不妨试试他……易兄,把那东西拿来。”
    易刚一阵迟疑:“可是……这东西跟丢失的是一副,会中兄弟废了多少曲折,才造出这么一个来·”·    尚云间没接话,转身弯腰,从脚边的行头箱子中翻出一块圆形的木牌。
    易刚瞧着那木牌有几分眼熟,细看了两眼,才恍然大悟,这竟是信牌的另一件仿制品··    他们费尽周折仿制的信牌一分为二,两者铭文相合,区别只在内里——一个内里是金刻的铭文;另一个铭文镂空,乃是金制的底面,光可鉴人。
    如今尚云间手中的这个,铭文是没有的,只有一片铜镜镶嵌在内里,不像个令牌,到像个货真价实的镜子,正是那戏文中最重要的一件儿道具——乾坤福禄镜。
    他们倒手这些东西,一向用戏文中的行头掩人耳目,此番如法炮制,旁人是不会起疑的··    除非,此人别有用心··    易刚瞬间明白了尚云间在计划什么,他竟然是想用这东西试探萧禹·    这主意太大胆,与摸老虎屁股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再一细想,又觉得此法甚妙,信牌是假,仿制假信牌,乃是假上又假,如此而言,倘若萧禹神色有益,却也抓不住他们任何把柄。
    尚云间与易刚对了一个眼神,笑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虚虚实实,就看谁先露出马脚好了·”·    易刚点头,又是一想,开口迟疑道:“……那,那个……”·    尚云间又是一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既然有虚在前,就不会有人去惦记这‘实’了……易兄,此物暂存我处,不必派人看守,也不必多做保护了。”
    易刚想想,确实有道理,毫不迟疑的应声去了,再回来,手里多了件东西··    抬头去看里屋的人,只见尚云间已经扮好了“胡氏”的妆,只差一件外衣未着。
    易刚将那东西藏进了方才的行头箱子,回身取了青布长衣的戏装,为尚云间穿上··三教九流·    “尚老板,小心为上·”·    尚云间将那镜子收入衣襟,伸手系好了衣带。
    戏楼台上,看客们叫好之声不断,锣鼓点儿却从初开始的又急又密,改成了后来的轻缓渐无,最后的高亢一声,宣示着一段儿戏的结束··    另一段儿好戏正要开场。
    尚云间走出房间,向仍有一些不放心的易刚递了眼神:“走,你若在此,反而引人怀疑·”他说着,微微一笑,再出声,已经是戏曲中女子一般圆亮钢劲的唱腔,“且看谁失子~谁惊疯罢~~”·    两人终于一前一后向着戏台的方向前去。
    尚云间登台,他甫一亮相,台下顿时响起震天的叫彩··    易刚也去了回廊的另一侧忙去了··    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李明远悠悠闪出身形来。
    “原来如此·”他笑着想,“这个秦风,嘴里倒是还有几句实话·”·☆、第17章·提早出来听壁脚的肃亲王世子在无人的暗处浅浅一笑,眼见尚云间提步登了台,易刚也走的头也不回,回廊里四下无人,李明远毫不迟疑,偷毛桃一般潜入了尚云间方才所待的那处房间,不一会儿,他优哉游哉地从后台绕了出来,顺着戏楼的路返回了他的雅座。
    楼上稀里哗啦跪着反省的小厮们居然还在原地跪着,跪的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仿佛要把后半辈子的忏悔都浓缩在这一跪里——忏悔的是什么就不一定了,也许觉得自己没长眼色,也许懊悔自己跟错了主子。
    李明远得了手,心情正好,落座儿后故意颇没正形地翘了个二郎腿,一撩眼皮,居高临下地环视一圈:“怎么着都突然跟地板相亲相爱了有这给戏楼子擦地板的功夫不如回王府里扫茅坑……一个个的跪上瘾了是怎么着都起来”·    小厮们:“……”·    小厮们面面相觑,一脸牙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懂他们这世子爷为什么突然高兴起来了,只能互相忍着牙疼用缠绵的眼风来交换内心的腹谤。
    ……好像我们愿意跪着一样··    ……好像没你发话我们擅自起来了就能不挨骂一样··    ……还有我的爷您是多爱茅坑啊,这时候心心念念的还是茅坑。
    一时间,小厮们的面部表情比台子上的戏还要精彩,掩饰在呲牙裂嘴的膝盖酸疼中,纷纷站了起来··    李明远心情正好,手底下这群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做出什么表情都全当没看见,还颇有心情的跟着楼下戏文的锣鼓点儿哼了两句唱词。
    世子爷兴致正高,哼的眉飞色舞,他身边儿的一众小厮们,却一个比一个想死——他们家世子爷天生是个音痴,五音缺了六个半,哪怕是高山流水、珠落玉盘、绕梁三日一般的绝妙曲艺,到了李明远耳朵里跟街边儿卖菜的吆喝也没两样儿,顶多听个精神气儿,现如今,这一共两句半的词儿,他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哼在点子上,重开锣鼓的本事一流,肃亲王世子若是凭此功力自创一派,催人泪目的能力绝对更优一筹。
    小厮们个个苦不堪言,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不约而同的在世子爷的曲声里回忆自己上辈子究竟做过什么恶,要被迫下这魔音穿耳的地狱··    一干小厮们一边儿愁眉苦脸的听着李明远自成一派的唱腔儿,一边儿望穿秋水的看向台上,从来没有这么真诚的希望这台戏快点儿落幕。
    然而天不遂人愿,戏唱的正好··    正乙祠戏楼里,显然不止李明远情致正高··    宋国公世子萧禹坐在二楼距离戏台最近的雅座上,与李明远的位置一东一西,遥遥相望。
萧禹身后带了四个小厮若干侍卫,还特意配了两个模样俊俏的丫鬟,一个专门负责端茶递水儿捶肩捏背;另一个则是捧了檀木的托盘,上面小山一样的堆着钿头银锭、金叶宝珠,只等萧禹一声好,就抓了丢上戏台子作赏。
    萧禹折扇半展,装模作样地露出米南宫题字的扇面儿,另一只手正随着戏文敲鼓点儿,眼睛微眯,随着节拍听的正美,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上愣是在这风月楼前熏染出了一种别样的纨绔风流,气质堪堪夹在“斯文”与“败类”之间,可上可下的刚刚好。
    台上的尚云间唱的正卖力,慢板儿一段儿唱罢,接了快三眼的节奏,后面那一段儿流水,就是本剧最耐听的部分··    萧禹才不是李明远那听热闹的外行,这里面的门道他认的门儿清,掐着尚云间那三步走,准准儿又高高儿地喊出了全场第一声“好”。
    丫鬟捧着那金玉满堆地托盘,单手抓了一把就往戏台子下撒,珠玉珍宝金叶子雨一样的飘了下去,颇有纸醉金迷之感,和这盛世太平的喧嚣皇城格外的相称。
    其他捧客见此情形,虽然不敢和宋国公世子萧禹比肩,却也好挣个面子,登时戏楼子里打赏之声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尚云间咿咿呀呀地顺着唱词,却不动声色的打眼观察着楼上萧禹的动静,一时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这是他的拿手戏,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哪个地方的调门儿该多高,一心两用也应付的来·只是此时,眼神一飘,看向楼上的萧禹,却骤然发现,刚才还在眯着眼做一副金貂换酒状的宋国公世子,此时竟然已经坐起了身,半展的扇面儿收拢,正目光如矩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瞧。
    尚云间心里一紧,险些嘴上也跟着瓢了··    幸好他学戏几十年的功底扎实,才没被漂移的心神拐带歪,恰好台步此时要转向另一边。
    尚云间外表镇定,内心却不知为何有些慌忙,忙转了台步,避开了萧禹的视线·他在台上暗暗定了定神儿,又复合计一番,掐算好了剧情和戏文,步伐和腔调儿,拿定了主意将那“福禄镜”顺应着戏文发展亮在了台前。
三教九流·    台下众人的表情在尚云间眼中一闪而过,好奇的、赞赏的、欣喜的、兴奋的、高亢的……千般人有千般姿态,一一在尚云间眼前过了眼。
    他最后挑眉,辗转一望楼上,萧禹的面目赫然清晰地出现在他别有用心的视线里,萧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然加深了,一侧的唇角已经不明意味地勾了起来,心照不宣一般与他两相对望,他此时居高临下,那表情绝对不是欣赏,更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猎人随时准备收网,那刻意夸大的纨绔之色也早已不见,背后那带着正气和贵气相交织的寒意陡然露出了端倪。
    尚云间觉得自己隐约看清了萧禹那笑容背后的伪装··    宋国公世子果然有问题·    不过还好,他们之间无形的对弈还没有摆到明面上,尚云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禹背后的人,几个小厮脚步沉重,明显是全无身手的普通人,两个丫鬟更不用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那几个侍卫……·    尚云间犹豫了一下。
京城权贵人家都会养着一些高手,具体身手如何,轻易不会在外人眼前露·萧禹的侍卫若是不出世的高手,如今倒不得不防了··    刚想到这里,他就发现萧禹不动声色地和他对了个视线。
    尚云间一怔,萧禹一笑··    一切都仿佛尽在不言里··    配戏的角儿此时掀开后台的帘门登台而来,亮相也博了台下众人一声好儿。
    而尚云间一时只需要架势,便趁着此时偷偷向后台之处无声瞧了一瞧——果然易刚就站在那里··    戏台的帘门设在一侧,从前台看过去是轻易看不到后面的,只除了台上和几个刁钻的角度能看得清。
    尚云间反应很快··    他已经确定萧禹动机不良,却也不能立时去打草惊蛇,只能先暗中部署保护的动作··    他隔着戏台,用眼神和易刚交换了一个彼此才能看懂的复杂信息,心里却暗暗盘算,这出戏是不能无限制的拖延下去了——铤而走险的唱一出儿空城计固然高明,却也只有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尚云间在台上十几二十年,卖得力,耍得滑,当机立断,与配戏的伶人递了个眼神儿,就准备好了下台而去··    那伶人是尚云间最机灵的弟子,收到眼神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刻心领神会地兜圆了场。
    尚云间这点儿小心思瞒不过懂戏的人,放在平时何止要砸招牌··    只不过今天例外,下一场压轴的乃是秦风,这时机就变成了刚刚好。
    众人本就一门心思等着秦老板亮相,就算有不那么着急的还有心思来思量,却也觉得合理,纷纷在脑子里就为尚云间找到了理由——一来,不那么卯着劲唱全场是给秦风面子,不想被人说抢时候;二来,秦老板风头正劲,同为四大名伶也要分个先后,饶是尚云间也要避其锋芒。
    尚云间早就料到了众人会怎么想,下了戏就直奔后台而去,路上与准备上戏的秦风擦肩而过,往前走了几步,没成想又被萧禹拦住了··    萧禹似乎刚和秦风说过话,手里还拎着方才那价值千金的折扇,手指白皙修长,贵气肆意,带着一脸虚情假意的笑容,柱子一般严丝合缝的杵在尚云间的去路上。
    扮戏的伶人不行礼,这是安太后时候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萧禹哪怕是勋贵之后,在地位上也不能越过安太后去··    尚云间面对萧禹,不必行礼,招呼却是不能不打的。
    尚云间忙上前陪了个笑脸:“萧世子可是稀客,您一来,蓬荜生辉啊·”·    他嘴里的话说的恭维,头也低了一低做出恭敬之意,实际上,眼神已经越过萧禹,看向身后的走廊。
    易刚在萧禹身后无声的将门开了一道缝,摇摇头,示意尚云间屋内无人来过··    尚云间稍稍定了定心神··    萧禹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又像是看见了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一挥手,爽快地笑道:“尚老板客气了,本世子今天临时起意,就想听尚老板一段儿福禄镜,上台前改戏。
特意来和尚老板道个谢,满足了萧某人这段儿讨人嫌·”·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讨厌啊,尚云间想,但是话到嘴上就成了恭维。
    “世子说的哪里话·”尚云间道,“以您的贵重,想听尚某这不登大雅之堂的俗音,是您抬举·”·    萧禹自然不会把他那自谦之词当真的听,折扇一展,悠悠一笑:“尚老板若是俗音,整个儿梨园行的戏可都没法听了。”
    尚云间点头忙说不敢··    恭维的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再说就虚假太过··    尚云间与这些权贵交往的时候甚多,自然懂得分寸,低头一瞧,自然地转了话题:“世子这扇子可是出彩儿,方才在前台尚某就瞧见了,可是米南宫的题字”·    萧禹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起这扇子一样,仿佛一直拿这扇子抖威风抖气派的不是他自己,听尚云间一说,这才恍然大悟一样的刻意拿出扇子给人细瞧:“哦您说这个,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随手拿出来的玩意儿,他给我的时候啊,神神秘秘非说是米南宫的真迹,我那一众狐朋狗友都笑他打了眼,可没听说米南宫还会写扇面儿……来来来尚老板瞧瞧,听说您书画也是行家,给我鉴赏鉴赏这墨宝,若是看出来个所以然,我正好拿去打我那朋友的脸。”
    尚云间心知这群世家公子平素喜欢这些,即使他真看出来真伪,也不能嘴上贸贸然地说,只好左右逢源:“米南宫个性怪异,人称‘米颠’,旁人眼光在他眼里都是世俗,世人说他不画扇面,他也许偏偏就画过扇面也说不定……至于真假,世子又抬举我了,尚某不过识两个字,无事时好涂鸦一副哄哄膝下稚子,若是论古今戏文,尚某还敢腆着脸细说一二,这等大家之作,尚某哪里敢在世子面前班门弄斧。”
