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戏游龙 by 漠月晚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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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戏游龙 by 漠月晚烟(8)
·    随行官被世子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速度弄得苦不堪言,可眼见世子爷突然鬼上身了一样疯狂赶路,又不敢提醒,深怕跟着一起中了邪··    且不提世子爷让随行众人跟着遭了多少罪,却说他回到京城直奔长安侯府时,竟然被告知,侯爷跟您前后脚出了京,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李明远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一时半刻是找不到秦风了··☆、第89章·今年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年节刚过,正月未出,已经是春水半城花满楼。
    繁华的江南在春天再来时隐约露出了昔年之景,红霞漫天的日暮,玉树清音的呢喃软调,芳草处处,风雨已过,未落的花依旧芬芳着··    那诡异的寒冬终于过去,鬼怪的传说不胫而走,让被派去收拾烂摊子的李明遥被此传言折腾的够呛。
    二世子明知这背后有人装神弄鬼,而不是真的鬼神作祟,却有苦说不出,恨不得自己生出千八百张嘴来逢人就解释以安定惶惶的民心,奈何天生资质有限,不是个妖怪,他一张嘴说出了满嘴燎泡起到的作用也是寥寥。
    最后倒是那位吏部出身、却精通《水经》的曹大人一语道破了天气骤变的根本原因——乌云夫人在张家村外的河堤一炸,引汉水倒灌,汉江上流下流冬季的水汽原本一方丰盈一方干涸,如今却是掉了个儿,因此原本一方寒冷一方温暖的气候也随之破坏。
    上游原本就天寒,暖一些倒好过,只是苦了莫名其妙冷起来的江南··    二世子闻言,千恩万谢的找到了症结昭告天下,随之立刻就张罗起了修河堤的事情,等到河堤修好,江南绿如蓝的春江来年必有鸭先知的水暖。
    李明远绕到江陵来看李明遥,意料之外的发现这位吏部出身的曹大人学富五车,人竟然也不像传说中那般是个冷面冷心的煞神,见李明遥虽然日日忙的脚不沾地,却到底还没被那位“不好相处”的曹大人折腾死,觉得分外欣慰,交代了几句就不准备再停留,继续一路向南。
    他是来找人的,找的是谁不言而喻,只不过找的有几分漫无目的··    他出京之前去问过萧禹,萧世子彼时正在户部算账,猛一见到李明远,还以为是少给了前线银子他来讨债,慌忙露出一副“有事儿好商量你别打脸”的怂货表情,然而听说他是来打听秦风行踪,就立刻换上了一副“有求于我还不赶紧讨好爹”的嘚瑟样子。
    李明远觉得萧世子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分外讨打,耐着性子赔笑,说到最后萧禹才告诉他,秦风是去了江南,归期不定··三教九流·    世子爷觉得萧禹的实话实说并没有改变他欠揍的本质,因此在萧禹试图让他帮忙分担点儿公务的时候,世子爷不动声色的撂了挑子——正月都没出,李明远在京中已经待不住了,火急火燎的出门而来。
    本来以为秦风必在江陵,可一路追来,才想起,秦风早就说过,无事绝对不会下江陵··    世子爷这才有几分茫然,江南这么大,也不知道要找到哪一天。
    于是得过且过,赌着气怎么舒爽怎么来··    ——————————————————————————————————·    江南好,春水画舫听雨,山寺月下桂香,酒香温软,舞娘面若芙蓉,李明远醉眼迷蒙地瞧着荡悠悠的湖面,恨不得在这迷醉的春风里再梦一次相逢。
    萍水相逢半醉醒,可叹不尽平生事··    然而事实证明,世子爷不仅长得不丑,想的也很美··    江南的春风里不是那么好醉的,毫无防备的在画舫上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醒来,世子爷发现自己被丢到了岸上,身上的钱袋腰坠儿扳指香囊被人洗劫一空,幸亏这画舫的主人似乎“盗亦有道”,只谋财不害命,也可能是嫌弃世子爷醉酒睡得太死,根本没有谋害的必要。
    稀里糊涂捡了一条命的世子爷骂着娘感慨人心不古,无奈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子,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真的身无分文··    随从早被他甩在了城中客栈,如今的境况才叫干瞪眼。
    说起来江南经过这一冬的折腾,想来也是难得穷困的年景,没有匪盗横行已经算是万幸,小偷小摸的,官府忙着安定大局,不出性命的官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亏了世子爷这一身绫罗绸缎滚了酒污不值钱,不然世子爷恐怕连身上的衣服都要被人扒去当··    饶是李明远这么厚脸皮,也觉得自己丢不起这光腚的人。
    李明远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岸边儿愣了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来,他身后是荡漾的湖水,面前一条小路,隐约通向岸上竹林的深处··    曲径通幽,落魄的窘迫之中,世子爷仍然能发现江南这地方倒是处处风雅。
    李明远顺着遍生青苔的小路一路往里走,竹林深处有缓缓上升的趋势,是个山坡,七绕八绕,曲折的山路尽头,竟然是一个山寺··    山寺简陋,柴扉紧扣,像是远离尘世多年无人打扰的清修之所。
    李明远觉得打扰和尚修行恐怕有点儿缺德,可是四下无人,他又身无分文,只好硬着头皮去讨口水喝问个路··    李明远扣响的柴门,等了半天,转身欲走,这才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
