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无名 by 螟蛉子(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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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无名 by 螟蛉子(下)(5)
·    他便不言语,抚了抚小凉糕的脖颈,心知此马落水已受了惊吓,不宜再经受这等的考验··    可遇见这个懂马的同道人,与割骟的黑马相较,小凉糕又显得娇气许多,如何甘心·    何况兴致也正昂扬,便把缰尾在小凉糕的臀上笞了一记,一马当先驰入林中。
    小凉糕的前蹄已是不稳,摊上好胜的无敌,在密林中风似地闯冲·不由得双耳高竖,两睛上吊,连雪尾也夹在了臀底摆动,总算是艰难地维护住了未骟的江湖好马的体面,不曾摔下无敌。
    而黑马与其主一心,无意与这一人一马较劲,也就不着痕迹地放了水,以免再出差池··    在红日东升之时,无敌率先策马出了林子。
他跳离了小凉糕,把缰绳一扔,见此地甚是平整,似农户晒谷的坝子,铺着几张篾席,堆着十余个秆草垛,就毫不客气,扯草来喂小凉糕··    这人也下马来,黑马当即低下滚热的脖颈,唇齿空自咀嚼着,去嗅小凉糕身侧雪白的皮毛。
    小凉糕受了惊,往后一扬,抬起左前蹄作势要打,却又不好真打,就地刨了一个小土坑··    无敌扎好一束秆草,回头就瞧见这个委屈的小土坑,不禁怒火中烧,教训小凉糕道:“真是个没出息的,做了马也怕耍官威的,它是马中的公公,你怕它作甚”·    穿亮银盔甲的人听了,几乎笑裂了桃似的脸庞,揉搓腮帮子,摇着头连连摆手。
    无敌通宵达旦地与之比马,见识了黑马的能耐·虽认定辕门骟马,伤了马的天性,却也有些佩服其驯马的本事·望住黑马,口中说道:“只是这马好,你便不让我,我也只是输了马。”
    这人缓过劲来,好容易收住了笑,搔着黑马的脖颈,掀出底下一片血红的皮肉,说道:“不瞒小兄弟,我这匹黑马绝影,为大宛的汗血宝马与西域大食的良驹所生,本就是无价之宝,旷世罕有。
小凉糕出自民间,却能与它并驾齐驱,可谓是沧海之遗珠,难能可贵·”·    “有什么了不起”无敌牵住小凉糕,喂着秆草说道,“我也有一匹好马,是蒙古红马,不如这杂胚子骟马高大,却雄悍至极,草原上的狼也怕它。
只不曾带来,带来时,便知高下·”·    这人的神色肃穆几分:“蒙古马确实雄悍,纯种的大宛汗血宝马,也不是它的对手·”·    无敌只一哼:“你见过纯种的汗血宝马我家曾有一匹金色的,庄严远胜凡品,立在烈日下,毛色比金子还要滑闪,一旦疾驰发汗,遍体作赤色,如烈火霞云,人见人惊,马见马怕。”
    这人听得悠然神往:“这等赏心悦目的大宛良驹,只怕整个中原,再也寻不出第二匹·”·    无敌眼中忽地浮出戾气:“再有一匹时,你老兄兵权在握,想必一定会弄到手了”·    这人摇头叹道:“依我之见,纯种的汗血宝马,再如何神骏,也不如蒙古马好使。
    古有一战,我说与小兄弟你听,便知原由·彼时,中原天子,觊觎大宛的汗血宝马,派使臣前往讨要·此马本是大宛的镇邦之宝,大宛便不与天子。
天子盛怒,遂调兵遣将,远征大宛··    这一场远征,凡识些兵法的,便知屡犯兵家大忌·两万将士途中已伤亡过半,最终大败而归,只剩了百余残兵。
天子颜面无光,又派大军讨伐,终于屠了大宛,掳获汗血宝马两千余匹··    行至玉门关下,两千余匹汗血宝马,已死了大半·而侥幸存活的,充作军马,虽扬了一时之威,却因水土迥异,一代比一代孱弱娇气,渐渐地绝迹。
论起个中的得失,委实令人扼腕·”··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听罢,神色柔和了几分:“若当初,驻扎在贺兰山下的是你,也许我便不会如此。”
    这人微皱的眉宇,似浮着些困惑,寻思了一回,笑道:“此话怎讲”·    无敌道:“我家以养马为生,在贺兰山上有一处马场。
因得了一匹汗血宝马,惹来了官兵·官兵先是借故刁难我娘,让我刺伤了一个,寻着滋事的由头,便兴师上山问罪·我自剖腹抵罪,官兵却不守承诺,杀害我双亲,火烧马场,妄图掳走汗血宝马,似要献给谁。
可惜的是,我家的汗血宝马,是要认主的·在它眼中,官兵与狼虎无异,如何肯从当即撞下山崖,摔死了·”·    这人听罢,眉间攒起了川字纹,半晌才问:“你可还记得,彼时统兵的将领是何人”·    无敌烦恼地一甩头:“我那时年纪小,若知道是何人所为,岂会到今日还不能报仇雪恨。”
    这人沉着目光,认真地端量了无敌片时,忽地一眨眼,又露出雍容快活的神气,笑道:“不知不觉,便已天明,我军中那补天的大锅,还等着我造饭,小兄弟,有缘再会。”
    无敌不觉已与这人交心,这人谈笑风生,陪了他彻夜驰骋,以致他竟生出了些微的不舍··    这人听了他的身世,没一句安慰的话,想来在辕门供职,有许多顾忌,不能再与他往来。
    无敌便收拾了低落的心绪,目送这人与黑马绝尘而去,牵着小凉糕回了吕府··    如此又过了两旬,无敌再未见过这人,也就将之抛诸脑后,终日饮酒打拳,独自一个消遣。
    到了这月中旬,恰撞见一个六合之日,吕夫人称侯爷教阅已毕,便要为小五和喜鹊完婚··    无敌收拾了行囊,把小凉糕喂饱,只待小五和喜鹊拜了堂,吃一杯喜酒,就离开代州。
    小五的父母早亡,其宅院不如吕府宽敞,因在吕府宴客,这一桩婚事便似成了赘婚··    吕府热闹的场面自不必说,代州文武官员皆乘轿骑马来贺,连看热闹的百姓也围了半条街。
    待喜鹊出花轿,迈过庭院的火盆,让众人拥至供案前时,忽有一人的笑声自外传来:“吕管军,吕夫人,我来迟了快让我瞧一瞧,哪一个是我代州军的新娘”·    无敌听这声音耳熟,抬眼看时,众人一齐往两侧让开,一名双鬓之间生有美人尖、细眉凤眼的英俊男子,一身御赐的九蟒绣衣,牵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龙骧虎步地径入堂来。
    那小丫头见了吕夫人,挣脱男子的手,张口便问:“吕定弟弟在何处”·    吕定是吕氏夫妇之子,吕夫人命一个丫鬟引这小丫头去见,调头与吕管军迎向这男子:“侯爷你再来迟些,怕是要喝满月酒了,都是自己人,来便来,何必打扮得如此齐整”·    这男子笑得眉心攒出个川字,与吕氏夫妇一处立定,让仆役去摆放贺礼,压低嗓门道:“我向京中请旨,不巧今日来宣,叩谢应酬了,赶来此处,怕误了吉时,便不曾更衣。”
    说罢,照着新郎小五的脑门,就是一巴掌·小五抱头嚎道:“毙咧侯爷见了饿就打”·    众人哄堂大笑,这男子故作严肃,替小五抻一抻歪斜的红披:“成了婚,须懂些事”·    无敌猛地认出,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两旬之前,在滹沱河畔,与他彻夜驰马的金元宝。
    他本以为,这人如吕管军一般,顶多是个千户·孰料,这般好相与的军汉,竟是此地的镇关侯兼一等云骑尉·他曾听小五讲,镇关侯是其勋位,此人实为山西都指挥使司,唤作柳飞沉。
    小五与喜鹊拜高堂时,拜了这位镇关侯柳飞沉与吕氏夫妇·待到礼成,柳飞沉对喜鹊道:“小五的父亲,与先父一齐战死沙场,彼时小五的年纪尚小,是吕管军与吕夫人……”·    无敌听了一句,见是些辕门的体己话,便不作停留,随众出去吃酒。
    过了片时,小五抱着酒坛出来,一桌桌地敬酒·行至无敌面前,他已酒气冲天,一嗓子唤来镇关侯柳飞沉,豪情万丈地道:“侯爷,这就是我和你讲的马二哥,我的亲二哥,使枪如神”·    柳飞沉笑道:“久仰马兄弟的大名,闻名不如见面,今日相逢,须满饮碗中之物。”
    无敌见他是侯爷,心下早已冷了几分,将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子,背身揽住小五道:“小五兄弟,你与我妹子喜鹊相识不久,正是看她好时,自有千般如意,万般顺眼。
哪一日,你飞黄腾达,看她不如意了,或嫌她的娘家不够气派了,只不要忘了我当初说过的话”·    说罢,无敌也不与入了洞房的喜鹊话别,匆匆地去把小凉糕牵了,就要从吕府后门离去。
    柳飞沉看在眼底,哪里不知这少年人心中有气,行至后门处,一把牵住他的手,便道:“跑什么,怕我这侯爷吃人不吐骨头,当真吃了你随我来,带你去见一个人。”
    ·    第102章 侯爷显威·    ·    无敌早已察觉柳飞沉一路相随,只是自恃有武艺傍身,谅其不敢强留,才不做理会。
    岂料,这侯爷十分不识趣,走过来便牵住了他的手,扬言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他只在年幼时,让父母牵着手学步·即便是无名,与他断了袖,也不曾如此牵手。
倒是在锦衣人诈死之后,无名于金陵茶馆的屋檐下看雨时,牵了庄少功的手,还将他数落了一顿··    无敌不由得来了气,挣开柳飞沉的手,暴跳如雷,恼得也眼眶也红了:“说话便说话,却不要牵老爷的手,小娘子才手牵手地走,只不要牵老爷的手”··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柳飞沉不知他气性这般大,也不知此举如何得罪了他,寻思了一回,笑着赔不是道:“只许小娘子牵手,这倒是头一回听闻。
或是冒犯了马兄弟,只因小五年幼时,我牵惯了他的手·后来,我夫人因病离世,只留了一个女儿·我这个女儿,脾气那叫一个大,无缘无故发作,扭头就跑没了影,不知走失了多少回。
唉,我是不会照顾她,将她带在身边,牵着她东奔西走·从此,见了闹脾气的小辈,就忍不住要牵一牵他的手,怕他赌气一跑,便走失了·”·    无敌听了这番话,怔了一怔,他幼年丧父,流落江湖,做了庄家的死士,几乎不记得有父母关爱是什么滋味了。
走失这两个字,不免要触动心事·加之,这镇关侯身为人父,必然不是断袖,牵他的手,心思自不是龌龊的·那他这一番发作,实在是没道理得很了·因道:“见什么人”·    柳飞沉抚了抚小凉糕的齐刘海,仿佛还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眉宇微微地攒着:“去了便知。”
    无敌看不下去,劈手夺过缰绳,不许柳飞沉再折腾小凉糕:“去何处”·    柳飞沉笑道:“你只随我去,我大小是保一方平安的镇关侯,不会害你。”
    无敌因顾及喜鹊要在代州安身,又对这位侯爷生了恻隐之心,也就由着柳飞沉,随他出吕府去瞧个究竟·十余条军汉,正在府外恭候,见状一齐上马,引二人出城,径驰向代州军的营盘。
    代州军的营盘,位于北面的雁门关下·外围设有营垒、望楼和鹿砦,守备森严自不在话下··    把守军门的士卒,抬开拦路的拒马枪。
无敌纵马进去看时,入眼的是一处军市··    这军市是代州军中的贾区,向为士卒贩卖所需之物,可避免士卒因外出采办而扰民,又可以向准许入内的商贾收租。
而这些租税,有皇帝的恩准,不必上交国库,任凭镇关侯柳飞沉支用··    可谓以商养兵,以兵养商,有说不尽的好处·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就是女子不得入内。
    放眼望去,连干缝补活计的也是男子,也难怪小五如饥似渴,抱瓜越墙去见喜鹊了··    无敌听柳飞沉讲了些军市以商养兵的营生,想到这位侯爷让百姓向公家借钱买牛,以粮抵还,方知他确是有本事,粮饷便已自给自足,举措还能扶持商农,不知为内阁堂厨只有三菜一汤的抠门皇帝省了多少开销。
若是个女子时,抠门皇帝必然要龙心大悦,娶进皇宫里,做个贤内助了·因想得十分好笑,眉眼间不觉浮出一团喜气,只恨身旁没个知心的人,不知该向何人说··    柳飞沉浑然不觉,无敌的脑中,他已许配给了皇帝,做起了母仪天下的勾当。
见无敌这般没头没脑地觑着他笑,只道是少年心性,方才还闹脾气,见了军市的景象,便又喜笑颜开了··    打马穿过军市,是士卒的住处·这一日不必操练,许多军汉正聚在屋外的草地上顽耍。
    有投石击壤的、划地拔距的、赌射相博的,也有分作两拨人马,拽住长绳,作牵钩之戏的··    更有跑动着,呼喝着,挥汗如雨,争先恐后踢蹴鞠的,当真是热闹非凡。
    无敌把眼看直了,心道,好个和尚庙,和尚白皙闲静,这些军中的汉子,只怕比大哥还臭·    众军汉正在兴头上,个个眉花眼笑,忽一个瞥见柳飞沉一行人,扬头喊道:“是侯爷”·    纷纷撒了手中的绳索弓箭石块,把个蹴鞠抱在衣底作怀胎状,猢狲似地四处奔逃跳窜。