三教九流·    萧禹一笑,拿手点点他,神情里分明在说他不讲实话,嘴上却没有追究的意思,更是不难为他:“罢了,米南宫自己就是个作假弄虚的行家,刻碑临字以假乱真又以真乱假,也是个奇人。”
    萧禹这话说得自然,尚云间却听的眼皮一跳,抬头看看萧禹,那人正神色自然地瞧着扇子,像是认真显摆这不知真假的东西一般,全无其他意思··    尚云间却觉得他话里有话,脸皮不由得紧了一紧。
    萧禹看够了自己的扇子,无所谓地全展又全合,与初见时那半开折扇的小心完全不像同一个意思:“米襄阳去了千八百儿年,皮囊都不知在何处烂成了渣儿,留下来的东西更别提了,不过一个玩意儿,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尚老板您说是吧”·    也许说者无意,奈何扛不住听者有心。
    这话说到了尚云间费力掩藏的心事,尚云间心里陡然一沉,脸上却没有带出来,只连声应是··    萧禹听的却像很高兴,折扇合拢一摇,递到了尚云间眼前:“这扇子就当本世子今天讨人嫌的赔礼了,虽说真假不论,仿的总归也好,只不过,爷这身份拿着到处招摇总归不好,传到我爹耳朵里怕是打死我这败家子儿的心思都有……宝马赠英雄,珍珠送美人儿,尚老板是当世书画大家,这东西就当是个玩意儿,尚老板别嫌弃。”
·    话说得客气,尚云间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讨人嫌的萧禹碎嘴子说了半天,只表达了一个意思:这东西是假的,爷看不上,赏你了,拿着玩去吧别作妖。
    ……就是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假”··    尚云间转念一想,心思却定了一点儿——无论哪个假,他说了看不上,代名词就是“爷没拿”。
    那么他的东西就是安全的··    尚云间忙宽了宽心谢了赏··    前台顿起锣鼓,紧接着就是喧天的叫好儿··    显然是秦风上台了。
    萧禹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了:“哟,秦老板的第一声好儿我没叫上,这可不行,我得瞧瞧去……·    走了走了,尚老板回见。”
    说完,也不等尚云间行礼,像是真的分外遗憾一样,着急上火地走了··    ……这败家子儿说风就是雨··    尚云间哭笑不得,不过总算得到了机会和萧禹各走各路。
    待萧禹走远,尚云间也终于回去··    一开门儿,就见易刚坐在阴影里··    尚云间点点头,示意他已经应付过了外边儿,也不理易刚,径直去翻藏那信牌的行头箱。
    易刚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藏东西时故意将原本整齐地内里翻的乱七八糟,那半块儿信牌就这么横尸一样随意地戳在其他不知作用的行头里··    尚云间扫了一眼,松了口气。
    “怎么翻的这么乱”他小声道,“不过算了,这样也不像正经东西,恰好·”·    不料易刚却闻言一怔:“什么乱”·    尚云间疑惑道:“箱子都快穿了底儿,别的不说,这里可是真有传下来的行头……易兄你也忒不小心。”
    易刚神色更异:“怎么会我不可能这么没分寸·”·    尚云间心里咯噔一声,登时反映了过来,立刻去看那箱子里的信牌,心立刻凉了半截——那哪是信牌,分明是他在台上亮过的道具。
    他下意识一摸衣襟里,果然,藏在那的镜子不翼而飞了··☆、第18章·后台的兵荒马乱是意料之中的,饶是尚云间与易刚反应迅速,也不敢在这权贵云集的场合漏出什么大的端倪来,哪怕他们有天大的心,那些小动作只敢背后搞——他们自己亏着心呢,此时大张旗鼓的闹,岂不是不想活了·    尚、易两人百思不得其解,那东西究竟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弄了去的。
    ————————————————————————————————————·    后台的慌乱完全没影响前台众人听戏的心情。
    秦风一出场,前台众人瞬间陷入了一种迷乱的癫狂,若不是大伙儿还都勤等着听他一段儿唱,还能暂且地压着声音,不然叫好的声音几乎要将正乙祠的天窗掀了。
    秦风今日出的这段儿戏是《天女散花》,唱词祥瑞,身段儿又美,节奏由慢而快,据说秦风素来偏爱其中那一段儿短短的云路,登台的时间并不长,却无一处不考验功力。
    戏这东西,和感情一样,精贵不精多,每一个细微末节都到位了,才是最难··    而秦风无疑在这一点上拿捏的最好··    李明远在一群满脸生无可恋的小厮们中间端坐,显得心情尤其好,旁若无人地自台上远望而下。
    秦风在戏台上似有所感,抬眸回望而来··    他作天女的扮相,着一身脱了的霞帔方露出的精致的古装,单色衣底,深色花纹,衬托的他整个人仙气脱俗。
云鬓流苏低垂,胸前两根丽色的绸带像是有了魂灵一般在他手间,舞的别有妖娆;他头上一套玺玉镶嵌的珠簪,远远瞧着都能看出做工精细已极,在光下烨烨生辉,那一双松烟描过的桃花眼明媚殷红。
三教九流·    万紫千红,国色天香,都凝聚在了他那朝着李明远抬眸一笑的一双眉眼里,精绝无伦··    李明远被那犹如实质的眼神看得瞬间失了神魂,恍恍惚惚地想,怪不得这满四九城的优伶竟没有人比得过他去,抛去别的不论,这人长得太够味道了,一颦一笑都足够惊扰人心的。
    只可惜,来历不明,又太精··    台上的秦风像是对李明远的心思一无所知,悠悠而唱··    “……满眼中情妙景灵光万丈,催祥云驾瑞彩速赴佛场。”
    这已经是最末一句了··    台上的“仙子”萧飒御风,飘摇而去,身上丽色的带子舞出一串套环纹,舞若蛟龙,魂梦相逐,长虹一般落了幕。
    台下顿时沸腾起来,李明远不动声色地起身就去……无奈一时没去成··    他肃亲王府真是疏于整治,手底下一帮子蠢材连看主子脸色的眼力见儿都没有。
    李明远身后的小厮们以为他听完了准备回府,如蒙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就要跟,却被世子爷一个堪称凶恶的眼神盯在了原地··    小厮们:“……”·    好吧,不跟就不跟,这么凶是做什么……·    小厮们纷纷觉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然那就这么巧,怎么总能赶上他们家这位爷尥蹶子呢·    ————————————————————————————————·    今日的戏到此就散场了。
    外面鼎沸的人声真是给足了秦风面子,若是换了其他人,顶着这热浪一样的热情难保不会反个场串一段儿别的··    而秦风在这方面极有原则,任外面热闹得烟火焚天,也向来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天王老子来捧场也挡不住他要休息的决心,该走时从来走的坚决,让人回味着方才的绕梁音,却又不知何时才能再做一次知音,很是抓耳挠腮。
    后台里众人来来往往热闹的别提,见秦风下台而来,纷纷压抑了一下惊慌的表情,纷纷向他打招呼,脚下的步履却是匆匆的··    秦风一点儿下了戏的疲惫神色都不见,一双眼睛透着水光潋滟的明亮,面色如初,明知故问:“怎么一个个都慌里慌张的出事儿了”·    “没……没有。”
被他逮住的一个小学徒硬挤出一个假笑,“秦老板您今日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我不累啊·“秦风的桃花眼含笑捎了他一眼,“还是你们爷嫌我唱的不够时候”·    小学徒:“……”·    谁敢嫌您唱的短啊我的秦老板,您上台吊一嗓子落俩唾沫星都有人会捧说是唱的字正腔圆……·    小学徒知道自己说话说的太敷衍了,却不料遭秦风如此调侃,含糊过去或者重头找补都不合适,一时显的支支吾吾,正硬着头皮要恭维两句,反倒听见秦风闲闲地自己接了茬儿。
    “嫌短也没用·”秦风一脸“你奈我何”的轻狂,那一脸浓厚的粉彩竟然也没盖过他那分外凸显的表情,“今儿就只有心情唱这么点儿,不服憋着。”
    他说完,轻盈一闪身飘然而去,那身姿快如风电,倒真如降下凡尘来散花的九天玄女,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怎么就能红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打死呢·    都是因为长得好吧……·    小学徒揉揉眼,又看看秦风离去的背影,几乎已经消失在转角儿了。
    那非人的速度,他只当自己看错了··    ——————————————————————————————————·    秦风带着这一脸遭人恨的似笑非笑回了那专门预备给他的屋子。
    屋子里空了不少——本来就是刻意为他上台而搬来的东西,见他没用上,又绝对不可能再用,便被底下人熟门熟路的原样抬了回去,只留下最后两个空箱子,等他将这身行头收回去。
    秦风手指修长白皙,一副身尊玉贵模样,从来不干粗活儿,别人眼里价值万金的首饰和戏服一类的行头,到他眼里仅限于不弄坏了就不错··    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吃这碗饭,却拿吃饭的家伙不当一回事儿。
    秦风瞧着镜子里自己那卸了妆的脸,微微一笑,像是觉得自己形象终于适合接待人了一样:“世子爷可是小时候的游戏没玩儿够这么喜欢躲猫猫。”
    李明远从他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无声站了出来,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带着一万个不情愿,僵硬的出现在镜子里,更因为光线问题,整张脸显得有点儿黑。
    秦风并不回头,早就料到了一半微微眯了眼,像是等着李明远有所表示才肯有所回应··    李明远皱眉,唇角抿得死死的,负手而立,惜字如金:“秦老板。”
    秦风一笑,起身点头道:“世子爷一言九鼎·”·    李明远瞧他这幅样子就牙疼··    方才开戏之前,秦风附耳与他说了短短两句话,最后交代,事成之后,在此等他。
三教九流·    李明远当时光顾着置气,只顾得上吹胡子瞪眼睛,没来得及回答说应还是不应··    后来得了手,心情正好,想起此话,觉得理所当然需要前来。
    然而等到进了这屋子一想,觉得自己有点儿老实厚道地过了份——他堂堂肃亲王世子,听一个伶人的话让来就来让走就走,当自己是什么猫狗吗·    这年头,猫狗都养的有气性了,没个酱骨头小鱼干,连叼都不叼你。
    猫狗不如的世子爷回过闷儿来,赌气想走的时候却又来不及了,秦风这货已经慢条斯理的进了屋··    李明远憋气地躲在暗中,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
    只见那姓秦的祸害回来卸了妆、换了衣服、还臭美地照了半天镜子,这才开口请他出来——感情他早就知道李明远一定会来,此时正在屋里,偏就是不开口,等到他忙完了手底下那些闲七杂八的琐碎事儿,才露出一点点儿迎客的意思。
    遇上这货鬼神都要发怒了……李明远想,但是,他此刻不想追究这个,更想知道秦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敌友未明,贸然动手都捞不到什么好下场。
    “本世子依言赴约·”李明远冷着脸道,“不知秦老板有什么事·”·    “咦”秦风眼尾扫他一眼,“世子爷不知道”·    李明远自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是调兵信牌一事非同小可,肃王府有自己的考量,不知秦风是受了何方人士差遣,要在这事上插这么一杠子。
    但是调兵信牌是绝对不能落入旁人之手的,且不说此物真假,只凭如今肃王府里那半块儿,就足够让他们府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此时信牌真假与肃亲王府的初衷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这种东西,要么一件不剩,就当此事从没有过,让它消失在庸碌红尘里,彼此干净;要么就留全套,用时全盘推出,再无人能奈何。
    然而具体如何,李明远在没有和李熹商量之前,是不能做定夺的··    李明远又不是真傻,此时经此一问,大义凌然地厚着脸皮坦诚道:“不知道。”
    秦风上下打量他一番,了然一点头,弯着一双桃花眼定论道:“世子爷装傻充愣的模样,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李明远:“……”·    好想骂娘啊。
    李明远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抑制不住洪荒之力地冒了出来··    “你……”·    “别上火,别上火。”
秦风笑道,“本来如果世子爷再有诚意一点儿,晚之就会让世子爷少心塞一会儿的……”·    李明远:“……”·    李明远心说,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个让人心塞的货啊,我要是再狠心点儿你这会儿已经被打包塞进棺材了。
    像是看出了李明远心里所想,秦风微微一笑,从表情到身姿都是无比淡定的优雅,仿佛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他那全局在握的从容··    他就这么维持着不慌不忙的姿态,退后半步,从袖口错出一块木牌,在李明远眼前摇了摇。
    李明远被他摇的心烦,定睛一看,整个人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去摸胸口,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胸口已经空了,原本藏在那里的信牌不翼而飞··    “本来想等你回来王府后再自行发现的。”
秦风无辜道,“但是世子爷你太无耻了,所以,就让你早点知道好了·”·    ……而且特娘的到底是谁比较无耻·    李明远气的想笑,说不生气是假的,却分外冷静地逼着自己强压下来:“秦晚之。