    这看似香火不旺的小庙居然还真的有人··    然而柴门打开,倒把李明远吓了一跳··    里面钻出来一个长衣道袍撩拂尘的牛鼻子老道,宝相庄严头上无毛儿,张口向世子爷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明远:“……”·    可怜世子爷,人家在荒山野岭遇见的不是狐仙就是艳遇,他遇见的这是个什么僧不僧道不道的妖孽·    世子爷觉得这些日子以来遇见的妖孽已经太多了,其中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百样面孔的妖孽他还没找到,不适合招惹新的。
    然而没等世子爷机智撤退,这新鲜出炉的妖孽已经进益到了新境界——这个不知道是秃驴还是牛鼻子的妖孽看了李明远一会儿,惊讶道:“您……可是肃亲王家的世子爷”·    李明远:“……”·    这就惊悚了,这妖孽居然还认识他·    李明远还没想好作何反应,这妖孽已经兀自兴奋起来:“世子爷您快进来坐坐在下请您喝茶”·    说着不由分说,就把毫无抵抗之力的李明远拽进了禅房。
    小破庙瞧着很破,里面确实也很破,勉强能够被称作“正殿”的木搭茅屋供着神像,左边儿是神君,右边儿是佛,一扇不知什么材质的漆黑屏风后面,搭了个木板就是床。
    李明远转了一圈儿无从下脚,只好不讲究地席地坐在了中间的蒲团上,打量着满殿表情各异的上仙菩萨,终于知道这妖孽一身儿打扮是怎么琢磨出来的了。
    虽然很有创意,但世子爷真的欣赏不来··    看到李明远那不欣赏的表情,那非僧非道的妖孽居然好脾气地解释道:“世间万物由心,相由心生,修佛修道修的都是己身,奉哪一家为尊反而不重要。”
    李明远:“……”·    好吧,这位拜神佛拜的稀里糊涂,跟宫里的太后异曲同工,还挺有哲理··    然而太后糊涂,这“妖孽”是清醒还是糊涂·    世子爷觉得自己简直无法融入他们这超凡脱俗的精神世界。
    “妖孽”倒是信守承诺,真的给李明远端了一杯茶,然而茶杯是豁口的,茶叶是陈年的,随着水汽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怪味儿··    世子爷没指望这种地方能喝到什么上品碧螺春,也就没嫌弃,然而此茶喝进嘴的味道实在难以形容,世子爷忍了许久,好歹没喷,一口茶叶含糊在口里咽不下,也再不肯碰那奇怪的茶盏了。
    “妖孽”终于中规中矩地走完了礼数的流程,进入客套环节··    这一客套可不得了,自报家门后,竟然还真是个李明远知道的“熟人”,不过只闻过其名未曾见过其人。
三教九流·    “妖孽”笑道:“世子爷,在下以前是京中福庆班儿的伶人,陈紫云,肃亲王府开堂会的时候,在下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李明远这没咽下去的一口茶,终于连汤带水儿地喷了出去。
    陈紫云身手敏捷,完全避免了被喷一脸的命运,堪堪躲开,笑的如三月春风,隐隐约约有当年京中名伶一笑百媚生的别样风采··    原来当初,陈紫云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卷入了山河会的阴谋,不敢打草惊蛇贸然悔婚,只好求助于有权有势的背后老板萧禹,萧禹察觉其中有异,安排他诈死出京远离此事,给了他一个神不知鬼不觉脱身的机会。
    自此一别,如隔世··    人生一世,缘深缘浅,兜兜转转皆是故人··    李明远叹了口气原地坐在蒲团上,环视这满殿神佛,看他们无悲无喜超然物外的庄严,第一次有了想要与他们进行深入交流的愿望。
    檀香袅袅,一缕青烟带着湖畔的水汽婀娜升起,恍惚之中的模糊与迷离,像是遥远天外的前尘··    陈紫云淡定从容的抿下一口味道奇怪的茶水:“世子爷此番下江南,似有心事”·    李明远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我来寻人。
“·    陈紫云好奇道:“是朋友·”·    李明远摇摇头:“是心上人·”·    陈紫云在京城待了多年,对京城那家长里短碎嘴子的氛围耳濡目染无师自通,此刻闻言,这心有杂念六根不净的“僧道人”立刻久违地八卦了起来:“哦您的心上人在京城的时候怎么没听说,您和他在江南认识的是哪儿,去最初遇见的地方找找兴许能有契机。”
    李明远被他几句话问的邪火上窜,凉凉看了他一眼,森然道:“本世子是在你的丧仪上遇见他的,怎么找要不,你再死一次,本世子重新给你办次丧仪”·    陈紫云:“……”·☆、第90章·仿佛真的怕世子爷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陈紫云内心惊恐面上却不着痕迹,只是无言将自己挪得离世子爷远了一点,思索了一番,才道:“世子爷怎么会找到这荒山野岭来”·    李明远堂堂亲王世子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遇到了“仙人跳”,只好委婉道:“出了点儿变故,和随从走散了……你这儿离吴州城远吗”·    李明远一路南下,只身前来,把侍卫随从通通留在了吴州。
    陈紫云闻言撂了豁口儿的茶碗,分外好脾气地摇头道:“不远,从前山山路顺着走下去,就是鹿城,出了鹿城再往前,就是吴州·”·    李明远:“……”·    这听着可一点儿都不像不远。
    陈紫云像是看出了李明远那短暂沉默中隐忍不发的怒气,立刻表示可以送世子爷一程··    这倒是正合李明远的心思··    陈紫云非僧非道,在这小破庙里只是为了避祸,不过江南太养人,他在这地方躲了几个月的懒,隐约产生了不想回去的感觉,干脆秉了他家宋国公世子,准备在此修整一年半载,美其名曰“避风头”。
    京中伶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萧禹自己忙的已经没有功夫进戏园子,自然随他去··    陈紫云乐得以天为盖地为庐,真的过起了清修生活,若不是应了李明远,他简直恨不能在这破庙里宅到天荒地老。
    此地自给自足,菜自己种,水自己挑,破庙里的功德箱比陈紫云的铺盖卷儿还要干净几分,身后无一物可扰他满心的清宁,穷的非常有仙机禅意··    陈紫云关好了柴门,和李明远一前一后地顺着山路盘旋而下。