    柳飞沉稳坐鞍头,把手一抬,随他而来的十余条军汉,旋即挥鞭策马围住了草地··    众军汉不能突破这骑兵阵,只得奔至柳飞沉的马前,你推我搡,七嘴八舌,讨好地问:“侯爷,你去吃小五的喜酒,这早晚怎么就回来了,敢是吕将军的闺女长得不好看”·    柳飞沉训道:“小五讨媳妇,与你等何干我才走了半日,一个个就没了体统。
军中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不听约束,笑语喧哗,谓之构军轻军,犯者斩之·你等有几个脑袋”·    众军汉伸头缩颈:“一个脑袋也不经砍,便是侯爷破天荒讨着了媳妇,也不敢如此闹了。”
    柳飞沉这才绷不住,笑骂了一声,旋即又肃容,喝令众军汉整好衣物,奔去军市观刑··    无敌听得军市观刑,有些好奇,出言问道:“何人在军市受刑”·    “便是马兄弟的故人,”柳飞沉调头望住他,“却不知,马兄弟是否还认得出此人。”
    无敌心中一凛,暗忖,什么故人,莫非是大哥,大哥若来了,怎会落入镇关侯手中,还要受刑·    柳飞沉留意着无敌的神色,料想他误会了,却不说破,领他来到关押军犯的地牢处。
    无敌入了地牢,迫不及待往栅栏里张望——所谓的故人,却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    他并不认得这中年男子,见不是无名,心头宽松了些,又有些难言的失落,好似受了戏弄。
    “你方才的模样,”柳飞沉哪有什么不明白,打觑笑道,“像是唯恐我关押了你的心上人·”·    无敌抱手冷哼一声:“我的心上人是喜鹊,如今她嫁给小五,我只盼她过的不好,教你们欺负了,我掳了她远走高飞。
侯爷,你怕是闲得很了,诓我来见什么故人,这厮分明不是我的故人·”·    柳飞沉勾着头笑了一笑,继而抬起头来,凝住目光,打量着无敌,郑重其事地道:“两旬之前,你告知我,你家本在贺兰山上养马,因有一匹汗血宝马,惹来了官兵抢夺。”
    无敌一怔,他听柳飞沉讲了中原皇帝为汗血马讨伐大宛之事,一时冲动,将自己的身世交代了·谁知柳飞沉当时岔开了话题,却不知为何,这时又提起来。
他便问道:“怎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柳飞沉正色道:“当时我听了,问你可记得,统兵的将领是何人。
你道是那时年纪小,不知是何人所为·据你的年纪推算,你年幼时,正是河套蒙古频扰中原,勾结宁夏指挥使巴拜作乱之时·为平此乱,朝廷拔李将军为总兵,以浙江道御史梅大人为监军,出动辽东、山西及浙江等地人马,讨伐河套蒙古。
先父与小五的父亲,也在前往支援的山西军中,最终战死在阴山山下·”·    无敌只听得睁圆了眼:“官兵讨伐河套蒙古,令尊战死沙场,和我家马场有甚干系”·    柳飞沉道:“先父战死的那年七月,李将军所率大军,终于击溃套寇。
为追击套寇的散兵游勇,大军分作几路沿黄河搜寻·其中,有一路人马,以参将胡衷为首,来到了贺兰山下·”·    无敌听至此处,已明白这个参将胡衷,或许就是自己的仇人,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听。
    柳飞沉又道:“胡衷是护国大将军穆武来,举荐给李将军做参将的,原本只是个纨绔子弟,最擅长溜须拍马,没有真本事·见了套寇,只隔河劝降,套寇拿箭射他,他自躲在帐内,不许士卒还手。
待到要交差请功了,胡乱杀些中原百姓,或是来归顺的蒙古流民,充作击败的套寇·早在去贺兰山之前,他就曾在黄河边的村镇中,纵兵烧杀劫掠,欺侮妇人,称是套寇所为。”
    无敌听得冷笑:“穆老贼举荐的畜生,李将军也敢重用,可见李将军也不是什么好鸟”·    柳飞沉摇头叹道:“朝中奸佞与地方官兵、各地官兵之间的争斗,不是一言两语说得清的。
彼时,护国大将军穆武来正得圣上欢心,李将军被逼无奈,为大局着想,不得不与之妥协·”·    无敌想到这个妥协,便是害死了自己的双亲,只觉憋着一股闷气,却无处发泄。
    “实话告诉你罢,马兄弟,若是早几年,穆武来还未失势,我也未必敢动胡衷·只因穆武来遇刺之后,圣上转而倚重我,我才能请旨以‘所到之地,凌虐其民’为由,治他个奸军之罪。”
    无敌闷头思索片时,将信将疑:“这个胡衷,就是当年率官兵上山,杀害我双亲的人”·    柳飞沉颔首:“你与令堂下山,恰逢胡衷率兵搜寻套寇残兵。
他惯于鱼肉百姓,下梁不正下梁歪,便有士卒诬蔑令堂是套寇的细作,意欲借此滋事·须知除了套寇之外,蒙古人还有许多部族,其中不乏安分守己、乃至早已归顺朝廷的部族,岂能与套寇混为一谈。
何况,两军交战,屠戮饱受兵燹之害的平民,只会将仇恨埋得更深,不利于长治久安·故而圣人有‘兵者乃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的劝告·也望马兄弟明白,并非所有中原官兵,皆如这个败类不明是非。”
    说罢,柳飞沉令两个军汉打开牢门,把披枷带锁的胡衷揪出来,好让无敌当面细认··    无敌凝目端详了半晌,此人面颊肿胖,观其五官,勉强能窥出年轻时的样貌。
确是他曾见过的,只是当时在贺兰山上,骑着高头大马,需仰视才看得清·而如今却显得矮小,要低头看了··    胡衷听柳飞沉与无敌说话,早已记起,无敌是贺兰山上养马人家的孩童——·    当年,无敌为护其母周全,刺伤了他麾下的士卒。
他素闻贺兰山出好马,正想寻一匹良驹,回京好向护国大将军穆武来交差·便率兵上山,激得无敌剖腹抵罪,逼其父母献马平息此事·这一对男女却上来与他搏命,他便将马场的人杀尽了,捉那一匹汗血宝马。
孰料那马撞下山崖摔死了·从那以后,他的气运一日不如一日,还是凭借家中的人脉,来到山西,任了个看守粮仓的闲职·直至今日,锒铛入狱,他还以为是近来盗卖军粮,走漏了风声,镇关侯柳飞沉要治他的罪。
    无敌还未问话,胡衷已唬得裤裆湿透,一叠声告饶道:“侯爷饶命,好汉饶命”·    无敌见了这个窝囊废的情状,竟有些想发笑:“就是你这个货色,害得老爷流落江湖”·    胡衷慌忙道:“本是无意冒犯好汉只是出征之前,穆将军来要小的弄一匹好马,说是有一回,圣上与他在上驷院观马。
圣上道,这院子里什么马也不缺,只缺一匹汗血宝马,若有一匹汗血宝马,那个人也许会回来看一看·他便要为圣上寻马·圣上摇头,不许他劳民伤财,还用心良苦,给他讲了一个大宛因汗血宝马而亡的典故。
他却一心要讨好圣上,才教小的来寻马”·    无敌气不打一处来,可到底冤有头债有主,并不能杀了皇帝和皇帝口中的那个人泄愤。
    当下抬手,就想一拳打死胡衷·柳飞沉眼疾手快,制住他,出言劝道:“马兄弟,何必脏了手此人论罪当斩,按军法处置,枭首并弃市,也好让三军引以为戒。”
    ·    第103章 欲拒还迎·    ·    无敌本想一拳打死胡衷,只因这个仇人是柳飞沉替他揪出来的,须听凭柳飞沉处置,便耐着性子,看胡衷被拖至军市,斩首挂在竿头,又听柳飞沉教训了三军一顿,如此不觉已耽搁了大半日。
    “侯爷请留步,”再要走时,他牵着小凉糕,对送他出辕门的柳飞沉道,“我不是不懂事的人·侯爷你恁地待我,有什么差遣,要杀什么人,不必再见外。
只管吩咐一声,我这就替你去办了·”·    柳飞沉听罢,付之一笑:“我看你是不懂事,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金陵大闹了一场,还知道你干的许多案子。
我是仰慕你的为人,想与你交个朋友·你说这些话,却是在猜疑我的用心·”·    “侯爷仰慕我家大哥,我倒有三分信,我只凭蛮力杀人,没甚风头可出,有什么好仰慕”·    “仁义礼智信,忠孝节勇和,此乃人之准绳。
马兄弟忠义孝勇信,假以时日,定是不世的大丈夫·而令兄生性狡狯狠辣,只因有你相助,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若没有你时,他未必能成气候·”·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听这镇关侯如此夸赞,心底有十二分喜欢,但也感到这话有失公道:“我大哥的本事大了去了,又从不顾念自己,掏心挖肺地对庄家少主好,且于我有救命之恩,怎一个狡狯狠辣了得我是没法和他比。
若非他救治我,我早已死在了贺兰山上,哪海有今日”·    柳飞沉摇了摇头,不以为然:“令兄以医术见长,以医术施惠·一如豪阔之人,以钱财施惠。
举手之劳罢了,收买人心的伎俩,一本万利,不曾抛却身家性命,谈何掏心挖肺”·    无敌有些不快:“侯爷你只是不认得我大哥他为了庄家少主,早已抛却了身家性命”·    柳飞沉见无敌如此维护无名,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带喜鹊远走高飞”·    无敌闷头想了一回,兀自说道:“我是个多余的人,在金陵伤了骨头,一发地不济。
留在大哥身旁,只是拖累他·我让蛊门擒了,大哥要护少主周全,一时顾不得我的安危·这是我技不如人,我本就是庄家的死士,做了饵也是应该·但我忍不住要恨他,我便是这般计较,不是忠义孝勇信的大丈夫,侯爷你看错人了。
我也再没脸与弟妹相处,左右没几年可活,不如一个人逍遥·”·    柳飞沉听他讲得稚拙实诚,不觉动了些怜意:“说什么傻话,你若这般想,我如何放心你走”·    无敌不知这和柳飞沉有什么相干,也不知如何说到了此处,不觉怔了一个来回。
    “今后有什么打算”柳飞沉盯着他,忽然问道··    无敌这才回过神:“我家本在贺兰山上养马,如今大仇已报,自回山中养马去了。”
    柳飞沉深知无敌的本事,暗觉养马屈才,却又不能强留,沉吟片时:“你家马场已烧毁,修缮经营,颇须银钱·若是不嫌,我出一万两,给你做本金,如何”·    “怎地使得”无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成了什么人,受了侯爷的大恩,却还要拿银子”·    “这一万两,不是白给你,”柳飞沉揽过他的肩,当胸捶他一拳,煞有介事地道,“你弄个大场子,养出了马,先卖与我代州军。
什么汗血宝马,我这军中不要,要只要你这般健壮的蒙古良驹·”·    无敌听了这话,知晓柳飞沉是真心相待,倒也不好再推辞,点头道:“这一万两,只当借侯爷的,立个字据,有了银子,连本带利一发奉还。”
    柳飞沉颔首:“你打算从何处进马驹,草料又从何觅得,仔细讲与我听,我帮你参详参详”·    无敌从未做过买卖,随心所欲,并无打算,这一席话,倒是把他问住了。
    柳飞沉见无敌这般茫然,笑道:“经营马场的事,需从长计议·我这营中有个军市,买卖的事,多少知道些·这早晚了,你先不要走。
随我四处逛一逛,待理出一个头绪,再走也不迟·”·    无敌想到要拿柳飞沉一万两做本金,怕亏了钱,免不了要郑重对待·只得答应留下来,向对方请教些门道。
这一请教,柳飞沉与他高谈阔论,又引他去看代州军的马场,不觉已至天黑··    柳飞沉请他在军中吃罢晚饭,乘势哄劝道:“马兄弟,今夜在我营中歇下,你我再说些话。”
    他架不住柳飞沉再三相留,加之见了代州军的马场,确想再观摩几日,便也不急于离开代州了··    当夜两个同宿一舍,一条军汉进来伺候,打了热水,伺候柳飞沉洗漱。
    无敌在旁洗面,偷眼看时,那军汉半跪于地,毕恭毕敬地捧住柳飞沉的脚擦洗,比丫鬟还小心··    柳飞沉笑道:“这是邓将军之子邓良英,他父亲把他送来我身边,让他吃些苦头,历练历练。”
    无敌道:“恁地一条好汉,没的差来给侯爷洗脚,确是亲爹干的事·”·    唤作邓良英的军汉听了,目不斜视,冷丁丁硬邦邦地呛声道:“给侯爷洗脚,是我的造化。”
    柳飞沉训道:“洗脚是狗屁造化,你老子是要你长见识,他日为国效力,才是你的造化·”·    无敌旁观柳飞沉洗脚,早已走了神,心道,不知大哥这时可曾洗漱,脏了的亵裤,莫非又随手扔在了床底三弟寻不见时,怕不是要臭作一堆大哥独自一个睡,床底臭烘烘的,怎睡得安稳·    想起无名清冷的眉眼和难以亲近的睡相,只觉神魂颠荡,又暗自想道,但愿少主开了窍,死皮赖脸地陪着大哥睡,只不要教大哥一个人睡,万一大哥一个人睡,心下寂寞时却不知是怎的·    最终思忖道,那王八爱惜少主,与少主睡时,只怕那驴玩意把持不住,定是一个人睡了。
    柳飞沉把脚收入薄被中,见无敌立着出神,唤他上榻歇息·无敌收拢心神,问邓良英道:“有篾席没有拿一床来时,我只在地上凑合一夜,却不要梦中动了拳脚,踢伤侯爷。”
    柳飞沉招手催道:“你与小五睡得,与我睡不得,没这个道理,快来歇了”·    无敌只得与柳飞沉并肩而卧,邓良英见状,斜眼睨了一记,冷漠地吹了灯,合门出去了。