你想要什么无非是条件,说出来本世子可以考虑,但如果你认为耍着本世子玩儿是没有代价的,你真把我想的太好打发了一点·”·    秦风自如一笑:“哦是吗”·    李明远一顿。
    秦风无法无天地凑近了几分,伸出那双修长的手顺着李明远英挺的下颚划过优雅的弧线:“我就是欣赏世子爷的不好打发·”·    李明远面色一紧,一把捏住那放肆的手,力道大的像是要挫骨扬灰一般:“你玩什么花样”·    秦风手上那被捏住的部分很快在青白的边缘泛出一道淤红,而他本人表情轻松得像恍然未觉。
    “世子爷·”他笑说,“秦某邀您来票一场大戏,如何”·☆、第19章·正乙祠戏楼连天的大戏最终是没有唱到最后一天。
    这次总算不是因为走水或者人命官司这等晦气事儿,倒是因为朝廷来了客人··    说是客人,但是“客人”这俩字,朝廷说起来是不情愿的,官方的说法,叫做“藩属”。
    这次来的属国还是个刺头儿,来自西边的蛮族,此番,正是他们派来了个王子,入京朝拜当今圣上··    可惜日子选的不巧,正是正乙祠戏楼这大戏闭幕前的最后一天。
    蛮族王子要从西门儿而入,城西这一片地界儿在那日全部都要禁卫戒严,今上派了皇长子做使者代为迎接··    皇长子今年十八,是长非嫡,向来为人谨慎,兢兢业业地从他父皇手里接过这差事儿,提前两个月就命人在京西开始布防,到了蛮族王子入京这日,更是命人早早开了城门净了街道。
这般小心,别说那边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的唱大戏了,连只老鼠想从西门儿过,都得被当街乱棍打死··三教九流·    如此情势之下,家国为大,朝廷为重,什么都得为此让路,区区一场戏,当然是唱不成了。
    京城百姓也无奈,在国事上却也不敢妄议,只能纷纷郁闷着从看戏转去看蛮子,憋闷又坦然的地拿蛮子当猴儿··    皇长子瞧到礼部报上来的仪程,又听说老百信准备拿蛮子当猴看,顿觉压力山大,谨慎又谨慎地吩咐底下人多加了三层布防,更令准备看猴、哦不,看蛮子的百姓不得接近仪仗六尺之内。
    皇长子本意并不想扰民,但是是个难得的清醒人,仔细想过很多次,对付蛮人,还是得小心着来··    不怪皇长子处事谨慎,全因为蛮族人不好惹,昔年在关外的时候,杀人放火抢女人这等野蛮之事简直就是蛮族的日常娱乐,从晋朝还没入关的时候,他们就雄踞在西边儿虎视眈眈,一言不合随时准备尥蹶子。
    这群蛮人,打仗不要命,个个凶狠,所占的领地又确实太贫瘠了些,年成不好的时候又实在养不活自己的族人,幸而这群化外之民活的糙,书也读的少,因此脑子都不算太好使,只懂得打砸抢烧地去犯晋朝的边境,阴谋诡计玩儿的实在有限,但即使这样,早些年的时候也已经是晋朝的心腹大患。
    太/祖皇上千古一帝,一代英豪,问鼎中原后用了十年稳住了千里河山内外,先后嫁了三位公主去蛮族,又给朝廷争取了小十年的修养时间,最终御驾亲征,挥兵向西,把这群时不时就来讨便宜的蛮子打得哭爹喊娘,边境难得平静了十几年。
    太/祖去世,后来的圣祖皇帝也不是好惹的善茬儿,但是,四境之祸就在那时方开始慢慢凸显,东西南北皆是隐忧,朝廷不能只顾一边儿,对西边儿的蛮族,纵然没有放任它做大,却也确实没有心力一棍子打死省得他死灰复燃,只有连打带养,就这么养出了后世一个祸患。
    如此几朝,直至先帝末年··    先帝缠绵病榻,朝纲乱象渐生,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开始了“你绊我一脚我捅你一刀”小流氓打架一般的的漫长夺嫡,大部分心思都用在防着兄弟背后使坏上了,什么边境什么内忧,在这群败家子儿眼睛里,全都不如金銮殿上那个金灿灿的座椅子。
    这终于让这蛮族终于得了好时候休养生息··    再后来,平阳公主夺信牌,今上顶着“救驾勤王”的正统之名得登大宝,即位后三下五除二地收拾了一溜各怀鬼胎的兄弟们,这才终于腾出了手来对付西边儿这群蛮子。
    再往后说,就是肃亲王挂帅出征远征西部的事儿,肃亲王虽然受了伤险些玩完,但军工战功是实打实的,蛮子被打的鼻青脸肿,从此自称属国,岁岁纳贡,老实地恨不得跪地吐舌头装哈巴狗。
    这一老实,就是近二十年··    二十年山河故里,难得的家国安宁··    可是,这安宁是真的吗·    人人都觉得蛮族是被驯服了的狗,却不是谁都忘了那本来是吃人的狼。
·    而蛮族可谓是晋朝属国中最傲慢的一个了··    在晋朝,无论哪个属国邻邦派人前来觐见,都要对皇帝行三拜九叩之礼,偏这群蛮人一膝盖都不弯。
头两年刚被打服帖的时候还好一点儿,当年礼部的人连讲理带恐吓,引经据典口沫横飞,都愣是全被这群蛮子当成了放屁,最后不知道蛮族使者团里的一个人对他们那劳什子使者说了句什么,这使者才不情不愿地双膝跪倒,不等今上发话,就径自站了起来。
亏的皇上知道这群东西都是什么脾气懒得追究,又正是占足了先机的时候,也就没怪罪··    如今这些年,蛮族虽然每年都要纳贡,时不时还要给皇帝送来个公主,一个比一个丑的辣眼睛。
    别人家献公主都挑齐整的,样貌不说出众也都别有风情,比如出美人儿的李朝,送来的公主郡主都得了皇帝青眼,在后宫好好儿的做着娘娘争着宠··    偏只有蛮族审美独特,送来的公主个个儿膀大腰圆,远远一看像根又白又瓷实的汉白玉墩子,大腿比皇帝的腰还粗,更有一位才艺特别出众的,一见面儿就给皇帝表演了一出儿倒拔垂杨柳,可怜了东苑行宫里的安安生生长了百年的老柳树和吾皇那被惊的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
    皇帝实在消受不了这鲁智深一样明媚的女子,又不能怠慢了这蛮子公主,空显得自己小气,只能随手丢给近臣以示恩宠··    然而这恩宠太刺激了,满朝文武,公侯权臣,谁们家得了这恩宠,都纷纷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失了宠,连夜分析了一番皇帝此举的用意,满心觉得自己大概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皇帝,皇帝这是在借刀杀人,更有甚者,回家就写了折子请辞,已经准备带着一家老小该卷铺盖,从朝中滚蛋了。
    且不说晋朝的栋梁们和吾皇被这些蛮族公主搞得多么心塞,蛮族倒是很滋润,送过来的公主们一个个儿很受优待(废话阖府上下就她吃得多还没人打得过她),更因为与晋朝多年没有战乱,已经早不是二十年前那被打进泥里的落魄时候了。
    想来当年他们就能那般不知好歹,如今他们内部缓过来一口气,眼睛越发要长到脑袋顶子上了··    今上受过若干蛮族公主的惊吓,对这帮蛮子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策略,只在紫光阁草草露了一面了事,对于蛮族王子,除了他那些假意恭敬的废话,一个字儿都没打算听,就随便寻了个由头,起驾回宫歇息去了。
其余的事儿,从接待到扯皮,一律甩给了皇长子··    紫光阁的筵席倒是山珍海味,为了照顾蛮族的饮食习惯,还特意吩咐厨子添了烤全羊等菜··    蛮族人吃的不亦乐乎,晋朝一众官员,从皇长子往下,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三教九流·    宴席罢后,按照仪程,还安排了观戏。
    皇家看戏一般都在畅音阁,只不过畅音阁设在内宫,此时拿来招待一群别有用心的属国来使显然是不合适的,因此礼部和内务府升平署一商议,决定把戏台子搭在了西苑。
    宴席上,除了倒霉催躲不开的皇长子,一众公侯子弟都是被今上点名去作陪充门面的,宋国公世子萧禹也赫然在列··    朝廷的饭吃的不好消化,萧禹在宴席上吃了一肚子气性,千辛万苦地盼来了去看戏的好差事儿。
    满京城都知道宋国公世子是个戏迷,自己就捧着戏班子,哪个角儿哪段儿唱的好,这位爷门清儿,甚至南府里好多出身民间的艺人,都有萧禹的引荐之恩。
    南府管事儿的是内务府里派出来的,年轻时和伶人们在一起混久了,仔细看,依稀还能看出那独特的一种透着脂粉气的眉清目秀,只是如今上了年纪,那点儿清秀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此人姓陈,底下人称他陈管事,背后却又都笑话他是个二倚子··    这陈管事倒是与萧禹有几分渊源,昔年他在内务府里被挤兑的混不下去险些去跳井,倒是萧禹路过瞧见了,命人拦住他不准他寻死不说,还赏了他一碗饭吃。
    这陈管事为人虽然娘唧唧不大气,心里却是有大是大非,后来他在南府混出点儿名堂,却仍旧惦念萧禹那“一饭之恩”··    萧禹先前能往南府里引荐伶人,背后跟着操持的,都是这陈管事。
    萧禹在宫宴上吃了一肚子火儿,只感觉蛮子爱吃的那些个羊肉格外的上火,更兼他实在懒得看那群蛮子臭不要脸地吹牛耍横,干脆溜达到西苑后台去消食,迎面就瞧见了陈管事。
    陈管事一张白白胖胖的脸,眼睛笑的眯了起来,远远见到萧禹就迎了上来:“萧世子一向可好·”·    萧禹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句,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唔……还成,今儿怎么你在这儿”·    陈管事只笑,不答言。
    萧禹这才心不在焉的回过闷儿来:“哦,爷糊涂了这是,可不这摊子都得你盯着·……怎么样今晚上是哪出儿鼎盛春秋,还是劝善金科”·    “今儿个是杜老板的昭代箫韶。”
陈管事应声道··    萧禹点了点头,抬头就想往后台溜达,却被陈管事儿唤住了··    “爷……”陈管事儿看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爷,秦老板来了。”
    萧禹一怔,说不上意外还是不意外,只是问:“他这人一向懒,热闹都不爱沾,今儿怎么勤着往这儿凑他要上戏”·    陈管事儿陪着笑:“哪能啊,您还不知道这位,千金难买一句他乐意,这时候,谁敢请他来唱戏。”
    萧禹回想了一番秦风的素行不端,觉得陈管事说的甚是有道理,却也一时拿不准秦风这又是要整什么幺蛾子··    这在秦管事面前是不好明说的,萧禹不废话,直接道:“他在哪呢带路吧,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陈管事就等他这一句,忙摆出个请的姿势,引萧禹向后台而去··    两人行至半路,有一搭没一搭的正说着,忽然见前面气冲冲着急上火地窜过一个人形的炮仗,这炮仗一样的爷满面怒气,也不知道跟谁憋出这么大的火儿,若是让他逮到了人使劲发,天都要被他烧出窟窿。
    此人在萧禹眼前一晃而过,快的活像准备上天的窜天猴,没等萧禹出声,只给萧禹留了个后脑勺当念想··    萧禹瞧着那后脑勺,愣了一愣,这人他认识,正是前些日子刚被他找过麻烦的肃亲王世子李明远。
    只是这什么日子,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第20章·秦风想请李明远票的这出儿大戏,就在今夜··    相比于李明远的火急火燎,秦风永远都那么气定神闲。
    西苑这里原本没有足够大的戏台子,都是专门为了招待蛮子而特意新搭的··    戏台子下面权贵云集,在蛮人面前,也不能丢了朝廷的脸面,因此工匠们卯足了劲头,使光了十八般武艺,硬是在短短的时间里搞出来了一副雕梁画栋的富丽堂皇,任谁看了都称奇。
    而在蛮人和亲贵们都瞧不见的后台,这条件就马马虎虎了·前台瑶池宴众仙,后台荒凉的可以写上挖坟掘墓的怪谈,也是稀奇··    秦风却对这样的景象见怪不怪,难得他老人家并不嫌弃,此时正面带笑容,悠闲的在后台左瞧瞧右看看,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他一派悠然,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优雅的贵气,不慌不忙的姿态与忙着上装更衣乱作一团的伶人们形成了鲜明的比对。
    前台是满朝亲贵、皇亲国戚,再加上一群号称朝廷贵客的不讲理的蛮子,秦风一不是来听差,二不是来票戏,三不是个正经身份,名不正言不顺至此,他就这么大爷一样游手好闲地在后台懒散着,竟然也没有人来拦他。
    偏偏所有人看到秦风出现在这里,居然也都见怪不怪,他含笑哼着调子信步前行,时不时还会遇见几个梨园行里的点头之交,规规矩矩地到他跟前来,作揖称他一声“九爷”。
    他是梨园行里一朵奇葩,红的快,地位稳,后面站的是看不见也瞧不懂的背景,任谁都不愿意得罪他··    李明远从远处就瞧见了这仿佛逛自家后花园一样的人,故意不肯上前称呼,拿乔等秦风先来见礼,可一连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秦风那边儿已经和第三个人谈笑风生了,愣是没个有眼力见儿一点儿的活人瞧见肃亲王世子,世子爷只好站成一棵风姿卓绝却很碍事儿的人形棒槌。
三教九流·    世子爷难过,世子爷心里苦,世子爷凭借这张布满黑气的脸,换身衣服妥妥儿可以扮包公,连上妆都省了··    和秦风问安的伶人是个小花脸儿,扮上相后已经瞧不出原本长什么样儿,从李明远这里看去只看得出他背影不高,似乎还是个半大孩子。
    小花脸儿无知无觉地跟秦风说着话,对背后汹涌而来的冰凉杀气无知无觉,浑然不知肃亲王世子已经用视线在他后背上捅了无数个窟窿眼儿··    如果眼神儿能杀人,小花脸儿早已经死了几个来回了。
    秦风笑着和小花脸儿搭了两句,春风和煦一般的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朝李明远的方向望了一望,笑容顿时深了几分,低头复又和那看上去就很高兴的小花脸儿不知说了什么,那半大孩子矜持地蹦了一蹦,立刻朝前走了,一边儿走还不忘向秦风挥手:“九爷,那改天儿我去您府上”·    秦风笑着应了,他才罢休了,属猴似的,三步两步就蹿没了影。
    秦风含笑看着他走远,无奈又纵容地摇摇头,这才优雅从容地走到棒槌一样的李明远面前,颇懂规矩地行了个礼:“世子爷·”·    李明远挑不出错儿,冷着脸哼了一声,拿乔等了这么久,实在憋气,明着不能撒火儿,只好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个牙疼一样的笑容:“秦老板好人缘儿,名气也忒大,爷在一边儿冷眼瞧着,您往这儿一杵,无论老少,眼里都看不见别人了。”