    到鹿城时,已是傍晚··    陈紫云和赶了一天路的世子爷好歹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    李明远走了一天,双腿有几分酸软,当着陈紫云的面儿不好低头,仍然英武不凡地挺直了腰板儿:“离吴州还有多远”·    陈紫云看了看即将黑透的暮色,摇头道:“世子爷,城门已关,今儿是走不了了,不如投宿吧。”
    李明远一点头,准了··    世子爷到底是贵胄子弟,非是特殊情况,绝对不在外委屈,想都没想就直奔了鹿城最大的客栈··    陈紫云想拦却没拦住,只好目瞪口呆的看着世子爷昂首阔步的走进这客栈里,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被轰了出来——废话,兜儿比脸干净,白痴冤大头才让你住店。
    此地并非京中,世子爷以往喝杯茶水都能记账,在此地却是全然行不通,管你是肃亲王的儿子还是肃亲王他爹,公正严明一概不认,只认银子··    李明远气的手抖,却无可奈何,只好憋着满腔快要炸膛的火气跟陈紫云去挤城隍庙。
    从客栈到城隍庙要路过城中最繁华的街,无一处不像在挑扰着世子爷那一点就炸的敏感内心··    暮色中的鹿城烟霞满天,极目江山如画,楼台金翠,垂杨柳在满城灯火、画堂金粉之中遥映着春日天晚。
    热热闹闹的不夜城里,几重烟火,倚危楼纵目所及皆是醉里风流无数··    不复春寒的晚风里,锣鼓管弦相和,悠悠一调儿江南曲··    再美的声音此时听在世子爷耳朵里也是噪音,想要催促,却累了一天底气不足,自觉根本喊不过那绕梁穿耳儿之音。
    陈紫云跟在世子爷身后探头探脑,全然看不到世子爷那不情不愿又烦闷的脸色,兀自露出几分心宽的怀念之色:“前头不知是哪位大人请了伶人开露天戏,……哟,这唱腔儿,也是好角儿。
世子爷不去凑凑热闹”·三教九流·    李明远“不去”两个字都到了嘴边儿,着急上火的心思突然被锣鼓点儿敲断了,顿了一顿,反而道:“好。”
    露天戏多是临时搭起的高戏台子,坐南向北四柱穿斗,飞檐翘角,灯笼高悬,多是多是富商花重金请伶人来登台唱戏,博满城百姓一乐,顺道儿给自己捞个“义商”的好名声,因此随便看,不要钱。
    李明远想到这种地方就本能的想到秦风,没说服自己离开这白来的热闹,凑上去的瞬间就后悔了——戏台子远处看很大,走近了看更大,然而里戏台子越近,就越是黑压压的一片大呼小叫的捧客,李明远被挤在一众凑热闹的百姓中间,喘气儿都费劲,只觉得人脑子里都挤出了狗脑子。
    世子爷气急败坏的拖着陈紫云从人群里钻出来,这才喘匀了气儿,没好气道:“这什么玩意儿”·    陈紫云被挤得东倒西歪时没空欣赏,此时得了手脚利落,居然还对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意犹未尽:“这戏唱得水准颇高,若是在京中,定是满堂的彩。”
    他侧耳听了半晌,却又道:“奇怪,这唱得是什么戏说南不南说北不北,听词儿像是《游龙戏凤》,可是哪又来的梅妃和玄宗”·    李明远乍一听这戏文的名字愣了一愣,心下一顿,立刻不死心地仍然去看戏台子上婉转而唱的伶人,却又是一阵泄气。
    台上的伶人粉末厚重,眉眼虽然灵气不凡,却没有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中飞扬优雅而风流的不俗··    那个人的风采,怕是已经绝世,相似与相仿,都究竟无双。
    李明远心里有点儿失望,果然自己心里那点儿侥幸到底是侥幸,天下戏台子何其多,唱戏的伶人何其多,秦风却只有一个··    李明远郁闷的转过身,没好气的催促陈紫云快走。
    然而回首抬眸的一瞬间,但见远处灼灼月华、荧荧灯火之下,一人玉立长衫,优雅婉约而姿态卓绝,醉挽春衫,一身离恨终究掩不去他一身惆怅的疏狂··    那人长发未绾,只用丝带系在了身后,缓缓前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映出盛世重来的漫天灯火。
    李明远看着那人发愣,恍然之间像是突然懂得了“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秦风却像没有看到他,含笑看了戏台许久,转身就要离去。
    李明远这才回过神来,三两步闪到他的跟前,棒槌一样堵了他的去路··    秦风被这陡然窜出来的野蛮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他,才淡然笑了一笑:“世子爷,好巧。”
    李明远被他笑的几乎热泪盈眶,愣了一会儿,毫无预兆地去掀秦风的领口··    秦风愣了一愣,挣扎了一下却被李明远怪力按住,仿佛突然知道了他要看什么,慵懒一笑随他去:“已经好了。”
    李明远看到他脖颈上确实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怎么一声不响就出京了”·    秦风一笑:“没什么事,出来走走。”
    ……去他的没什么事,京里忙的都快一个人劈两瓣儿用了,他倒是有心情··    世子爷典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全然忘了自己临走前也是倔驴一样撂了挑子,萧禹可能现在还在大不敬地问候他那悉数进了太庙的十八辈儿祖宗。
    两个人相对无言,却是身后的陈紫云追了上来——陈老板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却见世子爷上来就对来人动手动脚··    此地天高皇帝远,陈紫云生怕李明远孤身在外惹了不该招惹的是非平白惹麻烦,这才急忙跟过来,几个人一打照面,都愣了。
    陈紫云:“秦老板,您怎么在这儿”他回头看了看戏台子,“难道这露天戏请的角儿是您”·    秦风还没开口,李明远觉得不高兴,皱了皱眉怒道:“乱叫什么什么秦老板,这是长安侯”·    陈紫云和李明远打了这么长时间交到,从来没有见他这么严肃的样子——这位世子爷一向大大咧咧不靠谱,没有好多世家子弟那个难缠又看人低的颐气指使,是以骤然得到这个待遇,反倒愣了一愣,愣过之后猛然反应过来李明远话里的意思,又紧锣密鼓地出了一身冷汗,一时有点儿哆嗦……·    陈老板几月不在京城,全然不知道京中翻天覆地,可是骤然听说这以前一同在梨园行里混的同行不知如何成了个侯爷,联想之前那蛛丝马迹,立刻猜到那京城想必已经一片大乱了。
    秦风却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陈老板不必这样,若不嫌弃,还是唤在下一声晚之·”·    李明远:“……”·    陈紫云:“……”·    可怜陈老板看到世子爷的脸色,愣是没敢开口。