    四下里一片漆黑,柳飞沉辗转了数回,面向无敌,忽然叹道:“许久不曾如此·”·    无敌与柳飞沉睡,不如与小五睡自在,好似身旁睡着猛兽,便也睡意全无地问:“怎的”·    柳飞沉悄然道:“我与军中弟兄同榻,向来是各睡一头——只与夫人并肩挨着睡。”
    无敌怔了一怔,他与无名并肩睡惯了,却忘了寻常男子并不会这般挤着睡·当下就要起身,拎着竹枕去床尾睡·柳飞沉一把抱住他的腰,不许他的起身:“随口一说,别费这个事,没什么妨碍。”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哪经得住这一抱,浑身发力,猛地挣开柳飞沉的臂膀,好悬没跳将起来··    柳飞沉与无敌闹着耍,却险些让无敌打伤了眼角,半支起身来问:“这是怎了”·    无敌终于忍不住喝道:“不怕告诉侯爷,我有断袖之癖,侯爷平白无故,却不要来招惹”·    “我道是你恼我说错了话,却原来是这个缘故。
又不是天塌了·这般捶床捣枕,军中将士听见了,还以为这房中有人欺男霸女,”柳飞沉笑着,把手往枕侧的空处拍一拍,“来,躺下再叙话·”·    无敌哼了一声,终究自觉理亏,抓回竹枕,按在柳飞沉身畔,闷头抱手躺下。
    过了好半晌,柳飞沉才问:“喜鹊是你心上人,你怎么有断袖之癖”·    无敌郁闷地道:“老爷我本就是断袖,只激一激小五,才说喜鹊是我心上人。”
    柳飞沉怕扰了将士歇息,压低嗓门,笑了一气:“好家伙”·    无敌竖起耳朵,却没听见下文,便松懈了几分,正要闭目歇息,忽觉一只手当胸摸了上来。
待要捉住那手时,耳心热酥酥地发痒,却是柳飞沉贴了上来,附耳问他道:“你与谁断袖”·    无敌缩了缩脖子,一头掰柳飞沉的手,一面道:“遇见一个断一个,十个指头也数不过来”·    柳飞沉把手放在他肩上:“我看不像,你就算有情郎,恐怕也只有一个,便是令兄病劫无名。”
·    无敌听得惊奇,也忘了否认,忍不住翻转身来,问柳飞沉道:“侯爷如何得知”·    “有什么难猜你与庄家少主争风吃醋,一时赌气离了令兄,才会这般迷惘。”
    无敌深知这侯爷与无名素无往来,因而说几句心底话也无妨:“却不是一时赌气,我大哥心里本就只有少主,少主也对我大哥有意·是我强拉着大哥干这个勾当,他因觉亏欠了我,才对我好。”
    柳飞沉强忍住笑,干咳一声:“——这床笫间的事,若非你情我愿,你还能强迫他不成”·    无敌摇头道:“怎地不能强迫他我只和他鸟闹,跪下来咬他鸟,他便从了我。”
    柳飞沉几乎笑岔了气:“莫非,病劫也是个童子身,行走江湖,这点道行也没有”·    无敌深以为然:“可不是从此,我大哥把我当做女子看待,抱得我屁股裂开花,还要娶我为妻少主也是个好欺负的,为我大哥弄得家破人亡,如今眼睁睁看我大哥娶我,却说这是天理”·    柳飞沉了然地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满你大哥把你抱得屁股裂开了花,故而逃婚至此”·    无敌“呸”了一口:“横刀夺爱,老爷成了什么人我在蛊门时,也教人弄了一回。
我便想开了,这个勾当,和谁干不是干,却不必是大哥·大哥不信我,说我编些话来,只是要惹他心疼·”·    柳飞沉长叹一声:“何止令兄心疼,我听了也心疼。”
    无敌只是不信,兀自道:“我的名声早已臭了,在江湖中不能立足了,连汉子也算不得了·”·    柳飞沉暗觉好笑,陪着这初经人事的少年人,故作深沉地叹道:“真是天塌了。”
    “也怨不得谁,”无敌认命地道,“我骨子里本就是恁的,不怕人看轻·只是上一回让人弄时,睡得糊里糊涂,又不喜爱那个人,他在体内养蛊,还灭了峨眉派,不是什么好畜生,我便把他杀了。
若在醒时找个称意的,再弄他一回,我便快活了·也好教大哥死了这条心,与少主好生过日子·”·    柳飞沉笑了一声:“若是我的心上人,打着这个主意,红杏出墙一百回,我也不会死心。”
    无敌听得奇怪:“怎的,侯爷喜欢做王八”·    柳飞沉笑得没奈何,缓了口气,只道:“这个宝贝,怎么了得”·    ·    第104章 流年虚度·    ·    镇关侯柳飞沉留住无敌在代北不提,却说千里之外,南面的阳朔庄家,无名使庄少功、江晓萍兄妹相见,遂令无策为庄少功清点家产,使银子打发原先的老管家,暂由无心和无策兼任。
    待到要换家中仆役时,庄少功留了些知根底的旧人,而无颜从孤儿中挑出些伶俐的小丫头,蓝湘钰则领来十余个神调门的哭灵姊妹,顺道把滞留在神调门的小药童苍术也捎了来。
    苍术一见无名,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师父,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无名无动于衷地道:“你在神调门,没学到苗人的医术,倒把哭灵的本事学会了。”
    众人皆笑,无心、无颜和无策见了这个师侄,自是百般逗弄,不在话下··    庄少功为人仁厚,就此做了家主,上下里外许了许多好处。
亲邻中不知内情的,只道他是庄忌雄之子,继承家业,理所当然·便有说闲话想欺负他的,碍于四劫,也讨不着半分便宜··    无名又打好了根基,庄家各处当铺和田庄中,皆有受过他的恩惠的弟兄。
就是未受过他的恩惠、极少与他打交道的,也深知他的手段和本事·没一个不打心底敬畏他,谁也不敢来触霉头··    如此一二旬间,庄家上下,统共数千人,已是一心,各司其职,听从庄少功号令。
    这一切尽在无名的掌握之中,要说有何事出乎他的意料,则是夜烟岚和蓝湘钰二人——·    夜烟岚得知夜盟主和锦衣人未死,便对庄家琐碎的家事不感兴趣。
她由男子抚养长大,性子如儿郎一般,只领着七圣刀,与江湖人士往来,招揽乾坤盟旧部,决心做自己的一番事业··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至于和庄少功的情谊,虽对庄少功颇有好感,却明白这位义兄的心意,早已打消了念头。
    加之生得好样貌,通文晓武,有夜盟主和锦衣人这等养父,从小受尽宠爱,不知有多少男子捧着·如今弄清了自己的身世,是当今皇帝的长公主,一发地贵不可言,于终身大事更不用心。
    而蓝湘钰无父无母,在神调门做哭灵时,让蛊邪玷污了身子·庄少功先是救她出火坑,后又兴师动众,往云南蛊门搭救,为此险些折了无心,无敌和无名因此分道扬镳,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一来,对庄少功心存感激;二来,只有这个依靠;三来,在她眼中,庄少功是如意郎君,家底殷实,仪表堂堂,心地善良,学识渊博,又有许多声名显赫的江湖朋友,不免要芳心暗许。
    因此,她只想留在庄少功身旁,哪怕是做个贴身丫鬟,一世服侍他,也知足得很了··    庄少功不曾娶妻,家眷、丫鬟和老妈子的吃穿用度,乃至逢年过节的繁冗事项,还有许多内务的细枝末节,虽则无名也能打理,可到底是心疼,不忍相烦,便交给了任劳任怨的蓝湘钰。
    久而久之,蓝湘钰从最初的手忙脚乱,渐练得谈笑自若,腰板也挺直了,心思一发地玲珑··    她以往不擅女红,如今也向家中的老妈子学了起来,给庄少功绣些公子哥穿戴的小玩意。
    夜烟岚出门一旬,回来见蓝湘钰时,捏着她的脸,调侃道:“这才一旬不见,就好似脱胎换骨,这般的光彩照人·较之庄家主母,气派也不差了。
这么着,再过几日,就要改口叫你嫂子啦·”·    蓝湘钰羞得满面通红,拿眼觑庄少功的脸色,低头道:“取笑我也倒罢了,何必带上庄公子。”
    夜烟岚笑道:“你不叫他义兄,却唤他庄公子,这是什么道理,岂不叫小女子糊涂也哉”·    庄少功从旁听得羞臊,蓝湘钰执意要报恩,白昼为家事操劳,将他的亲妹子江晓萍也照顾得十分好,夜里还要来服侍洗漱。
他婉拒了一回,孰料,却惹得她多了心,道是他嫌她污秽··    如此这般,他是却之不恭,只得任由蓝湘钰张罗他的起居,也就体会到了她的好··    他到底是个男子,虽自以为是断袖,却从未试过屁股裂开花的滋味。
为无名弱柳扶风似的皮相所迷,动容于无名为他赴汤蹈火,到底是不是断袖也未可知·较之在无名面前如履薄冰、低声下气也难以讨好,还是与敬他爱他的蓝湘钰相处松快。
何况她这般周到细心,竟有些离不得了··    这风月之事,往往就是如此·业动心风,爱焰极盛之时,发誓一世只守着这一人··    可这焰火也会熄灭,不是一下子熄灭,而是一分分让这一人浇熄,每熄一分,皆是又冷又痛。
    谁想这焰火熄灭,谁不愿为一人毫无保留,哪怕独守一世,也要成全一片不悔的相思似庄少功这般,一年经历了许多变故,遇见了许多人,心绪大起大伏,又时时自省,却好似一年已过完一世,眼界早已不似最初对无名动心时那般狭隘,原本以为比天还大的私情也不觉荡作微尘。
    他已真正离了父母的庇佑,当家作主,数千人指着他过活,有了成年男子应有的担当··    只是无名一日未了结终身大事,庄少功便一日不想这儿女之事。
到底娶妻生子,也不如无名要紧·无名为他倾尽所有,他也愿为无名付出一切·他可以做无名的亲人,也可以做无名的伴侣··    一切取决于无名。
他对无名的情谊,不因爱焰熄灭而减少,而是终于和无名待他一致了··    无名自是忙,庄少功要革故鼎新,扩办家塾,以诗文武功礼仪教化孤儿,便要请教他。
    他须计长远,从这赔钱买卖中生出钱来,不免贿赂当地官员,买通有名的儒士,从童试做文章,吸引富贵子弟来入学·庄少功少不得要与他争执,这便费了一番工夫,还得另想个折衷的法子。
    如今庄家仍在江湖中立足,跻身八门前三门之列,无名还须维持眼下的局面··    庄少功不愿家中收养的孤儿再练《天人五衰》,而《九如神功》极难练成,他只能闭关自创五种武功,要与五劫擅长的本事相当,又不得损伤筋骨脏腑,好让下一任五劫有衣钵可以传承。
    与此同时,他为无心等三人续命,根治《天人五衰》散功病症·情劫的郁结之相、老劫的衰竭之相和惑劫的癫狂之相,皆系于五脏六腑·虽比他和无敌的散功之状轻了稍许,却也颇耗工夫和心力。
    光阴似箭,不觉一年好景,已虚度至九月·院中桂叶作秋声,佳人纤手破新橙··    庄夫人诞下一女,取名秋菡·那取婴之后,迅疾洗浴一遍,再于脐带长至婴孩足背处断脐,火烙缠结的事自是不提。
或许是无名接生之故,秋菡只要他抱·若是他不抱了,便啼哭不休··    可怜小模样生得与无名有些相似,当真是清秀至极,拳起两只小手,哭得令人难以招架。
    庄忌雄和庄夫人老来得了这个女儿,终于可以亲手抚养亲生骨肉,自把秋菡当作心头肉··    庄少功本就不将灭门之恨迁怒于庄氏夫妇,始终对这夫妇以礼相待,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因庄夫人生的是无名的亲妹子,更是打心底疼爱秋菡,甚至超过了疼爱自己的亲妹子江晓萍··    为此,谨遵圣人教诲、不语怪力乱神的庄少功,不忍见秋菡啼哭,一时昏了头,挥毫写道:“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意欲遣仆人拿出去张贴。
无名见了,一指弹作纸蝴蝶,转身煎了一帖汤药来,喂秋菡服下··    秋菡从此不复啼哭,小脸蛋上长出的红疹亦随之消退,笑出两个梨涡,一发地白净可爱。
    又过了几日,庄夫人由无名医治,不再因生了此女而害头痛·庄少功的亲妹子,江晓萍脸上的疤痕,也已平整了许多·只需按方服药,悉心教导,不再受惊吓,过个三年五载,心智也能恢复些。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名终于从诸般事务中解脱,还未喘一口气,恰又到了重阳节,许多江湖人士来登门拜访··    庄少功与无名等人相迎时,来的是匠门少主鲁琅玕、神调门马牛二老、神女门六舞中的扇舞、药王谷苏谷主、玉非关和孟老先生,甚至还有两个送请帖的武当子弟。
除此之外,还有乾坤盟的许多旧部,大约有五六个帮派的帮主,其中漕帮的萧四当家——赫然就是庄少功去金陵时见过的老艄公··    苏谷主与小药童苍术相见,苍术自是又嚎了一场,问白龟龙王如何了。
苏谷主道是玉非关用冰蚕丝夯实了谷底的山柱,因此他可以出谷走动,转头便将无名拉至一旁,问道:“无敌还不曾归来”·    ——早在庄少功初任家主时,苏谷主便离了浮度山药王谷,来过庄家。
    一来是想问无敌可曾向玉非关传话,请玉非关解浮度山之难,二来是询问苍术的下落··    没想到无名如此不着调,把苍术扔在了神调门,还放走了无敌。
他却在庄家遇见了来替玉有韫收尸的玉非关,当下也顾不得苍术,与玉非关回药王谷,去看那白龟龙王和摇摇欲坠的山柱··    苏谷主这时问起无敌的下落来,无名无言以对,无心见状走过来道:“二哥闹脾气走了。”