    秦风知道他是怪自己慢待,听出他语气里带刺儿,只笑了一笑:“世子爷久等了,方才那孩子与我认识,一时多说了两句,世子见谅·”·    秦风笑容清浅,提到那半大少年的小花脸儿,桃花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温情。
    李明远被那倏忽之间的温情闪的怔了一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话自然是拿来骂人的,品头论足地平白给人贬低。
    这年头,真情实意少见,虚情假意横流,平常人本的都不是一颗赤红清白的平常心,更何况那风月地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人··    台上的悲喜,台下的名利,这些东西见多了,任谁都容易麻木,人情味儿这个东西,对普通人来讲都尚且有些奢侈,更别提见惯了浮华与龌龊的人。
    这种东西,秦风会有么·    那一瞬间的怔愣与怀疑破坏了阴阳怪气,李明远沉默了一下,不自觉道:“哦,那……”·    李明远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他下意识想问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问什么都不合适,只好不上不下地顿在那里。
    秦风微微一侧头,看到李明远混合了迷惑与欲言又止的表情,唇角勾了一勾,从善如流地抬起他那优雅修长的手,微微躬身,自然而礼数周全的为李明远引了路:“世子爷跟我这边来吧。”
    秦风的神情与动作都维持地恰到好处,多一份难免让人觉得奴颜媚骨,少一分就仿佛凸显了轻狂放纵,而他保持的刚刚好,不是卑躬屈膝的迎合,也不是自视清高地疏离,每一分气息都是淡定优雅地从容,仿佛他天生就懂得如此。
    李明远将这一切都看进眼里,点点头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相携而行,却默默将他每一分动作都看进了眼里··    秦风身在梨园,出身不会太高,待人接物是学得来的,而贵气与风度却是与生俱来,在这方面,后天的修养所占的程度着实有限。
    李明远突然有些好奇,秦风那恰到好处的姿态,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修炼所得··    ——————————————————————————————————————————·    两人穿过沸反盈天兀自热闹着的后台,穿行而过,不多时便将那喧嚣甩开。
    此处是前台与后台的夹缝,工匠草草赶出的一处连接前后的通道,进一步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退一步是茅屋采椽陋室阡陌,真真进退两番天地··    李明远皱了皱眉,意义不明地看了秦风一眼,提起衣摆就要跨过。
    秦风却不慌不忙,两样的境况似乎并没有给他任何触动··    “方才与我说话那孩子叫小花,是个孤儿·”秦风道,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两个人都能听见,“早些年蛮族烧杀抢掠,边境百姓民不聊生,饥荒之年易子而食的事情常有,这孩子小时候就被换给过别人家。”
    李明远身形一顿,转身猝然望来··    世子爷眉眼端正,其实是一种充满了正气的英俊,鼻如峰,目如星,回眸一望的面容,倒像个纵横江湖,路见不平即相助的侠客。
    秦风看着他这突然严肃下来的面容,却笑出了声,语气揶揄地一语揭穿了他:“这孩子确实换给过别人家,只不过他母亲终究不舍得,没等那家人来抱就后悔了。
世子爷宅心仁厚,这孩子,不是还好好在这里么·”·    “宅心仁厚”的世子爷李明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噎,觉得自己确实是有点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世子爷只能清咳一声,做出一脸专注来:“后来呢”·    秦风懒得拆穿他那点儿小心思,难得配合道:“这孩子命是捡回来了,但到底家里已经到了过不下去的地步,他母亲某日抱着他在外面乞讨,正巧有个伶人路过那里,他身边缺个侍童,便看中了这孩子,将他买进了戏班子,虽然不见得是好去处,但是他能活命,他家里也因此得了些银两勉强能够度日……再后来,有人瞧这孩子花脸唱的不错,栽培一番,就推荐给南府了。”
三教九流·    李明远闻言,点了点头,真心道:“如此是好·”·    秦风微笑,缓缓两步走到李明远身边来,轻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与运气,有些事,对一个人来讲,不见得就是坏事。
有时候挂心的事情太多,空惹了麻烦与是非·”·    李明远刚听他讲完那些旧事,乍听到这一句,没觉得什么,却在转念之间品出了他的话里有话,眼神登时就是一沉:“你想说什么”·    秦风毫无察觉一般不为所动,一脸无辜:“怎么了在下可是哪里说得不对了”·    他说的确实对,可如果换个理解,却又不对。
    秦风是个装腔作势的高手,台站久了,戏演多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每一个心思每一句言语都可能又真实又别有用心,李明远一时拿不准他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还是装作没有别的意思,只沉着眼神,不发一言。
    秦风倒是很轻松,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一点儿想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更在意李明远那显而易见的不痛快一般,轻声宽慰起他来:“世子爷,有些事情,分明不必挂怀,哪怕像小花这样的孩子,也要感念你肃亲王府一分恩德。”
    李明远不搭言,秦风却也并不觉得尴尬,自然道:“若非王爷昔年挂帅平定蛮族,朝廷绝非今日之景,而百姓,怕是要多上许多般如易子而食一样锥心的痛。
都云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若是无人为将,万里江河岂不是要堆上如山白骨了从这点而言,上至朝廷,下至平民,都要念您府上的恩德·”·    秦风这话说得倒像真心实意。
他与李明远私下几番交手或交往,行礼问安有时都略微显得敷衍,唯独说到此处,方正色正襟,实实在在向李明远做了一个深揖,诚恳地像是背负了天下人的谢意··    李明远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来不及探究他背后的深意,只好一时端出一副无所动容的姿态:“不是本世子的功劳,也并非我父王一人之功,你不必如此。”
    秦风直起身,一笑如春风:“世子爷心中有大恩大义,大是大非,自然比在下更懂得,一时恩怨与山河家国,孰重孰轻·”·    李明远皱了皱眉,直觉不对,只能避重就轻:“这些吹捧就不必了,本世子不是专程来听你这些吹捧的。”
    当日秦风邀他“票戏”,当然不是真的粉墨登场,秦风当时未说明,却在两日后派人将信送到了王府上,约他今日前来··    今日宴请蛮族是早就定下的,作为皇家专门派去攻打过蛮族且大胜而归的功臣,肃亲王李熹本是必须要列位在席间的。
    然而肃亲王老爷子到底是跟蛮族拼过命的“交情”,一想到蛮族就从后槽牙恨到脚后跟,听闻蛮族要来,在王府就撸了袖子要去干仗,年纪不小,肝火挺旺。
    皇长子听说这消息,生怕他叔叔肃亲王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打了蛮族事小,差事办砸了事大,皇长子左思右想,吓得连夜给皇上上了折子,赶紧安顿了火爆脾气的老王爷,改为肃亲王家两位世子出席。
    然而肃亲王府二世子李明遥正瘸着,京城还疯传过是被他哥打瘸的,无论事实如何,二世子走路一拐一拐的姿容千真万确有碍观瞻,实在不适合到宫宴上来,是以,来的只有世子李明远。
☆、第21章·李明远在前,秦风在后··    前者冠缀东珠,一身月白色的世子礼服,五爪金龙四团褂,金黄色朝带在腰间相饰,英俊无双的倨傲,尊贵不凡;后者一身石青色缎常服,并未束冠,衣服上银线的纹路隐约,细细看来,方知是怒放的牡丹,一双桃花眼中闪过水光,淡笑之间,芳华潋滟。
    这情景旁人看来其实很养眼,只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在这前后两重天的破落连廊间,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    不像来做正经事儿,倒像来偷情。
    李明远平白生出一种“鱼没吃到反惹了一身腥”的冤枉之感,没做成快活事,空担了快活名··    两个人对视一眼,秦风先笑了:“世子爷想说什么”·    “没什么。”
李明远轻哼一声,心不在焉一样的答言,“……方才听他们喊你‘九爷’,有什么说道么”·    明明想问的不是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倒是一流。
    秦风知道李明远无论真的还是装的,都是个暴脾气,只能顺毛摸,含笑接道:“在世子面前哪敢称‘爷’,是旁人平白抬举了·”他淡淡道,“称呼而已,世子别计较。”
    李明远却听出他的避重就轻,颇有些刨根问底般的不依不饶:“哦有人称你声‘九爷’,说明他们敬你,你受着就是,我也不是那无理取闹的,还管别人的嘴。
不过你倒是说说那九有什么说头你在家里行九”·    秦风摇摇头:“晚之是孤儿,父母早亡,如今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兄弟,何来家里的排行。”
    李明远挑着眉:“那是生辰”·    秦风看着他英俊的侧脸,笑的雾里看花一般不真切,隐隐约约透出几分无奈来:“也不是。”
    他想了想,也不准备让李明远打破沙锅问到底,干脆自己交代,“我母亲身体不好,不易生养,费尽心思得了我,幼时身体也不好,家父特意请了人来看,说我天生命中带劫,怕事不好长大,所以取了小名为‘九’,一是和长长久久的音,二是骗过鬼神,说我上面有兄姐,不要收了我去。”
    秦风说完,眼神没有落处的笑了一笑:“这老道倒是真有些本事,我有今日,也许还真该谢了他起的这名·”··三教九流    李明远正色看着他,无甚表情的听,听到最后,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秦风说的有几分真情流露,只是,是真的真情,还是装的真情,李明远不敢轻论··    说来,他倒是对九这个字有种出乎意料的熟悉,却早已忘记了那背后代表了什么人或什么事。
    李明远模模糊糊之间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些什么,那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即逝,还没来得及理清,就疏忽之间不见了··    人也恍然清醒。
    魔怔了么李明远想··    就算真的有些什么,只怕与秦风一个伶人也没什么关系··    他思及此,念头却又是一个回环。
    可秦风,真的只是伶人·    李明远的眼神一时深沉··    秦风却没有给他继续想下去的机会,他仪态优雅地偏过头,向着李明远展出一个温和的笑意:“世子爷有什么疑惑么”·    “没有。”
李明远摇摇头,定了定神色,回过身,在这略显简陋的连廊间向外探了探头,外面百官落座,戏未开锣,其乐融融地像是佳节之景··    他们要看的好戏尚未登台,倒是不急。
    李明远收回视线,回目一观··    这一看,倒是愣了一愣,只见秦风倚在一旁,石青色缎的长衣趁得其人面如脂玉,美人慵懒贵气,身后灯火如织,桃花眼中是婉约无尽的红尘瑶瑟。
    李明远一怔,忽然就觉得自己沉不住气了,眼前这个人,一姿一容皆是人间无双,疏风淡月,流水行云无觅,却偏偏身在梨园··    “你为什么偏要做伶人”李明远问的状似无意,只有他知道那是脱口而出之语。
    “为什么啊……”秦风轻声道,缓缓拉长了音,“粉墨登场,悲欢阴晴,唱词唱罢也都是戏中人的眼泪和欢喜,戏里可以戎马一生,可以花前月下,还可以插科打诨满嘴荒唐,旁人不会当真的,哭过笑过也就罢了……”他眸光流转,眼神如水光影,“年少时,兴致所至,到如今也才发现,都是命。
……世子爷,有些东西不是凡人来选择的,老天爷安排人来人世一遭,总要有人负责一帆风顺,也要有人负责坎坷不平,才是一出好戏不是”·    李明远无言走近他几分,与他一同站在静默的阴影里:“那你呢”李明远问,“你负责了什么”·    秦风新手缠过散在指尖的如缎乌发,笑的别有用心:“在下只需要带世子爷听完这出戏就可以了。”
    ————————————————————————————————————·    后台显而易见的喧嚣起来,李明远和秦风在后台消磨些许时辰,点子掐得正好。
升平署开戏一向摆的是大排场,应差的伶人,不敢称最好,也能称佼佼··    台下为首的位置是空出来的,那是专门留给皇帝的,即使皇帝不在,也没有哪个嫌弃自己活的太长,想去在那位置上试试自己有几颗脑袋够砍。
    依次而下,皇长子正襟而坐,王公亲贵分列两方,与蛮子使者遥遥相对,雄赳赳气昂昂地统领文臣武将··    戏本子早就排好,皇长子威仪又不失礼地问蛮人使节可有想要听的戏,谁想那蛮子牛脾气,嘴一撇,眼睛长在头顶上:“你们中原人最爱听这男人扮作女人的咿咿呀呀,我们却瞧不惯,知道的说你们这叫雅兴,不知道的,当你们这里汉子都做了婆娘”·    说罢带头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蛮人哄堂大笑,风雅肃穆的气氛被他们搞得荡然无存,文武百官瞧这帮野蛮人,觉得自己活像进了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被迫听一群糙汉抠脚骂娘。
    斯文扫地··    蛮族人破坏了气氛浑然不觉,叽里咕噜大声喧闹,兴致上来皮裘一脱就要掰腕子摔跤,一群人跟着起哄嗷嗷地叫··    那个方才说话的蛮族使节一脸挑衅,肆无忌惮的同时还欲盖弥彰,“大皇子殿下,吾等汉话讲的不好,行事一向直接,最不耐烦弯弯绕,意思对了就行,尽兴了就好。”
