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无名 by 螟蛉子(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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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无名 by 螟蛉子(下)(4)
·    庄少功转过头来,凝视着穆武来,又道:“可是穆将军,我有一事不明,你若要看无名和庄忌雄父子二人自相残杀,何不坐山观虎斗,待无名回阳朔,与庄氏夫妇斗得两败俱伤,再一网打尽你如今现身,拿住我和无名,我等回不了阳朔,你却如何得逞”·    穆武来道:“你真是个小娃娃,和你父亲一般的愚钝无名料定了,我会在他和庄忌雄斗得两败俱伤时出手,因此,他也一定早有对策我反其道而行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在此处设伏,擒住你和他,以你为质,要他去杀庄忌雄,岂不是更为稳妥”·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庄少功道:“我的确是小娃娃,但有些事还是明白的,穆将军你有许多妻妾,如何只在乎杨念初一个便是在乎她一个,也未必肯冲冠一怒为红颜,兴师动众来捉拿我等。
你以我为质,要无名杀了庄忌雄,怕不只是为了报夺妾之仇罢莫非,是为了谋取庄家的天人五衰”·    穆武来嗤之以鼻:“一个小小的庄家,一本《天人五衰》,我岂会放在眼里”·    “穆将军把什么放在眼里,”庄少功掠睇壁上的春画,春画中的人儿赫然是无名,“难道,到了这个岁数,穆将军还沉湎于这些歪门邪道,想以我的性命来威胁无名,迫使无名伺候你”·    穆武来冷笑:“无名是杨念初之子,便是我养出来的狗,伺候我这个主人,天经地义”·    无名听了道:“我的确是狗,却是庄少功的狗。
你让我伺候你,就算锁住我的手脚,只要你与我有肌肤之亲,我就有一百种办法,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使你不得不放了庄少功·”·    穆武来眼中闪着阴鸷的光:“你身为病劫,以经脉藏毒,我是不敢与你有肌肤之亲。
既然你不能像狗一样伺候我,那么我也只好下令牵一条真的狗来,和你这条狗有肌肤之亲·”·    无名道:“——在我眼中,你还不如一条狗,我宁愿和狗亲近,也不愿和你亲近。
你说这些话,奈何不了我,就像人不能奈何一件兵器·但你若擅用兵器,我会是一件奇兵利器·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要的不是我·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穆武来不想问,却不能忍住不问:“你说,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心不足蛇吞象,骑驴思骏马,拜将望王侯,封帝求仙丹。
你已做过武林盟主和大将军,只有极至的荣华,方能满足如今的你·你虽暗中结党,屯兵无数,以剿匪之名,调度昔年的心腹率兵来此,足以将庄家一网打尽,但有一件事,你却办不到。
你办不到的事,我这病劫却能办到·”·    穆武来听至此处,目光一厉,屏退左右,问道:“我办不到,你却能办的事,是什么”·    无名把玩着手镣,轻描淡写地道:“我能令皇帝神志错乱,擢你为辅政大臣,再令皇帝死于病症,往后,更可以助你荣登宝座,练成延年益寿的武功,筑千秋之基业,立不世之威名。”
    穆武来让无名说中了心事,不由得髭须微抖,极力按捺住翻涌的心绪,他的确要置皇帝于死地,还要令皇帝因病而逝,只有如此,他才能重返内廷,施行以后的诸般谋划·    就在这时,庄少功呆着脸,插嘴道:“这是不行的,穆将军,你当不了皇帝。”
    穆武来目光一凛,回过神来,沉声问道:“为何”·    庄少功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答道:“因为,你没有擒住庄少功,也没有锁住无名的手脚。”
·    ·    第91章 老劫无颜·    ·    穆武来是个乖觉的人,听庄少功讲道,他没有擒住庄少功,心中已知不妙。
    再看庄少功,这庄家少主,眼中一片清冷之色,哪里还有呆气··    他定定地望住庄少功,忽然问道:“你不是庄少功”·    庄少功道:“不是。”
    穆武来道:“你是谁”·    庄少功一声不吭,施施然抬起右手,竖起食中二指··    不知何时,骨肉匀停的指间,夹了一枚晶莹的铍刀。
    铍刀乃是九针之一,病劫的成名兵器,长只四寸,薄如蝉翼,形似柳叶,可以取脓除瘜,救死扶伤,也可以在眨眼间,将人剐作三千六百片··    穆武来明白了:“你才是真正的病劫无名”·    扮作“庄少功”的无名,不紧不慢地道:“总算你没有老糊涂。”
    “若你是无名,”穆武来余光扫量锁住手脚的“无名”,“床上这个却是谁”·    无名道:“是我的四妹无颜。”
语气平淡至极,好似在向朋友介绍自己的家人··    此话一出,床上锁住的“无名”,噗嗤笑出声,继而吐了吐舌头··    紧接着,眉眼口鼻,诡异地挤皱作一团,筋骨也随之曲拢收缩。
    一个容貌如玉的少年郎,霎时间,瘪作一具包着皮的枯骨,从铐镣中脱出手脚来··    旋即又骨肉丰盈,化作一名白发苍苍、满面斑纹的迟暮女子。
    ——赫然正是老劫无颜··    无颜坐起身,作西子捧心状,发牢骚道:“教我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子,扮作臭男人,便用了拢骨缩筋的法门,也还是胸闷得紧。”
说到此处,她想起了似地,又连忙对无名摆手,“呸呸呸,瞧我这张嘴,大哥,我说臭男人说溜了嘴,却不是在说你臭”·    穆武来难以置信:“妖人我封了你的任督二脉,你如何能动”·    无颜道:“好奇怪么我们五劫,除了我大哥,便是姑奶奶我最厉害。
天下没一个人,能点住姑奶奶我的穴道,封住姑奶奶我的任督二脉”·    无名听了,眼中流露出些温和之意——·    五劫出身低微,偏偏出了一位老爷,和一位姑奶奶,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毛病。
    无颜这丫头歪打正着,因拢骨缩筋,经脉易位,侥幸未让穆武来点住穴道··    此刻自称姑奶奶,实在是得意得很了··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穆武来脸色骤变,他未能制住无名也就罢了,竟连行四的老劫也制不住·    无颜似看穿了穆武来的想法,轻蔑地道:“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想当皇帝,还想我大哥给你做狗方才套你的话时,我和大哥一直在传音对口供,你却一句也听不见”·    无名对穆武来道:“你不该插手江湖事,你已非江湖中人,你的剑也不再锋利。”
    穆武来沉默良久,把手按住剑柄,对无名道:“你是认为,我赢不了你”·    无名道:“赢不了。”
    穆武来深吸一口气,攥紧指节,挖苦道:“依你之见,我会在多少招之内败”·    无名双目清澄,眼中却空无一物:“你拔不出你的剑。”
    穆武来忽然很想拔剑一试·    他想拔剑,不为报夺妾之仇,不为功名利禄,亦不为了结这小妾所生的贱种··    好似辰光倒转,回到了最初,初次握住剑时,一种紧张和激动,攫住了他。
    那时,他只有剑·仿佛握住了剑,就握住了一切··    穆武来按住剑柄,用心一处,剑气贯通,剑在鞘中铮鸣,似要一试锋芒。
    无名一动不动,眼波微澜,带着些询问,仿佛在询问穆武来,是否决意受死··    穆武来并不想死,他可以跪地求饶,或纵声呼救,抑或夺门而逃——·    但他不能,他看着韶华正盛的无名,忽觉自己是伏枥的老骥,辜负了年华和剑。
    这些年,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投靠朝廷,享尽富贵,却从未有一日称心··    他让荣华富贵绊住了,一日比一日忧虑,忧虑衰老死亡,忧虑一朝失去荣华富贵,忧虑围绕在身边的人不怀好意,忧虑在春宵时分腿间之物会不听使唤。
    他甚至想起了他辜负的亡魂,包括夜盟主的兄弟,那些曾敬爱他信赖他的人··    一切已如烟散去,他只有拔剑,拔剑就会称心如意·    无名看着穆武来,穆武来的目光,变得纯粹而凝定,如同利剑。
    这是他的杀母仇人,如今送上门,毫无疑问,要做个了结··    但若此人已是行尸走肉,功名利禄的傀儡,发着愚不可及的皇帝梦,那他就算杀了此人,也不能改变其分毫。
他要这个人,作为真正的人死去,这才是杀人的意义··    时候到了,穆武来拳紧的指节,动了一动,也只是动了一动··    这一刹,在无名眼中,世间万物,连同穆武来的指节,却是静止不动的。
    他掠至穆武来身前,扬手指尖拨抡,铍刀闪作万点银光,脚下划了半弧,在其身后收手立定时,观战的无颜始才眨了眨眼,犹然盯着他之前立身之处··    穆武来也盯住无名之前立身之处,无名的残影,仍在那处立着,离他只有十步远。
    在他年轻时,他从未辜负剑,剑也从未辜负过他,谁也不能在十步内,避开他的剑··    山岳盟的叶盟主不能,乾坤盟的夜盟主也不能,持铍刀的病劫无名更不能。
    一旦拔剑,无名就必死无疑·    穆武来想拔剑,却拔不出剑·他的眼仁,映出大团雪芒·他的目力,却不足以捕捉这雪芒。
    那只是若隐若现闪逝的光,好似焰火,消散在高远虚无的夜空之中··    无颜一眨眼,穆武来竟不见了,持剑而立的,是一具干净的白骨。
    在这白骨脚下,有一堆杂碎之物,细看时,却是碎肉,过了好一会儿,才渗出血来··    她不禁白了脸,极轻地咽了口唾沫,屏住气息寻觅无名。
    “吓着了你”无名立在无颜斜对面,手中擢着一件金丝软甲,冷不丁地问··    无颜浑身一抖,把目光对准了无名,脸色缓和了些,这才记得喘气:“没有。”
    无名垂下眼睫,打量着手中的金丝软甲,若有所思··    无颜亦有所思地盯住无名,她不是没见过无名以铍刀剐人,但那是她能以眼睛看见的情形——如今的无名,却已非常人。
她颇有些不安,习《天人五衰》的经历使她明白,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一个人的身躯,始终是血肉铸成,不能承受非人的身法··    《天人五衰》虽为邪功,却也有一个好处,会以衰败之相作警示。
    却不知,无名练成的《九如神功》如何,当真是取之不尽,没有一点损害·    无颜十分为无名担心,面上却不表,一下子投入无名怀中,佯怒道:“好啊大哥,你瞒得我们好苦若不是方才,大哥你当着这老贼的面,传音教我说那些话,我却还不知道,大哥你才是真正的庄家少主”·    无名这才道:“四妹,你记住,庄家少主,只有一个,便是庄少功。”
    无颜听了,莫名一阵心痛,只是把头埋在无名怀中不动··    无名察觉无颜神色有异,暗知这四妹受了惊吓,奈何无心不在身旁,只得亲自抚慰她,将手放在她耳后,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怎么这么黏人”·    无颜抬起脸问道:“大哥,你还记得当年,我有了身孕,赖给三哥的事么”·    “记得,”无名放下手,语无波折,“那孩子不是我的。”
    无颜一听,气得瞪圆了眼,想打无名一记,扬了扬手,又不敢下手:“当时,大哥你开劝我,让我服下打胎汤·若不是如此,我那时就已没命了。”
    无名不知,无颜为何提起此事,因此一言不发,沉静地看着她··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颜咬了咬唇:“我那时不更事,唯恐打下的胎儿,会化作厉鬼缠着我。
没个理会处·大哥你却讲,这条命是你害的,厉鬼讨债时,教它来寻你·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你是我的大哥·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必倚靠其他男子,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无名道:“你本就不必倚靠男子,却有男子守住你,想让你倚靠·”·    无颜隐约明白,无名口中的男子是何人,却不敢细想。
    像她这般吃了教训的女子,决计不愿细想,何况此人俊美无暇,对她知根知底··    她收拢心神笑道:“庄家的事还未了账,今番乔装改扮,本来是要对付庄家的老鬼,护住少主和五弟这两个武功不济的,大伙互换身份,打他个措手不及,没想半路陷在瑶寨里,有今朝无明日的,却和大哥说起这些闲话来了,怎么收拾这伙贼人”·    无名道:“此地所藏人马,数以万计,我扮作穆武来,你依旧扮作我,打着剿匪的旗号,与无心等人汇合,往庄家去,拦路官兵必不敢问。
但此一招,有两处不妥·”·    “有什么不妥”无颜好奇地问道··    “大军行进缓慢,庄忌雄和俞氏闻风而逃,为一处不妥。
第二处不妥,我扮作穆武来,未必瞒得住其心腹,那十余个武林高手,率军前去,反倒会生出变故·”·    无颜想了想道:“便不带这些人马去,那些个武林高手,还是杀了妥当”·    无名摇头道:“你在此等候,我将他们掳进来,以德服人。”
    无颜失笑:“还以德服人呢,大哥你扮少主,怕是扮上瘾了”·    ·    第92章 以德服人·    ·    穆武来麾下的一帮武林高手,五个守在楼榭外,三个坐在后苑凉亭内歇息,两个在前院说笑,一个正蹲着茅坑,还有一个摸入了偏院,和一名风骚的女子厮混。
    无名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十二人逐个击破,点住穴道,扛入楼榭中来··    与此同时,无颜在楼内翻箱倒柜,拿布裹了金银财物,扔一床被褥,盖了地上的血肉,便坐在床前,吃着果脯,翘着二郎腿,打量直挺挺地立作两行的武林高手。
    这些武林高手,见穆武来殒命,无不惨然变色,却动弹不得,哀哀地唤道:“义父”原来,和应惊羽一般,均是穆武来的义子。
    无名道:“你们的义父,是我杀的·谁想报仇,我替他解穴,做个了断·”·    众义子让无名制住,深知敌他不过,暗自埋怨自家义父大意,听信病劫的言语,把他几个撵在楼外。
这下子,树倒猢狲散,谋出路还来不及,哪里有寻仇的心思··    “我等,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其中一个年长俊朗的义子,拿定主意,对无名道,“义父将阁下掳来此地,意图羞辱阁下,却技不如人,死在阁下手里。
总归是义父理亏,有什么仇可寻久闻阁下,与应贤弟私交甚笃·还望看在应贤弟的面上,放过我这十一个兄弟·若不解恨时,便要千刀万剐,也只管冲在下来,在下一力承担。”
    “大哥,这却是一条好汉,”无颜心花怒放地道:“不如教他伺候我好了”·    无名尚未出言,那义子见无颜样貌丑陋,眉头一皱,冷冷地道:“在下已有妻室,宁死,也不相负,恕难从命”·    另一个年少的义子,只以为也会让这奇丑无比的女子羞辱,不由得淌下两行清泪:“家父教我认穆大人作义父,本想谋个一官半职,好养家糊口,光宗耀祖,却不想随他拥兵造反……若不是他以我的家人为质,我便不在此处,做这些龌龊的勾当”·    无颜见他哭得可怜,喂一个果脯给他吃,哄道:“别哭啦,没有人要欺负你。”
·    这义子一脸委屈,含着悔恨的泪水,把果脯嚼了,决心做一个饱死鬼··    众义子之中,最从容的一个,便是无名从茅坑上揪出来,垮着裤头的青年男子。
    不待无颜调戏他,他就不打自招地道:“我是御前捕风营的,自十三岁那年起,奉旨监视穆武来,如今这老贼死了,我的差事也办完了·不论二位是要杀要剐,还是要我伺候二位,我须得把这干系撇清,我效忠于当今圣上,和这些贼子不是一路人。”