    李明远强拧着把他的手扯回来:“那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听戏”·    秦风笑着一指台上:“唱戏的是不才在下的徒弟,我来瞧瞧。”
    李明远皱眉:“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我怎么不知道”·    秦风眼角微微一扬:“世子这话说的有意思,在下为何事事都要你知道”·    这句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世子爷无言以对,只能憋屈地找些别出心裁的茬儿:“京中忙成一团了你知不知道皇上天天招群臣入宫商议废后的事儿你知道不知道蛮子一边号称要和谈一边儿还要偷袭你又知道不知道这些你都不管你跑来收徒弟你那徒弟能替你摆平朝堂打天下吗”··三教九流    秦风笑着听他信口胡诌,等他再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才垂眸一笑:“那又如何呢世子爷此间天下,百代过客,谁离了谁就不能活”·☆、 第91章 结局·    李明远被秦风两句话堵的心里难受,却又做不出甩手就走的事,兜兜转转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人,却是这个么糟心的景象。
    世子爷的脸一时之间拉的比驴脸还长,拍平了就能胜任提鞋的拔子一职,分外的生动形象··    遇到秦风也有好事,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必再去找城隍庙。
    秦风居然在鹿城置了宅院,杨柳春烟,青草嫩翠,幽幽静立的二层木楼在纤月下庭院的黄昏之后,淡云来往,晚风疏疏,院落里一树梨花将开未开··    秦风把李明远晾在一旁,先是客气地替陈紫云安排了起居,带着李明远退出客房,一转身踏着微微“吱呀”的木楼梯优雅而上。
    李明远气哼哼的跟上去,赌气似得一言不发··    其实李明远也不知道自己生的是哪门子牛气,可是他就觉得秦风这客客气气的样子太勾火儿——你不是不乐意看我吗,那我就偏在你眼前碍眼。
    楼上一左一右两间厢房,秦风推开一间,还没回头,就见李明远反客为主地抢了进去,高大的背影怒气冲冲地往前挪了好几步才立住··    秦风无声暗笑,见他回过头来,瞬间恢复了云淡风轻的优雅:“看来世子爷对房间很满意,歇息吧,少陪……”·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明远一把抓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室内的烛火摇曳得婉约,天边的晚霞早就彻底落下,天幕全然的漆黑,称得那如豆昏黄的火光也难得分外明亮··    秦风被李明远擒着双手,全然松了力,一双桃花眼里莹莹的光亮有独特的深邃,仿佛万物都被他的眼睛吸进了无边的梦境里。
    天色暗透,他那原本就颠倒众生的模样越发显得神秘而无双秀丽,仿佛是这世上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风景··    他还是在笑,只是那原本优雅清浅的笑容此时看去,像是无端落寞了红尘。
    李明远一肚子怨气终于被他这笑容笑没了,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幽香暗雅,不风尘脂粉也不是远离俗尘··    秦风只是笑,不言不语不挣扎,仿佛只是在等他先开口。
    李明远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没头没尾道:“我没有怪你利用我,我只是觉得……你其实可以直接的告诉我·”·    这么前言不搭后语,恐怕也只有秦风听得懂,连怔愣的时间都没有用,就淡道:“我知道世子爷会体谅我。”
    李明远却没有他的七窍玲珑心,一时拿捏不准他是在客套还是在敷衍,沮丧的在他的笑容里败下阵来:“那你为什么离开京城都不说一声……我以为……”·    “以为什么”秦风的眉眼在烛火下有着别样的动人,“人情冷暖恩恩怨怨我唱的多也见得多,而且我走之前已经回禀过皇上行踪,您多虑了。”
    李明远:“……”·    也是啊……世子爷后知后觉地琢磨,他怎么就没想起来去问问皇上··    李明远彻底泄了气,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沮丧表情,语无伦次道:“哦……多虑好……多虑好。”
一抬眼撞上秦风似笑非笑的表情,又下意识狡辩道:“我不是说那个……”·    秦风动了动被钳制的双手:“那是说哪个,世子爷不妨放开我再说。”
    李明远却犹自不愿意松,支支吾吾地“恩”了两声儿,把原本松懈的力道又抓紧了:“我没有轻薄你的意思,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有点儿猴急但那时候我自己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后来觉得你不是一般人,我还退缩过……可是后来就不是了。
我不是因为这个躲着你,哪怕你不是公主的儿子我也没有觉得伶人该下九流,我只是没有想清楚·”·    秦风任由他抓着手胡言乱语,却平白听得笑弯了一双眉眼:“那世子现在想清楚了”·    李明远看着他那双眉目,想要透过笑容看进他心里那般认真:“想清楚了。”
    “哦”·    “皇上的差事儿你乐意继续领我可以帮你,你愿意住在江南也好京中也罢,我可以陪着你,世子的爵位也不难,我可以去求皇上把他封给老二,他除了办事不牢脑子有坑外加贪玩不靠谱儿之外确实也没有其他毛病,戏你想唱就接着唱,想教就选徒弟,怎么样都行。
我父王在边关打仗,暂时不去扰他老人家,事后我会跟他明说·”李明远真诚的看着他,“但是在这之前,先跟我回一趟京城,公主和侯爷都葬在东郊,皇上面前,要骂要罚,我都要先让他知道。”
三教九流·    他这话说的很诚恳,言出必行的意思也表达的很认真··    可是秦风毫不留情地终于开始想要把手从被李明远钳制了半天情况里挣脱出来了。