    文武百官均是一脸遭受了百般侮辱的烈女表情,恨不得各个去回家就给自己立上贞洁牌坊,更有几个脾气暴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气的原地直哆嗦,若不是宫宴场合不能失仪,李明远毫不怀疑其中几个已经动手抄了鞋底子。
    皇长子被噎的七窍生烟,还不能发作,脸绿的像冬瓜,远远看去,鼻子都歪了几分,手下一个官员见主子如此脸色,上前就要去分辨,被皇长子眼神阴翳地硬是拦了回来。
·    秦风和李明远将这场景分别瞧了个满眼··    秦风笑的优雅迷人,丝毫没有同情心:“大皇子还是年轻,好在是个会忍的,只不过话说回来,跟几个蛮子见识什么,世子爷瞧瞧,插根管子就能当烟筒了。”
    李明远正暗自合计,不知道该说幸好他家老爷子肃亲王没来,还是该说可惜了他家老爷子肃亲王没来,肃亲王若是在席,谁都不用抢了,连戏班子都可以歇了,这时候已经开上了“亲王大战蛮族刁民”的好戏。
    想必肃亲王老爷子的脾气一定能跟这帮不长眼的蛮人合得来··    李熹一向贯彻“一言不合就动手”,能抄家伙绝对不用拳头,能砍人绝对不卷街,哪怕是真该动口的君子场合,不合王爷的意,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必定要先揍你一顿再叨叨,让皇帝一向十分头疼——被王爷揍过的人非死即残,事后就算还想叨叨,往往也只剩下半条命叨叨了,因此有些事就这么无疾而终。
三教九流·    这其实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啊,世子爷缺德地想,打疼不如打残,打残不如打死,他们老李家上梁不正,下梁继承的都是这曲里拐弯儿的歪,正儿八经的天家做派。
    李明远暗自想了想他那在外一向装傻充愣犯混球的父王若是在此,还不知道这西苑戏楼会出什么鸡飞狗跳的幺蛾子,不由笑了一笑,因此根本没注意秦风说什么,连他语气言语中那点僭越的调侃都没听进耳朵里。
    “那个蛮族使者叫乌恩其·他母亲是老蛮王最小的女儿,因此备受器重,号称蛮族第一勇士·”·    李明远冷哼一声,接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德行,如今看来,行事张扬,只会讨些口舌便宜,有勇无谋“·    秦风眼神一弯,看了李明远一眼:“蛮族不是贸然前来,有人负责蠢,自然有人负责谋划。
……依世子爷看,是哪一个”·    李明远面色严肃沉静,定定看了一会儿,手指点数一般,凌空数了三下,停住了,那双根苍劲的手指在空中重重的点了一下:“这个。”
    秦风顺着李明远的指点看去··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蛮族青年,衣着普通,相貌带着蛮族人特有的那种不属于中原的深邃,面对方才乌恩奇对皇长子的挑衅,他只是微笑,连大笑都不曾,在一众咋咋唬唬又野性十足的蛮族人中,安静的有些沉郁。
    “世子爷的眼力,真是……那是额尔德木图·”秦风眉梢含笑,赞许一般隔着人群遥遥而望,“他父亲是当今蛮族王的五弟,世子爷您瞧,他的皮肤比许多蛮人都显得白些,人也长的秀气,那是因为他有中原人的血统。
听说他母亲是他父亲帐下最得宠的侍妾,不是蛮人,而是一个从中原去的女子,据说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便流落异乡,被他父亲所救,便在蛮族住了下来,生下了他,还听说,这个侍妾姓张。”
    李明远听的不算认真,却算耐心,等秦风说完,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唇角:“你知道的倒多·”·    秦风笑了笑,眼神偏都不偏:“请世子爷看戏,自然要先做一番功课,若是连登场的角儿都搞不清,岂不是要世子爷笑话。”
    李明远将视线里外转了一个来回,最终落到身边的秦风身上,看到他那副悠闲又从容的表情,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目光有如实质一般,恨不得一眼看穿他笑容之下隐藏的真实。
    “铿锵”·    李明远刚要出言,却听外面响起震天的锣鼓··    戏已开锣,再多的声音都被压了过去。
    李明远生生吞回了那一句话,冷眼打量秦风,只想知道,他到底打什么主意,卖什么关子··☆、第22章·宋国公世子萧禹在前台听戏听的正爽··    皇家的饭忒难消化,却不得不吃;皇家的戏只论国事,却仍然是好。
    按说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断萧禹听戏的雅兴,至于蛮子们那帮臭不要脸的煞风景……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当戏听吗·    戏迷到萧禹这种程度,已然成痴。
    迷是沉迷糊涂,顶多是一时的朦胧,一念成痴,就是一世的病··    可不知道为什么,萧禹今天觉得自己有些走神··    这痴病也能好萧禹自己悄没声儿的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安宁。
    宋国公世子自小不大不小是个纨绔,没资格和肃亲王老爷子争个高下,自宋国公一脉往下,也是独一无二·听闻萧禹是宋国公膝下唯一的嫡子,自小有国公夫人百般疼宠。
国公夫人来头不小,是当朝郡主,按辈分,是今上的堂妹,宋国公一向对郡主夫人尊敬有加,对这个儿子很是爱护··    萧禹周岁时,宋国公在府内大宴亲朋,排场弄的很大。
    婴儿周岁宴,有个重要的习俗是“抓周”,其实这个习俗不过是大人们的美好愿望,童子无忌,用模模糊糊的婴儿时期中那本能的反应来博大伙儿一笑,当不得真假,却图个彩头和热闹。
    宋国公世子的“抓周”在国公夫人的安排下端的分外隆重,陈设的大案上东西不多却也不少,印章、经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算账的算盘,锃亮的银锭,装扮的首饰,以及哄孩子的吃食玩具。
    抓什么是有说法的,抓了印章官运亨通,抓了文房四宝必定三元及第;若是算盘,那恐怕就是个财迷··    萧禹含着金汤匙出身,国公爷的家嫡长子,今后最不济也是个王侯公子的命,凭着脑袋顶上那一片祖荫,只要他不去参与谋反一类的作死,自在逍遥一世怕是不会成什么问题,钟鸣鼎食之家的后裔,只凭着他娘郡主的嫁妆,就够他一辈子纸醉金迷,钱财也是不缺。
至于科举,他是没必要指望着这个封侯拜相进朝廷,反正皇上看着他家祖宗的面子,赏个一官半职也不是大问题··    宋国公其实有点儿好奇,自己这生来命好什么都不缺的宝贝儿子,将来会是个什么前景。
    奶娘抱着粉团儿一样的萧禹从厢房出来,大伙儿看孩子看的有趣儿,奶娘抱着他在陈设东西的大案子前走了一个来回儿,哄着他抓一个··    小孩儿眼神儿滴溜溜的转,咿咿呀呀说不清言语,走到摆着胭脂的地方,“啊啊”了两声。
    奶娘以为他看中了什么,抱着他俯下身去,谁知他的小胖手也不抓起那胭脂盒,只是摸了一把,转手就糊了奶娘一脸··    人群当即哄堂大笑。
    国公夫人笑的不行,干脆接过自己这混世魔王的儿子,把他放在大案上,任他到处爬,只在一边跟着不让他摔倒了就行,果断放了奶娘去洗脸··    而萧禹在案子上爬了一圈儿,觉得没趣儿,干脆坐着不动了。
三教九流·    国公夫人失笑,哄着他选东西,他却百般不愿,眼神转过,直勾勾地只盯着个年轻贵妇人怀里那安静笑着的孩子··    这些萧禹自然是不记得的,奈何国公夫人每每讲到他在抓周宴上,偏要去抓平阳公主家的小侯爷时,都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他想不知道都难得。
    后来,那孩子不肯让他抓,他只得随便抓了个印章了事··    宋国公倒是因此很满意——虽然宋国公府不指着萧禹光耀门楣,但是名气出息从来不嫌多,这儿子若是有朝一日入朝得用,也算能告慰列祖列宗。
    萧禹后来想想,有些事大概真的是天注定,早在二十年前,红尘命运就已经露出了那点儿掩藏下的隐约端倪··    有些人,小的时候是祸害,长大了以后是祸水。
做朋友是上了贼船,做情人是误了终身··    萧禹自己已经缺心眼儿的上了这贼船二十年,也不知还有谁替他缺那半拉心眼儿··    一语成真,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运。
    萧禹觉得今日这戏听的着实不安宁,走神走到这个境界,实在匪夷所思,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这段被他母亲絮絮地反复念叨了好多年的往事,连戏都听的没滋味起来。
    怎么怀念自己那该被拖出去剁手的往昔岁月吗怀念自己那活该被雷劈的年少无知吗·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从那年开始就注定了一样,萧禹觉得有点儿郁闷。
    戏台上的戏文正是热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金戈铁马一时荣光,最后也不过都是一捧黄土的结局,怎么说来,都有点儿丧气··    萧禹觉得自己可能是吃多了皇家难消化的宴席撑的难受,正巧没了看戏的心情,干脆起身,决定出去透个风儿。
    萧禹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一动身,远远暗处躲着的两个人对了对眼神,互相提醒对方跟上··    因为今日是朝廷的大日子,平素冷冷清清的西苑如今算得上戒备森严,不说里面坐着皇长子和让当今皇上都头疼的蛮子,满朝文武王孙公侯,无一不是晋朝的栋梁,且不论这栋梁们一个个都正不正,但要是在这里,天子脚下,无论哪位大人侯爷出了点儿问题,都不是小事。
    防范这东西,防贼不防亲,防万一不防大意··    萧禹闲晃着走到西苑门口,正见御林军的统领带着近卫巡逻··    御林军是贵胄子弟兵,京中权贵就那么几家,互相嫁娶,严格算下来,都是儿女亲家,满朝的皇亲。
    如今的御林军统领姓韩,叫韩战,论辈分,还算得上是萧禹不知道拐了几道弯的表哥,走近看是萧禹在闲逛,自然不会拦他,顶多拍拍肩膀跟他打招呼··    “哟稀奇时文。”
韩统领叫着萧禹的字,笑的开怀·他出身武将世家,人豪爽的很,见到萧禹啪啪拍着他的肩膀道,“也有你这戏迷在戏园子里坐不住的时候怎么好好的戏不听,专门儿出来陪我们弟兄瞧黑灯瞎火儿”·    萧禹被他没轻没重的两巴掌差点儿拍进草丛子里,心知他不是故意的,也不能计较,只能涩着一张脸扯出一个微笑应付道:“表兄说笑了,正是秋日,心里躁火,园子里也不知道是谁怕冷闷足了暖气,待得气闷,所以出来走一走。”
    韩统领听到这话,很是了解一样地点了点头,很有点儿气性:“是气闷,走走也好,我都听说了,省着在里面看那帮蛮子耍威风·”·    萧禹看他有些义愤填膺地模样,哭笑不得:“是是是,我也不跟表兄多聊,你当着差,让有心人看见也不是事儿。”
    韩统领点头:“对,行·那回来再说,我还确实有事在身,不能耽误了·”他说着,大手一挥,朝着后面的亲兵道:“走当好今天晚上的差,无论如何不能有差错。”
    萧禹本来要走,听着韩战这话说的有几分奇怪··    韩家出武将,一向培养不出什么细致人,韩战其人一向勇谋有余,细致这方面,到底差了点儿。
    今天是怎么了·    萧禹方才那心神不宁突然又都冒了出来,总觉得这不安稳的心思总要应到什么地方才算完,此时不由得多了心,趁着韩战没走两步,一把把他拦住了拉到一边。
    “你刚才说,听说蛮子在里面耍威风”萧禹皱眉道,“听谁说的”·    韩战看他神神秘秘,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他这么一问,这才撇嘴松了口气:“嗨,就这我刚才瞧见孟冬了,他着急上火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跟我说的。”
    萧禹乍一听,没反应过来:“孟冬哪个孟冬”·    韩战皱着眉看他:“肃亲王家的老大李孟冬,怎么连他你都忘了”·    萧禹没声了……·    李明远,字孟冬,他好多年不这么叫了,乍一听根本没想起来,只好尴尬地摸摸鼻子。
    “不是·”萧禹道,“刚才你说的我没听清楚,你刚说到哪了……哦对,他着急上火,他这火爆脾气,谁又惹他了老王爷又作妖了还是他们家老二又闯祸了”·    韩战摇摇头:“看着不像。”
他又琢磨了一下,才说,“哦对了,孟冬走的时候,身后还带着个人呢,我瞧着眼熟,就是那个京城里特别红的……前几天还在正乙祠出来串戏的那个……”·    萧禹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下陡然一沉,脸色都震了几分:“秦风是不是秦风”·    “对就是那个秦风秦老板他今天怎么在这里面传他的戏了…………哎哎,时文你干什么去“·三教九流·    萧禹没等韩战话音落下,已经跑的如脱缰的野狗一样没影了,全无平日那俊雅风姿的公子哥儿形象。
    他早该知道秦风从来不做无用之事,他突然出现必有所图,先前是自己在宴会上被恶心的忘了这茬儿,总觉得忘了什么,如今看来,这事情,怕是要应在秦风身上。
    西苑这一亩三分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素就是专门用来吃多了遛弯的园林子,被一群工匠花匠连应付带糊弄地弄出不少附庸风雅的假山盆景,青天白日之下看着确实有几分味道,如今却显得无比碍眼。
    萧禹烦得几乎想去伸手拔草,驻足琢磨了一会儿,暗骂秦风这货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棒槌,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才跟出来的两个亲信见四下无人,无声从一边草垛子里钻了出了,站在萧禹身后,异口同声道:“世子。”
    萧禹听出两人声音,也不偏头,就在原地凌乱北风中的思考上了··    秦风会去哪呢·    秦风要干什么呢·    “跟着你们九爷的人呢”萧禹问。