    说来说去,没一个愿出头,和无名较量,为穆武来报仇··    无名和无颜均觉以德服人了,拿了金银,取了乱坟弄的舆图,留下一帮点了穴的穆家义子,把那不是一路人的捕风营探子扛上,牵了十余匹马,堂而皇之地出了瑶寨。
    行至之前落马处,几个瑶人正围着僵死的红马,商量着要抬去寨里吃马肉··    无名衔指打个唿哨,一副死相的红马,忽然抖抖耳尖,立起四条腿,撞翻围聚的瑶人,嘚儿哒地奔了过来。
原来,这红马时常让无名抛弃,无师自通,学会了装死··    无名把捕风营的探子搭在红马鞍上,领着无颜向东行了不多时,只见扮作无心的庄少功、扮作无颜的无策、扮作无策的无心、以及扮作无敌的阿若,还有夜烟岚、蓝湘钰和七圣刀其余六个,正坐在一处石窟里歇脚。
    无颜把瑶寨中的见闻讲了,庄少功听闻无名手刃仇人,虽觉此举有些欠妥,到底不应伤人性命,却又打心底为无名欢喜·无名自年幼时所受之苦,算是就此苦尽甘来了。
    他不忍杀害捕风营的探子,令无名解开穴道,亲自将此人扶下马来道:“阁下既是御前的人,还望回京之后,上达圣听,我等无意冒犯朝廷,金陵一战,实非得已,乞请皇上网开一面,念我等诛杀反贼穆武来有功,将功赎罪,宽宏处置。”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夜烟岚见状,忍不住道:“义兄何必如此作小服低,我等又不怕那狗皇帝”·    这捕风营的探子,见庄少功这般以礼相待,斟酌片时,叹道:“金陵之事,我亦有耳闻。
庄公子有所不知,圣上本就无意为难诸位,之所以发放海捕文书,要捉拿庄公子和夜姑娘归案,只因,圣上思念长公主,想见她一面·”·    众人听闻此言,面面相觑,不知捉拿庄夜二人,和长公主有甚牵扯。
    探子道:“夜盟主是当今圣上的堂兄,他和圣上的三皇兄断了袖,便没有子嗣··    有一年,圣上最宠爱的德妃有了身孕·后宫争宠么,淑妃在汤药里做手脚,把德妃害死了,好歹保住了小的,便是长公主。
长公主也中了毒,彼时太医看了,若没有天山雪莲救治,活不过半岁·天山雪莲,一百年一开花,却已教圣上的三皇兄服用了··    彼时,圣上的三皇兄,随夜盟主住在金陵。
因圣上的宝座,是从这三皇兄手里夺得的,便老死不相往来·也不知圣上的三皇兄,如何听闻了,潜入宫中,抱走了长公主··    圣上的三皇兄,便每日取些心头血,解了长公主的毒,把长公主拉扯长大。
    长公主不知内情,认夜盟主为父,怎能不令圣上神伤”·    夜烟岚听到末了,知晓这长公主,说的正是自己·她已认定,皇帝逼得自家父亲和二爹远走波斯,如今却告知她,她是她二爹抢来的,皇帝才是她的生父,如何能信。
    探子对夜烟岚施了一礼:“长公主不信时,取出金锁来看,便知分晓·”·    夜烟岚自幼戴着一块刻有鹰纹狼纹的金锁,当即扯着颈项上的红绳,取出来,忿忿地道:“这是我爹给我的,说可以帮我消灾挡祸,却不关那狗皇帝的事”·    探子点头道:“这确是令尊赐予长公主的,只不过,令尊不是夜盟主,而是圣上。
长公主且看,这狼纹,为太祖皇帝未入中原时,旗上的图纹·这鹰纹,则是开国皇后所率的乌衣卫的纹饰·夜盟主虽为皇亲国戚,却还没有资格,刻这两面纹饰。”
    七圣刀首领阿若听了,也对夜烟岚道:“纹章不会撒谎,夜盟主只有鹰·”·    夜烟岚攥着金锁,闷闷不乐,皇帝对她并无养育之恩。
夜盟主和锦衣人,对她有养育之恩,却处处瞒着她,便是平日里待她极好,把她宠上了天,她也难免有些忿怒··    庄少功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无名一定要他娶夜烟岚为妻——敢情是料定了皇帝舍不得伤害这位长公主,就算他在金陵得罪了皇帝,皇帝也不会当真为难他和夜烟岚。
    然而就算如此,他也决不会娶夜烟岚,做个趁人之危的便宜驸马··    众人安慰了夜烟岚几句,夜烟岚也知当务之急,是对付庄忌雄和俞氏,收拾了心绪,只待以后重建了乾坤盟,派人去波斯请夜盟主和锦衣人回来,再闹一闹脾气。
    当下各自上马,那捕风营的探子追出来,急忙问道:“长公主往何处去”·    夜烟岚持缰在手:“我才不是劳什子长公主,我爱往哪去就往哪去,你管不着”·    七圣刀为替她壮声势,一齐虎着脸,怪腔怪调地学道:“泥关扑着”·    无颜好悬没笑得跌下马去,却让无心驭马斜过身来,把她的脑袋拍了一记。
    “作什么拍我的头,”无颜捂住散乱的发,嗔怒道,“我最讨厌人家拍我的头”·    无心冷冷地道:“大哥不会笑得花枝乱颤。”
    “你这登徒子有病罢,”无颜莫名其妙地道,“大哥怎么笑,干我什么事了”·    无策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道:“阿姊,你怕是忘了,须得扮作大哥的样子。”
    无颜郁闷地道:“晓得了五弟你翘什么兰花指,我却不翘兰花指”·    七圣刀见四劫这般滑稽,也是一阵乐呵。
捕风营的探子听出端倪,立即问道:“我听闻,拜火神教的七圣刀,一向是七个人,怎的只有六个”·    庄少功为人忠厚,毫不隐瞒地道:“还有一个,乔装作死劫无敌了。”
    探子道:“如此说来,堂堂七圣刀,只有六个人,却不是破绽”·    夜烟岚道:“有什么破绽,还有一个,死在了蛊门,也就是了”·    探子道:“只怕长公主要瞒的人,却未必肯听信此言。
倒不如,由属下扮作七圣刀的一员,为长公主尽一份力·倘若长公主还需要人马相助,属下也可就近调遣·”·    夜烟岚将信将疑:“你到底是什么人,区区一个探子,能调动地方官兵”·    探子笑道:“属下确是捕风营的,姓赵名方,因是暗探,尚无官职和头衔。
然而圣上为对付穆老贼,曾传口谕给新设的广西总督,若我要调动兵马,只管听我差遣·”·    夜烟岚只怕这名为赵方的探子使诈,当真调兵前来,将庄家连同她一行人铲除了。
    庄少功和无名等人一合计,却认为此法可行,庄家有良田千亩,庄子不计其数,当真动起手来,保不齐庄子里的庄客会反,若是反时,千军万马,势必要杀伤许多性命。
    不如令赵方遣广西总督,将大军开来,围住各处庄子,以作震慑之用··    若赵方使诈,调集人马是要对付他一行人,有无名在,却也有应对之策。
    如此这般,众人商议妥当,乔装改扮,出了乱坟弄··    又过了数日,行至桂林府,探子赵方携长公主夜烟岚,与新设广西总督密谋一番。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这广西总督乐得讨长公主欢心,何况围住田庄,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只当练兵··    大军开动,庄少功、无名等一行人先行,便直奔阳朔去了。
    ·    第93章 九如幻境 上·    ·    庄家并不在阳朔城内,而是坐落于其以北六十里地,漓水上游的羊蹄村外。
    这羊蹄村,群山环拥,一江穿流,九山半水半分田,聚气藏风,亦不乏灵秀之感··    但见两处绿峰如羊蹄倒挂,一道瀑布自东面山崖跌泄入江,气象清幽如世外仙境。
    在这仙境之中,更有两片绿洲,浮于水中央,状如一对戏水的鸳鸯··    这两片绿洲,唤作鸳鸯滩,其上一座古朴的灰瓦宅邸,由紧挨着的十余个大小不一的院子构成。
滩前的大门紧闭,翠竹如屏遮住外墙,云窗雾阁隐约可见,便是庄家了··    自去年夏初,庄少功随无名和无敌,往金陵参加比武招亲,不觉已有近一年光阴。
    遥想出门时的忐忑,在金陵时的归心似箭,以及归途中得知真相的煎熬……·    庄少功只觉时过境迁,恍如隔世,看待从小看惯的水光山色,也似陌生了许多。
    从江畔一块鼓似的巨石旁,至鸳鸯滩上的庄家,尚隔着半里宽的江水··    庄少功出门时,这水面上,有一座石桥,可供马车同行··    如今石桥却不见了,只有数十个桥墩似的石莲花,一线盛开在水面上。
    无名在路上已扮作庄少功的模样,这时走在队伍最前端,自腰际摘下一块玉佩,揿在鼓石一侧的凹槽中,鼓石随之缓缓磨动,只听得地底机括咔咔作响,水面上的石莲花逐个铺展开来,延作一座平整的石桥。
紧接着,滩前大门也开了,走出一名五十余岁的管家和几个壮年家丁来··    夜烟岚和七圣刀头一次来此地,拿出十二分小心,随无名等人牵马过桥··    然而,这庄家,似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不同。
管家和家丁见了无名假扮的庄少功,无不喜笑颜开,上前说道:“少主,你可算平安归来了,主人主母惦念你得很呢·”·    “听说金陵最是繁华,有许多新奇玩意,少主可曾捎带几件,让我等也开开眼”·    无名见这几人是庄家熟面孔,寒暄了几句,便扶夜烟岚进门。
    众家丁不曾见过抛头露面的大家闺秀,何况是乾坤盟的千金小姐,只看得呆了··    夜烟岚也不以为忤,吩咐七圣刀,取出几封碎银子,打赏了管家和家丁。
    待家丁牵马拿了行囊,管家做个请的手势,把这一行人引入跨院··    行至跨院的花厅时,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移步出来,扶住扮作庄少功的无名,一双机灵的眼盯住他,把着他原地转了个圈,细瞻一番,忽地撒手抹泪道:“可怜见的,少主在外莫不是吃了苦比起往日在家时,好似清减了许多。”
    无名认得,这是俞氏身边的丫鬟,唤作迎儿·当下也把住她的手问:“我在云南时,家中派人来,说是母亲病了,到底染了什么病,现今如何了”·    “却不是什么大病,前些时日,主母挂念少主,身子不爽利,请了郎中来瞧,少主你猜如何”·    “好妹妹,我哪里猜得出你快些讲罢”·    “瞧把你急的,也不早些回来,主母她呀,是害了喜”·    无名“啊”了一声,呆着脸,好半晌才问:“如此说来,我快有一个妹妹了”·    迎儿掩嘴笑:“少主好神通,如何未卜先知,是个妹妹,不是弟弟”·    “……也说的是。”
    “少主不去瞧瞧主母”·    “这便去”无名说罢,便往北院疾走。
    走了七八步,无名忽地回过头来,迎儿没料到他会回头,连忙笑问:“主母就在北院的卧房,少主却还有什么吩咐”·    无名道:“父亲呢”·    “主人今早上了羊蹄村东面的白虎山,和白云观里的老道下棋去了。”
    无名点了点头,望向夜烟岚:“这是我义妹夜烟岚,我带她一道去见母亲·”·    “怕是不妥,郎中交代了,主母须卧床静养,近来不曾下榻,不便见客。”
    夜烟岚听了,十分懂事地道:“既然伯母要卧床静养,我便改日再给伯母请安·”·    “我陪少主前去,”扮作无名的无颜,冷不丁地道,“也好替主母把脉。”
    迎儿捏住鼻尖:“无名大哥,瞧你这身风尘,便要见主母,也须更衣沐浴·”·    无名看了无颜一眼:“如此,我便独自去见母亲,诸位少陪了。”
    迎儿对夜烟岚道:“委屈诸位,随我去厢房歇息·晚些时候,主人必设宴款待·”·    夜烟岚见管家始终垂手旁立,全凭这个名作迎儿的丫鬟做主,心下不解,面上莞尔道:“我等不请自来,有甚烦扰处,还望迎儿姑娘多担待了。”
    却说无名扮作庄少功,别了夜烟岚、庄少功和无颜等人,行至北院门口··    这北院还是往日的布置,庭前植着翠竹,竹边池塘冒着白气,却是地窖里搬出来消暑的冰。
    除了庭院正中的假山,四角挂着些唤作雪域飞仙的素心寒兰,景致自是雅得很了··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恭迎少主回家,主母已等候多时,请少主入卧房一叙”·    九个仿若雪域飞仙的白衣少女,从正北的堂屋里掠出,将无名团团围住,齐声说道。
    无名一见这九个白衣少女,便知不是庄家下人,观其轻功,和九如神功有些相通之处··    他迈步往卧房走时,潜运九如神功,将内力汇于听宫穴,想听一听,庄忌雄是否真的不在家中,屋内除了俞氏还有谁,是不是九如神教的教主玉有韫也来了。
    就在这时,无名晃眼瞥见,俞氏卧房那紧闭的凉布窗前,一株素心寒兰,开了朵白花··    这白花无风而动,绽开两扇粉翅,粉翅上有两个眼睛似的蓝点儿,原来是一只蛾子。
    他盯住蛾子,忽觉运岔了内力,听宫穴一痛,仿佛有两根尖钉,左右契入耳中,一股子血似在脑内爆开,映入眼帘的物事,随之也让许多红丝缠住,模糊得看不清了。
    “少主”旁立的白衣少女唤了一声··    无名乍一看这白衣少女,也似一只巨大的白蛾子,心中涌起一股烦恶之意。
    他调息入定,微一摇首,视野又恢复清明,再存想于听宫穴,只听见屋内有两个动静,一个是俞氏,一个是庄忌雄·这对夫妇,丹田空荡荡地,均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无名加快步伐,踱入卧房内,定睛看时,俞氏披头散发,穿一身白衣,小腹高高隆起,活似一只蛾子,倚坐床上·庄忌雄正把脸贴在她的腹间,好似在听胎儿的动静。
    俞氏含笑看了无名一眼,搂着庄忌雄的脑袋,爱抚道:·    “夫君,如今,庄家有后了,你还留着这杨念初生的贱种,存心气我么”·    庄忌雄道:“提那贱人作甚若非她百般勾引,在酒中下药,何以坏了我的名声,造出这一个贱种来却不知,莲妹你怀的是男是女,若是个女儿时,却还算不得有后。”
    俞氏这才把目光转向无名,柔声道:“贱种,你听见了么”·    无名一言不发,便是素未平生之人,这般辱骂他的生母,也由不得他不动杀心。
可他到底性子冷清,便是动了杀心,也没有一丝怒气,只觉有些古怪,到底是何处古怪,却也说不上来··    俞氏又对无名说道:“我与我夫君好好的,你娘那个贱人,非要来破坏。
我恨你,恨不得食肉寝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个贱种,在我家白吃白喝·我今日留你性命,只因夫君不知,我怀的是男是女,他日我若诞下男婴,便是你的死期”·    无名道:“不必等到他日,我现下就替你剖出婴孩,看一看是男是女。”
    话音甫落,他已持铍刀掠至俞氏床前,虽隐约知晓,此法能逞一时之快,却有十分不妥·可听宫穴刺痛难耐,眼中有红丝缠绕,心底烦恶非常。
手起刀落,已杀了二人,将婴孩剖出……·    再出卧房看时,一名年至而立的锦衣男子迎上前来,一把扶住他,怜惜地道:“无名,你的身子不好,便不去陪张大人吃酒,也无妨。”
    无名抬头一打量,这男子面容俊朗,气度沉稳,竟有些像长了十岁的庄少功··    “我的身子不好”无名不解地道。
    庄少功眼中不乏沧桑之色,长声叹道:“可不是么自打你杀害了庄氏夫妇,便落下了这个心力衰竭的病征·听玉老前辈讲,当初,你因挂念无敌,才撑住一口气,参悟了九如神功。
然而,九如神功也并非十全十美,周身经脉易位也好,抑制或催促血气运转也罢,和天人五衰一般,皆是逆天而为·若不练至第九层,如南山之寿一节,就会在十年之内,生出心魔,因走火入魔,心力衰竭,而散功殒命。
若想不散功时,须与意中人厮守,心意美满宁和,心魔不生,方能大成·因此,九如神教素来有一处禁地,要教主携其夫人入内,经过种种考验,才授以功法·”·    无名听庄少功言之凿凿,略一颔首,他也曾反复思想九如神功的弊病:“我自练成九如神功,下了峨眉山,和无敌闹得不愉快,便觉有些疲乏。
到了大理府,得知无敌因我来寻你而陷入蛊门,更觉自己的心神已与百岁老人无异,只能勉力维持·待回庄家,杀庄忌雄和俞氏时,目不视物,头痛难当,神思恍惚,想来就是心魔发作了。”
    庄少功唏嘘地道:“你杀害庄氏夫妇,乃至神智失常,剜出俞氏肚中的婴孩,已是九年前的事了·想当初,你心魔发作,时常滥杀无辜,分不清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玉老前辈来看你,劝你与无敌重归于好,你不肯·无敌托人把喜帖发来,你又要强撑着去贺兰山,吃他的喜酒……”·    无名打断道:“无敌成婚了”·    庄少功苦笑道:“难道你以为,他会如我一般,等你一世”·    无名道:“他和谁成婚”·    “是代州镇关侯兼一等云骑尉的千金。”