    “闹什么脾气”苏谷主莫名其妙,寻思了一回,问无心道··    无心身为情劫,知晓这是个好时机,向苏谷主说道:“我大哥轻慢了二哥,闹得不痛快。”
    苏谷主蹙眉,数落无名道:“你是个什么人,有何等的声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二弟,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我骗他,要救你时,他须抽筋拔骨,开膛剖腹,将他的肺和筋骨换给你。
他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问我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你在他死了之后忘了他·甚至打算让我告知你,他去了塞外,教你不必去找他。
他向我下跪磕头,怕人看见,把门窗掩了,又把你的床帏帐子掩了,唯恐你知道·这般情深义重的人,你如何却轻慢于他”·    无名听了,一言不发,只是眉心微微地皱着,抬起一双清澄湿润的眼眸,望住高远的苍穹。
    苏谷主仔细观瞧无名的气色,又道:“罢了,你时日无多,看这一回,哪个弟弟来救你”·    身为无名的三弟的无心问道:“我大哥的病早已痊愈,再无散功之患,苏谷主何出此言”·    “你大哥本来是再无散功之患,”玉非关行至苏谷主身畔,对无心道,“只可惜——”·    无名这才冷笑一声,注视着玉非关,语调轻而缓:“你早知,是如此。”
    玉非关颔首:“你由《天人五衰》参悟《九如神功》,本是走了捷径,练得大成还则罢了,若是差了一些,注定功亏一篑·《九如神功》最后一层,定要与心上人情投意合,长相厮守。
想当年,我二伯与他的心上人是如此·因而功力传给我时,已于我无碍·我不曾将这个告知你,只因看无敌那般依赖你,以死相护,你也肯为他博命·只要你不负了他,又何必我多费唇舌”·    苏谷主听至此处,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对断袖,难怪那小子不肯讲,为何要救这个人。”
    无名本想去寻无敌,却让庄家事务绊住,不觉已耽搁了半年·此时听玉非关和苏谷主讲来,他却是要为自己的性命和武功,须与心上人情投意合长相厮守,不得不去哄得无敌回心转意。
    不由得心里老大没趣,当真哄得无敌回头,哪一日无敌得知了这个缘由,如何想他·    庄少功忙于酬客,引众人去筵席,浑然不知苏谷主、玉非关与无名说了些什么。
    无名生性喜静,嫌众人饮酒行令点戏吵闹,半途离席,独自回房睡了一觉··    或许是这半年来,为早日脱身去见无敌,实在是劳累得很了,反倒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下思忖道,不知,那蠢材现下如何,可曾安歇,若仍和喜鹊在一处,至少有人陪伴照顾··    那厮看似桀骜,实则最怕寂寞,以往相处,总是说个不休,若独自一人,不知要如何自伤。
    转念又想,到处惹人觊觎而不自知,或许这番下定决心,真能觅一个好归宿,也未可知··    想着想着,无名不觉笑了,暗道一声,何必去寻。
合上双眸,竟又见了九如幻境中的无敌··    这无敌的心窝是个血窟窿,一屁股坐到他腰上来,问他道:“大哥,怎地不来寻我”·    无名丝毫不嫌可怖,将这淌血的无敌搂在怀中:“我不去寻他,与你相守,不也是一样”·    无敌乖巧地趴在他怀里:“大哥,这是病,走火入魔,不来寻我时,只怕要再散功一回。”
    “那又何妨”无名抚着无敌的后脑勺道,“你我二人,早已是情不相干,命不相关·”·    如此过了一夜,翌日睁眼,无名方知是梦。
待要穿衣束发,忽觉有些异样··    把头发挑来看时,白一股黑一股,白一段黑一段,半白半黑,或花或灰,十分怪异··    因知是昨日听了苏谷主一番话,心如刀割,又强抑住去见无敌的念头,伤在七情所致。
    一夜几乎皓首,确是有功亏一篑的兆头·只是《九如神功》就算未练至大成,也不会衰竭得如此迅疾·到底是他由《天人五衰》入道,根基本就不稳,让玉非关料中了,欲速则不达。
    无名自幼罹患肺痨,一世皆在等死,不作他想·有些时日不曾等死,还颇有些不习惯··    如今庄家已然可以放手交予庄少功,他大可过着吃喝等死的好日子,反倒心安理得。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没了去寻无敌的念头,也懒得起身了,就近磨了些墨,把花白的长发染黑,搭在床栏上晾着·手中翻着年少时与无敌等几个弟兄看过的春画册子,忽觉没什么好看。
又拿起一本无心看的才子佳人的传奇,也不如何能入眼·还是各大门派的吐纳之法,以及一些冷僻的医书更合他意··    半个时辰后,苍术捧来早饭,伺候无名吃了,眼巴巴地,问二师叔去了何处。
    无名只是不答,要考察苍术的功课,师徒二人便坐在床上,摆了一床的书籍、药材和茶点··    不想到了晌午的光景,庄少功引一帮人来看他。
见他黑发如瀑披散,穿着不知何故沾了墨痕的亵衣,光着白净的双足,倚在床上啃茶点,全没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威风,好悬没背过气去··    所幸来的皆是亲朋好友,除了玉非关和苏谷主之外,没一个敢取笑这位病劫。
    苍术见了这个阵仗,也觉自己的师父不像话,涨红了小脸,拿着扎银针的陶偶避出去了··    “时至今日,仍要瞒着我,”庄少功红了眼眶,强自稳住气息,对无名道,“难道你就要这般坐以待毙我听玉老前辈和苏谷主讲了,如今只有两个法子:一是,你去寻无敌,定要与他重归于好。
二是,上一任病劫有一张药方,唤作‘离恨’,可以令人忘尽前尘,你服下此药,将无敌忘了,另与一人长相厮守·你若不愿与我为伴,我便为你主持招亲,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
    无名听得庄少功要为他招亲,嘴角荡起一丝笑:“家主,你是愈发的长进了·”·    匠门少主鲁琅玕,把住庄少功的肩,夸赞道:“无名,论起长相厮守,似阿佚这般的檀郎,只怕你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落得个‘宿心不复归,流年抱衰疾’”·    神女门的扇舞小丫头上前来,拉住无名的手,期待地道:“若是你招亲,我定来比武。”
    “何以见得,定是比武招亲”无心白衣如雪,坐到床边,款款表意,“却也算上小弟·”·    无颜听了,也抢上来:“大哥的武功这般高强,比武招亲时,要打一辈子光棍。
何况男子招亲,图的不是武功,便来个比美,只要夜姑娘不添乱,我定能教那些小丫头羞得悬梁投河·”·    无策道:“阿姊,皮相是无常之物,武功更无关紧要,大哥要招亲时,须招秀外慧中的。”
·    夜烟岚凑热闹:“从不曾听闻男子招亲,我一无所有,就是以后有银子,跟了我不吃亏·”·    玉非关听至此处,自觉当仁不让,笑道:“若要招武功高,富可敌国,皮相可入眼,且也有智谋的,恐怕只有本教主。”
苏谷主和孟老先生听了这话,连同屋内其余人,一齐拿眼觑着他··    苏谷主蹙眉道:“玉兄,无名才十余岁,你今年贵庚,隔着三代人,你怎下得了手”·    玉非关道:“如花美眷,谁人不爱引得无敌来抢亲,把那小子一并收了,岂不快活”·    无名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气,对庄少功说道:“这两个法子,没一个,合我心意。”
    庄少功见众人胡说八道,也是无可奈何:“你有什么打算”·    “让我死·”无名倒头便睡,拉过蚕丝凉被,背对众人蜷住身子,捂个严实。
    庄少功对着这一团凉被,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无名,你若是如此,我也只好死了”·    ·    第105章 我不如他·    ·    庄少功泪如雨下,以死相逼。
他如今贵为家主,这般一闹,众人也顾不得无名了,连忙来劝··    夜烟岚和蓝湘钰左一个右一个,手忙脚乱掏绢帕,替庄少功拭泪·还有匠门少主鲁琅玕,扶住他,一下下抚着背脊顺气。
七圣刀首领阿若则眉宇紧皱,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瞪住无名不言语··    无颜见状,自凉被中扒出无名:“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家主也是一片好心。
这数旬来,我们几个谁不知晓,家主从未合眼睡过一个好觉·他常和无策讲,我们几个多受些累,好让你早日从这些俗务中解脱·你别看他做家主像模像样,还不是为你熬出来的,你说这些丧气话,实在不应该”·    庄少功一听,哭得更是肝肠寸断。
想当年,他赔上江家满门性命,认庄忌雄作父,才换得无名一条性命·若非如此,不待上一任病劫赶来制止,无名就已命丧玉氏兄弟之手,那还有今日·    去金陵途中,他对无名动了心,想与无名断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发着白日梦。
    如今梦醒了,也不求了,只盼无名活着,哪怕他日分离,各在一方,只要一世安乐,何尝不是与子偕老可就是如此,无名还要轻言生死。
教无名或是招亲,或是去寻无敌,无名也不去··    无名见庄少功泣不成声,心内自也有一番计较,他曾说过非无敌不娶,也曾答应过无敌,不再去碍无敌的眼。
岂能为自己的性命,要寻一人长相厮守,就出尔反尔,或是招亲,或是去寻无敌·    从这一日起,庄少功不思饮食,终日叹息落泪,哭肿了两只眼,没多久便卧床不起。
    看这个架势,无名若是走火入魔,坐以待毙,他当真要陪着一起死··    无名反倒卧不住了,再不能打吃喝等死的主意,煎药熬粥伺候庄少功,庄少功只是不吃。
    这书呆倔起来,当真是油盐不进·请庄忌雄夫妇来劝,这对夫妇虽心疼庄少功,却也无可奈何,听庄少功抽噎着讲了些原委,庄忌雄对无名冷笑道:“你干的好事”说罢,便拂袖而去。
    庄夫人柔声劝无名道:“阿佚是我夫妇二人看着长大的,你既然是断袖,又把家业让给了阿佚,我们也只好认了·你若还肯认这个家门,要问你父亲和我心目中的儿媳是谁,那自然是阿佚。”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名将这对夫妇撵回住处,又去寻庄少功,也不顾庄少功挣扎,强灌了他一碗粥··    如此守在床边,入定坐了一夜,待庄少功睡得安稳些了,才起身出门来。
    无心一身白衣,候在屋外的曙光中,拎着个包袱,见了无名,一声不问,把包袱交与他··    无名正想去代州打探无敌的下落,无心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由得睇了无心一记。
    无心眸光挑挞,这才笑道:“大哥,为了家主,你不得不走一遭了·”·    无名垂目道:“为了家主,而不是为了无敌,我只是去瞧一瞧,带不回无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大哥没有胜算,不妨让我陪大哥同去·”·    无名摇了摇头,与无心出了庄家,立在鸳鸯滩头,回望身后的屋舍,吩咐道:“以我现下的功力,去代州只需三五日。
你留在家中,告知家主,我在水畔的羊蹄山闭关,少则十日,多则半旬·待到出关,是去寻无敌,还是忘尽前尘、由他招亲,我给他一个交代·”·    说罢这番话,无名连马也不骑,施展轻功,孤身往代州去了。
    须知《九如神功》,练至玉非关的火候,已能千里江陵一日还·无名虽不比玉非关有近百年功力,却也天资聪颖,加之静极思动,心思迫切,不眠不休趱路,竟在两日间,就已抵达代州。
    为了避人耳目,无名扮作一个小乞丐,四下打听一番,得知喜鹊嫁给了一个百夫长··    去吕府和小五家中窥听,得知无敌与镇关侯柳飞沉打得火热,又往雁门关下的营盘去瞧。
    这已是秋雨连绵的时节,晌午的光景,已稠云密布,天色晦暗··    无名点倒一个士卒,扒下衣物换上,忽而听见无敌的声音,往那处走去——·    却是练兵的校场,立着一排箭靶。
无敌正手持弓箭,与一位穿银甲的将军立在一处··    那将军说笑间,转头见了无名,把手一招,纵声唤道:“就是你,过来”·    无名早已易容改扮,并不怕无敌认出。