    他在亲信面前,全然不是那个娇少爷一样的纨绔公子,反而整个人都透着上位者的严谨与凌厉,“去,让他立刻来回我,我现在就要知道你们九爷在什么地方。”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木桩子生了根一样,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声都不吱··    萧禹等了一会儿,竟然没等到回话,疑惑地半转过头:“在爷这儿杵着干什么反了吗”·    两个亲信头都不敢抬。
    萧禹原本俊雅的脸上带了些怒容:“你……你们”·    他自己的话刚说出口,电光火石之间,却登时明白了。
    萧禹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震的呆住了,而那一瞬间的呆楞过后,他觉得自己哪怕一惯有着随和的好脾气,此刻也简直要炸了:“秦九那混蛋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    始作俑者对宋国公世子的愤怒无知无觉,相反,他笑的一派优雅与悠然,虽然他所做的事情看上去并不那么的雅观。
    李明远跟在秦风身侧,暗暗打量了一番秦风的姿势与自己的姿势,不得不承认,秦风一个梨园行出身的伶人,身段到底比自己这习武的人柔软,同样是并不舒服的弯腰半蹲前探身的姿势,他做来,如同美人卧花眠,而自己做来,怎么看怎么像……出恭,还是不通畅的那一种出恭,俗称便秘。
    肃亲王世子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姿势有伤大雅,只得皱着眉头,在别的地方抒发自己内心的不痛快··    “喂”李明远恶声恶气地低声道,“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捉奸”·    世子爷的联想确实别有风情。
    秦风嘴上从来不是个饶人的主儿,若是平时,嘴刀子明里暗里早把世子爷那点儿龌蹉捅穿了,然而当下,他却没有回嘴,只道:“世子爷别急……马上就到。”
    李明远蹲的腿酸,皱着眉头正要发火,却见前面黑黢黢的盆景院子里,鬼鬼祟祟地钻出一个影子··    李明远立刻消了音,再定睛一瞧,那影子不高,看上去像个半大孩子,再一琢磨,恍然大悟,这孩子分明是方才那个同秦风说话的小戏子,一个叫小花的小花脸儿。
☆、第23章·小花脸儿不好好在里面领差事,跑到这里干什么来·    还没等世子爷伸脑袋去敲个究竟,肩膀一重,就被身边人泰山压顶一样又按低了半个身子。
    秦风这手下的极重,李明远也不知他一个天天在戏台子上走莲花步的小白脸究竟哪来这么大力气,若不是亏了世子爷腰好腿也没个骨头松的毛病,否则这一掌下去,肩胛骨都要碎了。
    让我蹲下就蹲下,这么大劲儿是干什么,李明远吸溜着气想,还他娘的挺疼··    只不过,世子爷这口气吸进去,没随着疼劲儿一起变成怒吼不说,倒把自己彻底整消了声儿。
    另一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自远而近··    来人的脚步声不重,刻意放得很轻,然而此地太寂静,李明远常年习武,耳聪目明比猫还灵,听出轻微的脚步声不足为奇。
    秦风用眼尾扫了李明远一眼,轻轻眯了眯,也不管世子爷领会没领会意思,就悠然地转了回去·李明远聪明的很,根本不需要秦风提点任何,这点子把握,他倒是拿的比李明远还准。
    被莫名其妙信任了的世子爷心情复杂,忍了忍,决定不在意这些细节,干脆的转过脸去,与秦风一起看向那来人脚步声响起的乌漆麻黑的方向··    小花还算机警,看到来人,没有立刻现身,直到那人走进了几步,辨认出来人的相貌,才凑上前去。
    来人与小花显然相熟,深色棉布长衣,看不清模样,确认了小花的模样,点头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小花,又低声嘱咐了两句,见四下无人,快速的走了。
    他转身的瞬间,从西苑戏楼里辉煌灯火中遥遥映出的渺远微光照亮了几分他的脸··    李明远对那副面容全然陌生,恍惚一闪,只在脑子里存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而秦风却低声道:“是他。”
    秦风的语气没有什么惊讶,早就料到了一样,只是此时确实地得证,嘴角还微微弯出了一点儿“果真如此”的微笑,·    “谁”李明远觉得那微笑有点刺眼,追问道。
    秦风压低了声音,含笑敷衍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世子爷不必认识了·”·    李明远一丝一毫也不准备放过,只不过秦风没有给他步步紧逼的机会。
他说着,一边儿从怀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在李明远眼前晃了一晃··三教九流·    李明远定睛一瞧,发现那竟然是个信封,一时有些迷糊,待到秦风下巴一挑,引着李明远的目光去看那还没走远的小花,李明远才知道,他究竟是要去干什么勾当,顿时眼睛一亮又一黑。
·    信牌儿就是这么没得·    李明远回忆起自己大意失荆州的过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一肚子坏水儿外加偷鸡摸狗鸡鸣狗盗耍流氓,李明远觉得,满京城的人都瞎了眼,戏园子里身段好,唱腔干净、长相气质都上乘的虽说少到可怜,三样俱佳也许没有,但是一样出彩就是成功,怎么偏就囫囵个儿地想不开,捧出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东西,还红透了半边儿天。
    秦风明明是个祸害,却谁谁都拿他当天仙,大约只是因为长得好··    世子爷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色令智昏的上了姓秦的贼船,然而那祸害此时满目纯良一脸无辜,良家少男都比不过他清纯,更盛情邀请世子爷去和小花打个招呼:“世子爷,您不知道,边境百姓一向拿肃亲王当神拜,见了王爷的帅旗都要磕长头,比拜关二爷都虔诚。”
    李明远一脸黑气,实在跟着自豪不起来,没见过有人拿别人当转移目标的挡箭牌,用的这么理直气壮又清新脱俗,“……真虔诚啊秦老板,他们都求的是做君子时房梁不断么”·    自古梁上君子都是贼,山中君子都是匪,白占着“君子”的名儿,干着劫富济贫的勾当——中饱私囊怎么了我也是穷人中的一个好不好·    对于世子爷的讽刺,秦风全然没听懂一样:“有世子爷在侧,秦某何止是有面子,足够在晚辈面前逞一回威风了。”
    李明远脸色更黑了,得,刚才还在天上混个神的儿子当,这会儿只能跟着狐狸装大虫,凑一出儿别开生面的狐假虎威··    秦风可不管李明远脸色怎么样,人模狗样地整了整衣襟,抬腿就去追那没走远的小孩儿,李明远见他起身,只好不甘心地赶紧跟上。
    他没有中规中矩地跟在小花的身后,而是绕了一个弯儿,估摸好了距离,料定那孩子返程必要经过此处,这才一把扯住李明远,露出一个别出心裁地恭敬笑意:“世子爷不在楼里听戏,怎么出来了”·    李明远觉得自己修养实在是好,看人装蒜也能忍住翻白眼的洪荒之力了,不仅如此,还能一本正经的陪着搭一段儿戏。
    李明远正色道:“秦老板真是巧了,在这儿都能遇上您·”·    “好说好说……”·    “客气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也不知道内心的舴艋舟上各自载着多少“呵呵”。
    小花一头撞上来,就见了这么一个其乐融融的情景··    这孩子年纪轻,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被支出来干活的,更不知道世道人心有多险恶,遇见两个装腔作势的行家,其中一个还是他一向仰慕的秦老板,因此没等秦风开口叫他,已经小兔子一样活泼地蹿了过来。
    小花:“九爷,您怎么在这儿呢我还以为您已经回去了”·    秦风慈祥的伸出手摸摸小花的脑袋:“遇上位贵人,停下问个安。”
    小花这才把眼神从秦风身上转到李明远身上,李明远忙调度出一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大爷气质,打算用“神的儿子“的独特气势震慑他··    没想到,小花这孩子说好听了叫做不势力,说难听了分明就是个棒槌,在天子脚下混了这么些年,愣是连分辨人的眼力都没有,可怜世子爷只被他看了一眼,一身绫罗连带气质超群都成了天边浮云,只瞧出了这是个财主,顷刻之间就露出了满脸“这是哪个有钱人家的二百五啊”的花样嫌弃,“嗖”地一下把眼神又转回了秦风身上,眼巴巴地等着秦风说话,分明在盼着秦风跟自己单独走。
    要不是跟个小戏子计较太掉价了,肃亲王世子爷此时一定抄起鞋帮子抽这不长眼的熊孩子,让他知道知道,哪怕自己老爹正跟今上闹别扭,说到底,江山还是他们李家的。
    秦风笑的抖了肩,赶忙护犊子似的骂道:“没眼力见儿的猴孩子,这是肃亲王世子爷,还不快点儿行礼,规矩都吃狗肚子去了”·    小花听了这话,如遭雷劈,上下打量了李明远一圈儿,完全是一副美梦破灭的表情。
    李明远:“……”·    感情我给我爹做儿子,他还觉得委屈了·    肃亲王年轻时金戈铁马一代战将,想必威震一方名不虚传,指不定被那边境没事儿编话本儿的碎嘴子们描述成了个什么扭曲着的英明神武样儿,自己八成也跟着沾了光。
    他们是真没见过肃亲王在家里撒泼打滚的德性,李明远幸灾乐祸地想,真该打开王府大门让他们挨个瞧瞧,说不定他们的表情会像见了阎王··    如今的老百姓也真是讲理,只肯相信捕风捉影的谎言,不肯相信货真价实的实情,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在世子爷不怀好意地忙着“痛心疾首”的当口,小花终于想起了规矩,结结实实地跪下给李明远磕了个头请了个正儿八经的安··    世子爷的心思还在那不古的人心里转悠,只有秦风眼明手快,一把扶起了地上的孩子,顺手亲切的给他拍了拍土。
    “这孩子紧张什么”秦风笑道,说着递给李明远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儿,“世子爷一向亲切,还能吃了你”·    李明远明镜一样。
    只有小花无知无觉,只当秦风在给自己解围,感动的都要哭了··    李明远冷眼看着,觉得秦风这货净会瞎忽悠··三教九流·    这小鬼拿不拿老王爷当神他不知道,李明远觉得他拿秦风当神了是真的。
    然而世子爷满心腹谤,也硬是能装出来一副峥嵘崔嵬的不动声色··    李明远一副高深莫测,挥挥手:“不必多礼了,听差去吧。”
    那小鬼却不肯走,迟疑地看向秦风,眼神儿纠结··    李明远莫名其妙的跟着看了一眼秦风,后者耸耸肩,一脸无辜,表示“我也不知道”。
    小花表情不自然地纠缠了半天,看上去极其不情愿,又极其压抑不住内心的渴望,磨磨蹭蹭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的视死如归,两步跑到李明远眼前一跪,仰着头看他:“世子爷,草民能否求您件事儿”·    李明远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什么为父伸冤啊,为母报仇啊,强抢民女来请命啊通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到,那小鬼说。
    “世子爷,我能请一件儿您身上的法器吗”·    李明远愕然,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有了毛病··    什么玩意儿法器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神通。
    小花却把他的表情当作了不乐意,急急忙忙地表态:“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您穿过的袜套子都成·”·    李明远简直震惊了,语无伦次道:“你拿这玩意干什么下降头”·    小花却像是被侮辱了,立刻分辨:“不不不世子爷您误会了。
在我们那儿,传说您是哪扎三太子转世,有您庇佑,辟邪消灾逢凶化吉,鬼见了都愁·”·    “鬼见愁”的李明远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市井传言无稽,但是他没想到会无稽到这个地步。
    秦风毫无同情之心,抛却一惯的优雅之姿,在一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听到此,唯恐天下不乱的出来插嘴:“哪扎三太子那肃亲王呢在你们那是什么转世”·    小花一脸天真:“财神爷,赵公明。”
    ……起码是个战神吧,李明远捂脸,突然替老王爷不值得起来,白打了这么些仗,保了一方太平,财神是个什么跟什么东西·    李明远一脸的生无可恋,转念一想,更是槽多无口。
    真是向着道士念阿弥陀佛,也不管神仙们是不是一个系统听不听得懂··    感情这帮老百姓封神一向凭心情,缺钱了就封个财神,缺雨了就封个水神,跟原来京西正乙祠里供神的乱七八糟程度一脉相承。
    小花还想再说,被秦风一边儿笑一边儿拦住了,低声打发了两句,说世子爷的东西从不轻易示人··    小花听了,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没有得偿所愿所以不忿,忸怩了一会儿,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办,这才委委屈屈地走了。
    李明远终于脱离了那乱点鸳鸯般的封神榜,大大地摆脱了那瘟疫一样的不堪回首··    秦风止住了笑,玉树临风一样的原地站定,看着小花的身影走远,无声从衣袖里捻出一封信。
    方才他第一次扶着小花起身时,就已经的手了··    后来听他胡扯,只不过是为了让这孩子转移注意··    李明远皱了皱眉,凑过来问:“说了什么”·    秦风一笑:“正戏就要开锣了,世子爷,跟我回台上吧。”
☆、第24章·京城的秋夜初生寒露,悠悠远来的丝竹锣鼓,空然衬得轻罗已薄··    李明远拢了拢衣襟,看着秦风的长衣随着他飘然的脚步猎猎飘荡在秋风里,浑然不觉夜色寒凉。