    无名听罢,半晌才道:“很好·”·    庄少功道:“有什么好若非无敌弃你而去,你也不会如此功亏一篑。
我看你今日精神不济,气色也不大好,还是回房歇息罢,我这就去和张大人的家丁讲,你今夜不过府去吃酒了·”·    无名眉头微蹙:“从方才起,你就在讲张大人,谁是张大人”·    “便是如今的内阁首辅。
先帝驾崩后,他把持了朝政·这个老顽固,勾结宦官,架空了小皇帝·唉,也怪我没出息,只混了个翰林院编修,还需他鼎力支持·待明日早朝,小皇帝授意吏部的何大人,举荐我为礼部侍郎,只要张大人不反对,以后就好办了。”
    无名没料到,庄少功已入京为官,想了想道:“张大人为何要请我吃酒,他和我有交情”·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庄少功道:“原本没有交情,上一旬,我怕你闷得慌,恰巧吏部的何温殊何大人摆宴,何大人你是见过的,不是外人,我便带你去了。
孰料张大人也在,他听闻你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病劫,十分喜爱你,还说你像他那个早逝的孙儿,邀你去他府上作客·你这一旬,常去他府上吃酒,时常整宿不归,他也催逼得紧,每至傍晚,就派人抬轿来接你。”
    无名听至此处,隐约有些明白了:“我陪张大人吃酒,可以助你升官”·    庄少功似有些窘迫,想解释什么,却有人附耳道:“江大人,皇上急宣你进宫。”
    庄少功一听,顾不得无名,急忙去了·无名目送庄少功走远,感到一切荒谬至极··    那支开庄少功的人却道:“张府的轿子已在外恭候多时了,还不动身,更待何时”·    无名道:“你和谁讲话”·    那人道:“谁与张大人盖一床被褥,玷污了江大人的府邸,便和谁讲话。”
    无名懒得理会,出府上了一顶轿子,只一晃神的工夫,竟已赤身躺在被窝里··    枕侧还睡着个花甲老人,他待要细看时,眼中却一片血红,听宫穴刺痛难忍。
    似有个声音在他耳心撺掇道:“杀了这个人,杀了庄少功·”·    无名心中动了这一念,却也并不理会,把眼闭上,忽听一人急切地说道:“江贤弟,江侍郎你还要留此人到何时张大人已失了势,现下闹得满城风雨,说你买了这相姑讨好张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难道要由着他污了你的清名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杀伤了多少性命皇上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早已将他千刀凌迟你我以匡扶社稷为要,如今奸党尚未除尽,切不可因小失大,因他落下把柄到那时,皇上要保你,怕也保不住”·    又听庄少功叹道:“我真没想到……我以为他和张大人只是吃酒……孰料……其实……我见他手刃庄氏夫妇,杀害婴孩,便觉和他终非同道中人……可他也是为了我……”·    无名心知这说的是自己,再睁眼,却立在屋内,面前摊着一张包袱皮,这是收拾行囊走人的架势,包袱皮上放着一个彩绘泥偶,是庄少功年幼时赠给他的,他便拿起来看了看。
    “无名,”庄少功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你不要听何大人胡说八道”·    无名想了想道:“我和你,终非同道中人,有分别的一日,也在情理之中。”
    庄少功道:“你说这些话,可是要去寻无敌他已是有妻小的人了”·    无名只觉心脉一阵紧缩,端的是烦恶非常,只得道:“我不去寻他。”
    庄少功的目光,落在彩绘泥偶上,忽道:“无名,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不必去寻无敌,只要你与我情投意合,你的九如神功,就可以练至大成,不必再散功而死。”
    无名待要说话,耳心却有个声音轻轻地道:“杀了庄少功,不要让他绊住,再杀了无敌的妻小,嫁祸他人,瞒住无敌,和无敌长相厮守,九如神功就可以大成,就可以保住性命。”
    “让我死·”无名让庄少功和这声音吵得没奈何,只得平定心绪,随口敷衍道··    这时他已有七八分明白,自己着了道儿,或当真是生了心魔,总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真。
要如何从中解脱,他毫无头绪,但若不及时解脱,恐怕当真有性命之忧了··    ·    第94章 九如幻境 下·    ·    无名随口敷衍了一句“让我死”,庄少功听罢,神色悲恸至极,擢住他的衣襟,颤声道:“无名,你为何这般心狠你害了我江家百余条性命,害得我认贼作父而不自知你已误我半世,我捱至今时也未婚娶,一心只盼你转意,你却一些也不顾念我。
我为你守身如玉,你却与旁人苟且·我便如此不值得托付,与我厮守还不如死么”·    江家灭门一事,正是无名的心结,庄少功以此诘问,他便只是垂目入定。
    “无名,”庄少功失魂落魄,哑声续道,“我视你如珍宝,从不敢亵慢于你,唯恐逾规越矩,你我二人,便不再是清风与明月同夜,可你已非完璧,你,如何对得起我这番情谊”·    无名这才道:“我从来不是完璧,你也不是清风明月,更不是庄少功。”
    庄少功低下头,叹了声:“我确已不是庄少功,这是你一手促成的”·    说罢,扯开无名的衣襟,按之于榻,衣摆一扫,把彩绘泥偶打碎了。
    无名好似见了咬人的兔子,正没个理会处,心底有一个声音说道:“所谓正人君子,不过如此而已,何不杀了庄少功,落得清净·”·    无名深知,他自去庄家北院寻俞氏,往后的所见所闻,大有不合常情之处。
    只怕是着了道儿,或运岔了九如神功,生了心魔,为虚幻之境所困··    眼前的庄少功,绝非真正的庄少功,他也并不想杀了庄少功。
    无名合上眼眸,不理心底作怪的声音,思索如何从中解脱,却听庄少功在耳边道:“无名,你教我如何做人当初劝你不要杀伤性命,你不听,无怪乎皇上不容你。
我将你迁至京郊别院,乃是权宜之计,并非厌了你,不要多心·皇上派我主持春闱,我自夙夜鞅掌,若有二三旬不能来见,便是公务繁忙·你且安分一些,不要来寻我。”
·    无名睁眼看时,他仅穿着亵衣,双腕让轻枷锁住,颈间也栓着铁链,铁链另一端系着别院墙角的铁环,身旁只有一个丫鬟陪着,没了庄少功的踪影。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丫鬟捧着脸道:“你死了这条心罢,江大人陪皇上巡狩去了,没工夫来看你·”·    无名暗觉无趣,随手撕开轻枷锁链,好似撕开一卷俗不可耐的画。
    入眼的景象,随之更迭·周遭不再是别院,而是一间茅屋·这茅屋闷秽逼仄,只他一人仰在床上·床由开裂的木板和长凳搭成,一动便摇晃,宛如睡在摇车中。
    床旁置着方凳,凳上一个残损的陶瓯,屋顶漏下的雨水,正一滴滴落入瓯内··    无名孑然一身,仰在床上,虽觉松泛了些,却也饥疲不堪,仿佛许久不曾进食。
    他拧动身躯,伸长一只枯槁的手,去挐凳上盛水的陶瓯··    陶瓯却似成了精,不待他触及,兀自摇动一阵,钻出一只耗子来··    这耗子倒也不怕他,骑在陶瓯上,蹑住粉嫩的前爪,抖须昂首,左嗅右嗅。
    无名好似猫儿见了荤腥,不动声色地盯住耗子,一把提起那粉嫩的尾尖,任它耸臀蹬腿,吱哇乱叫,施力拍摔在床沿上·那耗子凌空劈叉,打了个旋儿,便断了气。
    他把断气的耗子扯开,剥了皮,浸在水涮一涮,衔扯下肉来吃··    这场面之可怖,若真教庄少功瞧见了,只怕又惊又急,要讲出许多劝告来。
    可无名幼时就如此果腹,不觉有何不妥··    待填饱了肚子,有了稍许气力,他便倾身下床,却身如蒲柳,没甚着力处,双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上。
低下头看时,原本光净的一双腿,早已皮溃肉烂,脚趾让耗子啃得只剩一根··    拽开床尾的被褥来瞧,这是个耗子窝,一堆腐臭的大小耗子黏在絮团里,死得不成形状。
    纵是无名这般不讲究的,也不由得眉心紧蹙,自省起来——·    难道他就是如此邋遢不洗被褥还则罢了,竟让耗子在床尾筑窝,把脚趾啃没了。
    这晚景,若真是练九如神功走火入魔,没有弟妹从旁服侍,怎一个惨字了得··    无名双腿溃烂,不能行走,匍匐几下,离耗子窝远了些,倚墙坐定。
    不知过了多久,饥寒交迫,自觉大限将至,他忽地想起无敌……·    若当初,下了峨眉山,他不回庄家,和无敌直奔贺兰山,会如何·    “大哥你这话只说了一半,怎地却靠着老爷,发起白日梦来”·    无名正念想无敌,身躯就是一阵猛晃,有人搡着他的胳膊,粗声大气地嚷嚷。
    定神一瞧,他正坐在覆雪的小院内,身旁一个英健的少年,赫然是无敌··    无敌身上暖热干燥,加之人高马大,屁股厚实,恰似一头坐着的熊,两条腿撒开着,双手放在裆前,眼睛炯炯有神,目光热烈,仿佛在凝视一个有蜂蜜的远方。
    “无敌·”无名抱住无敌,如抱住一头苗条的熊,有一种坐等吃饭的深情··    “大哥,你总算醒了你方才说的话,可作得了数”·    “我说了什么”·    “好你个王八说话像放屁,只哄老爷作耍子,却装起傻来”·    无敌说罢,怒将无名扑翻在地,兀自扯起上衣来,亮出精壮的胸膛,又款摆腰身,把两瓣屁股肉坐在他腿间,隔着温热的布料,一下下推揉碾磨,端的是热情似火:“只要大哥你不回庄家,陪老爷去贺兰山,要玩什么花样,老爷随你高兴”·    无名并不想干这个勾当,将手搭住无敌圆翘的屁股,微一摇首:“你不是真正的无敌。”
    无敌眉峰一轩,如泰山压顶,狠坐在无名身上,纵马奔腾般,把个屁股横扭乱颠:“大哥你真是病得不轻,说什么胡话我不是真正的无敌,却是哪个”·    “你是一头熊。”
    “老爷怎地是一头熊你这王八不说出个理来时,老爷斗大的拳头不认得人”·    “嗯,我打熊的屁股,熊会嗷地叫一下,我打无敌的屁股,无敌会报数,道多谢大哥。”
    “放屁辣臊老爷贱得慌挨了打,还要讲这等鸟言语”·    “你不讲,你就不是无敌。”
无名说罢,照准无敌的屁股,施力拍了一巴掌··    无敌捂住挨打处,几乎跳将起来,待要纵声大骂,却不自觉地溜出句:“一,多谢大哥”·    无名复掴一掌,无敌瞪圆双目,却管不住嘴,脱口而出:“二,多谢大哥”·    无名忽轻忽重,把手在无敌屁股上掴着,兀自沉心静气,陷入了深思。
    “九十九,多谢大哥,一百,多谢大哥——大哥你这王八,使甚妖法,欺负老爷”·    无敌挨了一百下屁股,终于忍不住,伏在无名怀里,捶胸顿足,咒天骂地。
    “你不是老爷,”无名这才回过神,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只不过,是我的心魔罢了·”·    无敌“哼”了一声,把头一扭,仿佛有些委屈,不搭理他了。
    无名也打累了,松开手来,发号施令:“心魔,就该有心魔的样子,不要以为,有无敌的样貌,就可以引诱我·不想挨打,穿好衣裤,去给我跳一个安代。”
    安代是一种绕树踏歌的蒙古舞,无敌愤然起身,把手一抱,脑袋摇似拨浪鼓:“不跳,恁地侮辱老爷,老爷宁死也不跳”·    无名十分笃定:“无敌会给我跳安代,不给我跳安代,就不是真正的无敌。”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火冒三丈,却不由自主,扬臂跺脚,摆了个安代的架势,绕着无名跳转起来··    无名略有些惬意,无敌到底是最贴他的人,又常年遭他欺压,他就是陷在幻境之中,无敌的模子也早已刻在心底,不能如庄少功那般,陡然变了性情,可以和他造次作怪。
·    无敌果然不作怪,跳罢安代,无名令他去打火造饭,他便揩汗骂骂咧咧地去了··    转眼入夜,无敌替无名烧水擦身,把一双脚也仔细洗了,放进干净舒适的被褥内。
    无名自躺在被窝中,看无敌忙里忙外,忽有些舍不得自这幻境中解脱··    只见无敌把衣裤褪在桌前,赤条条地,端一盆水去院中冲洗了身子,入得房来,从灯盏窝里掏了些热油,大大咧咧地抹在身后。
无名只是看着,真正的无敌,在他面前,哪有这般坦荡·    一晃神的工夫,无敌已翻在无名身上,一只手在他腿间捞着··    无名制住无敌的手:“不吃教训的,屁股不疼了”·    “老爷什么人,还怕吃你打怎的”无敌焦躁地道,“大哥你休要胡言乱语,道老爷不是无敌,却是甚心魔。
老爷现下要发骚,你给老爷把嘴闭住,只管快活就是了”·    无名把无敌拉入怀内,说道:“无敌,真正的你,已与我分道扬镳,怎么与我快活若要快活,待我离了这虚幻之境,自去寻你,与你马归贺兰山,无拘无束,才是真快活。”
    无敌听了,忽地冷笑道:“大哥你说话像放屁老爷信你时,你却不来寻老爷”·    无名无言以对,他这一番话,实则是自欺欺人,说给自己听,教自己切莫沉迷于无敌的幻影。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真正的无敌,下定决心离开他,远走高飞,又岂容他再去打搅··    无敌又道:“别以为老爷不知道大哥你不愿和老爷好,编出一通老爷是心魔的屁话,来诓老爷可大哥你不仁,老爷不能不义大哥你认定这是虚幻之境,老爷助你脱身也不妨”·    无名正苦无对策,这幻境中的无敌,也只是个心魔幻影,怎能助他脱身·    可心下也有些松动,随口问道:“怎么脱身”·    无敌卖起了关子:“老爷自有妙计助你脱身,你这王八有求于老爷,总该亲老爷一记。”
    无名不愿为这无敌的幻影引诱,拒绝道:“你不过是我心底的幻影,亲你有何用”·    无敌抖机灵道:“真是个没心肝的王八,罢了,万一真如大哥你讲的疯话,此地是幻境,老爷也非真正的活人,只是大哥你的心魔幻影时,大哥你要脱身,老爷自把心脉扯断,幻境不就破了”·    无名紧盯着无敌,他十分确信,这个无敌,只是他的心魔幻影。
可无敌便是心魔幻影,也是如此自伤,不把自身性命放在眼里,还自鸣得意,要以一死来为他证实,此地是否是虚幻之境··    他只觉心痛难当,原来,无敌留给他最根深蒂固的念想,就是如此为他自伤。
    无敌又道:“大哥,倘若此地是幻境,我真去了贺兰山,你脱身之后,不要忘了来寻我”·    无名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无敌迅疾把手扣入心脉,抓扯出一团血肉来。
    这一团血肉让无敌扯出,无名忽觉听宫穴一松,不知何处,传来铮地一声响——·    细听来时,却是琴弦绷断的微鸣,少顷,一个男子的声音轻缓地说道:“此一曲,以八苦谱成,能使人六识晦暗,恰是《九如神功》的克星,名为九如幻境。
    置身幻境之中,身边人的性情,会因你内心深处,对其最阴冷的揣度而变更··    这何尝不是一种如意你若因此生出杀戮心,便会沦为琴音的傀儡。
    即使是本教圣尊玉非关,也不能突破此境,以致错杀了一位视他如己出的前辈,又使得其二伯不得不替他植入化生蛊,将他封在峨眉山巅·而你的境遇,比玉非关还不如,早岁多艰,心机险恶,在幻境之中,理应将身边人看得十分薄情寡义,如何却能挣脱,委实令本教主好奇。”
    ·    第95章 颠倒是非·    ·    无名听见这声音,便知已破了幻境·睁眼看时,仍立在庄家北院,俞氏卧房外。
再看凉布窗前,那一盆名为雪域飞仙的素心寒兰,其间几片白瓣,确是花朵,而非蛾子··    “请少主入房一叙·”九个白衣少女立在两旁,齐声对他说道。
    无名踱步入内,只见一名白衣男子,坐在床榻旁的琴几前·这白衣男子的眉眼,与庄家主母俞氏有三四分像,容光焕如青年,且神色恬虚清静,不见一丝戾气。
    白衣男子正扶着瑶琴,拆下断弦,换了一根冰蚕丝续上··    无名道:“你这冰蚕丝,怕不是真的·”·    白衣男子把睡凤眼一抬,语调轻轻柔柔的,仿佛与故友闲谈:“如何不是真的”·    “冰蚕丝投火不燎,非神兵不能断,你的琴技再差,也不能将它拨断。”
    “弦遇知音而断,冰蚕丝亦如是·何况,我所奏之曲,由你的心境而生,与你的五脏六腑、丹田之气呼应·方才你的内力奔流,拨断琴弦的,不是我,而是你无名。”