得令疾步走近,作待命状,立定盯住无敌一瞧,个头又长了些,比往日健实许多,唇上的胡髭不曾刮,一副英武刚猛的模样,乍一看有些陌生··    再看守在无敌身旁的将军,细眉凤目,谈笑风生,颇有一种雍容的儒将气度。
    无敌并未留意无名,问这将军道:“侯爷,你要我见识一指射箭法,怎地却不亲自比划”·    原来这银甲将军,正是镇关侯柳飞沉。
柳飞沉笑道:“我军中随便揪出一个士卒,也会使这箭法·你与我这士卒比划,也教他见识见识,你在金陵射中应大人的护心镜的本事,让他开开眼界·”·    无敌也笑道:“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一个朝廷钦犯,侯爷到处声张,也不怕惹祸上身。”
    柳飞沉打觑道:“你只管把心放宽,只要你从了我,留在代州军中,我保你一世平安·”·    说到此处,柳飞沉把弓箭交予无名,拍住无名的肩道:“快射一箭,给我长长脸。”
    无敌这才撺掇无名道:“听他的作甚他自己不来与我较量,你便胡乱射了,看他敢如何”·    无名见无敌说话时,始终冲柳飞沉挤眉溜眼,全然没往自己身上瞧,因而漫不经心地以拇指扣箭尾,拉弦过耳,将箭镞对准靶子,不着痕迹地略压了压,一箭飞出去,恰钉在靶下的柱头上。
    柳飞沉见这一箭射得如此拙劣,自是脸上无光,夸张地把一只手捂住眼睛,摇头不敢看··    无敌让柳飞沉逗笑了,揽住无名的肩,一口一个“好兄弟”,道是有意为之,箭法甚高明。
    无名望一眼箭靶,望一眼柳飞沉,任由无敌揽着,一副茫然而不知所措的模样··    柳飞沉待要训这个傻不愣登的士卒,却见无敌神色大变,举止有异——·    把手在这士卒肩头揽了一回,忽又往下,滑至腰际握了一把,继而见了鬼似地,撒手就要逃窜。
    柳飞沉也顾不得责问无名的箭法,一把拉住受惊的小鹿般仓皇逃窜的无敌,想问个究竟··    无敌这才立定,慌忙看了无名一眼,可无名只望着柳飞沉,和寻常士卒没两样。
    疑是自己多心了,这个肩薄腰细的身量,也未必就一定是无名,便只是怔怔地盯住观瞧··    柳飞沉见状,随口问无名是谁的部下·无名心细如发,又是老江湖了,自是对答如流。
    “疑神疑鬼的作甚,”柳飞沉勾住无敌的肩,“还怕我这军中有细作,谁来向你寻仇不成”·    无敌闷头寻思了一回,依旧不十分放心,瞪圆了双目,止不住地端量无名。
    无名又立了片时,见柳飞沉连哄带劝,自身后搂住无敌,手把手拈弓,还将一只手抄至无敌胸前,覆在心脉所在之处,亲热地道:“来,这一指射箭法,诀窍不在一指,而在乎心。
十指连心,于心跳的间隔挽弓,这一箭必然平稳·像你此时心跳如兔,换作一般的士卒,准头早已歪了·”·    无敌好似已习以为常,任由柳飞沉搂抱爱抚,只是受了一场虚惊,收敛了许多,并不作声。
    这个情状,无名自知做了王八,却并不如何气恼·当夜宿在营中,听士卒讲了镇关侯柳飞沉为无敌斩参将胡衷的事,再细想自己往日待无敌的种种,实在不及柳飞沉万一,心下暗道,我不如他。
    虽有一瞬,想与无敌相认,但见无敌如惊弓之鸟,脸上没了笑容,也就绝了念想··    到了后半夜,士卒皆睡熟了,无名起身来,施展九如神功,听得无敌下榻处。
循声而去,隔着三合泥墙,只听屋内二人呼吸交缠,一片衣料相磨的暧昧动静,柳飞沉压低声问:“怎么又睡不着”·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过了片刻,无敌闷声道:“也不知,小凉糕何时才见好。”
    柳飞沉道:“有兽医照料,不可操之过急,若去了蹄铁,或是再不能驰驾,还是先用药为妥·”·    无敌道:“我真是个悖时鬼,以往从不见它病,只今年多灾多难,连马也不安生。”
    无名听至此处,寻至营中马厩,见小凉糕已瘦成了一条,独自立在木栏内,便把栏门打开··    小凉糕吓了一跳,颠着左前蹄,往后退了几步,好半晌才认出无名,又一瘸一拐吃力地往外拱。
    无名借着门外斜入的月光,施施然折身,单膝跪地,轻而缓地,对小凉糕摊开一只手··    小凉糕抖了抖耳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抬起蹄球红肿的左前蹄,软软地搭在无名掌心。
    无名细看了片时,就近寻来草药、清水、烈酒和酥油等物,在马厩内清出一片空地··    他令小凉糕侧卧在地,以小药罐煎热酥油的工夫,先清洗左前蹄的泥土和脓水,拔却蹄铁,排出九针,挑了裂隙里的石刺,放出污血。
又以烈酒仔细揩拭,拿草药敷了半个时辰,才道:“别动·”·    小凉糕一向是由无名医治,哪里敢不听他的话·任由他浇下稍许滚热的酥油,烫糊了那蹄缝深处的伤口,只是扬颈扭头看了他一眼,唇齿咀嚼着,不时呼一口气,似要伸舌来舔,却并不作声。
    无名扯下一片布料,做了个蹄套,套在伤处·这一下子,小凉糕舒爽了,就要拧动身躯翻转四蹄·无名覆身按住它,顺了顺滑软温热的皮毛以示安抚,也懒得动了。
一人一马,就这般赖作一团··    如此过了五六日,无名一面救治小凉糕,一面观察柳飞沉的为人··    到了第七日,无名白昼旁观无敌脱了衣衫,亲自打铁为柳飞沉铸造兵器,这蠢材大约是近来豪放得很了,叉腰论各式兵器的长短,胸前两个小点儿一览无遗,还浑然不自知。
入夜之后,他则偷窥无敌冲凉,那撅着紧翘的屁股肉、哼着不着调的山野小曲的蠢模样,与往昔倒是没两样··    待到无敌抡胳膊擦身歇下,他在屋顶坐了片时,又潜入马厩,放倒一副小鸟依人模样的小凉糕,取出柳叶刀,替它修了修开裂的左前蹄,补上裂隙,重新镶上一块令匠人特制的蹄铁。
    确信小凉糕提踏自如,他才施展轻功,连夜启程,独自一人回了阳朔··    这一来一去,前后不过十四日·庄少功得知无名闭关静思,要给他一个交代,身子便好些了。
    这日清晨,他披衣坐在书房中,拾掇四书五经,誊写往日的批注,作扩办家塾之用··    昔年教他功课的先生告知他,若想引得阳朔的子弟皆来此念书,最好还是考取一个功名。
听闻庄家是前朝旧臣的后人,故而不愿入朝为官,也从不参加科举·而他是江家之子,却没这个妨碍··    可是家中养了一窝朝廷钦犯,到底还是不能去春闱一试身手。
何况无名有性命之忧,他又怎能抛下无名无名若是坐以待毙,因走火入魔而丧命,那他一口气哽在心头,能活几日也未可知··    正这般不着边际地想着,庄少功执笔抬头去拿书,却见无名悄无声息地立在案前。
他连忙搁下笔,起身去把无名扶住,嗫嚅再三,才紧张地低声问道:“你想得如何了,你可想好了”·    无名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与庄少功面对面,伸指在他眼睑下轻挲了一记。
    庄少功好半晌醒悟,前些时日,他哭得没了体统,一双眼又红又肿,不由得有些羞赧··    无名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想好了,服下‘离恨’,忘尽前尘,你要如何为我招亲,随你。”
    ·    第106章 敢爱敢恨·    ·    无名再如何老成,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平生第一次动情,想要善待无敌,讨无敌欢心。
    奈何,两人皆非完人,有诸般弊病,做了一对断袖,更是勾心斗角,还不如做兄弟时松快··    此番见了无敌另结新欢的情状,无名自认不如这新欢,却不知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真。
    有分教,无敌滞留在代州军营盘,实非心甘情愿·他自诩好汉,有恩必报,欠了镇关侯柳飞沉天大的人情,须得偿还,加之也想与柳飞沉交个朋友,便将死劫所习的破阵之法和盘托出——·    柳飞沉擅谋略,晓枪箭,于阵法却因循守旧。
之所以爱重他,正因他在金陵破了八门金锁阵··    除此之外,他还为柳飞沉锻造奇兵利器,又收拾了关外的流寇马贼,替代州军扬名立威··    如此过了小半旬,眼见雁门关太平,无敌自感还清了人情债,便要洒洒脱脱,事了拂衣去。
    孰料,才翻身上鞍,小凉糕却哀嘶一声,软软地伏下身,跪倒在地··    疑心是自己长胖了,跳下马来看时,小凉糕蜷着左前肢,敢提不敢踏,不知是害了什么病。
    “我寻个兽医来瞧,”柳飞沉挽留道,“你只管放心住下,医好了马,再走也不迟·”·    无敌离了无名,与小凉糕已是相依为命,自不能抛下它不顾,只得点头答应了。
    听兽医讲来,小凉糕是在两三旬前,他与柳飞沉在夜间赛马,过滹沱河时,让河底的尖石刺破了蹄底·因拖得久了,不知何时才能治好·若是治不好,不能再站立,恐怕只有给小凉糕一个痛快。
    无敌只想去贺兰山开马场,却未曾想,养的马若是害了病,谁人来医治他以往从未操这份心,马也从未害过病,皆因无名在他身旁,想到此处,心中一痛,便不敢往下想。
    柳飞沉叹道:“也怪我,若不是我与你纵马疾驰,小凉糕也不会受伤·”·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与侯爷有什么相干只是我要逞能,它又命不好,跟错了主子”·    柳飞沉见无敌守着小凉糕,终日闷闷不乐,强拉他去顽耍,想方设法哄他高兴。
    无敌满心是离了无名,就算去贺兰山开办马场,一旦马发了瘟病,也势必会赔个精光的念头··    怕柳飞沉因小凉糕的伤而自责,也只得装作没事人一般,强颜欢笑。
    这一日,二人正在校场射箭·恰有个士卒走来,柳飞沉一时兴起,便要这士卒与无敌较量··    当着这士卒的面,柳飞沉谈笑间,半真半假,教无敌从了他。
    无敌闻话,笑了一笑,有口难言,心内好不烦恼,思忖道——·    自打侯爷听闻我是断袖,待我似有些不同了,他好好一个镇关侯,有过妻室,岂会倾心于我·    俗话说的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定是我耐不住寂寞,仗着侯爷待我好,勾惹侯爷在先·    就好似大哥,也是我勾惹他在先。
我须是一条有担当的汉子,害大哥断了袖,如何还要害侯爷·    我欠了侯爷的人情,一如大哥欠了少主的人情·侯爷对我有意,一如少主对大哥有意。
我以前不知大哥为难·大哥说道,他并非少主的良配,狠心拒绝少主,是不愿少主泥足深陷·我只是不信··    可如今,我连大哥也抛下了,只想胡乱寻些快活,不必再患得患失,又岂是侯爷的良配·    因此望着柳飞沉,挤眉溜眼,无敌心中想到,若想脱身时,侯爷那一万两银子,是不能要了却想个什么法子,既能教侯爷死心,又不伤了情面只可恨没有采花大盗,有采花大盗来采老爷时,老爷与这采花大盗好一场。
让侯爷撞见,侯爷是个识趣的人,看清了我的为人,必定不会再如此纠缠··    正盘算着,搂住士卒称兄道弟,却发觉这士卒的身量,与无名惊人地相似。
    他勾惹了柳飞沉,寻思着要孟浪一场,此时做贼心虚,最怕见到无名,不由得吓了一跳··    柳飞沉虽替他证实这士卒不是无名,可他深知无名的本事,一时间心如鼓擂,没个理会处。
    当夜与柳飞沉歇下,无敌辗转反侧,柳飞沉搂着他,问他如何睡不着··    无敌暗想,大哥便是来了,也定以为我投靠了侯爷,做了朝廷的走狗,不愿与我相认。
    且不要打草惊蛇,免得侯爷得知,又不待见大哥,没的给大哥惹出麻烦,使得大哥一发地恨我··    先试一试,我只说小凉糕病了,若是大哥来时,以他的功力,一定能听见。
他再如何恨我,再如何瞧不起我,也定会救治小凉糕·过几日,我再去看小凉糕时,它若是好了,就是大哥来了··    如此这般,过了几日,无敌一步步走入马厩,见小凉糕好端端地立着,扭头就冲出去寻无名。
    可走了几步,心下已明白,无名不在此处了·不觉红了眼眶,寻思道——·    当初,大哥了断得那般痛快,如今出尔反尔,来代州寻我,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有什么差遣·    他见我这般趋炎附势,定是失望透顶,以致千里迢迢赶来,却改了主意,不愿相认。
    无敌一心想打探无名出了什么变故,也顾不得向柳飞沉秉明情由,纵马出了辕门··    他在代州的茶馆内坐了一日,只听得几个恒山下来的山岳盟弟子说道,山岳盟盟主叶隐岩仙逝了,如今山岳盟群龙无首,各门各派收到英雄帖,皆赶往武当山,要推选一人,做下一任盟主。
·    听到此处,无敌一拍脑门,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去年无名散功时,他向武当大弟子萧尽义求救,曾许诺,助萧尽义当上武当派下一任掌门。