    李明远心知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前面等着的必然是一刻时间也错不得的好戏··    李明远自幼被迫藏拙,但藏拙毕竟不是真拙·世子爷在肃亲王二十余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教导下,非常扭曲地成了材,只不过这材成的太隐蔽,很少有人能看出来。
他一向能将自己的形容分作两半儿,一半儿沉稳一半儿疯癫,特定的时候展现特定的风采,颇有一种左右逢源之感··    这一点他一向拿捏的不错,可自从遇上秦风,屡屡绷不住。
    “站住·”·    秦风脚下一停,身形一顿,含笑回过那张倾城倾国的脸··    “世子爷有何吩咐”·    李明远面容肃穆,态度带了一许刻意的冷然:“昔年先帝之时,九子夺嫡之乱,坊间乱传,野史纷杂,我父王竟然有幸跻身其一。
细细说来,当年他还年幼,冥顽不知世事的年纪,居然昏头巴脑地搅进了这么大一个乱局·他是不想的,但是没有办法,先帝九子,唯他与今上同母,他避无可避·”·    秦风不言。
    李明远却知道,他分明听得懂··    “昔年是避无可避,如今更是避之不及,却不知道是谁不肯让我肃亲王府避之事外·”·    秦风不慌不忙地拢过了肆意飞扬的长发,在夜色里雅然独立,浓似春云淡似烟,飘渺如一副淡然的水墨。
    话却说的不像他那一向漂亮的风格,只是道:“世子多思了·”·    李明远眉宇间冷肃更甚:“我所思一向不多,再多也不会容我所想。
只不过,王府一砖一瓦,上有老父,下有幼弟,也是我躲不开的负担·”·    秦风的笑容淡了几分,无声立了很短的一会儿,轻叹一声,淡淡道:“世子爷想知道什么”·    李明远总算等到这句话,并不客气:“你是谁的人”·    秦风淡漠一勾唇,却不肯正面答:“世子爷,男儿国是家,谁的国,谁的家,有什么区别睥睨天下或做国士无双,犹豫或抉择,心中所碍不都是这个”·三教九流·    李明远一愣,仿佛兜头而下的倾盆冷雨,寒透彻骨,却淋漓分明。
    而秦风说了这一句,却恰巧被风吹扬了石青色的锦衣长服··    秦风一直不像个伶人,虽然他戏唱的确实别样的出众,然而不像就是不像,他演的好戏文中的每一个角色,却惟独演不好那个身为伶人的自己。
    他低头敛肃衣冠,那一瞬间,李明远只在脑子里闪过四个字··    白龙鱼服··    恰好的风与恰好的怔愣,秦风就妥帖地钻了这个空子。
    他的话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催促道:“世子请跟我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明远盯了他一瞬,再一次败下阵来··    男人沉不住气真是要不得,无论之前还是以后。
    可万般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选错了时候··    来日方长,总能有一次是时候……大概吧··    秦风带着李明远,熟门熟路的七绕八绕,皇家的别院他走起来像是自己家的后花园。
·    李明远堂堂一个亲王世子,即使他爹跟皇帝闹别扭闹到七老八十的年纪,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外面的礼数无论是对太后还是对百官,从来不曾落下,每每皇帝在西苑设宴,家宴私宴国宴,哪一次也没把肃亲王父子落下。
李明远自认在西苑常来常往,却根本比不过秦风那来去自如的随意··    如果秦风是皇家近臣或者天子近亲,这都好解释··    可若他不是呢·    这只是皇帝平时来闲逛听戏的院子,若是宫里他也这么如履平地的门儿清,当皇帝的岂不是半夜睡觉都要被吓醒·    怎一个毛骨悚然了得。
    李明远一脑门子问题,在这一时间都化成了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幸灾乐祸,他那当皇上的伯父知道京中有这样一个人才么费尽心思牺牲手足又防着血亲得来的江山,他坐的真的这么气定神闲的安稳吗·    李明远跟着秦风穿过曲折的幽径,身手敏捷的避过一众御林军。
    秦风轻声缓步地走在黑暗狭窄的连廊中,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无··    戏楼中不知在说什么,不知道哪位御史大人终于沉不住气,引经据典说的抑扬顿挫,那声色俱厉的劲儿若是用来教育后辈晚生,怕是已经说哭了一地,然而这在蛮子眼里并没有什么卵用,牛皮照吹酒照喝,活生生地把老学究的经典当成了放屁。
    接待蛮子可真是辛苦了满朝的栋梁··    李明远估摸着,那位大人估计已经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了··    ——————————————————————————————————————————·    秦风前行几步,终于停住,一挥手,示意李明远在此停留。
    此处是一方死角,只留了一个黑不溜秋的暗门,上面糊的窗纸刷死了与门框一色的木漆,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是门是回廊,旁人路过多数会不甚注意地走了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秦风随手抽了一根木枝,手下用力,糊了漆的窗纸应声而开,借着戏台子上足够亮的光芒余辉,将将够看清楚门里··    门里连着的地方是戏楼子的一角儿,文武百官的视线都在台上,还有不少睁圆了眼睛盯着那意图不轨的蛮子,恨不得下一刻就得了圣上的旨意将这群不规矩的东西五花大绑。
    一般情况下根本没有人注意这里··    显然秦老板不是一般人··    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居然让他等来了一个蛮人。
    李明远在这一门之隔的地方屏住呼吸,再一细看,发现来的这个蛮子他居然能认出来··    蛮人看中原人都是一个样子,中原人眼高于顶自命清高,看蛮子时更是脸盲,然而这个蛮子长得实在比一般蛮子“清秀”了些许,正是方才秦风特意指给李明远看的那一个,据说有汉人血统的额尔德木图。
    这两个蛮人显然是避人耳目而来··    李明远细细一想,才觉得这群蛮子也不像他家老爹描述的这么蠢——外面有个张扬放纵的吸引注意力,后面有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在这儿密谋消息,声东击西这一招不是用的很好·    只不过他们到底在传递什么·    李明远想起方才的小花脸,以及小花脸那被秦风截取的信件,在这阴暗的角落里别有所思地皱了眉毛。
    没等李明远想起什么,那一层窗户纸所隔的另一侧,两个蛮人先出了声儿··    李明远立起耳朵,努力的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简直像在听牲口哼哼。
    肃亲王世子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不学无术,关键时刻言语不通,一点儿重要的东西都没听来,只听了一耳朵叽里咕噜··    李明远无声又憋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侧,却见秦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桃花眼中水光粼粼,满目皆是无奈与玩味。
    李明远:“……”·    此刻说一千道一万也没有用,更何况蛮人就在一纸之隔,世子爷想说什么都出不了儿声儿,但他实在着急,只好向秦风动作不大地比划:“你听的懂”·    秦风在这方面理解能力超凡脱俗,当即懂了世子爷的意思,跟着摇了摇头。
    李明远立刻瞪圆了眼··    你听不懂你拉着我在这儿听的是哪门子墙根·三教九流·    秦风果断的翻了个白眼给他瞧。
    李明远:“……”·    若不是此地不适合动手,世子爷恐怕已经凭空炸成了个炮仗··    秦风吃准了他不能出声儿又觉得憋屈,招过他,有恃无恐地无声微笑,在李明远的爆裂脾气接近爆炸的边缘,无声一扬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李明远瞪着他,不要到一个痛快解释誓不罢休··    秦风勾勾唇角,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面带嘲讽地比划道:“你忘了传给他的消息被我换走了”·    他的手势刚落,李明远刚刚领会意思,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纸之隔的背后,蛮人突然之间停止了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叽里咕噜。
    门后阴暗角落里干着偷鸡摸狗勾当的两人立刻同时噤了声,连喘气儿的细微声响都不敢出··    “嗯”门另一边的额尔德木图突然道,他的汉语比其他蛮族说的流畅,却仍然带着些不经常使用造成的生涩,“这里……是一个什么”·    他说着,伸手抚上方才被秦风生硬裂开的洞。
    秦风桃花眼亮的分明,眼疾手快地把李明远扯开那条缝隙所能看见的范围··    额尔德木图在另一边显然正在摸索什么,试着用力一推,那门是从外面反锁住的,并没有推开。
    他像是要再推,秦风甚至已经听到了他手搭在木框上试力的声音,却听里面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大人。”
这显然是另一个蛮人,“是时候了·”·    里面的人迟疑了一下,半晌,那边响起了脚步声··    李明远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靠在门上缓了缓,发现自己的衣袖子还被秦风抓在手里,一怔,恶狠狠地揪了回来。
    秦风手下一空,不在意的歪了歪头,干脆利落地起身,贴着那门框听动静··    李明远抱臂站在他身侧,只用唇语道:“你做尽手脚,到底想要什么”·    秦风一笑,同样用唇语回道:“抽丝剥茧,引蛇出洞。”
    李明远一皱眉:“那何必带着我”·    秦风笑而不语··    李明远跟着秦风招摇撞骗地几番来回,终于有些明白秦风的所谓“大戏”到底将是个什么场面。
    正乙祠中有蛮人的细作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多年来,这伙儿细作向外传递朝中消息,甚至有隐隐做大之势,里应外合,冥冥之中居然能影响朝局··    年前京中出了件贪腐大案,朝野震惊,皇上震怒,此案牵连甚广,从皇后娘家一直扯到了封疆大吏,血洗了一众大小官员。
    这样的事据说不是一起了··    市井传言纷纷,可只有李明远派人暗暗查访后才知道,此事,最早据说是从京西一家戏楼子里泄的密。
    说的是哪家戏楼子,不言而喻··    李明远追查此昔年蛮族事,早就意外发现过正乙祠的蛛丝马迹,却从来不曾深入调查过内里,心思一动刚要去开拓一下曾经未涉及的领域,谁成想,还没等肃亲王父子理清这些事背后的来龙去脉,就发生了孙决那件几乎把肃亲王府都差点儿扯进去说不清的人命官司。
    这也算因祸得福·那些人露了痕迹,若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拖过去,还不会让李明远如此断定他有问题,可他们激进太过,手段太急,反而落了把柄。
不仅如此,他们费尽心思要隐藏的东西,无论是伪造信牌还是私通蛮人的事实,都已经呼之欲出了——蛮人来的时机太好又太糟,不怪他们着急··    李明远也就是在这时突然认识了秦风。
    前因后果,有因有果,从来都不曾有的,反而是巧合··    这件事里,有人是故意陷害,有人是冷眼旁观,更有人是心存怀疑的·那些背后的挑拨离间,那些蓄谋已久的阴暗算计,以及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步步为营,把所有人不由分说的拉近了一个挣不脱逃不出的沟鸿里,不分出胜负敌我,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用心险恶的蛮人,里应外合的奸细,还有他手里那张说不清能宝明还是催命的令牌……·    李明远只是装傻,不是真傻,前后串联地想一想,已经猜透了七八分。
    他深吸一口气,眼眸中深色一沉:“你引我入局,是怀疑还是试探蛮人要动手了,是不是”·    秦风被李明远突然发问,全然没有被人揭穿的尴尬,怔愣的表情与微笑几乎是瞬间的衔接,让李明远差点以为自己花了眼。
    “山河表里、兄弟恩仇,风云变色之间,难测的人心是压轴的大戏·”秦风回道,“世子爷从来都是戏中人,不曾置身戏外·”·☆、第25章·“走吧。”
秦风多一句解释都无,反正已经戳穿目的,他自然而然地坦然了些许,“蛮人警惕性高的很,只不过笨了点儿,又贪了点,脾气又急,只需要捏准了他们最渴望的东西,上钩是必然的。”
    李明远:“……”·    秦风说的轻松,李明远却觉得膝盖中了无数箭,甚至膝盖中箭的人还要拖上他那和蛮人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老爹,以及视蛮人为祸患百年的历朝先帝。
    蛮人到他嘴里基本变成了一无是处,好对付的很,可真实情况就是,他李家列祖列宗被这群“又笨又贪脾气急”的蛮子磨了几百年都不消停··    李明远跟上他,弯子都懒得绕了:“蛮子最渴望什么”·三教九流·    秦风桃花眼弯弯一笑:“世子爷不是已经有一半在手里了么怎么还问我。”
    信牌··    山河··    李明远眯了眯眼:“痴心妄想·”·    秦风闻言,侧眸对李明远一笑:“我曾以为,不只是一人有他们这样的痴心妄想呢。”
他说得很快,根本没有给李明远接话的机会,语气却急转而下,“不过,他们现在最渴望的可不是这个·”·    这话说的……真是含沙射影外加扣人心弦啊。
    李明远被他抢白,抿了抿唇,最终决定绕过他前半句的话里有话,直奔他后半半句所言:“为什么不是”·    秦风淡然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副优雅的闲适:“镜中花水中月,空许的诺才最美,不是么。”