    无名正扮作庄少功的模样,却没想到,白衣男子早已识破了他不是庄少功:“你怎知,来的是我,而不是庄少功”·    白衣男子道:“易地而处,假若我是你,我决不会让庄少功孤身来此。
假若你是我,你也一定不会让自己的亲妹子留在此处,坐视一帮后生来寻仇罢·”·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名点了点头:“你是俞氏的兄长,九如神教的教主,玉有韫”·    俞氏有两个兄弟,一个是九如神教教主玉有韫,一个是九如神教副教主玉有思。
    后者已是寒毒入体、命门火衰的废人,在云南蛊门,为玉非关所擒··    此刻能在俞氏的卧房现身,为俞氏出头的,便只有九如神教教主玉有韫。
    玉有韫承认道:“想必,你也知道,当初杀害江家满门的,是我和舍弟了”·    无名道:“我还知道,幕后主使,是你二人的妹妹,庄家主母俞氏。”
    玉有韫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我年纪大了,性子也懒了,弹一曲幻境给你听,已是十分耗神,打打杀杀,也倦了,不若坐下来,心平气和,聊一聊如何”·    无名暗知,玉有韫说这番话,不过是缓兵之计,俞氏不在此处,必未走远。
    玉有韫有意拖住他,但相较庄忌雄和俞氏,玉有韫才是最能威胁庄少功的一个,他自然不能不奉陪·他行至在琴案前,与玉有韫面对面,席地而坐:“聊什么”·    玉有韫一笑:“你年岁几何我没记错,应当是十八,真是后生可畏。
不若我这年过半百之人,你的见解一定新奇许多——我想请教你,男子相恋,可是一种罪过”·    无名道:“不是。”
    玉有韫又道:“那么,亲兄妹相恋,可是一种罪过”·    无名道:“是·”·    玉有韫问道:“这两件皆是渎伦常之事,为何前者无罪,后者却有罪”·    无名道:“世间只剩二男二女,断袖有罪。
世间只剩一男一女,一对兄妹,譬如伏羲女娲,孕育子嗣,便无罪·反之,断袖无罪,兄妹渎伦有罪·”·    玉有韫似有些困惑:“这是什么道理”·    无名耐心解答:“中原人丁兴旺,断袖无后,可为世人所容。
而兄妹渎伦,贻害后人·不过,以教主你的为人,灭江家满门,尚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对渎伦耿耿于怀”·    玉有韫笑道:“真是高见,看来这道德,与是非无关,只与利害挂钩,凡是利他的,就是道德的。
本教主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灭江家满门,是江家咎由自取·”·    无名语无波折地问:“何为咎由自取”·    玉有韫道:“你那时年纪小,怕是忘了,我来江家寻你时,江家只说你不知所踪,却不是江家品德高尚,临危不惧,不愿交出你,而是你自己躲了起来。”
    无名沉默半晌,才道:“我为何要躲起来”·    玉有韫道:“你明白道德只是个因时势变化的把戏,不为大而无当的圣哲之言左右,便是少见的聪明人,你定是发觉江家另有所图,因此躲了起来。”
    无名只是冷笑,玉有韫又道:“江家世代为商,正如吃屎是狗的天性,惟利是图,也是商人的天性·庄少功的生父,江掌柜便是一个重利的奸商,断然不会为了你这孩子,得罪自己的衣食父母穆将军,还重金买通穆府下人和窑子里的老鸨,将你收留。”
    无名听罢,仍旧不作声,商贾图利,官吏图名,便不是商贾官吏,结交一二朋友,笼络一帮兄弟,也须施恩布银,维系人情,所需的也是名利,这本就是常情。
    玉有韫继续道:“江掌柜之所以收留你,是听闻你是庄忌雄之子·他虽非江湖人士,却与匠门等江湖门派往来,明面上做宝墨斋的营生,暗地里却做贩卖江湖消息的勾当。
他知晓,庄忌雄惧内,定不愿让俞氏得知,他在外有一个野种·因此修书一封,托匠门转交庄忌雄·这一封信,不是要将你交给庄忌雄,而是威胁他,他在外有一个野种,不想俞氏得知此事,就拿庄家的《天人五衰》来交换。
只可惜,江掌柜不听匠门的劝告,打错了算盘·庄忌雄虽无能,却从未瞒过俞氏一件事,当初他与你的生母杨念初在穆府结识、杨念初助他逃脱的种种,他早已对俞氏坦言。
俞氏也原谅了他,不许他再与杨念初相见·因此,此信到了我妹妹俞氏手里,她自然不会如江掌柜所愿·”·    无名道:“俞氏便指使你和你二弟玉有思,率九如神教弟子,灭了江家满门”·    玉有韫颔首:“我这妹妹俞氏,本名玉如莲,是我三妹,自幼与我要好。
后来,我十岁时,闭关练功,有七年不曾与她相见·待出关,陪伴老教主左右,接手教中事务,更无暇寻她·有一日,我偶得清闲,加之到了年纪,心中有些躁动,便掠出教外,赏雪山景色。
却见一个少女,抱着一头受伤的银狐,一面温言抚慰银狐,一面往点绛派的屋舍走去·这点绛派,是我教女弟子的栖身之所·我见她端庄秀丽,便上前和她寒暄。
    她却对我持有戒心,不肯告知我,她姓甚名谁·我暗觉有趣,也就不告知她,我姓甚名谁·我替她寻来教中的灵丹妙药,救治了她怀中的银狐,骗她说是我偷来的。
她以为,我是个身份低微的弟子,十分为我担心,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我俩将银狐放回山中·她羡慕银狐,称银狐自由自在,可以回山中与家人团聚,不必听教主号令。
我对她讲,等我出人头地,她也可以自由自在,探望家人,不必听教主号令··    从此以后,我俩常在初遇之处相见·她只向远处眺望,盼银狐回来报平安。
我却看着她,想方设法得到她·我知道,待我做了教主,定有许多女子投怀送抱·但那许多女子,也比不上一个不嫌我只是身份低微的弟子、甚至会为一头银狐发愁的少女。
    这种心思,想必你也明白罢,在你有钱有势时,世间再美丽的女子,抱过之后,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而在你贫贱之时,对你不离不弃,与你共患难同生死的女子,哪怕她并非倾城倾国色、见识短浅、常使性子与你撒疯,也令你终身难忘,回味无穷。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我欺她心善,故意数日不与她相见,又弄出些伤来,称是偷药之事败露,受了罚·她对我生了怜意,我趁热打铁,只道为她赴汤蹈火,海誓山盟一番,终于得到了她。”
    说到此处,玉有韫顿了一顿,自嘲似地哂笑一声,对无名道:“没过多久,她有了身孕,唯恐老教主得知,没个好下场·我对她讲,我择日禀明老教主,安排一番,娶她为妻,决不会委屈她。
她却提心吊胆,道我身份低微,怕老教主一怒之下,害了我的性命·我这才告知她,我是老教主嫡传弟子,也是下一任教主··    她听了非但不欢喜,还唬得浑身发抖,逼问我的真名实姓,把发髻也扯散了,逃回她的住处,翻箱倒柜研药,妄图打了腹中的胎儿。
我只能点住她的穴道,问她情由,她却一脸嫌恶,非但不愿讲,还不愿再看我·我有些焦躁,以为她心意有变,几乎伤了她·她才告知我,她是我的亲三妹玉如莲。
我当时真如五雷轰顶,可大错已铸成,若让她胡乱用了打胎药,万一落下病根,从此不能生育,却如何嫁人·    便是嫁了人,也定会受欺负。
我一想到,她不能嫁给我,就心如刀绞·我无法面对她,也不想她嫁人,只好将她掳回教中,藏在卧房内,造出她已私自下山的痕迹·”·    “除了这个三妹,我还有一个二弟玉有思,和一个四妹玉如萱。
待老教主引我见全教教众,当众宣称,我已练成玄默神功,以寻找遗失的九如神功的下落为己任时,我这二弟和四妹皆来向我道贺·我的二弟是个乖巧之人,我四妹的性子,却有些古灵精怪。
    有一回,四妹不经我许可,便去我的卧房寻我·无意间,四妹发觉了三妹的藏身处,这时三妹已怀胎六旬,一眼就看得出·我这两个妹妹素来不和,四妹只以为三妹与他人私通,是我包庇了三妹,便要去告知老教主。
    我便拉二弟下水,让他拖住四妹·二弟不知内情,按我的计策,称老教主去了昔年的教中禁地,寻找九如神功的下落·四妹不愿拖延,去禁地寻老教主,二弟陪她去了。
    其实,那禁地早已废弃,在崖下的海螺沟中,我尾随他二人,待二弟封住四妹的穴道,便让二弟杀了四妹,立个投名状·他若不下手,我也会下手,他引四妹外出,无法撇清干系。
二弟不敢违抗我,却留了个心眼,假作杀害了四妹,手下留情了·我当时要笼络二弟,不想强逼他,也只做不知·回到教中,我与二弟杀了老教主,称他老人家练功走火入魔仙逝了。
从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做了教主,我二弟做了副教主·”·    玉有韫叹了口气:“我杀老教主和四妹,只为保三妹玉如莲母子平安。
可天不遂我意,三妹为我诞下的男婴,畸异非常,长了两个脑袋·我怕三妹看了伤心,当即让产婆抱出去,连产婆带男婴,一齐杀死烧了·三妹也顾不得疼痛虚弱,挣出来寻,又发了好一阵疯,从此落下病根,体弱易寒,常年卧床,非但不能生育,连武功也废了。”
    无名性子冷淡,见惯了风浪,听至此处,也不由得蹙眉:“你真是丧心病狂·”·    玉有韫笑道:“我说这些,要你晓得,我三妹玉如莲,也就是如今的俞氏,本是一个极善良的女子。
只因我百般折磨她,她才性情大变·可她也无害人之心··    后来,她恢复神智,又不愿与我这弑师杀子之人相处,便下了山,在江湖中走动。
    我只能暗中保护她,她与庄忌雄相遇,移情别恋,结为连理··    新婚之夜,她凤冠霞帔,坐在洞房中·我忍不住现身,想抱一抱她,她却害怕我杀害庄忌雄,称庄家有一本《天人五衰》,和九如神功颇有些干系,她是为了打探九如神功的下落,才嫁入庄家。
我却怕她自伤性命,令她好生打探,见庄忌雄待她极好,不嫌她绝产,又誓不纳妾,就让教中几个女弟子留下来伺候她,自回教打理教中事务去了··    直至庄忌雄与杨念初生出你来,我才与她相见,令她随我回教。
    她非但不依,又发起了疯,说庄忌雄与杨念初造出你来,还让江家以此来要挟庄家,羞辱于她,全怪我当年将她逼入绝境,使得她不能再为庄忌雄育出子嗣。
    我便领着二弟,率教中弟子,去江家替她出气·江掌柜只以为有匠门等几个武林门派做靠山,庄家轻易不敢动他,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无名无动于衷地道:“你三人杀了江家百余性命,这一笔血账定要清算·”·    玉有韫道:“江掌柜身为男子,护不住一家老小,又不自量力,不听匠门的劝告,妄图凭借你,谋取庄家的《天人五衰》,自作孽不可活。
杀害他一家,却与我三妹无关,若非我三妹得知我去了江家,怕我杀了庄忌雄唯一的子嗣,及时告知庄忌雄,让庄忌雄禀报其父,派出上一任病劫来制止,恐怕冒名顶替你的庄少功,活不到今日。”
    无名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    玉有韫道:“庄少功入庄家之后,我三妹待他如何比亲生骨肉还要好。”
    无名道:“你和我颠倒是非,舌灿莲花,也不管用·我不会杀俞氏,也不会杀你和庄忌雄·你三人的生死,交由庄少功定夺。
毕竟,他才是江家的遗子,江晓风·”·    玉有韫笑道:“这般说来,你是打算生擒我了就算你练成九如神功,要生擒我却也不易。
何况,有几件关乎你的性命、比你的性命还要紧的事,你还未向我请教·”·    无名道:“我听你讲这些话,确有一事问你,庄少功的小妹,江晓萍在何处”·    “那傻丫头还活着,先不提。
你不想得知,我何时发觉,你和庄少功互换身份”·    “何时”无名问道··    玉有韫道:“当年在江家,我二弟为逼问你的下落,将江晓萍悬在火上燎烤。
庄少功不忍见其受苦,冒名顶替你·当时我就生了疑·上一任病劫,也就是你师父赶来时,又在水缸中寻见了你·我心知你二人,必有一个是庄忌雄之子。
待要辨明真假,你师父却与我周旋,唯恐我伤了你二人,定要回庄家,让庄忌雄亲自审问·途中,你师父便知晓,庄少功是江家之子,因此,为保他性命,迫使他服下‘离忧’,忘尽前尘。
你却一声不吭,习了天人五衰,做了庄家的死士·倒也有趣,直至你与匠门少主鲁琅玕相逢·彼时你武功不济,不知我早已盯住你,你和庄少功互换身份之事,我听得分明。
我本可以要你的性命,只因念在你病弱短命,成不了气候,才放任你与庄忌雄作对·”·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名目若寒潭,呵地冷笑一声:“你和穆武来,皆让庄忌雄夺了妻妾,就想借我之手,看庄忌雄和我父子成仇,却没料到,我不但没有短命,还练成了九如神功。”
    玉有韫也笑道:“穆武来想杀庄忌雄,我不想杀庄忌雄·到底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该死的只是江家人·在江家我没能杀了你,便不会再杀你。
何况你练成九如神功,只要我死在你手里,我教弟子定会死心塌地追随你,认你做九如神教下一任教主·”·    无名道:“可笑·”·    ·    第96章 兄妹重逢·    ·    玉有韫讲罢江家灭门之案的前因后果,也不问无名何事可笑,心平气和地道:“这是第一件,我要告知你的事。
第二件,则是关于九如神功··    你去峨眉山寻玉非关,机缘巧合,练成九如神功,出乎我的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庄家持有的天人五衰,本是功法颠倒的九如神功,由此入道,不破不立,必经受五衰之相,九死一生。
而且,就算练成了九如神功,也还有一个难处——我教鼻祖创此功,初衷是为护意中人周全·因此,传其衣钵,须与鼻祖一般痴情·这就难了,痴情之人,整日胡思乱想,神魂颠倒,武艺难臻化境。
而根骨好、悟性佳,肯下功夫的,醉心于武学,岂是痴情之人·    九如神功末一节,如南山之寿,炼虚合道,须与意中人厮守整二十载,情投意合,恩爱美满,心魔不生,方能大成。
若与意中人分离,必为心魔所扰,功亏一篑,因走火入魔而殒命·”·    无名在幻境中已听闻,九如神功有这个弊病,自是安之若素,却不知,在云南时,他将功力传了少许给庄少功,是否会害了庄少功。
当即问道:“若将此功传与旁人,会如何”·    玉有韫道:“欲传此功,须取一对雌雄冰蚕蛊,分别植入传功之人和受功之人的任督二脉。
待雄蚕吸纳传功之人的功力,再放受功之人的雌蚕吃了雄蚕,功力方能传承·寻常的传功之法,便是将功力传给旁人,也如泥牛入海,所传之功力,几日便消弭无踪。”
    无名知晓自己传功之法有误,于庄少功无碍,便问玉有韫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玉有韫思量一番,摇了摇头,笑道:“江晓萍仍在庄家,凭你的耳力,稍后一定可以听出她在何处,我自不必交代。
我这一世从未求过人,我所畏惧的人,也不是你,而是玉非关·他如今恢复神智,铲除了蛊门,下一个对付的便是我·如今教中人心浮动,我已众叛亲离·既然如此,不若死在你手里,只求你,念在我不曾为难庄少功的妹妹,也不要为难我的三妹俞氏。”
    无名沉吟不语,若是之前,他没有陷入九如幻境,就算庄少功不杀庄忌雄和俞氏,他也必定会百般折磨这二人,再以岐黄之术治好二人的伤,如此反复,令二人生不如死,以绝后患。
    可这一曲幻境,令他颇有体悟,不论玉有韫所言是真是假,他心中的仇恨委实淡了许多··    他忽然发觉,仇恨会使他一往无前,也会伤害伴在他身旁,为他付出,为他提心吊胆,却始终无法体会他的仇恨,追不上他的步伐,因他落得遍体鳞伤的亲友。
无敌如此,庄少功亦如此··    正如无敌所言,他的确是一个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人·若要依他之前的心意行事,无敌娶妻生子,庄少功性情大变,他落得形单影只,与鼠互食,也是并非不可能,这是他一手酿成。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为仇恨左右,更不该以此来刁难无敌和庄少功··    说到底,他已不是昔年藏在水缸中的病弱孩童,也不是除了死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庄家死士,更不是恨生父背叛先母,为幼时得不到的天伦之乐,而耿耿于怀的愚昧稚子。