    秦风只是刚刚用力,世子爷就像猛兽被撩了逆毛,眉头一皱:“你干什么我不会让你……娘的”·    可怜世子爷话还没说完,就被秦风手上的力道甩在了桌上,后背磕到了桌子角儿,那滋味何止一个*。
    李明远和秦风动手儿从来占不得上风,他自己也奇怪,自己一个堂堂练硬家功夫的亲王世子,究竟是怎么沦落到连秦风这看似柔弱无骨的小白脸儿三招以内制服的。
    世子爷想着这些就是一晃神儿,扶着后腰就要起来,却被秦风欺身压制在桌子上··    李明远一只手被秦风拿捏着巧劲儿反擒在背后,而秦风的手力道十足却看似柔婉非常地攀在了他的肩头。
    两个人面对面贴的很近,心跳与脸上的表情一样避无可避··    秦风勾了勾唇角,桃花眼中戏谑的笑意分明懒得掩藏,就着这么一个别扭的姿势笑出了春风十里柔情,他的侧脸在李明远的颈侧摩挲了一下,李明远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绷紧了。
    “一身隔夜的酒气·”亲封笑道,“世子爷的江南之行还算多姿,只是怎么落到身无分文的境地呢”·    李明远分明忘记了秦风那明察秋毫的桃花眼和无所不知的狗鼻子,陡然想到昨夜遭遇的仙人跳,整个人都心虚了,仿佛昨夜那习以为常的风流状全然成了活生生的把柄。
    还跟人说哪门子的诚恳,现在都纷纷化作了被打肿的脸··    世子爷觉得自己脸皮子有点儿疼,忙解释道:“我只是喝酒醒来就不知被扔在了什么鬼地方”·    秦风居高临下,轻笑着看他,一头如绸如缎的乌发顺着肩头的春衫凌乱纷纷而下:“世子爷跟我解释什么”·    李明远又没了词儿,张了半天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秦风盯了他半晌,笑容淡了几分:“世子爷是不是弄错了什么真拿我当什么名伶,随便什么捧客都肯放得下身段逢迎”·    李明远挣扎了两下却没挣扎动,本来想糊弄过去,听闻此言这下再不敢含糊:“没有”·    “那就是世子爷以为听您一两句没头没尾的‘真情流露’,我就该感恩戴德”·    李明远愕然抬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秦风一笑:“那我该怎么想”·    李明远被他看的脸上发紧,却终于再一次兵败如山——他在秦风面前就从来没有威风八面过。
    李明远认命的闪了闪眼神,道:“我去西北之前就想问你什么意思,我知道我之前招惹你是因为我在苦闷之中□□熏心,但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风流……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找你,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我不想稀里糊涂的再过二十几年,也不想跟你唱戏里的曲终人散,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不离不弃的那种。”
    这话说得太你侬我侬,李明远说完,根本不敢去看秦风的表情,半晌却没等到秦风的反应··    世子爷这才鼓起勇气去看秦风那也许震惊也许感动的脸,却意外看到的仍旧是笑容清浅的桃花面,心陡然凉了半截。
    秦风笑着,仍然没有放开他,身体却不着痕迹地离远了一点:“李明远,你想的太美了一点·”·    李明远心下一凉,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他反手一带一推跌在了床上。
    世子爷一头栽进了床里,蒙了一懵,回过身来才发现,屋里落针可闻··    秦风这是走了吗·    世子爷全然失去了起身的冲动,还没来得及流露他心里那止不住的酸,却被人从后面压在了身上了。
    李明远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等到熟悉的气息全然喷洒在他的颈侧,耳鬓厮磨的感觉却是分外温存的,红罗纱帐后的温柔乡里,世子爷经历了大起大落的胆战心惊,突然有点儿想哭。
    “你要跟我回去吗”李明远说,“明天就启程……这是什么”·    背后一双指若削葱的玉手从身后拎了什么东西在李明远眼前一晃,而李明远眼都直了·    那分明是他昨日晚间在画舫上丢掉的钱袋和香囊,怎么会在秦风手上·    李明远移动脑子就明白了,脸色白了白,终于意识到又被耍了。
    那有什么画舫江南与春风,八成是秦风早就安排好了恶作剧等着他·    ……这混蛋玩意儿·    想清楚的瞬间,又陡然笑了,一转身,秦风那笑意深了几分的眉目如画,背对着摇曳的烛光恍然如梦。
三教九流·    李明远翻身如电,难得手脚麻利地将秦风制住:“真是小看你了秦小九儿,你派人跟了我多久”·    秦风微微一笑,眉眼如丝,一翻身扯下了窗幔:“不久,从你离京去西北的时候。”
    李明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伸手将他散落的乌发挽成一股··    秦风微微低头,笑在眼中,灼灼如纷落桃花,一低头,冰凉的唇舌相触。
    李明远发现姿势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想要挣扎却被秦风一手按住··    “急什么,你若还有力气,下次让你·”·    李明远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被秦风绵密的亲吻堵住了声音。
    “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我问过你的问题,我最好的一出戏是什么现在懂了”·    李明远恍惚之中好像突然想起了京中沸反盈天的戏楼,那人倚栏而笑,说,世子爷,我最好的一出儿戏,乃是《凤戏游龙》。
    ……晚了·    被扯开的帷幔半遮半掩了旎旖□□··    窗未紧闭,漫天繁星闪耀的夜幕像是落幕的终局。
    满楼明月梨花白··第92章 番外·    小九··    李明远隐约记得,小的时候,似乎是谁家有个孩子,他们都叫他小九。
    不是李明遥··    那小子从小就傻了吧唧的,傻兮兮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叫“的的”,话都说不清,还经常冒着鼻涕泡,根本不像王府的二世子,倒像路边儿捡回来的野孩子。