    彼时,萧尽义听了这话,要他去寻药王谷的苏谷主,还赠了他一枚小续命丹··    这个人情欠大发了·如今正是时候,山岳盟盟主叶隐岩仙逝,不但整个山岳盟群龙无首,连武当派也没了掌门。
定是萧尽义追逐掌门之位,有求于他,却以为他在庄家,把帖子送到了无名手里··    无敌松了一口气,心道,大哥来寻我,或许是来替萧尽义,送武当派的帖子。
    到底是如何入了夜,他往鬼市子走了一遭,向往来的江湖人士打听·庄家确没甚大事,只是新任家主庄少功扩办族塾,而病劫无名足不出户,据传是要自创五种武功,废了《天人五衰》。
    无敌放下心来,一想到无名扮作士卒,近在咫尺,却不与他相认,心底又如刀割般难捱··    这本是个与无名重归于好的机会,若他孤身一人,无名指不定要与他相认。
    偏生他耐不住寂寞,没的招惹了镇关侯柳飞沉··    他与无名分道扬镳在先,异想天开,盼望着与无名和好,又如何对得住待他不薄的柳飞沉·    然而,他又何必对得住柳飞沉,似他这般的性子,丢了甜瓜拣芝麻,到头来一个也捞不着。
    无敌越想越垂头丧气,恨不得自扇一耳光,暗道,老爷若是采花大盗,也不来采老爷这般的·    以大哥的样貌和武功,只消勾一勾手指头,十个八个姘头也有了。
可大哥守身如玉,未经人事,只把身子给了老爷我,又千里迢迢来寻老爷,老爷当初怎地就昏了头,认定大哥把老爷当做了玩意·    这代州的鬼市子,有一处断袖消遣的所在。
无敌失魂落魄,胡思乱想着,路过时,见男子出双入对,不觉驻足瞧了一眼·有个倚门揽客的倌儿,早已看中了他,巴巴地跟了来··    倌儿一面撩拨,一面说道:“好人,屁股痒得紧,你与我止痒,我不收你银子。”
    无敌心下正烦,抱手喝道:“骚什么瞎了你的眼,老爷是下面那个,屁股也痒得紧”·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这倌儿只是不信,伸手来摸他的裤裆。
他当即翻了脸,点住倌儿的穴道,骑马走了··    如此折腾了一番,待回营盘歇息,柳飞沉依旧热情似火,邀无敌同床叙话,作一处睡了··    无敌睡得迷迷瞪瞪,忽觉胸膛上有些痒,把手挠了挠,却碰着另一人的手。
睁眼看时,见是柳飞沉的手,忍了一口气,佯装没睡醒,胡乱推了一把,拢好撒开的衣襟,翻身就要继续睡··    柳飞沉不依不饶,贴身搂住无敌,手自他臀后探入裤腰内,摩挲着那一道沟,悄声问道:“无敌,从了我,留在代州军中,如何”·    无敌全无兴致,反手把柳飞沉的手拽出来,回过身来,与柳飞沉大眼瞪小眼:“侯爷怕我走漏军中的机密,派人跟踪我,见我与倌儿拉扯,听我说屁股痒,故而来取笑我”·    柳飞沉见无敌如此有戒心,当即认真地道:“我信得过你,不曾派人跟踪你。”
    无敌点头:“倘或鬼市子的人,皆是侯爷的耳目,那侯爷也不必派人跟踪”·    柳飞沉笑道:“不愧我看中的人,不错,当下中原,各府各州的鬼市子,皆是我开设的。”
    无敌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柳飞沉抖出这个惊天的秘密来,登时也不敢再往深处想:“侯爷,我敬仰你的为人,也很承你的情,今夜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见,也不想知道”·    柳飞沉忍住笑:“你小子啊,如今代州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你当街点住倌儿的穴道,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没十二个时辰又解不开·官差上我这营盘来寻人,我若不知道,岂不是聋了”·    无敌郁闷地道:“说了侯爷也不信,是倌儿先动的手,我又没招他惹他”·    柳飞沉哈哈大笑,一只手在无敌的头揉着,忽地将他按入怀中,责备似地附耳道:“问你可愿从了我,从是不从,给一句话,扯那么多作甚”·    无敌逼急了,挣扎出来,把心一横,梗着脖子喝道:“从什么老爷宁死也不从”·    柳飞沉松开臂膀,有些不解:“你不是说,这个勾当,和谁干不是干,却不必是你大哥”·    无敌自知理亏,把竹枕扔在柳飞沉身上,做出些深沉的模样,不答只道:“侯爷又不是断袖,说了也不懂,瞎凑什么热闹快些睡了,我明日便走”·    “无敌,我是脾气好,不是没有脾气,”柳飞沉抱住竹枕,“你不说清,我不会放你走。”
    无敌不好发作,急得没奈何,只能拿回竹枕,把脑袋一下下地往上撞:“——那是气话”·    “好好说话。”
柳飞沉见状,坐起身,抢过竹枕··    无敌长叹一声:“确是我不好,不该说这昏话来招侯爷我就是和大哥怄气,他若是真心喜欢我,我胡乱找个人好了,譬如采花大盗之流,让他得知,还不得气死他我就想气一气他”·    柳飞沉点了点头,又绷着脸,郑重地问:“那你和倌儿讲,你的屁股也痒得紧”·    无敌懊悔地道:“我听倌儿讲得下作,自是不能输了场面,须得在气势上镇住他再者,若是不能和大哥重归于好,胡乱找个采花大盗好时,也须浪荡些,随口练一练,屁股又没长痔,痒什么”·    柳飞沉听了这番交代,意犹未尽,略一沉吟,说道:“那你——”·    无敌不待他说罢,抢着骂道:“我就是活该,贱得慌,老天若有眼,降下一道雷,把我劈死”·    柳飞沉这才笑道:“好了,小些声,三更半夜的,别打搅我军中将士歇息。”
    无敌自认对不住柳飞沉,本想再骂几句替他出出气,见状问道:“侯爷,你不生我的气了”·    柳飞沉只是笑:“我为何要生气大丈夫顶天立地,敢爱敢恨,有话说话。
你说清了,我便不生气·何况,你也陪了我好些时日,替我排忧解难,也着实令我快活,只是有些不舍罢了·”·    无敌闷头想了一会:“侯爷说的是,大丈夫敢爱敢恨,我却这般糊涂,实在不应该。”
    柳飞沉揽住无敌:“你知道就好,我不知那病劫如何·但你要明白,你当真要和他重归于好,想着和采花大盗合伙气他,那是火上浇油。
休要以为,断了袖,你便如女子一般,只能任他做主·”·    “还能怎的”无敌一筹莫展地道,“侯爷你是不知道他,他——”·    柳飞沉摆摆手,打断道:“这就好似动武,挨揍是赢不了的,先下手为强。”
    无敌捋出胳膊来:“我不是没打过他,天下就没几个是他的对手,我打不过他”·    柳飞沉无可奈何,笑着叹息:“谁让你真动武,你把病劫当作女子,拿出些儿郎的气魄来。”
    无敌将信将疑:“这使得就我大哥那个王八性子,我把他当作女子哄,踹我出门还是轻的·”·    “当真使不得,你回代州来,不愿从了我,替我养一辈子马,那也很好啊。”
    无敌这才道:“也只得如此了,不过我要先去武当走一遭,若是事成了,定回来答谢侯爷·”·    ·    第107章 盘夫索夫·    ·    翌日,无敌辞别镇关侯柳飞沉,快马加鞭,赶往均州的武当山。
    想他出门这一年,不是要护庄少功周全,就是要照顾妇孺,途中多有耽搁,万里地的路程,走得像是有十万八千里般艰辛·而此时没了拖累,吃喝皆不下马,小半旬间,就已抵达了武当山。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武当派大弟子萧尽义正在山下迎客,见了无敌,忙拉至一旁问:“恩公,你怎么来了”·    无敌拍着尘土道:“去年曾答应你,助你当上武当掌门,如今尊师仙逝,可不正是时候”·    萧尽义赶紧捂住无敌的嘴,四下张望一回,一脸尴尬:·    “彼时,恩公救兄心切,随口许了些好处,贫道不忍出言相拒,恩公又岂可当真我武当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师公,六位武艺高强的师叔,哪一个不能胜任掌门之位何况,贫道虽得先师厚爱,却只是一个火居道士,迟早要还俗,若不自量力,做了武当掌门,便不能娶妻生子。”
    无敌甩开萧尽义的手:“老爷是一条咬钉嚼铁的汉子,说过的话,又不是放过的屁,几时不曾较真你这臭牛鼻子,害老爷费老大劲赶来,放着掌门之位不争,如何却一心想着还俗”·    “恩公容禀——我萧家世代为官,二十年前,穆老贼陷害先父,皇帝下令将我家满门抄斩,先师为救我性命,这才留我在此避难。
先师也曾讲过,我道心不坚,尘缘未了,身为萧家仅存的后人,到底也不该绝了萧家的香火·岂能与我武当派的诸位老前辈争夺掌门之位·    贫道就怕恩公会错意,闯入蔽派闹出什么事来。
故而前些时日,遣三师弟和小师弟,请庄家主、恩公以及恩公的几位兄弟来此作客·这也是少林方丈净慧大师和我家师公的意思·他两位老人家,听闻庄家主扩办族塾废除邪功,赞不绝口,有意结识庄家主,也想问一问庄家主,夜家千金有何打算。
    庄家主却抽不出身,只派了令弟情劫无心携书信前来吊唁··    听令弟讲,恩公你已离了庄家,退隐山林,不问江湖是非·却不知今日从何而来”·    无敌听闻无心也来了武当山,当即对萧尽义道:“你不必问老爷从何而来,老爷听明白了,你嫌老爷给你添乱,既然恁的,老爷也忙得很,没工夫管你武当派的闲事,我三弟在何处”·    萧尽义道:“恩公来迟了一步,令弟已经走了,还偷偷塞给贫道了一张招亲帖。”
    “什么招亲帖,”无敌心下奇怪,不由得问道,“谁要招亲,夜家千金又要招亲”·    萧尽义摇头:“说来也奇,只怕恩公也要吓一跳——招亲的是令兄,病劫无名”·    “我大哥要招亲,”无敌果然吓了一跳,叉腰跳脚地叫唤道,“招你这个牛鼻子”·    “不止要招贫道,听师公讲,江湖各大派皆收到招亲帖,这帖子注明了,不限男女。
现下各大派,皆在挑选样貌周正的适龄弟子,甚至,还有年迈的掌门亲自上阵,妄图与庄家联姻,好让无名施展医术,为自己续命·听闻,蜀中有几位年少的比丘尼,也奉师命,为此还俗了。”
    “好个贼王八,”无敌既感惊奇又觉荒唐,口中骂道,“连尼姑也不放过,禽兽不如”·    萧尽义深以为然:“山岳盟许多年轻弟子,修为尚浅,经不住诱惑,贪慕令兄的声名、医术和武功,动了凡心。
可我等忙于推选下一任盟主,也无暇约束其他门派的弟子,更不能去阳朔看个究竟·只盼令兄早日寻见如意郎君,或如意的娘子,就此安身立命,不要再为害江湖·”·    无名招亲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
    这已是初冬天气,漓江水畔,鸳鸯滩头,聚满了武林人士··    但凡有名的江湖门派,皆派来得意弟子,唯恐无名落入旁人手中,让其他门派占了便宜。
    这个场面,远比夜烟岚招亲热闹·因是所招不限男女,来的女子有千娇百媚的,也有端庄清丽的,教人看迷了眼·而来的男子各有千秋,绝非在金陵时,见到的不堪一击的世家公子。
    仅是参与招亲的男女就有千余人,更别提陪同的亲眷和看热闹的,险些没把鸳鸯滩踩塌··    庄少功万没料到,为无名招亲,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命人四处发请帖,只怕没人来,岂料响应得如此热烈,来了这许多人·    只吓得慌了神,招待这些有头有脸的江湖儿女,去各处田庄落脚。
众人争先恐后,为病劫无名而来,挤破了头,却也不要他管待,将舟车停在漓江岸边,就在马车和船中食宿··    无敌戴着斗笠,混在这些江湖儿女中,一面啃干粮,一面旁观庄家人搭设擂台。
    亏得庄家有数千庄客,加之匠门鲁少主率工匠来相助,两个时辰的工夫,擂台已设好··    ——却和乡试的考场没什么不同,一千张简陋的桌凳,备好笔墨纸砚,竟是要文试。
    众人听闻病劫无名招亲,以为按例是比武招亲,哪料曾到,庄少功的想法如此异于常人··    不待发卷,就已有五百来号人望而却步,皆是目不识丁或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的草莽之徒。
    无敌颇识得几个字,心道,老爷倒要瞧一瞧,这书呆子出什么题目,怕不是治国之策·    无敌行至一张桌前坐下,只听庄少功讲了考场的规矩,继而问道:“无名喜欢吃什么”·    他当即松了一口气,好悬没笑出声,龙飞凤舞,写了许多吃食。
接下来许多题目,问的皆是无名喜好和忌讳,为何想与之结为连理云云·只最后一题难倒了他,要他作出一首情诗来··    无敌哪里懂得作诗,见众人皆提笔为无名作诗,愤慨之余,起了些玩心,胡乱作得一首。
    道是——·    “庄家有子好龙阳,此子生来不姓庄,难做人亦难做狗,不随爷也不随娘··    貌比花娇犹多病,身似柳弱却好强,一朝洒泪弃夫婿,转眼又穿嫁衣裳”·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当夜,庄少功等人阅卷时,这份卷子落在无心手里,认得是无敌的字,便独自出来寻他。