    他已然长大成人,可以在广阔的天地间恣意遨游,而前仇旧恨,只是一粒待拂去的尘埃··    想至此处,无名凝视着玉有韫,眼中一片清澄,点了点头,一切交由庄少功定夺。
    两人就这般隔着琴案,面对面而坐,微风自门外拂来,帘布微掀,尘埃荡尽··    他二人不约而同,各覆一手于冰蚕丝弦上,一按一揭,内力自弦上游走彼此百脉。
    无名的功力,早已胜出玉有韫许多·琴声动处,丝弦轻颤,玉有韫的经脉一根根崩裂··    玉有韫却似浑然不觉,沉湎在琴声里,眼中早已没了无名,仿佛又回到披皑的蜀山,飞雪连天,少女抱着银狐独自漫步,那是滔天血海的伊始,却又素净动人,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景致。
    最终,沉入黑暗之际,那少女向他望来,眼中没有爱恨,而是满溢的与亲人重逢的欢喜··    无名撇下殒命的玉有韫,迈出卧房时,守在院中的九名白衣少女,一齐拜倒颂道:“属下恭迎教主,教主神功盖世,天保九如,以莫不胜,以莫不兴”·    无名心知玉有韫一死,九如神教的教众,只把会九如神功的人认做教主。
这本就是一帮日薄西山的乌合之众·他并不理会,径离了北院,吩咐管家把庄家上下数百人,召至鸳鸯滩前··    庄少功等人不在鸳鸯滩前,只因无名与玉有韫较量时,引庄少功一行人去安歇的迎儿发了难,触动一处机关,欲将庄少功困住,反让夜烟岚识破了伎俩,与七圣刀合力击退一帮九如神教的教众,擒了迎儿,逼问庄忌雄和俞氏的下落,得知这对夫妇乘船望北逃了,当下一齐去追。
    途中颇有些阻碍,沿岸有许多庄客来阻挠作乱·幸得捕风营的探子赵方和广西总督派兵相助,加之有无策出谋划策,庄少功对庄头和庄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承诺了决不伤及无辜,减免租子等好处,才稳住了局面。
不多时,无心和无颜合力将庄氏夫妇擒来见庄少功··    庄少功问江家灭门之事,庄忌雄只道此乃他一人所为,与俞氏无关·俞氏却也供认不韪,道是自己争风吃醋,才要杀害庄忌雄与杨念初的骨肉,和庄忌雄无关。
这一对夫妇,死到临头,狼狈非常,却仍旧恩爱如故,且待庄少功十分温和,便与往昔在家中毫无二致··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庄少功心乱似麻,没个理会处,拿了庄氏夫妇,也不教他二人受罪,率众折返来见无名。
    两人相见时,无名已与庄家上下说明易主之事,又从滩后的水牢中将江晓萍救出··    江晓萍已是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因幼时受了惊吓,心智与孩童无异,脸颊有一片火燎的白瘢,往昔无名未出门时,悉心为她医治,白瘢倒也并不狰狞。
她只道自己困在水牢中,是与无名捉迷藏,浑身湿透也笑靥如花,却不认得庄少功,嚷着肚子饿,无颜便领她梳洗更衣去了··    庄少功几乎忙昏了头,一时无瑕和江晓萍相认,先犒劳广西总督及其军士,让夜烟岚和七圣刀将这一尊神送回桂林府,又令无心和蓝湘钰看住庄氏夫妇,与无策应付庄家不明就里的亲戚,派无名安抚庄家收养的孤幼弟子以及传艺师父,也亏得无名颇有威望,好歹没有再闹出乱子。
    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庄少功和无名才在东厢坐下,胡乱用些茶点,讲了这一日各自见闻··    庄少功揉着眉心,振作精神问:“如今却如何处置庄家主和庄夫人”·    无名吃着点心,慢条斯理地答道:“你才是江晓风,这是你的事,不要问我。”
    庄少功见这少年郎撂担子,微一摇首,神色缓和了些:“我只怕你伤他二人性命·”·    无名道:“若非他二人生出事端,江家也不会只剩了你和令妹,难道不该杀”·    “方才你也讲了,杀害我家人的罪魁祸首,是九如神教的教主玉有韫。
庄家主和庄夫人的罪,说到底,在于辜负令堂杨念初,且以不义之心收养孤幼,为庄家卖命·庄家主是你的生父,又与我有养育之恩·我想将二老收押在此,劝他二人改过自新,便以耕读打发余生。”
    “玉有韫有意包庇庄忌雄和俞氏,一面之词未必属实,你却要做个糊涂判官”·    “此刻我是再清醒不过,便不要再追究了,”庄少功长叹一声,仿佛在讲给自己听,“就此打住,却是最好的。
昔年我冒名顶替你,而你为我出生入死,投木报琼,善因善果·有这一善,你我这一辈人,不比上一辈强了许多我只盼,你我之后,下一辈人,不会再有杀戮。”
    无名听罢,面无表情地道:“我没有下一辈人,我是个断袖,下一辈人靠你了·”·    庄少功哭笑不得,就在此时,厢房门开了,一个粉衣少女扑进来叫道:“哥哥”·    庄少功迎起身,细看这粉衣少女时,正是自己的亲妹子江晓萍。
    江晓萍梳着垂鬟分肖髻,闪着清亮的眼眸,脸上的白瘢让淡妆遮了,当真是俏丽可爱·她看也不看庄少功,与他擦肩而过,如一只蝴蝶,扑入无名的怀中,又撒娇似地唤了声:“哥哥。”
    无名放下点心,取出巾帕,揩净手指,左手揽住把江晓萍,右手藏入自己衣襟里作势摸索··    江晓萍好奇地问:“这一回,哥哥去了何处,给萍儿带了什么”·    无名不答,摸索了片时,把右手拳在江晓萍的身前,好似握着个物事。
江晓萍掰开他的手指来瞧,掌心却空无一物,便抡起两只手,交替打着他的掌心:“哥哥不守信,又欺负萍儿”·    无名嘴角微牵,把揽江晓萍的左手一松一翻,手中赫然是一股金丝编织的精美绳套。
    江晓萍喜形于色,道了声“翻花线”,急忙忙地要取,无名却又把双掌一合,再摊开来看,两手空空如也,金丝绳套已不知所踪·江晓萍“咦”了一声,左右顾盼:“翻花线呢”·    “你问这位哥哥。”
无名指着立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庄少功,对江晓萍道··    庄少功如梦方醒,心知这是自己的亲妹子,却不知如何才能搭上话··    江晓萍这才发觉庄少功,却害起了臊,咻地躲在无名怀里,拿无名的胳膊遮了脸,又侧过身来,探头探脑,偷眼看了一阵,才细声细气地问:“这位哥哥,你看见,哥哥送我的翻花线了么”·    庄少功登时红了脸,窘得手足无措,恨不得也躲在无名怀里,却只能鼓起勇气,咳了一声,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忐忑地对江晓萍道:“——你的翻花线,让你的无名哥哥,缠在你头顶了。”
    江晓萍抬起两只手去摸,奈何无名存心捉弄,金丝绳套牢系在她的发髻处,如何扯得下来,眼中含泪,口中急道:“哥哥又欺负萍儿,让它咬住了头发,却是取不下来”·    无名向庄少功使个眼色,庄少功好歹镇定了些,小心翼翼,替江晓萍解了缠住的金丝绳套。
    江晓萍迫不及待,把绳子搭在指间,问庄少功道:“这位哥哥,你会翻花线么”·    庄少功吃了一惊,双手没处安放,臊眉耷眼地摇头:“不会。”
    江晓萍也吃了一惊,眼中旋即流露出怜悯的神气,转头央求无名道:“哥哥,这位哥哥好生可怜,都没有哥哥教他翻花线,我教他翻会子花线,只晚睡一个……半个时辰,好不好”·    无名道了声“好”,留他兄妹二人顽耍,自离去了。
    ·    第97章 父子相见·    ·    无颜抱臂倚在东厢外,觑着窗格透出的灯光,只听江晓萍唱道:“花线新,编头巾,头巾挑,丝儿坠,丝坠乱,似抻面,抻面少,手来捞……”·    又听庄少功讪讪地问江晓萍道:“这歌诀是谁教你的”·    “是无心哥哥教我的,哥哥不来寻我时,无心哥哥陪我翻花线。”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颜暗骂了一声“登徒子”,却见无名出得门来,便向坐在屋顶数着漫天星斗的无策传音,教他暗中摄护庄少功和江晓萍,兀自挑着灯笼,陪无名行至西南偏院。
    这偏院乃是五劫昔日的住处,院子底下有一座地牢,原本是罚无敌思过的所在,寝具桌椅等物一应俱全·如今无敌远走高飞,地牢空了,暂且用来关押庄忌雄和俞氏。
    庄少功与亲生父母相处不过五载,且服了一剂“离忧”,幼时的记忆早已所剩无几,到底不如与庄忌雄和俞氏这一对“慈父严母”共享天伦之乐十余载,庄氏夫妇从不曾亏待他,他又素来仁厚,教他翻脸不认人,对这二位痛下杀手,和杀父弑母无不同。
    玉有韫一力揽了灭江家满门的罪责,当真替他卸了心头大石,他不必杀庄氏夫妇来为亲生父母报仇,也不必做无名的杀父仇人,合乎情理公道,因此不愿再追究。
    无名与庄少功不同,庄忌雄虽是他的生父,却与他并无父子之情·他答应了玉有韫,不为难俞氏,可没有答应玉有韫,不为难庄忌雄·他让无心和无颜守在屋外,独自踱入地牢,只见俞氏躺在床上,庄忌雄坐在她身旁,正替她揉捏太阳穴。
    这一对夫妇,见了无名,好似见了讨债的厉鬼,俱是脸色一变,相互偎得更紧了··    无名慢腾腾地,在桌前坐下,轻轻地说道:“主人,主母,别来无恙。”
    庄忌雄稳定心神:“事已至此,江公子又何必拘礼,庄某怎当得起主人二字”·    无名并不理会庄忌雄,先对俞氏道:“主母,令兄玉有韫已让属下杀了。”
    俞氏不语,一脸紧张,眼中却有一丝快意,连带看无名的目光,似也有些奇异··    无名这才对庄忌雄道:“主人,你认错了人,我并不是江公子。”
    庄忌雄无奈地道:“阁下若非江公子,怎会唆使犬子,将庄某与拙荆囚禁在此”·    无名不答话,拆下头顶束带,青丝如瀑散在肩后:“主人不认得这张脸了”·    庄忌雄凝目看去,这少年郎真似粉妆玉砌,貌美非常,可那一双柳叶似的眸子,无情无绪地逼视将来,眼仁寒黢黢的,仿若冻结的冰湖,无一物能照映,没有一丝人气。
    庄忌雄看罢,和俞氏面面相觑,不知这杀人不眨眼的病劫,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无名抚着脸道:“主人真是个薄情郎,属下没一处像主人,样貌自是随娘亲,正因这张脸像娘亲,姓穆的送属下去窑子里学做相姑,主人却不认得,真令属下伤心。”
    庄忌雄听无名说话轻佻,几欲作呕,待听到末了,猛地睁大双眼:“你……”·    俞氏亦脸色惨白,拽紧庄忌雄的手臂,问无名道:“你才是杨念初之子”·    无名颔首,束起散发,对庄忌雄道:“父子相认,还不快叫我一声乖儿子。”
    庄忌雄面颊一抽,较之庄少功,无名年少成名,文武兼备,样貌如玉,有说不尽的风光,可在他看来,这少年郎不及庄少功万一,见惯了世间的恶行陋举,亦参与其中,如同沾满秽物的厉鬼,早已没了人性,要他认无名作儿子,比吃下一百只苍蝇还恶心。
    无名瞧得倒也有趣,把眼勾着庄忌雄,余光扫着俞氏,慢吞吞地道:“爹你怕是不知,这世上有许多蹊跷的事,譬如,亲兄妹可以渎伦·像我这般可怜的孩子,眼睁睁看庄少功抢了我的爹,总是要生出些蹊跷来的——我不喜欢女子,爹你可明白我的心”·    庄忌雄浑身一震,俞氏更是抖如筛糠,两人彼此握紧了手,神色比死还难受。
    无名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道:“我真想把爹爹占为己有·”·    庄忌雄几欲昏厥过去,俞氏勉力支起身,将他护在身后,对无名道:“我夫妻二人,确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你还年轻,要杀我二人,为你娘报仇,只管杀就是了,说出这等话来,你娘在天有灵,见自己的骨肉这般颓堕丧德,怕是不得安宁。”
    无名听罢,仰头道:“娘啊,你在天有灵,不愿见我丧德,便答应一声·”·    俞氏未料到无名如此光棍,急出了一身冷汗。
无名又道:“我娘在天无灵·”·    庄忌雄打心底生出一股怒气来,忍不住骂道:“畜生”·    无名唇角荡起一片笑影:“我是畜生,是一条狗,爹你讲一讲,也让主母听一听,你和我娘,当初在穆府,是如何私通,造出了我这个畜生”·    庄忌雄本已怒极,却不知为何,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冷静地道:“为何要说的这般难听你娘是苦命的女子,身不由己,和穆将军没有夫妻情分。
你还是年纪太小,所谓从一而终,至死不渝,只是话本里的风月·是人就会犯错·便是三从四德的妇人,从生到死,守着一个男子,殉了节,也未必是痴情。
若妇人有男子的财势,也定会挑如意郎君,世间哪有如意的有一个如意,就有更如意的·可妇人不如男子有财势,不安于现状,想挑一个如意郎君,就会遭男子打压,落得如此不幸。”
    俞氏也叹了一声,缓和神色,柔声劝无名道:“你爹并非薄情之人,当年,他教你娘吟诗作画,两人同病相怜,不胜酒力,结成露水姻缘·你爹想带她逃离穆府,她却知晓你爹有妻室,不愿相随。
你爹誓要来接她,她却要和你爹相忘于江湖·你爹自是不容她胡闹,回庄家向我坦白了此事,怕老家主不答应,商量了一阵,好容易派人去打听,可这一来一往,山长水远,已耽误了一年有余,只打听得你娘殁了,却不知有你。”
    庄忌雄忽地又气恼起来:“你和他讲这些,他只往不堪处想,如何听得懂”·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俞氏垂泪道:“我只以为这十余年来,把他带在身边,弥补了些许,也化解了他的怨气,岂料我两个糊涂人,把江家孩子错认作他,弥补再多也是白费了心思。
如今我二人就要死了,他却还要走下去,若不说清,难道就坐视他像我大哥一般,堕入邪道”·    无名轻哂一声:“我年纪是太小,不能体会你们这些中年人的龌龊心思,听庄少功讲,你二人琴瑟和谐,当爹的从不惹当娘的落泪,如今一看,哭哭啼啼,以泪洗面。”
    俞氏揩尽泪痕,低声道:“我这些泪,是让你惹下来的,却非阿佚未说中·”·    无名道:“蛊门敢和我作对,将我引至云南,恐怕是你的授意罢”·    俞氏承认道:“前些时日,你和阿佚往金陵去时,挑了神调门,又杀了蛊门门主滕蛇的侄儿。
我二哥玉有思,是滕蛇的丈夫,想必你已得知了·他和滕蛇来家里向我问缘由,恰逢我有了身孕·我知晓你待阿佚极好,可我怕你过于维护他,杀了我肚中这个孩子。
你也知道,你一向傲散不拘小节,在江湖中的名声不大好·非但外人害怕,家里人除了你那几个弟妹,也没有一个不怕·我和我二哥讲了这个隐忧,确是对你动了杀心,才定计引你去云南,可我从未想过伤害阿佚,曾派人去云南接他,料想让你拦住了。”
    庄忌雄扶住俞氏,对无名道:“莲妹不知你是我的骨肉,有心铲除你,也是你自己不认我这个父亲,隐姓埋名做了病劫·你看哪一任病劫,像你这般无法无天对主人家倨傲无礼,却在江湖中惹是生非,连朝廷你也敢招惹。
我看你也不在乎阿佚的安危·若非你有些本事和运气,只怕早已粉身碎骨,还能坐在此处,和我夫妻二人讲话”·    无名听庄忌雄如此训斥自己,反倒是悄无声息地笑了,他站起身来,站直了身躯,定定地打量庄忌雄和俞氏,良久,欠身施一礼:“主人主母教训的是,属下死不足惜,但愿主人和主母,对少主的关怀,是出自真心,发自肺腑。
毕竟,一力为二位说情,愿为二位养老送终的,是少主·少主感念二位待他如亲骨肉,放下了灭门之仇·属下还有什么放不下若有一日,二位不能再让少主感受到父母般的温情,那就如同此物——”·    说至此处,他将手一拂,桌椅刹那荡作齑粉,这一股齑粉如蛇拧动蹿走,随他以内力引导,扑至庄忌雄和俞氏的面门处,张开蛇头龇出獠牙,便似泥雕般止住了。
    庄忌雄惊得不明所以,只护住俞氏,俞氏却失声叫道:“九如神功”·    无名把手一收,狰狞的蛇形跌落在地,散作一团木灰。
    俞氏眼中又流露出奇异的光彩:“你……你练成了……此功失传已久……我还以为……此生无缘得见……教主……”一语未尽,她咬唇捂住小腹,额头尽是冷汗。
    “莲妹你没事罢,”庄忌雄搂紧俞氏,向无名斥道,“要杀便杀,胡闹什么”·    无名见俞氏情状,知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把她两只手拽起来,号了一阵脉。
    庄忌雄大骇,他和俞氏十分忌惮无名,以往俞氏绝产,求遍了名医,也从不曾让无名诊脉·只有一回,庄少功发了天花,命悬一线,迫不得已,让无名以李代桃僵之法,隔着床帏,一声不出,把那疮毒引了过去。