    而那个小九,却自带着天地毓秀的灵气,像是九天仙人遗落凡间的童子,天生带着精气来为祸人间的··    只是后来,这个名字,随着李明远的长大,渐渐消失在了京城里。
    少年的记忆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很多事都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雾看花,朦朦胧胧平白透了几分阴森可怖··    世子爷糊涂倒账,天生记吃不记打,对于这种琐事,自带耗子属性——撂爪就忘。
    也许很多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像那先帝时盛极一时的晁家,到如今已经渐渐没人提起;四皇子母妃的娘家林家,如今只剩下一个冷宫里的妇人;至于那数不清的周吴郑王家,都已经只是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了,就连李明远这一辈儿的堂兄弟们,有些都不知莫名其妙的散落去了何方。
    天家富贵,侯门深重,宦潮如海,每一个朱漆大门之后掩藏的都是几辈子人的起伏兴衰,戏文一样··    年少时,总是不明白,有些人为何就永远不会登门了,有些人为何就再无人提起了,有些人为何就永堕红尘了。
    后来,李明远长大了一点儿,隐隐约约懂得了一个词,叫做“坏了事儿”··    一个词,含蓄而直白的解释了无数过往,掩盖了多少人的不见。
·    再后来,李明远模模糊糊地想,什么时候会轮到肃亲王府呢·    很多人很多事,就这样再无人提及了,即使有人说起,也都是遮遮掩掩的,多说几句,就要有人诚惶诚恐地摆手,仿佛几个字就会招来杀身灭门之祸一般。
    而这个小九,却是不一样的··    依稀记得那一年宫宴,雪掩重门,窗寒灯明,云淡光寒··    那一年,满目都是萧索肃穆的白,平阳公主与驸马长安侯在年前相继而去。
    皇帝坐在高高的座椅上,不胜寒一般地缓了缓呼吸,眼神透出些与铁血帝王不相符的温情·他一一看向座下的臣子,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肃亲王李熹身上,似是叹息,似是倾诉,又似是自语:“小九若是还在……平阳夫妇也不至于……”·    九五至尊的话没有说完,歌舞之声已至,丝竹之声骤起。
    盛世天下,新春之吉,红火锦簇瑞雪丰年之间无可置疑的天下太平··    李明远记得,他的父王,肃亲王李熹忙调度出了一个装傻充愣的表情恭贺圣上新年,只是那深入骨髓的淡漠,转瞬间就盈满了李熹的眼底。
    那一年除夕夜大雪飞扬,冰封了山河万里··    那时李明远幼年众多纷乱庞杂的记忆中,最后一次听到“小九”这个名字。
    ——————————————————————————————————————·三教九流·    “九爷。”
    背后的人来的无声无息,开口的瞬间把世子爷吓了一跳··    这要是平时,李明远准能暴跳如雷的一蹦三尺高,骂人找茬耍威风一气呵成。
    奈何如今的世子爷身残志也不坚,只能捂着腰窝在椅子里,残花败柳一样的歪着,全然没有撸胳膊挽袖子和人理论的气势··    昨天晚上风寒,李明远不知怎么闪到了腰,大夫也不肯瞧,只嘟噜着一张脸,仿佛是遭遇了天下最丧心病狂的负心汉一般哀怨。
    秦风瞧了李明远好几眼,越瞧眼中笑意越深,桃花眼里的风光全然盖过了绿杨阴外的晓寒,像是红杏枝头那闹的倾心的的春意一般鲜明··    世子爷终于在他这有如实质的目光下恼羞成怒:“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秦风勾勾唇角,一笑璀然,眼里的深意像是要把人吸入虚空的千里桃花:“我不能看那你准备让谁看”·    李明远没声儿了。
    秦风一个眼神就制服了李明远这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终于淡笑着优雅看向了来人:“陈安,什么事·”·    最能干的影卫陈安见到眼前之景恨不得自戳双目,然而家国未清明壮志未酬,陈安觉得他还不能瞎,他自认还需要在抢救一下,此时只好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目不斜视地对秦风道:“蓝老板托人来信,说他想见您,请您去一趟。”
    李明远根本没听出主次,闻言颇为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谁蓝采江陵的破事儿我还没跟他算账,他倒是有脸来”·    世子爷对蓝老板那一言不合就翻白眼儿的傲慢颇为恼火,此时更加得理不饶人地开始矫情。
    然而还没等世子爷带伤上阵地去和人叽叽歪歪,就被秦风一手按回了椅子里,笑道:“你怎么这么大气性,腰不疼了”·    李明远被他看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哼“了一声,扭过了头去。
    站在一边儿脸都不敢抬的陈安此刻觉得他可能不需要在抢救一下了——如今自己不仅可以瞎,最好还可以聋··    然而秦风没给他机会。
    “放他进吴州·”秦风道,“让蓝田玉作陪就够了,其他人就不必了·”·    陈安得了指令,应了一声,后面有鬼追着一样飞速走了,倒把世子爷弄得莫名其妙:“陈安怎么了吃十全大补丸了吗跑这么快”·    “他倒是不需要。”
秦风笑笑,“你倒是该补补·”·    李明远:“……”·    ——————————————————————————————·    世子爷怒发冲冠地解释了无数遍他是真的受寒而不是肾虚,终于换来秦风漫不经心的一个点头,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了别的。
    李明远:“刚才陈安说谁要来蓝采吗还是景异”·    蓝老板年前未在京中露面,就火急火燎的赶回了江陵,李明远原本以为他勾结乱党导致心虚,如今看来,倒是他低估了蓝老板作奸犯科的心理强度——蓝老板不仅不心虚,此刻还敢送上门来。
    秦风却摇摇头,笑道:“不是景异·”·    再多一句话却也没有··    李明远觉得奇怪,再问却也没问出来。
    没从秦风嘴里套出话来的世子爷十分不甘心,秦风出门的时候,捂着那要断的腰哼哼唧唧地要撒泼打滚··    秦风磨不过这么一个耍赖的大人,只好带他一起去。