    李明远原地立成了一个百转千回,敏锐地发觉了秦风真真假假话语中那一丝微不可查的信息··    空许诺·    许的什么诺·    许诺的又是谁·    ————————————————————————————————————·    两人顺着黑暗穿行。
    西苑后廊是一片莲花塘,时节早就过了盛夏,莲塘无花可看,只留了满塘残荷等雨声,颇有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意味,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残荷等不等的着··    残荷等枯影倒是不低,但是跟李明远或秦风的身形是没有办法相比的,李明远跟着秦风走得掩人耳目,弯腰驼背借着夜色与月影,走得心力交瘁,速度确实想慢都不能慢的。
    直到走到前方有人影··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非常微妙,往前几步就是朱漆的宫墙,后退几步就是荷塘月色的园景,逃跑和装蒜都非常的方便。
·    李明远看着秦风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压低声音道:“秦老板不觉得该给我一个交代”·    秦风有一种随环境而随时化形时刻准备成精的特殊气质,再酒肆喝酒聊闲天儿候像卖笑的,在戏台上扮上飞天的造型就像是个仙女,此刻在荷花塘边儿上,活脱一朵出淤泥不染的清水芙蓉。
    清水芙蓉闻听李明远的询问,开口道:“不觉得·”·    李明远:“……”·    世子爷觉得,只差了一点儿什么契机,他就可以抽死这妖孽为民除害了。
    李明远在秦风眼前总是控制不住的变成个话唠,以退为进攻心为上,“秦老板,有些事情你不想说我可以暂时不问,但是,你既然拉我入局,与其费心防着我,或者拿我当古董花瓶空摆设,不如与本世子合作。”
    秦风闻言,饶有兴致地转过来看他··    世子爷一脸真诚,高贵傲然,为国为民一般的屈尊纡贵··    只不过他这表面姿态后那刨根问底的心情终究没变,被人牵着鼻子走十分的不情愿,不问出什么来就准备誓不罢休。
    “行啊·”秦风在李明远的眼神里微笑应道,“世子爷想合作什么游龙戏凤还是天仙配”·    李明远:“……”·    这货就不能跟他正经说话。
    秦风半蹲着的姿势游刃稳妥,有着一种特殊的从容,绝不像一些普通人那般蹲了一会儿就腰酸腿麻呲牙裂嘴,他调整调整姿势,身形姿态都是矫健柔韧的:“世子爷一定想不到,人为了生存,究竟可以做到多少。”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以前也想象不到·”·    李明远难得听他正儿八经说几句实话··    也难怪,他说话一向连忽悠带装傻,十句里拼凑不出半句实诚。
    而秦风此刻却显得很真诚:“生存如果是一时的问题,偷抢打劫,烧杀抢掠,有了银钱进项就会享一时的太平,人都如此……可如果,这生存是世世代代的仇怨与难题,因为生存而聚集起来,却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人太多太庞杂,就成了战争与祸患。”
    他说的是蛮族,李明远一瞬间就听得懂,一时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好敛口不言··    秦风笑,独有一种阅尽尘世的了然。
    “更何况,有些人自己无法生存,就要想方设法的让别人也不能生存·”·    李明远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皱眉微怒,脱口而出:“不是。”
    不是什么·    他不能解释··    秦风却心有灵犀一样的一点就通,没有故作高深故弄玄虚,连一贯的调侃都没说,只是道:“肃亲王府自然可以不是,但有些人,不会不是。”
    李明远面沉如水地看着他:“所以你不是谁的人”·    秦风失笑:“怎么可能·”·    李明远:“所以你即使身在曹营,想的也不是主公而是江山”·    这话说的挺有意思,秦风听的出他那隐隐的怀疑与几乎接近于无但仍然存在的些许讥讽,坦然道:“以身为剑,手眼从心。
秦某人哪怕只是谁手中的刀,也懂得锋芒该斩向的是敌人·”·    李明远:“可曾身不由己”·    秦风答:“不曾。”
    秋风吹动树的清影,夜色无边,远处吟唱的不知是谁的心曲··三教九流·    历史上从没有哪个庞大的王朝是真正能够毁于外敌。
    若有明君在朝,龙城飞将仍在,上下一心,幅员千里地阔地也足够固若金汤,如若不然,内乱并起,乱象频生,千里之堤也是蚁穴能够轻易瓦解的赢弱不堪。
    有人想的是一己之利,也有人想的是社稷家国··    而只有汗青丹书来评判谁对谁错··    也许谁也没对,但谁也没错,只不过,那是谁人都躲不开的评说与功过。
    大浪淘沙,各奔东西或者同流合污,世人总要有选择,这选择或舍身成仁,或功败垂成,万般不由人··    而秦风却敢在李明远的质问可曾身不由己之时,坦然自若,从容不迫地说,不曾。
    是真是假·    李明远在那时是无从辨别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秦风优雅起身,不动神色地与李明远换了个方向。
    夜风中传来一丝别样的香气,秦风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嗅出那是松烟与脂粉混合成的味道,还夹杂了些许外族的独特熏香··    蛮人信教拜神,将自己的灵魂与钱财都奉送给顶礼膜拜的神灵,这香在他们眼中是神灵的佑护,香气不断,神灵的加持与悲悯就常随他们左右。
    此处光线不明,可这两股味道交织而成的特殊气息,已经随着夜风散入了秦风的鼻子里··    来了··    李明远没有秦风那样独特的嗅觉,他对周遭的感知,只靠听。
    此处无疑是安静的,可是山雨欲来之时,这安静还要再加一个更字··    李明远不出声,用唇语在秦风看得见的地方道:“有人。”
    秦风点头,回道:“我知道,来人有两个,一个是额尔都木图,还有一个是戏子·”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补充道,“还不知道是谁。”
    李明远挑眉,眼神一勾,你不知道还以为你无所不知··    秦风淡笑,从善如流地回了一个且嗔且怪的眼神,笑出了世子爷一身的鸡皮疙瘩。
    “别装了·”李明远拍掉了一身的糟心,道,“你用什么引了他们冒险也要来此私会·”·    蛮子入京入的是急,传递消息传递也确实刻不容缓,但是急到蛮人入京第一天就要急不可耐地地步,闻所未闻。
    那边的人到底是小心的,左一道又一道的手,经过多少也许无辜也许不无辜的人,必然不是小事··    李明远甚至于怀疑这事儿秦风也是不知道的,但他艺高人胆大,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一点也不怕打草惊蛇。
    秦风螳螂捕蝉,将计就计,即是去探他们的局,也是破他们的局··    此时他神色淡然,探手入怀,变戏法一样地摸出一张薄宣,无声的递给李明远看。
    宣纸上无字,却有一个痕迹分明的印信··    李明远乍一看没有瞧出所以,再一看,出了一身冷汗,那竟然是皇帝印信··    信牌是调兵信物,如若到手,千军万马一如探囊取物。
    可不巧,藏在京西易家丫头棺材里的那半块儿被李明远截了胡,肃亲王府中有肃亲王李熹父子三人多年处心积虑的布置,巨大的假象里包裹着若有似无的一点儿真,正乙祠中的细作们哪怕手眼通天,能买通兵部伪造信牌,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铁桶一般的肃亲王府,更何况,李明遥“友军”一样的身份处在那儿,这群人连怀疑都得拐上九曲十八弯。
而他们自己手里那准备拿出来献宝的那半块儿,已经是“大意失荆州”··    狗急跳墙,鸡慌上房··    如果有人在情况紧迫之下,想要用的东西却丢的渣渣都不剩,那他会如何呢·    李明远试着带入了一下儿场景,觉得如果铤而走险取印信,反而是个好主意。
    今日就是个好时机··    蛮子在此声东击西,皇长子多疑求稳妥,调了大部分御林军前来西苑,然而皇帝不来西苑同乐,宫中只剩下当值的禁军……数量绝对不会太多。
    李明远想到这里,突然出了一身的汗,看向秦风的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不是疯了吧李明远想,他拿来勾引蛮子和细作上钩的饵,竟然是当今皇帝的印信,或者说……当今皇帝。
    饶是世子爷这混吃混喝的闲散贵胄,如今都觉得这个天下有些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他在这儿忙活了一晚上,憋火憋气被人到处牵着遛,查了一溜儿的细作,其实他身边站着的这个才是真正的细作头子吧·    秦风分明看懂了他眼中的惊异,微微一笑,仿佛无边夜色都在他一笑里化成了婉转而唱的悠扬词曲。
    李明远的脸白了三分,恍惚之中明白里秦风为什么一定要带着他··    却隐隐了然了几分,他说,他不曾身不由己··    浓郁的夜色里忽然闪过隐约的人影,藏在暗处的两个人突然叽哩咕噜地出声交谈起来,语气竟然又隐隐约约的欣喜。
    李明远一愣,立刻去看秦风,下意识就要出手,却被秦风先动一步,反手制约了回去··    秦风武功无疑是好的,李明远在他手下从来没有讨到过什么便宜,此时手腕被人拧住,怒意顿起,反应迅速地与秦风见招拆招起来。
    如此近的距离,十招之内见真章··    李明远虽然怒在心头,影响了沉稳之势,却不得不承认,此时气定神闲的秦风,无疑更胜了一筹。
    秦风唇语道:“世子爷急什么”·    李明远暗暗用着气劲,并不开口··三教九流·    秦风又道:“既然来了,就等到该走的时候再走吧。”
    怕是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李明远眉头一拧,就要挣脱,谁想他心里的嘀咕没完,就听背后骤起兵刃出窍之声。
    两人拆招的动作想必是惊动了人··    两人双双回头··    八双眼睛十六个窟窿逐一相对,彼此囫囵圈地把对方认了个分明。
    蛮人额尔德木图李明远还能认得出,而那个不认识的,此时确认出了他:“肃亲王世子秦九爷”·    秦风被点了名,凉凉回眸看他一眼,应声招呼道:“尚老板。”
仿佛真的是意外相遇的旧相识··    此人正是尚云间··    此时他脸色有几分青白,在秦风与李明远面容间大量一个来回,皮笑肉不笑:“世子爷和秦老板好雅兴,夜黑风高在此赏景吗”·    秦风点头:“正是。”
    李明远:“……”·    尚云间:“……”·    这敷衍真没诚意··    尚云间怒道:“秦老板今日署里可没传您的差事。”
    秦风一掀眼皮:“似乎,也没传尚老板你的·”·    他眼神一转,将目光挪到一直不发一言的额尔都木图身上:“怎么,尚老板这么迫不及待的招待贵客,等到天亮都不行”·☆、第26章·寥落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说玄宗。
    做皇帝是个什么滋味儿呢·    普天之下,怕也没有第二个人说的出了··    真知道的不会说,假知道的不能说——痴心妄想地失心疯了,才会天天去想做皇帝什么滋味。
    前殿一轮月明,宫外歌舞升平的是另一个天地,而内宫之中,秋寒露重,当今圣上、皇帝陛下李煦露出了一许上了年纪之人的疲惫之色·他点灯耗油地批过了今天呈上来的如山奏折,揉着眉头晃神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做皇帝的滋味儿··    曾经年少,身为皇子,尊贵无匹,也曾打马过京华,有过那今宵不知酒醒何处的肆意风流··    那是一双弟妹都还是不知世事的年纪,那时肃亲王李熹还是个一天不惹事儿就浑身难受的半大小子,天天要自己和母后想着办法在父皇面前说和,才能面一丁点儿的罚处;那时平阳公主还未出阁,虽是迷倒天下男子的二八佳人,气势却不输龙子皇孙,母后天天琢磨着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消受他将门虎女小妹的“美人恩”。
    天家富贵,说到底也不过父母高堂兄弟姐妹,每个人都高兴,日子过的就祥和,而彼时,那些争斗那些攻心之计,都还遥远的像是史书里的演绎,只在字里行间露出隐约的一点儿狰狞的端倪……·    如今,兄妹天人永隔,兄弟面和心不和。
·    金口玉言,九五至尊,却再找不回旧年手足扶持的那些想起来就会不由自主微笑的往昔··    李煦一时眼神迷茫,不由顿了顿朱笔,在熟宣上点了一个拇指肚儿大的印记。
    身后的太监总管高才敏锐地瞧见了李煦瞬间的走神儿,前行半步,低声道:“万岁,天儿晚了,歇息吧·”·    李煦被这一声惊醒一样,一手团了宣纸,另一手无言撂了朱笔,并不接高才歇息的话头儿,只问:“什么时候了”·    高才瞧瞧外面天色,道:“回万岁爷,该打更了。”
    李煦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起身往殿门走··    高才以为他要出去,连忙跟上,准备摆驾··    谁知李煦走到门口,就这么停住了,借着夜色瞧那并非满月的秋月。
    高才“哎呦”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胖豚鼠一样,连忙咋咋唬唬地招呼人递来外衣,亲手给李煦披上:“万岁,秋风硬,您这么吹着,当心龙体啊。”
    李煦拢了一把外衣,把高才一惊一乍的嘱咐当耳边风:“明迅呢他那边有消息回来么”·    李明迅就是皇长子。
    高才知道李煦问的是蛮族的事儿,事涉朝政,他只能斟酌着说:“回万岁爷,皇长子已经成年,去年就已经搬到宫外了,这时候,宫门已经下钥了,怕是没有急事儿,不会进宫来回了。”
    李煦恍然大悟一样地点点头:“哦,是这个道理,朕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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