如此一想,庄忌雄不禁又有些恍惚,他竟让自己的孩子,一个本就有肺痨在身的孩子,代替江家的孩子,做牛做马,受了许多苦··    无名撒开手,对俞氏道:“主母,你可知,你以往为何绝产”·    俞氏满头是汗,嘴唇蠕动,却不肯明言,她是让自己亲兄弟逼迫,落下了病根。
    无名笑道:“你这个病征,唤作‘嫉妒不孕’,宫中最是常见,伤在七情,脾土气塞,任带二脉不畅,以致阴衰少经,阳元入胞胎之门,却不能相生。
想来,你近年调理得当,心胸也开阔了些,才老来得子·可这老来得子,也有老来得子的坏处·”·    俞氏听得双颊微红,她早年落下病根,幸得庄忌雄待她极好,庄少功又极孝顺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使她尝得了生为人母的甜头,才渐渐地忘却了不光彩的旧事。
    庄忌雄听无名所言在理,也忘了这病劫的可怕,紧张地询问:“有什么坏处”·    无名忽道:“主母年纪大了,若有个三长两短,主人保大还是保小”·    庄忌雄万没料到,无名有此一问,微一怔:“自然是莲妹的性命要紧。”
    俞氏面色惨白,她已没了一个孩子,不愿重蹈覆辙:“我……”·    庄忌雄握住俞氏的手:“没了你,要孩子有何用不如我二人一起死了。”
    无名“呵”地笑了一声:“实话告诉你二人,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论保大保小,没一个保得住,要保只有一起保,抑或两个皆不保,所谓保大保小,就是胡说八道。”
    庄忌雄和俞氏听得将信将疑,松了一口气,心底均觉,这少年郎如此提问,捉弄他夫妻二人,实在是无聊得很了,却不敢明言·有这一番捉弄,无名倒似变得和善了。
    这大约就是无名示好的法子,这少年郎经历了太多坎坷,从污秽阴暗处生长出来,像一条狗,像一件兵器,总之不像人,当他不得不与尘世和解妥协,不得不低头凑合出些许温柔时,他就如一个无人教导的孩童,把这温柔藏在捉弄中,惹得旁人直跳脚。
    庄忌雄与俞氏面面相觑,忽然很想认这个孩子,这毕竟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    这个孩子,再污秽,再沾满血腥,再目中无人,其根本也与庄少功一致。
    可他二人又十分明白,无名已不是孩子·迫使无名与这尘世、与他二人妥协和解的,并非骨肉亲情,而是庄少功·至始至终,无名所作的一切,皆是为了庄少功。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    第98章 村汉思郎·    ·    无敌携喜鹊往代州雁关去,策马沿滹沱河向北驰骋,抵达恒山南麓时,已是徂暑六月。
    一路奔波辛苦,喜鹊早已洗尽铅华,典鬻了夷族新娘的服饰,把一个沾满尘土的幕离围住头面,穿一身粗麻衣衫,将包袱栓在怀中,着中原样式的布鞋,打扮得和寻亲的村姑没两样。
    而无敌,许是到了年纪,数旬的工夫,个头又蹿高了些,胡髭隔三岔五就冒头,来不及打理,索性不剃了·加之,他始终不愿花费无名所赠的盘缠,沿途打猎充饥,天气炎热,野味难以保存,他不肯浪费,嫌喜鹊吃得少,兀自胡吃海塞,夜间不得已打拳消食,便练得身子骨精壮更胜从前。
    一条健壮的村汉,一个淳朴的村姑,一匹颓靡的白马,就是如今的无敌、喜鹊和小凉糕了··    待到在滹沱河边鞠水洗面时,无敌觑见水中不修边幅的村汉,只以为遇见一个偷袭的劲敌。
    他心下一凛,扭头张望,见四野只有他和喜鹊孤男寡女两个人,以及小凉糕这一匹马··    又肃然回头,盯着水面,寻思了好半晌,才敢断定,这村汉毫无疑问,正是他的倒影。
    无敌对水自窥神貌,初时吓了一跳,旋即认了命,涌起一股得意——·    若此时无名在他身旁,他定要士别三日,让无名刮目相看,领教一下子他的英雄气概。
    但无名惦记着他的屁股,他再有英雄气概,也没有用武之地··    想至此处,无敌自知长大成人,这个模样并不适宜断袖,不讨男子喜欢,势必要孤独终老。
    他心头恨恨地,自感天要亡他·分明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陪在他身旁·他却是断袖,还是断袖里,得了下面那个滋味的·偏又生得十分粗鲁,断袖这一条路,走得真是艰辛极了·    这种艰辛的断袖之恨,归结在无名身上,使得无敌心痒难耐,很想按住无名捶几拳。
    可无名不在他身旁,他的气力没处使,逐日积攒,深知这一世,天南地北,未必能再见到无名,不由得又悄然化作心伤·早知无名那一抱就是永别,他也该抱一抱无名。
    不论如何,无敌与无名一别之后,总算是平安地把喜鹊送至了代州的雁门关下··    喜鹊的姑父,是代州雁关千户所的掌印·朝廷正五品官员,中原人,唤作吕齐,麾下有十个百户所,每所一百一十二人,算起来,就是统管着代州一千一百二十名军士。
·    此地辕门的同僚见了吕齐,以管军相称·寻常士卒或平头百姓,恭维吕齐一声将军,也不为过·难怪喜鹊的姑母,吕夫人,敢派士卒携书信,千里迢迢,向蒙化土知府夫人讨要喜鹊。
    无敌领着喜鹊,至吕府登门拜访,把门的士卒说道,吕管军去校场练兵,不在家中··    吕夫人听闻侄女来了,亲自出门迎接·这位夫人是夷族纳苏氏人,年约三十,早年随夫南征北战,最终在雁门关安家,常与将士打交道,性情豪放,这般抛头露面,也不以为意。
    吕夫人向喜鹊仔细盘问罢情由,相认了一回,情状便和母女重逢无不同··    喜鹊悲喜交加,投入吕夫人怀中,落下泪来,有说不尽的话。
    “阿渣,这些年,你在土知府家为婢,受委屈了,”吕夫人也红了眼眶,执着喜鹊的手道,“我没有一日不挂念你,只盼你来,来了就好,这却不是个哭的地头,进屋说话。”
    无敌随二人进府,只见吕夫人把一个擢帚旁立的小厮唤至身边,劈头盖脸打了一记:“小五,侯爷罚你来我府中扫地,怎么方才我出来,见你在偷懒如今你倒好逍遥,趁我家夫君不在,还大模大样,瞧起了热闹。
这热闹好瞧仔细你屁股开花,侯爷再赏你百八军棍·”·    “毙咧”名作小五的小厮挨了打,把竹帚一摔,抱头嚎道,“侯爷麻米儿,饿就领一帮弟兄,出关杀几个贼,咋了咧饿一个世袭百户,堂堂六品官员,给管军夫人扫地,都成怂咧”·    无敌和喜鹊没料到,这个小厮,竟是朝廷六品官员,当即瞧了他一阵。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端的是血气方刚,一脸虎落平阳的怅恨之色,样貌却还稚嫩··    喜鹊听闻他是百户,遥想在信中,姑母曾许她一个百夫长做夫婿,不由得浮想联翩,羞红了脸,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一看,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立即与小五拜堂成亲··    吕夫人虎着脸,对小五道:“若不是侯爷照应你,你的脑袋早已搬家,让监军挂在旗上示众。
我家夫君,也为你担待着干系,罚你扫地,你还要毙咧别以为,你这官职是世袭的,就似金瓯永固,由你砸摔也不碎教你来府中扫地,一则是要你避风头,二则是要你好好反省”·    “管军夫人,”小五一摆手,又掇起竹帚来,当作红缨枪一撑,“你包涉咧,侯爷和管军待饿好,管军夫人比饿娘还亲。
可饿的弟兄,不能平白日塌了十一条性命,饿不为弟兄报仇,还算瓤代北军汉如今报了仇,夫人你要扫地,饿便扫地,要饿项上的脑袋瓜,饿拧下来给你。”
    吕夫人听得叹息,望着喜鹊,换了副好脸色,对小五道:“这个是我的女儿,不远千里来投奔,今日不说丧气话,你去校场瞧一眼,若军中无事,把我那夫君拎回来团聚。”
    小五这才把目光转向喜鹊,喜鹊也正瞧他,只觉这百户真是不同凡响,有趣极了··    四目相对,这两个少年男女,猝不及防,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别开脸。
    仿佛这一看,胸中有十分的烫热,心砰砰地直跳出来,却不敢言语··    吕夫人哪有什么不懂,但见无敌一言不发,守在喜鹊身旁,也是年纪相当,形容比小五英武许多,风尘沧桑,一双招子却雪亮,似个江湖中人。
只道他护送喜鹊前来,定是对喜鹊有意··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她对这等义士,本就心存好感,只因未盘清底细,又不好过问,才有些谨慎。
    当即棒打鸳鸯,对小五道:“你这代北军汉,休打我女儿的主意,也不怕客人看了笑话”·    无敌听得不明所以,喜鹊急得咬了咬唇。
小五“哦”了一声,不再看喜鹊,却从头到尾,看了无敌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收敛了些,操起中原官话,将信将疑地向吕夫人道:“管军夫人,敢问今年贵庚夫人你不就一个儿子,整日缠着末将,陪他骑马射箭,年方八岁,没听说有女儿,还这般长大有个女儿藏着掖着,生怕末将抢了,夫人未免不地道咧”·    吕夫人听得既好气又好笑:“没工夫听你谝,速去校场送信,晚了便让侯爷领你走人”·    小五听罢,又生猛地掠了喜鹊一眼,将扫帚竖在墙根处,似放下了一件兵器,领命去了。
    无敌和喜鹊听凭吕夫人安排,在吕府用了些茶点,各自得了一处落脚,自沐浴更衣去了··    “好侄女,”吕夫人对无敌上了心,亲自替喜鹊梳发,说了些闲话,把蒙土知府家骂了一遍,才问她道,“送你来的这个义士,像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有些面善,不知是什么来头”·    喜鹊略一思索,有些小心地道:“这位马二哥的来历,只怕姑母听了不欢喜,但马二哥于我有大恩,若姑母有难处,不便留他暂住,我这就和他另寻一处落脚,却不要教姑母为难。”
    吕夫人失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见外的话你这个马二哥,便是朝廷钦犯,只要心地善良,不曾祸害百姓,姑母也没有什么容不得。
但须问得清楚明白,好让姑母心里有数·”·    喜鹊这才松了口气:“马二哥怎会祸害百姓他曾不顾性命,往蛊门解救受害的女子。
他是侠义之士,在江湖中鼎鼎有名·连我家老爷——蒙土知府,也对他另眼相待·”·    吕夫人道:“江湖中的事,姑母也知晓些。
夜白季燕出檀郎·他姓马,却不是这四家的人·其余有名的青年才俊,什么鲁应陆萧,没有一个姓马·近来,倒有一个无名无姓的,医术了得,声名大噪,时常让侯爷那个野丫头挂在嘴边,喜欢得不得了,听说在金陵做了一桩大案……”·    喜鹊只听得无名无姓,便立起身来,失声问道:“姑母讲的,可是无名大哥”·    吕夫人微一颔首,忽有些警觉:“你怎么叫他大哥,你认得他,莫不是,就是他”·    喜鹊心下不安,摸不清吕夫人如何看待无名,从实把如何结识无名讲了一遍:“蒙大少爷强纳我为妾,是无名大哥,为我指了一条明路,还赠了我许多盘缠。
马二哥不是无名大哥,却是他的二弟·马二哥替我出头,将我从蒙府救出,送来与姑母相会·他本是要往贺兰山去的,在此处休整一番,我想留住他,他也未必肯答应,姑母千万不要为难他。”
·    “原来是这个人,难怪有那等的威风,”吕夫人脸色顿缓,看待喜鹊,又有些惊奇,“无名的二弟,行二的死劫无敌,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生性桀骜,神龙见首不见尾。
大前年在京城,护国大将军遇刺,听闻就是他的手笔,但圣上并未追究,你姑父猜测,这或许正是天威所致·”·    喜鹊只以为无敌是庄家的仆人,即便以武犯禁,也是寻常江湖人士,哪曾料到他有这等的能耐,不由得大吃一惊:“马二哥怎么杀得了护国大将军,这和当今圣上又有什么干系”·    吕夫人轻按住喜鹊的肩,让她放松坐下,挑一支雕花精美的银钗替她簪上,不答只道:“这个人当真是死劫无敌他的性子桀骜非常,肯屈尊送你来雁门关,好孩子,这就是你的造化了。
对这个人,别说你姑父,连侯爷也赏识他,称他在金陵,破了赵将军的八门金锁阵,谙熟兵法,又有一身武功,其枪法箭法,放在辕门中也是翘楚的,若他能为代州军效力……”·    喜鹊是个明白人,听至此处,把银钗按住,仰脸说道:“姑母,这支银钗太贵重了,我左右只是个丫鬟,受不起。
马二哥确是性子桀骜,以往或是做了许多事,身不由己,早已倦了·如今终于脱身,想要退隐山林·送我来雁门,已是我勉强了他·只求姑母,千万不要再勉强他。”
    吕夫人见喜鹊外柔内刚,极有主见,暗地里为她欢喜,仍旧替她簪好了发髻:“这银钗是你姑母我出嫁时,你祖母传下来的,如今传给你,是我纳苏家的传家之宝,有什么受不起姑母何时教你勉强他,有些话,是不能当面讲,姑母也做不得主。
你便觑着他的脸色,他若有心,留下住些时日,果然好人品,脾气也与我等投合,姑母就设法引侯爷来见他·”·    如此这般,喜鹊拗不过吕夫人,留无敌在代州的吕府,苦劝他再盘桓些时日。
    无敌思忖一番,答应了,他是见过世面的,知晓人心险恶,远亲不如近邻,打算瞧一瞧,喜鹊的姑母到底如何,若不能善待喜鹊,那他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何况去贺兰山重建马场,颇需些本钱,他走得急,身无分文,又不愿花无名交给喜鹊的银票,只得留在此地,寻门道攒银子··    这一日复一日,耽搁下来,喜鹊的姑父千户吕管军与无敌一见如故,知他是劫门死劫,并不说破,把他当作自家兄弟管待,好吃好喝供着,不时与他切磋枪棒阵法,听他讲一讲见解。
    吕管军不常在家·无敌不得不与吕夫人打交道,虽觉她是女中豪杰,但热情非常,问起他的生辰八字来,他也招架不住·索性白昼里出去溜达,见识代州的风土人情,入夜才回吕府歇息。
    这是极暑的时节,较之云蒸雾绕的阳朔,代州要炎热许多··    无敌本就性烈如火,让此地的暑气焖烤,就如同火上浇油·入了夜,独自一个,闲躺在吕府南院厢房的篾席上,似一只肉包搁在笼里,蒸得浑身汗津津的,腿间莫名其妙地春情勃发。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没奈何,把衣裤一股脑扒了,汲凉水冲洗身躯,赤条条地,盖一条薄被在腹上·小腹却似有一根筋在隐隐抽动,只得摆个大字,极力撒开结实的双腿,不去理会腿间抖擞的物事。
    然而闭上双目,满脑子尽是无名弄他的情状·这一回事,就像开了荤腥,未尝得滋味,倒也不觉如何,一旦得了滋味,心神就浑浊了,只要心思转在这件事上,再清心寡欲,就难于登天。
    原本,这是一桩少年人皆有的烦恼,无敌将这微不足道的烦恼,却看得比生死考验还严峻··    他时而怀疑,无名给他下了药,使他难以自持;时而怀疑,他让无名弄出了毛病,腿间之物不听使唤了;时而又认为,他骨子里就是孟浪的,这一节不像好汉的脾性,实在是把他难倒了。
    不论如何,无敌宁死也不肯自己动手,化解这少年人皆有的些微烦恼··    仿佛一旦如此作为,就印证了他一个遭男子玩弄透了又抛弃的货色,不但好汉的颜面无存,心子也难免要伤一下。
当真是火烧屁股,燃眉之急,一个头两个大,苦不堪言··    无敌辗转反侧,让这些微烦恼困住,突发奇想,咬牙思忖道——·    也不需大哥那贼王八来泻火,若此时,有个采花大盗从天而降,老爷就从了·    然而,并没有采花大盗从天而降。
采花大盗见了他这般的汉子,只会望风而逃,乃至就此金盆洗手,遁入空门,也不会从天而降·他一面是清楚明白的,一面又不甘,一身气力没处使,若不使出来,便要惦念无名。
一旦惦念无名,腿间的物事就烧得厉害,打井水冲洗身躯也不顶事··    最终,他灵光一现,一跃而起,心道,老爷打拳去,再若不济事,揪他个悖时鬼来揍·    ·    第99章 一枪倾心·    ·    这夜里也巧,无敌盼着采花大盗从天而降,当真就有人越墙入吕府,碰歪了一片瓦。
    府中人均未察觉,但在院子里打拳泄火、盼望着采花大盗从天而降的无敌,素来有功夫傍身··    虽不如无名,却也是耳聪目明,百余步外叶落的些微声响,他也听得清。