    ————————————————————————————————·    一轮新月挂梢头,江南的天气愈暖,花香袭人,暖阁里的温度更是让李明远鼻尖冒汗。
    而同样坐在身边的秦风却对这温暖全然无知觉,春衫薄透,宽袍广袖间赫然一节白皙消瘦的腕骨,秀美而分明··    李明远没从他面上瞧出所以然,倒是听见了身后帘动的声音,里面钻出来一只随时都像要翻白眼鄙视旁人的蓝老板。
    蓝老板皱皱眉,又摇摇头:“你进去看看吧·”·    秦风一点头,起身而入··    李明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三教九流·    暖阁内的床榻九重纱幔,严丝合缝的不透一点风··    蓝采小心翼翼地牵开纱幔一角儿,终于露出了床上人的真容——那是个很老的老人。
    如果单看他的骨架,他应该原本很高大,只是如今消瘦地厉害,满面皱纹,形容枯槁,一头白发即使整齐的抿去了身后,可依然透出颓然的稀松··    他露在锦被外面的手上有着苍老异常的皮肤,苍老的几乎盖过那手掌指尖分明的老茧——那是习武之人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那处变不惊、能够直面泰山崩于前的架势还在,他那由岁月浸润出来的威严气势还在,甚至于他那终年居上位而冷肃漠然的姿态也还在,可这一切的气质都再也掩盖不住早已老去的事实。
    他的眼珠浑浊,一张一合仿佛都耗费了好大的力气·只剩下一缕气息支持他最后残留的那点决然的坚持··    李明远见到他,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英雄末路”。
    秦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笑容像是从来没有更改过,而李明远却能看出那其中努力粉饰过的太平··    “你要见我,现在已经见到了。”
秦风笑着说,“回去吧·”·    这样的话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太冷漠了一点··    可是没有人觉得不对··    蓝采站在一边,不动声色。
    床上的老人试了几次,依然语不成声,却挣扎着从枕下,掏出了一枚印信,哆嗦着想要递给秦风··    李明远眼尖,分明瞧见了上面凤凰的图腾。
    秦风却没有接,看见那枚印信,仿佛只是看见了别人一厢情愿的给予,而那给予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    他看了那印信半晌,却是笑了:“不必了,你害过我一次,却救过我一命;我背叛过你一次,而我最初答应你的,也已经做到了,你不欠我什么,我更不欠你,不必如此。”
    榻上的老人皱了皱眉,终于支持不住,颓然垂下了手··    那枚印信随着手下垂的动作失落半空,在砸到地面之前,被蓝采眼疾手快地捞住,原样奉回了老人的手中。
    “是我对不起你·”老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不复昔年的中气十足,反而带着空洞的虚弱,一如破败的风箱,“小九儿,可是……”·    老人的可是并没有说完,却被秦风打断了。
    “我和你的交情,没有到如此称呼的程度·”秦风笑道,“那件事我不会答应,你不必浪费口舌·”·    老人一顿,浑浊的眼中那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了下去。
    秦风笑着点点头,想要告辞,却发现老人仍然不死心一样的望着他··    秦风顿了一顿,转身回来:“我不想替你挑那不堪的重负,也不想替你守那虚无的江湖。
我们两不相欠,此后莫问,生死不见吧·”·    秦风说完,笑意不变,退后一步,再无一言一语地走出了暖阁··    李明远追了出来,一抹额间的汗,侧目见秦风的笑容中带出一丝还没褪尽的落寞,心里立刻觉得不舒服,追问道:“那是谁”·    秦风瞧了他一眼,落寞少了,笑意深了,坦然问道:“世子可听说过,江南凤凰楼”·    李明远一怔。
    江湖圣地,如雷贯耳,正要说些什么,却听秦风接到:“他是凤凰楼栖梧老人·”·    原来是凤凰楼主··    李明远想起方才那印信上凤凰的图腾,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皱了皱眉:“他想将凤凰楼传给你他是你什么人”·    无功不受禄,江湖中人人想要掌握的凤凰楼,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累赘的负担。
    更何况……那有他最不想回首的少年··    人不能去追究过往,到底只有一往直前··    秦风想了想,避重就轻道:“故人。”
    李明远却不依不饶:“那我呢我又是什么人”·    秦风笑:“世子爷自然也是故人。”
    此故非彼故,可是无故,也可是亲故··    “皆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自然比他们故的更多一点·”秦风倏忽之间笑的更深了几分,“说起来,世子小时候,似乎也总喜欢叫我小九儿。”
    世子爷还完全没来得及没从这句话里咋摸出什么滋味儿来··    秦风瞧得分明,也懒得去挑那若有似无的一层朦胧纱,含笑说罢,再不管李明远的一头雾水,转身而去,引得李明远连忙跟上。
三教九流·    身后的一阵微风吹过,清扫而尽的是江南晦暗不明的春雾··    一别经年,离恨与天涯皆已远··    作者有话要说:ps 这是写完感觉不对的废稿一篇,诸位宝宝不嫌弃可以当番外看,因为觉得写的不好所以不收钱~·    祝各位阅读愉快,感谢大家近三个月的陪伴~我们下篇文儿再见~·    拜托顺手收藏某漠的专栏  ·    么么哒~(づ ̄3 ̄)づ╭?~·    番外之不如归·    天顺十二年,除夕之夜,大雪满皇州。
    这年的宫宴热闹的前所未有,不仅仅因为肃亲王在边关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更因为百官之上,朱衣紫袍的公侯席间,多了个眉目如画的年轻人··    公侯中以肃亲王为第一,宋国公为第二,这个年轻人居然位列第三,平白惊掉了无数酸腐战战兢兢的眼珠子。