    无敌正在水畔烤火吃牛肉干,见无心携酒而来,两个就勾肩搭背,坐在火旁叙话··    “二哥,”无心边替无敌斟酒边问,“听大哥讲,你在代州已安家,如何又回来参加招亲”·    无敌莫名其妙:“你听他胡说,我送喜鹊去代州,几时在那里安家”·    无心不答只道:“论人品,镇关侯柳飞沉,不逊于大哥。
论性情,这位侯爷,更与二哥登对·二哥你听闻大哥招亲,心底有些不平,不愿大哥另结新欢,这才回来寻大哥·若是重归于好,再无人争大哥时,你又与大哥生了嫌隙,想起大哥的不是,一走了之,却是何苦”·    无敌怔了一怔,这话虽有些刺耳,但也颇有些道理,因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无心又道:“二哥怕是不知,大哥此番招亲,实乃情非得已——·    想当初,大哥因挂念二哥你,不舍得离开人世,才强撑住一口气,练就了九如神功。
    似这般强行练就的武功,根基不稳,还未融会贯通,你二人闹出许多不痛快,大哥又那般在意你,运功时不免也要想到你,心思一杂,自是伤得深了·不知不觉,种下了心魔。
    偏生这九如神功有弊病,定要与心上人情投意合,长相厮守,才能练得大成·否则,迟早功亏一篑,害及性命·原本,这也不打紧,以大哥的造诣,就算功亏一篑,也是十余年后的事。
    可自打二哥你离去,我等回到庄家,大哥便中了九如神教教主的奸计,陷入九如幻境,离走火入魔只差一步·大哥还不当一回事,后又听苏谷主指责他,说他对不住你,黯然神伤,就有了走火入魔的兆头。
苏谷主讲,再若放任他如此,他活不过半年·家主只得逼迫大哥招亲·”·    无敌听得出了神,不觉说道:“此话当真怕不是你与大哥串通,拿这些话来诓我”·    无心道:“诓你有什么好处大哥若想活命,须医好情伤,寻一人长相厮守。
家主给了大哥两条路走,一是去代州寻你,与你重归于好;二是服下‘离恨’,忘尽前尘,招亲寻一良配·”·    无敌这才醒悟:“大哥来代州寻我,却是因为这个,他如何不现身见我,把话说清”·    “二哥好记性,是你要大哥休要再缠着你。
因此,就算功亏一篑,他也只想一个人熬·奈何家主以死相逼,定要他在招亲和寻你之中选一个,他只好去了代州,恰撞见镇关侯与你在一处,知晓你有了好归宿,更不愿再你为他烦心。
故而服下‘离恨’,忘尽前尘,交由家主做主了·”·    无敌一脸纳闷:“我几时教大哥休要再来缠我便是有,也是一时气话。
我与他朝夕相对十余载,他难道还不明白我的为人他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了,何况关乎他的性命至于侯爷,那是大哥的心思太过龌龊,他以为侯爷和他一般,不顾对方的意愿,干那霸王的勾当”·    无心颔首:“二哥说的是,要我说来,大哥和你是不大合适。
好在大哥服下‘离恨’,已不再记得你了·你就不要再添乱,让大哥另招一个合心意的伴侣,安稳地过一世罢·”·    无敌哪里肯甘心,攒着眉宇,压着火气道:“三弟你说得倒轻巧,也不睁开眼瞧一瞧今日来参加招亲的,谁不是冲着他的医术来的,有几个是真心哪一日,得知大哥是自身难保,指不定要如何作怪家主犯糊涂,你也跟着犯糊涂我若不知这缘由,或许会和大哥怄气。
如今知道了,大哥打死我,我也不会再离了他·我是气他害我落在蛊门,受了一场侮辱,他却来和我讲要娶了我,谁知是什么心既然恁的,他就是要我,再落入他人手中受辱,我也不会再离了他”·    无心听无敌讲得惨淡诚挚,也有些能体会他的心境,叹了一声:“二哥,你这又是何必”·    无敌埋下头,抹了把脸,深沉地道:“我就是命苦,做了近二十载的汉子,一朝沦落为断袖,还是下面那一个,心乱得很,怎知做了下面那一个,如何与昔日的兄弟相处尴尬煞人,还不许发作我只要大哥尊重待我些,不爱听那些轻薄的言语,他又没别的话可说,只知干那个勾当。
整日价绷着一张王八脸,说是向我剖陈心意,也三句不离家主,夸我几句,他会少块肉”·    无心听罢,作掐指推算状:“这是八字不合,只怕大哥夸了,二哥也以为不是好话。”
    无敌道:“什么八字不合,是大哥与我断袖之后,就没有用心待我·换作家主,不知他要如何哄·三弟你是没见着镇关侯,人家侯爷哄起人来,那是一套一套的,直教人如沐春风。”
·    无心赞同:“说的是,大哥把二哥当做自己人看待,说话一向不留情面·你看他为家主,偌大的家业也拱手相送,更别说他的性命。
因此,在大理的酒肆,他明知那是蛊门的堂口,还抛下你,去巷子里寻家主,正是认为你是他的眷侣,和他同甘共苦,为家主受些罪,也是应当的·”·    无敌听了此话,和无心喝了一回酒:“好兄弟,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瞧出了,才狠心离了他。
并非你二哥我小气,但凡事有个度,别说我一条命不够折腾,还不知道是谁害了谁”·    无心听罢,微微一笑:“可不是,二哥是个明白人,又何必回来呢”说罢,起身就要走。
    无敌说了这些话,还未切入正题,叫住无心道:“三弟,你往哪里去”·    无心回转身:“夜深了,明日还有第二场比试,我回庄家歇息,二哥也早些安歇。”
    “还比试什么就是我了——你带我去见大哥,我与他重归于好,自不会再伤了他”·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心似有些踌躇,欲言又止,最终道:“太迟了,二哥,你见不到大哥了。”
    “怎的,他当真不分青红皂白,以为我和侯爷好了,不愿见我”·    无心叹道:“这倒不是,大哥已经死了——二哥你不必瞪我,大哥服下‘离恨’,忘尽前尘,就已非从前的大哥。
你在他眼中,与其他江湖人士无异·你要与他和好,共度一世,我也爱莫能助·说到底,要看二哥你的本事,堂堂正正,赢了往后的比试,才入得了大哥的眼。”
    ·    第108章 大浪淘沙·    ·    无敌听闻无名已忘尽前尘,没有捷径可走,也只得耐着性子,参加招亲。
    这一夜,他睡在火旁,隐约听见不远处的船内,几个武林人士在谈论无名,从医术说到武功,从武功说到皮相,一名男子笑道:“说来也荒唐,与病劫结为连理,你我真是不要命了。”
    另一名男子道:“以往只觉他杀人不眨眼,如今听闻他招这一场亲,倒也有几分可爱·”·    无敌听罢,暗觉庄少功这般胡闹,无名在江湖中已毫无威严可言,一发地为无名担忧。
    第二日,庄少功派人发榜,五百余人参加文试,只有十三人通过,其中便有无敌··    这十三人,八男五女,男子上擂台比武,女子则较量女红和厨艺。
    无敌见这五名江湖女子刺绣,不时扎破手指,不由得为之汗颜,心道,家主当真是书读得呆了这些女子皆是武林各派的得意弟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练得一身好武艺,如何却要来绣花·    有两名女弟子,实在不擅针线,让围观的各路豪杰看了笑话,忍不住落下泪来,掩面而去。
    连同无敌在内的八名男子,则便宜许多,在擂台上比武,点到为止··    一共比了二十八场,每人各七场·前六场无一败绩的,只有无敌和索命门的少主莫凡。
    最后一场,轮到他二人切磋,便要决一胜负··    要说这索命门,和庄家劫门、匠门、神调门一般,也是江湖八门之一,行事却极为低调。
    因是干的刺客的勾当,最忌讳的就是抛头露面,卖弄自己的武功··    为赢得无名的青睐,这一回是破了例,其少主莫凡,把黑巾蒙住面,一身劲装,就敢现身。
    无敌立在擂台的兵器架旁,要挑一件称手的兵器时,索命门少主莫凡忽道:“你下去·”·    “怎的”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索命门少主,无敌也颇有几分好奇。
    莫凡道:“我学的是杀人之术,而你是个劲敌,对付你,我不能手下留情·”·    无敌笑道:“说的好似我学的不是杀人之术,谁怕谁莫少主怕死,下去好了。”
    庄少功和无心从旁听了,互换眼色·无心说道:“二哥,你已离开庄家,不再是我五劫的一员·此举如同叛逃师门,你习的《天人五衰》,也不能再使。
倘或使了,就算你输了这一局·”·    无心说这一番话,是不想无敌再滥用《天人五衰》,损伤性命·而庄少功不信赖无敌,无名好不容易放下了他,他又回来搅局,也不知是否还会一走了之,因而打心底不愿他获胜,点头附和无心。
    无敌抱手傲然道:“谁稀罕用《天人五衰》老爷会的武功海了去了,又不是只会你一家的·”·    无策想了想道:“二哥,今日来的江湖朋友甚多,你偷学了哪门哪派的武功,用出来时,未免得罪了其他门派,也可谓胜之不武。
你要用动手,使的须是名正言顺、真正拜师学来的武功·”·    无敌忍了一口气,肚内寻思了一回,也不挑选兵器了,把衣角掖在裤腰带上,身形微转,双腿压低几分,两足收作丁字,向着索命门少主莫凡,双掌抄在胸下腹前,便是一招揽雀尾:“来罢”·    莫凡看了看,隔着蒙面的黑巾,摇首:“你使得是武当太极拳,你不是武当弟子。”
    无敌没好气地道:“你花了多少银子无心和无策一个劲帮着你说话你须瞧仔细,教老爷太极拳的,是前朝武当派俗家弟子的后人。
这是他的家学,已传了三代,与现下的武当派没甚相干”·    无心等人,知晓无敌讲的是锦衣人,便向莫凡点了点头,退下擂台观战去了。
    待擂台两侧的大鼓敲响,莫凡自袖中抖出两柄锋利的刀扇·这刀扇闪闪发亮,由六把镔铁短弯刀构成,展开只有扇面大小,其上刻有状似花枝的血槽。
看似轻巧精致,却有二十来斤重··    无敌本是个喜爱兵器的人,见了这等的奇兵利器,不禁喝了一声彩:“好扇子”·    莫凡道:“杀人的扇子,当然是好扇子。”
    无敌道:“如此好的扇子,却不跳个扇子舞,让老爷瞧一瞧”·    无心和无策在擂台下听了,只是忍着笑,均觉自家二哥不知死活,却也不怕他败下阵来。
·    果不其然,莫凡的刀扇虽利,毕竟是个拖累,怎及无敌赤手空拳,灵活地闪转腾挪·莫凡倒也不急,将拇指在扇下机括处一按,两把扇子骤然散作十二把曲折的利刃,打着旋儿在场中来回飞转。
    无敌躲闪了数回,发觉这些回旋刀飞转时,仿佛是经过一番盘算,恰好封住了自己出手的招式··    再看莫凡,这位索命门少主,伺机抢至他身前,一扬右掌,自腕下弹出一柄袖刃来,直取他咽喉。
他于百忙之中推出左手,连缠带翻,借力打力,把莫凡的右臂一拧··    眼看莫凡就要跌个跟头,莫凡却顺势翻起长腿,套鞋鞋尖又弹出利刃,就要划破他的咽喉。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当即退步招架,手臂却划出了血口子,又侧身躲过一把回旋刀,才骂道:“好你个贼杀才,怎地如此阴险你身上藏了多少暗器”·    莫凡闻话,蒙面的黑巾微微起伏:“百八十件,才使了三件,算是便宜了你,今日未淬毒。”
    无敌扯下布料,扎住淌血的臂膀:“难怪你看上我大哥,你两个,就是一个山头的狸子”·    莫凡扬手收了回旋刀:“这叫一丘之貉,你大哥精通医术,识得百毒,是与我有生意往来。”
    两人说罢,又战了十余个回合,就在这个当口,一支箭冷不丁地飞蹿而至··    这箭来得刁钻,恰中他二人交手处,竟是要一箭双雕。
无敌顾不得许多,与莫凡对拍一掌,借力疾退·待望向那箭的来处时,只见百步开外,一员红衣官差骑马擢弓,赫然是多日不见的应惊羽·    应惊羽坐在鞍头,盯住擂台上的无敌,气发丹田,厉声问道:“无名那厮在何处”·    无敌不明所以,住了手,叉腰问道:“怎的,你也要参加招亲”·    “招什么亲”应惊羽一脸茫然,“无名杀了我义父我这几日告休沐,特来向这厮寻仇”·    一帮江湖人士听罢,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庄少功在无心和无策的陪伴下,行至应惊羽身旁,抱拳施礼,说道:“应捕头,你的义父穆武来,确是死在无名手中·只是,此人拥兵自重,作恶多端,杀无名的母亲在先,以在下为质,逼迫无名弑父在后。
无名也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为民除害·”·    应惊羽皱眉道:“庄家主,你休要颠倒黑白,我义父前年死在京中,几时曾逼迫无名”·    庄少功道:“这便说来话长了,应捕头且先息怒,随在下回府,听在下慢慢道来,如何”·    无敌拍胸叫道:“庄家主何必多费唇舌人是我杀的,姓应的要报仇,便向老爷来报”·    应惊羽对无敌道:“若非无名指使,你敢杀我义父你教他出来见我,我只向他讨债”·    庄少功没奈何,只得劝道:“应捕头,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无名已服下‘离恨’,忘尽前尘,武功尽失,你不明因果,不分善恶,与他反目成仇,让他偿命,又有何用”·    原本于女红和厨艺胜出的女子,听闻病劫无名武功尽失,又有人来寻仇,当即花容失色,兀自思量一番,立起身来,匆匆趁乱走了。