    当下循声而去,只见一条军汉怀中抱瓜,在月下连跳带蹿,往内宅的抱厦去了··    这抱厦位于吕府正院右侧,乃是喜鹊安歇的屋舍,此时已熄了灯火。
    无敌心道,这个采花大盗,却不是冲老爷来的··    有心栽花花不发·他颇有些遗憾,又挂念喜鹊的安危,把骚托托的春情收拾了,敛声藏息,贴墙根紧跟住军汉不放。
抱瓜的军汉不知黄雀在后,行至抱厦前,回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把虚掩的门轻推开,闪身入内·随后,屋内一男一女,在夜半时分,卿卿我我,干些面红心跳的勾当。
    无敌这才省得,喜鹊留了门,是在偷汉子——到底不是中原女子,恁地恨嫁时,区区一个瓜,就冒着事发后身败名裂、教吕夫人逐出府的风险,让军汉诓到了手·    他在心底为喜鹊不平,他横竖是一个断袖,胡乱找个相好,也不吃亏。
    喜鹊是女子,这般偷汉子,却是飞蛾扑火,迟早要闹出事的·可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也只有给那贼军汉来个扎火囤,催逼二人成婚,才不至于功亏一篑,眼睁睁看喜鹊出了龙潭又入虎穴。
·    想至此处,无敌在阶前坐下,为喜鹊和军汉把风,隐约听得些甜蜜的言语,不由得想起无名来,暗道,这个军汉恁地会风流,大哥那臭王八,连个瓜也不曾买给老爷。
    好容易待屋内云雨消歇,他骤然跳起身,一掌把门闩震开,一头闯将进去,作捉奸状:“好你个贼妮子,老爷有心娶你为妻,送你来见姑母,却看你干的好事”·    喜鹊见是无敌,慌忙把衣裳系上,也没听清他说什么,拦住军汉,就下榻来劝:“原来是马二哥,轻些声,有什么误会,合上门来讲,莫吵醒了姑母。”
    “休要叫老爷马二哥,”无敌雄赳赳气昂昂地叫道,“老爷没你这个妹子”·    “马二哥,这是怎么了”喜鹊掩住门,伺候无敌坐下,把甜瓜切开,捧给他吃,“之前还好好的,我有什么地方,惹你不痛快了你说与我知晓,却不要气坏了身子。”
    无敌背对喜鹊一屁股坐了,搪开汁水四溅的甜瓜,傲然道:“直娘贼的赃物,老爷不吃”·    这时,军汉已穿好鞋袜下榻,将刀挎在腰侧,一听此言,火气直往上涌:“这乃刀猴,愣七坎正的,夜闯内宅,崩个咋,骂谁是直娘贼”·    无敌睥睨着军汉,这军汉五官端正,样貌略显稚嫩,便是先前在吕府扫地的小五。
    喜鹊对小五道:“这个是我哥,于我有大恩,你再若对他不敬,我便不睬你了·”·    小五不得已,换了好脸色,以中原官话道:“原来是哥哥,恕小弟失礼则个。”
    “谁是你哥哥”无敌捋起袖子,把胳膊往桌沿上一横,震得满桌瓜果杯盏跳了一跳,“喜鹊这妮子,是老爷我先看上的,老爷从蒙府将她救出,千里迢迢来雁门,本是要秉明她的姑母,明媒正娶,许她做正室。
老爷为她得罪了蒙家,还把饭碗丢了,一路上从不曾动她分毫,护着她,宠着她,还给了她大把银票,你这贼鸟军汉有什么,哼,一个甜瓜,便诓了她的身子”·    喜鹊惊诧非常,微微红了脸:“马二哥,你怎么……你……不是断袖么”·    无敌见她说破,只得自圆其说,挥胳膊抡拳头,粗声大气地道:“老爷以往寻不见女子,不得已断了袖,有女子在身旁时,老爷还断袖作甚”·    小五听闻无敌是断袖,隐约明白了些,在桌前坐下,感同身受地套近乎:“哥哥说的是,这个辛酸,喜鹊不懂。
辕门也有许多断袖,被逼无奈·说句心底话,兄弟也庶几断袖,讨不着婆娘,和哥哥也是同道中人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喜鹊见他两个胡说八道,好歹是不会动手了,便只是无奈地白了一眼,从旁端茶倒水。
    无敌以手掩面,黯然神伤,叹息了一回,沉声道:“好菜,都让猪拱了·”·    小五点头道:“可不是——不是,哥哥,你这话啥意思”·    无敌觑了觑小五,望向喜鹊,忽而捶胸顿足起来:“嗐!老爷我千辛万苦,送这小妮子来代州,图什么?只为讨个媳妇。她却嫌弃老爷,鬼迷心窍跟了你,老爷心里好恨!”·    小五听他讲得恓惶,有些过意不去:“天涯何处无芳草,哥哥看开些罢。
我和喜鹊是两情相悦,我定会娶她过门·只是如今是戴罪之身,过些时日才能成婚·我大小是个百户,总有一日官复原职,比哥哥你这跑江湖的稳当·就算战死沙场,也饿不着她,她和我生了娃,以后也是百户,累世不愁。
哥哥送喜鹊来,兄弟承情,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兄弟愿效犬马之劳·”·    喜鹊听得小五要与她成婚,欢喜得搂住小五亲了一口,无敌便也见好就收,对小五道:“丈夫一言,快马一鞭。
你须早日秉明吕夫人,男子汉顶天立地,不做瓜田李下、偷鸡摸狗的勾当·实话告诉你,老爷是个有功夫的·你待喜鹊不好时,老爷上天追你灵霄殿,入地追你阎王前”·    小五见无敌忍痛割爱,成人之美,便指天画地发誓,明日一定将心意告知吕夫人。
    三人把甜瓜分来吃了,无敌和小五说些闲话,喜鹊替他两个打扇,倒也十分消暑··    眼见夜已深,小五随无敌翻出内宅门,便在他落脚的南院安歇。
    翌日,一道见吕夫人·吕夫人听闻喜鹊与小五情投意合,虽想无敌做她的东床快婿,却也没奈何,唤来喜鹊责备几句,择了良辰吉日,为二人筹办婚事。
    从这一日起,小五自感亏欠无敌,常携酒来陪他消遣,只好得没穿一条裤子··    吕夫人也觉对不住无敌,教吕管军去探镇关候的口风,意欲举荐他为代州军效力。
    无敌浑然不知,盘算好了,待亲眼见小五娶了喜鹊,喝一杯喜酒,便离开此地··    这期间,无敌也曾乔装一番,独自往茶坊酒肆,打听无名等人的近况。
    此地离恒山极近,山岳盟的弟子来采办,在打尖歇脚时,偶尔会讲一些江湖见闻··    无敌听这些弟子讲来,劫门已然易主,如今的家主庄少功,划出半个鸳鸯滩,让夜盟主的千金夜烟岚重建乾坤盟,还与西域拜火教往来,又与新任蛊门门主玉铃香有交情,听闻匠门少主鲁琅玕也送了贺礼,而神调门马牛二老、一向不出谷的药王谷谷主苏青竹亲自登门道贺。
这般的气焰,早晚要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又有弟子压低声说道,皇帝怕是不敢动劫门,毕竟,有那个人在··    无敌心知,“那个人”指的是无名,这王八的名号,好似提一提就要倒霉。
    他早知无名练成了九如神功,回庄家一战必捷·此时更松了口气,不免有些得意·仿佛与无名好了一场,终究是他占了大便宜·如此占了便宜就跑,他也算是独一份,可谓威武不能屈。
    这般得意地回到吕府,恰逢小五来寻他吃酒·二人坐在篾席上,痛饮一番,论起了枪棒··    小五道:“哥哥,你们江湖人士,用的是白蜡木枪。
俗称花枪,杆子软,易抖出枪花,中看不中用,算不得真正的枪,尺寸一长就萎了,也就寻常士卒使一使·我们代州的骑兵不用,似兄弟我这般世袭的武官,有真正的枪。
我年幼时,先父引我认枪,认枪先认树,这是祖传之秘·”·    无敌本是半个武痴,于兵器颇有些造诣,当即问道:“你怎地认树”·    “上雁门山,挑合眼缘的树——质地要硬,纹理要直。
先父常讲,十年树木,终身树人,木是一树一获,而人是一树百获·认枪先认树,认树便是树心·树了心,挑一段合眼缘的树木·我等戎马一世,生死荣辱,就指着这一段树木。
它若折了,人也就毙了·这就是命根子·”·    无敌为之动容,这个是真正爱枪之人,晓得枪最宝贵之处,不是枪头,而是枪杆子··    小五又道:“觅得了这合眼缘的树木,至少取一丈长短,制成积竹木柲,祭罢天地武圣,才上枪头。如此而成的大枪,是极坚之物,能破天下一切兵器,才是真正的霸王枪。”·    无敌笑道:“这个大枪,在民间确是罕见,不如花枪便宜轻巧,我这江湖人士却也使得。”
    小五不知无敌的厉害,心下不信,口中说道:“哥哥可知,在这代州,有一位策勋镇关侯兼一等云骑尉,现领山西都指挥使司的超品大将,名讳作柳飞沉的,真正是使枪的大家,他的霸王枪法是一绝,保边疆平安,不去江湖中卖弄,才鲜有世人听闻。”
    无敌认为,但凡朝廷要员,皆是一副大胡子,一个大肚子,听了付之一笑:“什么侯爷都司,好大一个官,不必使甚枪法,官威就吓倒了人。”
    小五虽在吕夫人面前发过这位侯爷的牢骚,实则却对其敬若神明,心中有些计较,也不与无敌争论,当夜宿在南院,和无敌作一处安歇·待听得三更鼓响,搡无敌道:“哥哥起身。”
    无敌打着哈欠摆手道:“大半夜嚷什么,要哥哥我陪你去摆柳乖了,床下有夜壶·”·    “不是,这夜间有个好胡阑,哥哥随兄弟去了,定会喜欢。”
    无敌来了精神,揉开一双明亮的眼,鄙夷地道:“你这厮,逛窑子”·    “兄弟大小是个武官,逛啥窑子,若逛了窑子,脑袋便挂在辕门的旗杆上”·    无敌随小五溜出吕府,到城西所谓的胡阑一看,原来是代州的一处鬼市子。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这鬼市子,即是夜间的集市,因见不得光,便至晓而散·并非代州独有的景象··    市间有买卖来路不明的珍宝冥器的,也有高价兜售的朝野消息的。
有流莺在街边拨琴揽客,也有刺客萧索地寻觅雇主,亦不乏能工巧匠、卖艺的、飞贼以及送信人··    更有以一掷千金的豪赌之徒,讹人钱财的神棍,五花八门,当真是热闹非凡。
    小五在前带路,引着无敌,行至鬼市子尽头,一处荒废的武圣庙··    无敌举目看时,庙宇灯火通明·前殿挂着“威灵燀耀”的匾额,殿外偌大的场子,围了百余人。
个个举着火把,口中呼喝不止,似在赌胜负输赢·中间的空地里,则立着两条汉子,这两条汉子赤着胸膛,将手架在彼此的臂膀上,正哼哈地较量些擒拿功夫··    无敌虽是断袖,却不爱看这肌肉虬结的场面,当下只觉闷热,扯着衣襟扇风道:“这些是什么人莫不是也娶不着媳妇,半夜憋得慌,比老爷还练得起劲。”
    小五饶有兴致地:“多是江湖人士,办了这胡阑·上去厮斗,赢了得银子·下注赢了,也可以得银子·我们代州将士,不少也来玩一把,管军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敌叹道:“小五兄弟,你是没见过真正的比武,场内这两个功夫太差,没什么好瞧·”·    小五拉住无敌的胳膊,道了声“有好瞧的”,拨开围观之人,往殿后的大殿钻去。
    大殿外也是偌大的场子,让人围得水泄不通··    无敌让小五拖拽着,挥汗如雨地挤至近前,却见两条光膀的精猛汉子,手中各持一根丈余大枪,正沉默而专注地较量着游场枪法。
    这大枪果然与花枪不同,枪身相击之声沉厚悦耳,直把无敌看得心旷神怡··    无敌心道一声好枪,手脚霎时作痒,也想上场去耍一回。
    小五知晓他的心意,行至兵器架旁,向主事的附耳一番,便唤他来挑枪··    他动了这个顽耍的念头,便也不推辞,挑了一根称手的大枪,比他的人还要高出许多。
    往场中立定时,众人一齐往后让,却又走出十条军汉来,个个手持大枪,小五也在其中··    无敌正是寂寞的时候,巴不得有许多人陪他练手,却要故意逗小五,假作怯场地道:“这是什么道理,怎地我一个,要对付你们十个”·    小五道:“上了阵便是千军万马,打一个和打十个没啥不同,何况听哥哥讲来,枪法之高明,不逊于我等代州将士,兄弟斗胆领教领教,也好让哥哥指点一二。”
    场边主事的道:“马少侠若是胜了,可得白银五十两,规矩是按大枪的枪法比试,扎中敌手颈部、腰部及腿部的革带,便算是获胜,双方点到为止,不得伤了性命。”
    小五等军汉闻言,训练有素地脱了上衣,赤着胸膛,将革带束在要害处··    无敌便也入乡随俗,解开汗湿的葛衣,露出伤痕遍布的身躯。
    小五把双足迈开,一个磨旗枪势,枪头稍抬,对准无敌:“哥哥,请了”·    无敌也道:“请”略一侧身,高举双臂,以左手虎口套枪,将枪身齐额端平,右掌自脑后锁住枪尾,便如同挽弓放箭,这是个居高临下的架势,俨然在向这十条军汉挑衅。
    小五见无敌未防住要害,左右闪动枪身,一记凤点头,锋芒自下而上,扎其咽喉··    无敌打眼一看,小五将枪贴腰借力,双手前虚后实,招式干净利落,思忖道,是行家。
    却把枪头向下只一拿,枪劲动如雷震,把小五的来势拦住,枪尖银光刹那如花旋绽··    小五还未看清是怎么一回事,手中大枪已崩飞出去,浑身如遭雷殛似地麻了,护腿的革带也让无敌的枪尖戳出了窟窿,踉跄地退了数步,方才卸力止住。
再看无敌时,无敌撒开左掌,只以高扬的右手掣枪尾,枪如游龙,猛向斜后方蹿去,又扎中了从身后端枪刺至的军汉小腿处的革带··    小五只看得愣了神,无敌好似打出生就使惯了这丈余长的坚硬大枪,身步毫无滞涩之感,枪劲于威猛中存一分沉静,疾而不乱,虚实尽其锐,进不可挡,速不能及,神鬼莫测。
    因动武须潜心调息,其神情也不自觉地凝重肃穆,便露了身经百战的底子··    场边围观的人群中,自有一名慧眼识英雄的男子,紧盯住无敌,带头叫起好来。
    无敌使罢了枪,见让他扎中的十条军汉,连同围观者无不喝采,略笑了一笑,却并不如何自得,较之如今的无名,他已差得太远了,勤能补拙到底也只是补拙,不能胜过天赋异禀之人。
    小五对无敌服了气,看了那带头叫好的男子一眼,便替无敌去向主事讨银子··    这个当口,无敌交还大枪,余光忽瞥见大殿的牌匾,牌匾四个大字,题着“百蛮破胆”。
    他的娘亲是蒙古人,当年自家马场让中原官兵烧了,这一件事,忽又浮上他心头··    他心下烦乱,不知自己如何与官兵厮混起来,也不要银子了,转身就往武庙外奔。
    奔至鬼市中,无敌正打算胡乱逛一回,不去想当年的事,以免徒添烦恼··    “小兄弟,”就在这时,他的肩头一沉,一名男子在他身后说道,“等一等。”
    这声音雍容不迫,吐字清晰有力,语调到末了微微上扬,听之可亲··    无敌不明所以,依言止步,却不因这声音和善可亲,而是他竟未能察觉身后有人。
    此人能乘他不意,以手搭住他的肩,就能摘下他的脑袋··    可他想破头,也想不出代州有什么绝世高手——·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纵是山岳盟五岳门派的掌门,也未必能轻易地搭住他的肩。
    他想不出这高手是谁,回转身看时,面前却立着一名穿檀色苎衣的陌生男子··    ·    第100章 马随其主·    ·    无敌回转身定睛看时,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名穿檀色苎衣裤粉底皂靴的陌生男子。
    这男子两鬓间有一道美人尖,把脸衬得犹如桃形,往下双眉细长上扬,两眼凛凛奕奕··    望来时,笑意全堆在眼角,忽地翻开手掌道:“小兄弟,这是你应得的银子。”
    无敌闻话,往这男子掌中看去,竟摊着一锭五两大小的金元宝,成色极好··    他将信将疑,擢过金元宝,掂量一番,在衣襟上揩了揩,咬了一记,见留下牙印了才道:“老爷走南闯北多年,就说江湖八门之中,以坑蒙拐骗和障眼法见长的眩门,设法讹人钱财时,也未必能瞒得住老爷——你这个却是真金,使的什么骗术,教老爷看不透。”
    男子摇了摇头,只是笑:“小兄弟你不要多心,你方才使枪,赢了五十两银子,怕是不好携带,我见你走得甚急,让主事的将银子与了我,换作这一锭金的给你带走。”
    说罢,他回过头去,望那武圣庙,一名守在庙外的军汉见状,牵马过来听命··    他翻身上马,又冲无敌笑了一回,左手覆右手,抱拳一礼,与军汉驱马悠悠地离去了。
    无敌怔怔地目送男子远去,始信天上掉了馅饼,自己使枪挣得了五两金子··    然而,这个男子分明是不会算账的,就金子的成色,兑成银子已不止五十两。
    如此一想,金子颇有些烫手,好歹数目也算不得多·他寻思了片时,没甚头绪,索性在鬼市子上花了个精光,置办了许多女子用的头面和绫罗绸缎,把予喜鹊作嫁妆。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吕府里外百余扇门窗,尽贴双喜红字,却迟迟不见小五与喜鹊办喜事··    “好妹子,你到底何时成婚”无敌急得上蹿下跳,跑去内宅抱厦,问喜鹊道。