    早有眼尖的在那倾城面上瞧出了眼熟,欲言又止地与身边人嘀咕了两句,愕然惊觉那是红遍四九□□伶秦九爷,原本君臣和乐的宫宴瞬间被闲言碎语说炸了锅。
·    伶人参加宫宴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参加宫宴不是为了粉墨登场,而是皇帝正儿八经请来的“客”··    伶人封侯也不稀奇,前朝那个独爱伶人的皇帝左封官,右封爵,愣是封没了自己的半壁江山,最终亡了国。
    只要君流眄,君倾国自倾··    满朝文武还没来得及热泪盈眶地庆祝这好不容易盼来的西北平定,就急转直下地亲见了这预示着盛世将倾的荒谬,一时间,欢酣密坐的醉暖畅谈,红烛歌舞的悠扬婉转,都成了惆怅的苦闷之忧。
    然而今日除夕,皇上兴致正好,没哪个傻子敢贸然去触皇帝的霉头··    皇帝李煦端坐御座之上,浑然不觉百官惴惴,兴致颇高地遥遥与肃亲王李熹对饮了一盅梅花酒。
    风停雪住,宫窗外一弯新月初上,皇城歌舞不休,氤氤氲氲酒气熏染,和着琴箫琵琶的靡靡之音婉转而上,不知多少人就在这稀里糊涂醉生梦死的盛世或乱世之中,悄悄白了少年头。
    酒过三巡,李煦终于觉出了几分意兴阑珊··    年节之时,连在一边伺候的高才都显得红光满面,笑盈盈地环视一周,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皇帝的脸色,便低声劝说他去歇息一阵。
    好像忘了什么李煦有几分迷糊地想··    但是这两年间,烽火与朝局连天变幻,终于到今日才得了短暂的清明。
    除夕之夜,兢兢业业勤恳了了多年的皇帝在佳肴美酒、轻歌曼舞之后,也陡然生出了几分躲懒的心思··    他大约是真的疲累了不少,还未起身已经朦胧欲睡。
    太后今日难得没犯糊涂,因此出席宫宴,此刻正慈眉善目地坐在高处,侧目一瞧,没等李煦怎样,就已经开了尊口:“皇帝可是累了”·    李煦打起精神探过身点了点头:“母后兴致好精神好,儿子比不得您了。”
    太后笑的和蔼,早已过了中年的皇帝在她眼中仍如垂髫幼子,伸手拍了拍李煦的胳膊:“去歇息一会儿再来·”·    说完又眼神迷离地环视了一周,失望地叹了口气:“昭宁怎么没来”·    坏了·    太后的病比天气还难以预测,如今更是说犯就犯。
    李煦的酒被这一句话问醒了大半,打起精神应付道:“平阳今夜在长安侯府,初二进宫来给您请安·”·    说罢这一句,不动声色的回头向高才使了个眼色,搀起太后就准备向后殿走:“母后,外面雪景正好,儿子陪您去瞧瞧。”
    秦风在一侧将这所有听了个满耳,浅笑着饮尽了一杯薄酒··    李明远在金陛之侧听得同样清楚,回首望来,正见秦风仰头露出秀美的颈侧,饮酒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优雅潇然,桃花眼里红尘灼灼,笑容里像是终于泯灭了前尘与恩仇。
    皇帝起身的动作像是终于刺激了忍耐许久的酸生腐儒,头发花白的御史借着酒意不知轻重地挥散了歌舞,扑通往皇帝面前一跪,高声道:“皇上留步臣有言相奏”·    皇帝担心太后犯病之下受到什么刺激,被这一拦,平白生出几分酒后的火气,脸色骤然一沉:“有事上朝再奏今日朕不想听”·    御史却不依不饶:“皇上伶人封侯古已有闻,卑职既然身为人臣,就不能放任皇上做那忠奸不明是非不分的亡国之君”·    说罢,三头磕在地上,力气之大,声声见血。
    群臣哗然··三教九流·    李煦饮过酒,思绪本就慢了半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等到反应过来,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秦风袭爵长安侯一事,他本是准备今日告知群臣的,两杯酒过后,竟然忘了个干净·    李煦当了几十年皇帝,向来金口玉言说一不二,被人顶撞了多数时候也是砍脑袋了事,唯独今日,难得觉得心虚,那一点酒后之气终于散了干净,正要出言解释一二,却从手上传来了太后莫名战栗的力度,一回头,发现太后脸色苍白,盯着地上那一片刺目的血迹不发一言。
    “昭宁在哪”太后问,“她不是今日入宫吗”·    李熙皱了皱眉,暗暗向高才使了个眼色。
    高才会意,立刻上前搀扶着太后:“太后,公主在宫里等您,奴才这就随您去·”·    “你们骗哀家”太后突然间声嘶力竭道,“你们都在骗哀家昭宁出事了是不是哀家的昭宁”·    高才慌忙上前,却被太后力大无穷的一把甩开:“去现在去宣公主进宫哀家见不到公主你们都得陪葬”·    殿中鸦雀无声。
    高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太后披头散发双目血红,俨然已经不认人了··    李明远皱着眉,刚想起身前去,却见秦风一整长衫,越众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到了太后身边。
    他微微一笑,桃花眼中是春暖和煦的温情··    太后被他一笑,笑的愣了一愣,方才的歇斯底里之态全然褪去,只剩下茫然的空洞··    秦风伸手为她绾好散落的长发,曾经的太后乃是晋宫第一美人,如今几十年过去,母仪天下也熬不过三千青丝成灰,岁月当真令人唏嘘。
    “公主很好·”秦风笑着说,他的声音清雅低沉,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太后在他的声音与动作里奇异地安静下来,只是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相貌无双的优雅青年,眼底的熟悉渐渐泛起朦胧的水雾。
    “她和驸马都惦记着您,孙儿也一样,我们都希望您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太后的眼底终于泛出水光,一滴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仿佛积攒了多年才终于能流到腮边。
    “小九儿·”·    秦风替她拭去泪痕,笑容轻浅:“孙儿回来了·”·    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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