    “听姑母讲,”喜鹊对铜镜搽珍珠粉,以红线绞面,疼得两眼含泪,“要看侯爷了·”·    “老爷信了她的邪,你和小五成婚,这是你二人的事,与侯爷何干”·    “姑母请了侯爷,侯爷要赏光,却又忙于今岁的步骑教阅,只好看侯爷何时方便。”
    这般耽误在代州,迟迟不能去贺兰山,无敌几乎有些痛恨这位素未谋面的侯爷了··    加之小五近来官复原职,和吕管军一道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再与他消遣。
他实在闲得无聊,又需寻个开阔的场子遛马,便牵了垂头丧气的小凉糕,一人一马出城去,沿着城外的田埂踱步··    行至午后,腹中饥饿,见路旁有个摊子在卖牛肉,无敌跳下马来,询问价钱。
    “本是家中耕牛,”摊前的老翁拭泪道,“如今年老力竭而死,胡乱卖几个钱,给我那患病的老婆子买药,也没有人敢买,义士若是看得入眼,随便赏老头子些,也就是了。”
    无敌听了心道,这个奇怪,这等好的牛肉,价钱又随便,怎地无人敢买·    他有意周济这可怜的老翁,后悔把金子花尽了,幸而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摸出大半来与了老翁。
老翁没口子地道谢,给他包了五斤里脊肉,略一犹豫,拉着他的手叮嘱:“义士,若要吃牛肉时,寻个僻静的地头,却不要让代州城内的军爷和差爷发觉了·”·    无敌本想买了带回吕府吃,一听此话,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老翁惭愧地道:“这是侯爷定下的规矩,不许代州军士和百姓吃牛肉。”
    “怎么哪儿都是他,”无敌怒从心头起,“他是牛变的精怪,还不许吃牛肉了”·    “这怨不得侯爷,牛是用来耕地的,老头子也是没奈何,才拿牛肉来卖钱。”
    “——也须讲情理,牛死了还不许吃,岂不是暴殄天物”·    想到不能将牛肉带回吕府,无敌仰头望了望天光,又瞅了瞅耷拉着脑袋的小凉糕,心念一动,暗道,左右无事,不如打马去滹沱河旁,一面赏落日景色,一面喝酒吃肉,倒也快活。
·    动了这个念头,无敌策马前行,顺道向路边人家买了些盐和一坛黄酒··    这黄酒,素有“南绍北代,黄酒不赖”的说法,南绍即是绍兴,北代即是代州。
    坐在小凉糕身上,他已扒开封泥提坛灌了一气,入喉是绿豆、冰糖和红枣等物的酸甜滋味,精神为之一爽,又不如何腻人,且还颇有些后劲,便对天笑道:“名不虚传,好酒”·    如此捱至滹沱河畔,天色已昏黄,河中波光粼粼,红日的影子落在水面,美不胜收。
    无敌把酒坛放下,拣石子搭了灶,把树枝洗剥了,串上细嫩的牛肉,慢慢地烤着··    这个辰光,夕阳渐渐地沉灭,星辰还未浮出,野径云俱黑,河畔唯有这一处亮着火光。
    一条大河,一点火光,一条汉子,一匹骏马,便是一幅漂泊江湖的活画··    天高地阔,无依无靠,孑然一身,不必再患得患失,这般悠闲宁静的长夜,再没什么要紧了。
    凉风一阵阵,自河面拂来,柔得似无形的手,在摩挲无敌的眉目··    他坐在石滩上,心中松快之余,涌起一股子思念之意,却不愿细想。
暗道,已这般晚了,风又恁地舒服,我本是浪迹天涯的人,又不怕遇见强人,今夜不须回那憋闷的吕府,且在这河畔对付一宿··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放松下来,才坐了一会,忽有鸣金收兵之声,又有三军齐声欢呼,震天动地,从上游传来。
    无敌摸不着头脑,侧耳谛听时,只觉屁股底下的石滩隐隐作抖,似有万马如雷滚滚奔腾而至··    他本能地绷紧身躯,想踹灭火遮掩自己的踪迹,却舍不得酥香流油的牛肉,心道,这些贼军汉,未必就从老爷面前过,若过时,也未必就下马来问,若下马来扫老爷兴时,老爷打他满头包·    正想着,黑黢黢的夜色中,一面戎锋大旆飞扬而来,许多披坚持锐的骑兵在旆下驰驾。
    打头的五六员身形魁梧的骁将,见了滩头的火光,只向无敌和小凉糕望一眼,并未停留··    紧随其后,数千骑兵步卒,亦如狼似虎,整齐划一,连作一线长蛇阵,转瞬已奔远了。
    这些戍守边疆的精兵猛将,与无敌在金陵时所见的不同,仿若开锋见过血的兵刃,杀气腾腾··    即便是无敌,也有一刹心摇似旌,为这恢弘威严的气势所慑——·    这几千人,有来处,也有去处,有齐心捍卫的疆土,生得其乐,死得其所。
    而他,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再没有需他捍卫之物,只是一个空壳子··    千军万马翻带出尘土,无敌回过神来,收拾了心中的羡慕,忙将灶火护住,怕污了烤熟的牛肉。
    孰料,就在这时,已驰远的军队,自戎锋大旆下,有一人突然拨转马头··    传令兵见状,不明所以,欲举旗令三军一齐调头·那人只是一摆手,鞭指前方领兵的一名将领,示意人马随这将领回营,便和一个亲信离了队,拍马向无敌策来。
    无敌看得清楚明白,心道,管闲事的贼军汉来了,果然老爷今年犯太岁,就是个悖时鬼好在只有两个人,动起手来倒也便宜·只是为一顿牛肉厮杀,代州便不是久留之地。
    那人驰得近了,闪身跳下马来,让亲信牵住缰绳,独自踱至无敌面前··    一双丹凤眼在夜色中如描似画,凛凛奕奕,自红缨亮银盔下望住他,纵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这人的笑声响亮悦耳,无敌只看见一身亮银盔甲,一双贼亮的眼睛,和一口发亮的白牙。
    “来的是谁”·    “小兄弟不记得我了”·    这人笑着呼出一口气,动手解下红缨亮银盔,露出一张英俊成熟的脸来。
    只见他的发髻利落地束在头顶,两鬓之间有一道美人尖·这汗湿的尖子往下,两道飞扬的细眉,眉心笑得攒出川纹·鼻梁挺如险峰,至掀起的嘴角,满面英武之色,更添了许多练达的开朗。
    无敌颇觉此人面善,寻思了一回:“你是武圣庙前的金元宝·”·    这人大笑,挨着无敌,在火前哐啷坐下,把银盔扔在身畔:“——金元宝倒也吉利,我从未得过诨号——嗯,有一个,关外马贼取的,不如这个中听。”
说到此处,他勾着头侧过脸来,自下而上端量无敌,又把眉峰向火一挑,拿臂膀轻撞无敌,压低嗓门道:“好香,烤的什么”·    无敌这才发觉牛肉焦了边,擢起一串,吹却炭灰,把剑眉一轩:“人肉。”
    这人笑道:“人肉没有这个香,闻着脑仁疼,好似桐油烧干了锅子,又臭又闷,齁人·”·    无敌倒了胃口,嗤之以鼻:“说得好似你老兄吃过人肉。”
    “若有人顶风作案,”这人盯住他,煞有介事,一字一句地道,“我便吃人不吐骨头·”·    无敌只一哼,望着这人,咬了一口牛肉:“老爷吃的是牛肉,怎的,你要吃了老爷。
不许吃牛肉,哪个牛精变的在作怪你们侯爷管得了代州军民,却管不了老爷·老爷肚子饿,便要吃牛肉·”·    “侯爷管不了你,”这人笑意更浓,掸了掸护膝的亮银甲片,“世上还有谁管得了你”·    “老爷天生地长,无君无主,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任谁也管不了老爷”·    “这牛是杀一头少一头,为逞一时口腹之欲,伤了民生,廪不见粮,一旦遇见天灾兵燹,便是天生地长之人,也得忍饥挨饿,”这人把拇指往代州城一划,“小兄弟你肚子饿,我请你去吃好的。”
    无敌见他语重心长,便不好发作:“倒也是个会念经的,道理我又不是不懂,武人惜马,耕者惜牛,但卖牛肉的老翁,只因牛老死了,须银子给老妪治病,才卖与我吃,这个又不碍着稼穑。”
    这人听罢,赞赏无敌济贫,紧接着便凝眉问:“是哪户人家死了牛我教公人告知百姓,凡家中耕牛老死,可向衙门借钱买牛,三年内以粮抵还。
这一条已施行了五载,如今却还有人不知此事·”·    无敌见他通情达理,似管事的,便道:“是我来时遇见的一个老翁,看样貌十分年迈潦倒。”
    这人细问老翁摆摊之处,调转头,牵马待命的亲信立即奔来,听了几句吩咐自催马走了··    无敌耳力过人,听得他教这亲信去寻老翁,查明原由,酌情处置,便也不多过问。
    这人对无敌笑道:“小兄弟放心,若果真如你所言,我必尽己所能,使这老翁以后好过些·”·    无敌一摆手,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只顾埋头吃喝:“你太抬举我了,我并非大侠大义之士,你们代州百姓过的好不好,不干我的事,我没什么不放心,不要再妨碍我吃牛肉,也就是了。”
    这人不转睛地盯住无敌,眼中颇有深意,仿佛从未认识无敌,对这少年人心口不一的性子有些惊奇之处,又仿佛与无敌神交许久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笑了一笑,也拿起一串牛肉来吃。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劈手抢过:“你老兄须要脸,口口声声不吃牛肉,怎地吃起白食来”·    “这个不碍着稼穑,小兄弟你说的,我练了一日兵,嗓子哑了,肚子也饿了。”
    “要吃你自己烤,还有三四斤牛肉,老爷不收你银子,却不要吃老爷烤的”·    这人依言行事,自袖中拔出匕首,把牛肉挑在匕尖,一只手越过无敌,捞过油纸包打开,取盐熟练地洒匀,拎酒浇些在肉上,摇了摇头道:“可怜我练了一日兵,还要亲自烤肉吃。”
    无敌听他讲话,看了一眼,暗觉新奇,不由得道:“怎地浇酒,你倒是会吃·”·    “这里脊肉,本是细滑之物,以黄酒去腥抬味,更显鲜嫩,”这人侃侃而言,将牛肉在火上轻晃数回,猛一抬匕尖,将牛肉翻了个面,又在火上轻晃数回,“我这个火候,比你的如何”·    无敌待要置评,这人将匕首连金黄剔透的牛肉片,交至他手中,自夺了那串让他烤焦的吃道:“这烤焦的肉虽酥脆,却不宜多吃。
我与你不同,身体已长成,借花献佛,总非不劳而获了·”·    无敌擢着匕首,尝了尝这蕴着酒香的牛肉片,只好吃得没把匕首也吞了:“什么话,长什么身体,老爷也长好了这个牛肉沾了黄酒,确是别有一番滋味你在那代州军中,怕不是做厨子的”·    这人拍膝而笑:“小兄弟真是料事如神,不是我自夸,代州军至少有一半人,尝过我的手艺。”
    无敌边吃边摇晃脑袋:“牛皮吹破了天,代州军有多少人,你一个人,能管半数人的饮食”·    这人神采飞扬,望天比划:“我军中的锅,那叫一个大,羊一头接一头下去,就像下饺子。”
    无敌瞪眼看他比划的尺寸:“女娲炼石的锅子,也不如你的大,你须去补天了·”·    “小兄弟你不信,改日随我往雁门关瞧,我那军中,还有一指射箭法,保管你没见过。”
    无敌本是长于射箭的,此一言挠在痒处:“莫不是戴象骨韘射”·    这人把头一摇,一副守口如瓶的神气:“去了便知。”
    无敌拒绝道:“听闻你们军纪严,带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去时,你的脑袋怕要挂在旗杆上·”·    这人笑了笑,倒也并不强求,吃饱喝足,戴上红缨亮银盔,起身抻了个懒腰,牵了坐骑欲打道回府,余光瞥见遍体雪白的小凉糕,又来了兴致,也不顾自己的坐骑了,便去抚小凉糕的鬃毛。
    无敌见了,心下隐隐有些不快:“我这匹马最是烈性,仔细它踢碎你的脑袋·”·    这人似十分识得马,全神贯注,不住安抚地道:“不怕,吁,听话,好孩子。”
手掌在小凉糕颈下背上摸了数回,竟把小凉糕哄得立稳了前蹄,任他大肆揉搓摆弄,只不知所措地望向无敌··    无敌看得忘了吃酒,除他之外,能让小凉糕这般温顺的,本来只有无名一个。
    这人一边爱抚一边夸赞道:“真是一匹好马,来,让本将军瞧一瞧,是公是母,可曾割骟”·    说罢,一手按住马鞍,一手竟往马肚下探去,把小凉糕这一匹马惊得甩尾直往后退。
    无敌也是头一遭见人对着他的坐骑耍流氓,不由得跳起身来喝止道:“别摸了,是公的”·    这人便住了手,却把小凉糕的马臀拍了一拍,对无敌笑道:“不曾割骟,却难怪你道它烈性。”
    小凉糕似立不住了,四蹄抖抖地,原地踏了数回,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眸,好悬没落泪··    无敌夺过缰绳,小凉糕便低头往他怀里拱,让他拿缰尾照耳尖打了一记:“没出息的东西”·    这人牵过自己的黑马来,黑马生得神俊高大,微微歪了歪脑袋,憨呆呆地看着雪白的小凉糕。
    “我这匹军马是自幼骟了的,”这人抚着黑马油光水滑的皮毛说道,“便要驯服得多·”·    无敌哼了一声,见此马甚憨,当真是马随其主,便指桑骂槐地道:“只怕把脑子也骟了”·    ·    第101章 兵者诡道·    ·    无敌道是黑马把脑子骟了,这人听了丝毫不着恼,翻身跨上黑马,拍鞍而笑:“我这一匹割骟的军马,唤作绝影,是代州军中的头马。
不如何活泼,却久经沙场,冲锋陷阵,屡立奇功·便是我,也让它救了数回·你的小马驹,追得上它时,我送你一锭金元宝·”·    无敌听出了奚落之意,喝道:“什么小马驹,颠倒不识货老爷这匹白马,名唤小凉糕,生得纤细修长,却是纵横江湖、堪托生死的龙驹追不上你的骟马时,老爷倒给你一锭金元宝”·    这人大笑,前仰后合,忽于鞍头一按身,银衣骏马疾掣如电,沿星月生辉的滹沱河畔驰远。
    无敌不知这人为何发笑,咽不下这口气,把灶火踏灭,跃上鞍拍马道:“小凉糕,追”·    小凉糕没奈何,让无敌再三催逼,烈性发作,狂涛骇浪似地往前冲涌,转瞬已赶至黑马旁侧。
    无敌迎风立起身,去抓那人的红缨亮银盔:“老爷须揪你下马,你便知老爷的马厉害”·    这人道了声“怕是不易”,提辔拨转马头,黑马猛地扭身扬首,抬起两只前蹄一纵,带这人跃入河中,旋即又翻起两只后蹄,健浪地尥了一个大蹶子,溅了无敌和小凉糕一身水花。
    无敌抹了把脸,一屁股坐定,骂骂咧咧地道:“贼阉马,却不要走”·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此处的河水只有齐马肚深,他便也催小凉糕涉河去追。
小凉糕让黑马泼湿了浓密的银睫,急晃晃一下子扑入水中,左前蹄恰踏上一块湿滑的河石,扬颈惊嘶一声,好悬没崴得跪跌下去··    他见势不好,拧腰把浑身分量骤向右挪,总算稳住了马,葛衣却已浇得湿透。
    黑马是代州军的头马,听得小凉糕惊嘶,本能地转头,甩动厚亮的鬃毛,轻嘶以示安抚··    小凉糕本以豆沙包为首,自打离了豆沙包,如离群的羔羊,正暗觉孤单迷茫,忽又遇见一匹鬃毛茂盛的头马,不禁垂下头来,耷拉着濡湿的耳尖毛,呼地喷出鼻息,不搭理黑马。
    此时,黑马已驮自家主人上了岸·那人颇识得马,见小凉糕垂了耳朵,打觑问无敌道:“纵横江湖的小凉糕,如何却羞羞怯怯,不识得水性,在滹沱河里栽了跟头”·    “你这贼军汉使诈泼水,”无敌施尽解数,总算引小凉糕涉过了河,“倒来问老爷”·    这人笑道:“兵者诡道,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乃用兵之道·一个人,若精通阵法、骑射这等的小技,却疏忽了谋与略,便只是小家子气,难免马失前蹄·”·    无敌见他为人开豁,不以使诈为耻,反倒以不使诈为小家子气,不由得哼了一声。
    这人敛起凤目,望着前方的一片昏暗的林子,正经了神色,又对无敌讲道:“小兄弟,马与人的秉性,其实极为相似,皆是心思敏锐,趋利避害,畏死乐生。
    而马中最骁勇善战者,也并非视死如归,只是疑而不惊,怯而不乱,看似呆愚罢了··    当真要考验你我的坐骑孰优孰劣,不妨纵马趁夜色穿林而过——·    马的双目生在头颅两侧,不能看见前方的草木。
在林中疾驰,目不视物,只有信赖主人··    若不信赖主人,害怕撞个头破血流,乃至趋利避害,发狂将主人摔跌下鞍,便不是好马·”·    无敌听罢这番浅显的道理,颇以为然,又暗觉其中机锋深藏,似有劝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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