索命门少主莫凡,却依旧立在擂台上,十分沉得住气··    应惊羽问庄少功道:“无名这厮好端端的,如何要服下‘离恨’”·    庄少功望向无敌:“还不是为情所伤,害了相思病,为了忘记这个人”·    应惊羽没料到,无名和无敌有断袖之谊,怔了一怔:“如此说来,无敌是无名的相公了”·    无敌听得热血沸腾,想要当众承认,话到嘴边却是:“我与我大哥,早已生米煮成熟饭,我不是他的相公,而是他的妻你要报仇,只管冲我来谁要与我争我大哥,踏着我的尸首过去”·    应惊羽听罢,放下弓箭,自鞍侧抽刀:“既然如此,我成全了你”·    庄少功正没个理会处,无心和无策竟一齐跃上擂台,将无敌护在身后。
    无心道:“若是比武招亲,我几个弟妹自不能插手·若是与五劫为敌,我五劫却是一心·”·    无敌只怕众人取笑他,此时见无心和无策仍旧肯认他,心中既感动又惭愧,自不必说。
    应惊羽早知来此地,定有一场恶战,倒也视死如归,正要飞身上台搦战,忽又有一名官差策马而来,这官差满面尘泥,衣袍好似让火燎过,当真是狼狈至极,口中叫道:“应大人,大事不好”·    应惊羽认得是捕风营的同僚,连忙拨转马头,向这官差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官差气喘吁吁:“圣上,圣上已驾崩,传位于五皇子,五皇子却不知所踪。
如今,皇后垂帘听政,改立大皇子为太子·朝中乱成了一锅粥,快随我回京罢,晚了就来不及了”·    应惊羽骇然变色,道了声:“如何却声张”便随这官差一齐策马,飞也似地绝尘而去。
    庄少功、无敌、无心和数千武林人士,均是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    这一下子,鸳鸯滩头人声鼎沸,众人皆在讲皇帝驾崩、天下将乱,却没一个再关心无名招亲。
    庄少功也是忧心忡忡,只怕乱世就要到来,可还是得让无敌和莫凡决出胜负··    索命门少主莫凡见状,却收好了散落在擂台上的暗器:“我看,事已至此,不必再较量。”
    “这是为何”庄少功连忙问道,“难不成,莫少主你,也嫌无名武功尽失”·    莫凡摇头:“实不相瞒,我来此参加招亲,是受无名之托。
他并不愿忘记无敌,另结新欢·只怕他死之后,你会随他而去,才托我赢了招亲比试,与他做一场戏,让你以为他和我走了·”·    庄少功闻话,心惊肉跳,看看莫凡,再看看无敌,只觉浑身乏力,终于长叹了一声气:“罢了,我是拗不过无名,他始终瞒着我,假若无敌不回来,他就是死了,也不会让我知晓”·    无敌轻而易举获胜,听莫凡说罢,喉头却有些发堵,无名竟如此在意他,宁死也不愿相忘。
    此时,得到庄少功的许可,他奔回庄家,就去寻无名·踹门入内时,无名正穿着大红喜服,坐在镜前梳妆·他脑中一热,顾不得细看,上前抱住。
无名登时娇声尖叫,挣扎着扭头看向他道:“我的祖宗,二哥,怎么是你也不敲门,吓死姑奶奶了”·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听是女子的声音,这才认得是无颜,见了鬼似地撒开手:“怎么是你大哥在何处”·    无颜白了他一眼:“大哥要我扮作他,稳住家主,假意随索命门莫少主走,他早已不在此处”·    无敌脑子里登时嗡地一声:“大哥去了何处”·    无颜理着衣裳道:“大哥怕招亲时有人来滋事,却也未走远,就在鸳鸯滩对面的羊蹄山上。
二哥你记得罢,就是他昔日闭关之处,有一间小茅屋的山头便是,他在那处过着吃喝等死的好日子呢·”·    ·    第109章 平淡是真·    ·    无敌当即离了鸳鸯滩,调起轻功掠过水面,行至对岸的羊蹄村。
    此时天色将晚,村中烟火稀疏,阒无一人·想来,在此安家的农户,皆看招亲的热闹去了··    村后青山连绵,两峰状如羊蹄,其中稍矮的一座,便是无名闭关之处。
    无敌还未上山,就见一人独自坐在傍水的小径边,擢一根细长的竹枝垂钓··    此人头戴竹笠,穿一身松垮垮的蓝竖褐衣,扎着月白色腰带,青灰长裤的裤脚,收入尺寸有些秀气的皂靴内。
虽未见其容貌,但天骨秀拔,宽大的仆役行头也难掩,颇有一种难言的亲切之感··    无敌一看之下,心知是无名,浑身软了,缓步捱上前,喉结滚动,低唤了一声:“大哥。”
    这人闻话,抬起斗笠,睇了无敌一记,果然是多日不见的无名·恰在此时,垂钓的丝线,猛地一颤·无名也就不理会无敌,回过头去,轻而缓地引动竿头,左一下右一下,遛起水底咬钩的鱼来。
    无敌听闻无名宁死不愿相忘,打定主意要与无名和好,可这重逢的场面,竟是如此的冷清··    没有相拥而泣,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别后执手诉相思,实在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
    他只好挨着无名,坐下身来,没话找话地道:“大哥,这鱼似有些分量,却不知是什么鱼”·    无名耐心十足地扯着挣动的丝线,盯住那一处碧波水纹,口中说道:“是鲤鱼。”
    无敌不信:“大哥你是水里王八变的这鱼还未露头,你怎知是鲤鱼,不是鲫鱼或者桂花鱼”·    无名投以一瞥,懒得与之争论,但还是慢吞吞地答道:“我用的是鲤鱼饵,曲酒浸丁香。”
    无敌是个性急的人,见这鱼游来弋去,好半晌不出水,心痒难搔,大叫一声,劈手就抢竹竿··    无名哪里肯给他他愈发地急躁,也顾不得久别重逢的客套了,只是一个劲地抢夺。
    两人玩闹了一阵,险些没扭打作一团·总算将鱼钓了上来,正是一条肥实的红尾大鲤鱼··    无敌拎着鱼,趁着暮色,欢欢喜喜地,随无名上了山。
    行至山顶的小屋前,无名把竹竿靠在壁下,舀了一瓢水和无敌洗手··    无敌洗了手,另寻一个木桶,把鲤鱼放了进去,鲤鱼得了水,又恢复了生机。
    无名见了道:“多此一举,取出来,杀了吃·”·    无敌也不知为何,有些舍不得,却还是依言行事,吭哧吭哧,将鱼拍死,刮鳞净洗了。
    无名则从屋后拔了些葱,又剥了几瓣蒜,将姜切成丝,亲自下厨,做了一顿清蒸鲤鱼··    说来也奇,这鱼不过是塞了极寻常的佐料,蒸了片时,滋味却鲜滑可口,胜过大酒楼的手艺。
    无敌一个人吃了一整面鱼,还意犹未尽,就着三四碗饭,又吃了大半面鱼··    无名吃得少,食不语,完事一推碗筷,打开柜子,不知在翻寻什么,大有不愿洗碗之意。
    无敌只好收拾杯盘,出门去洗碗刷锅·见四下无人,天上已有星斗浮现,从缸中舀了一桶凉水,褪了衣袍,把身躯也仔细搓洗了一遍·待浑身清爽干净了,又烧了一锅热水,端进来与无名洗漱。
    无名却理所当然,铺好了一床棉被,摆了两个荞麦枕,还将一个瓷瓶放在枕边··    无敌没来由心慌了一瞬,待吹灭灯盏,与无名并肩躺下,无名却一动不动,十分沉得住气。
    无敌干瞪着眼,谛听身旁无名极轻的气息,暗觉心跳得厉害,腿间也胀痛得厉害··    他在代州虽也动情,却只是独自一人时才动情,哪及此刻,不止动情,还有些紧张。
    他有心要打破僵局,拣倌儿的轻薄话来撩无名,却说不出口·终于一咬牙,胡乱摸到无名的手,就往自己腿间按:“大哥,替我揉一揉·”一语说罢,几乎要掉下泪来,这实在是太憋屈了·    无名倒也并非要羞辱无敌,只是听无心讲,无敌抱怨他只知干这个勾当,决心要无敌做主罢了。
    此时无敌开了口,也就乐得如此,不言不语地,与无敌欢好一场··    可他与无敌有些不同,无敌急于想与他合二为一,他却慢条斯理,更想仔细地抚摸无敌。
    无敌春情正盛,哪经得住这个,一个翻身将他压住,一鼓作气,把屁股坐了个严实··    这一下子,不待无名说话,无敌龇牙咧嘴,驴似地仰头嚎了起来:“怎地这般痛煞人”·    无名也痛得紧,蹙着眉心,将他的臀托起稍许,抹了些药膏,才道:“你是不是傻”·    无敌哼了一声,眉峰一轩,忍痛道:“随老爷去贺兰山,不去贺兰山时,老爷坐死你”·    无名闻话,神色柔和了许多:“我没说不去。”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两人就此大战三百回合,直到天光欲曙,无敌彻底清爽了,得了好大一场快活,才放开无名··    这一回,轮到无名端来热水,替无敌擦身,见无敌似睡非睡,赤着精壮的身躯躺着,腿间还有暧昧的痕迹,便忍不住,覆身吻住他的唇,将舌探入内搅弄几许,不料,又逗起了他的兴致。
    说要去贺兰山,两人却在羊蹄山上耽搁了三日,也没干别的,就是变着花样恩爱··    待到下山,又在庄家住了一旬·庄少功要为他二人主持婚事,无敌死活不肯答应。
    无名本来也是个懒散的性子,见无敌嫌丢人,不愿做新娘,也就不勉强他··    之后,无名向庄少功、无心、无颜和无策交代了许多事务,定好每年回来探望一次,将药材分门别类放入马车内,又买了许多让无敌叫不出名的种子,便携无敌和苍术,启程上路了。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一春·无名、无敌和苍术费尽周折,一路向北,来到了贺兰山··    因二十年前闹套寇,有过一场鏖战,方圆百里,只散着十余户人家,皆是猎户、牧民之流。
    无敌兴冲冲地寻见自家马场,却是面目全非,倒塌的梁木早已朽坏,生满绿苔和白菇··    他父母的坟头也长了草,若非当年无名刻了一块木碑,只怕难以辨认。
    他领着无名,在坟前祭拜了一番,说了些告慰先灵的话,便动手修葺屋舍··    无名提议雇工匠来盖房,无敌舍不得银子,逞能一力包揽,屋舍是盖了塌塌了盖。
    苍术则和无名制了十余木盘,将各式种子在盘中发成苗,按无名绘的图样,植在马场外围··    无名又命苍术掘来数百株灌木,亲自修裁编扎,圈作篱墙。
待这篱墙生得青翠怡人,篱下百花含苞待放,三五片药圃、稻田内抽穗的绿苗随风摇曳,无敌仍在和那一间尚未盖好的小屋较劲··    无名见无敌似有些气馁,当夜坐在火旁,替无敌治了手脚上的水泡,取出一个包袱来。
    无敌打开包袱看时,里头有散碎银子、几块金锭,以及印满章纹的一大叠银票·再看银票的数目,不由得瞪圆了眼,赶紧将银票藏住包袱内,问无名道:“大哥,你哪里来这许多银子”·    无名不答只道:“这十五万两,你拿去花。
还有十五万两,在无心手里,留给了家主·”·    无敌自认不贪图富贵,但一辈子也没打理过这许多银子,恨不得挖个坑埋了··    于是不再和屋舍较劲,往宁夏请来能工巧匠,将马场翻修了一遍。
依着无名的话,又造了一处屋舍养鸽,挖出池塘种荷花养鱼,添置鸡鸭牛羊,买了一只大肥猫和一条活蹦乱跳的小奶狗··    待马场焕然一新,众工匠由无名指点,掘了一口井,在井地铺上细沙。
出水时,无名以布袋塞满炮制的药材饮片,一端系着绳索,浸入井水中·又取了一截木炭,也拿绳索系住,投放在井内··    如此过了半旬,无名取出药袋木炭,无敌打水来一尝,只觉井水清冽甘甜,远胜过山泉。
    此后,苍术随无名习岐黄之术,闲暇时,便在药圃和稻田内劳作··    无敌则照料马驹和鸡鸭牛羊,小日子过得快活充实·忽一日,有官差上山,索要马场地契。
    马场的地契早已遗失,无敌与官差争执一番,庶几动了拳头·无名却稳住他,随官差走了一遭,回来时,手中不但多了一张盖了官印的地契,还有几盒平罗知县赠的文房四宝和茶叶画扇。
    这平罗知县是个好相与的,就此和无名打上了交道,时不常来请他看病,使得他声名远播··    远近皆知此地有一位神医,上山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无敌郁闷得紧,他辛苦养马挣来的银钱,除去草料本金,还不如无名行医挣得的零头·到后来,一些中了毒、或是重伤难愈的武林人士,也来此地求医,向无名讲述自己如何受伤,如何结下血海深仇,让无敌嗑着炒瓜子,看了无数场好戏。
    就连镇关侯柳飞沉,也派心腹之人领着他的女儿前来求医,向无敌订购了一批蒙古马··    转眼到了这年中秋时节,无人上山,终于清静下来,无名、无敌和苍术用了些酒菜。
    苍术年纪尚小,与无名以中药名对了些对子,和无敌玩闹一番,不胜酒力,先回房歇息了··    无敌问无名道:“大哥,你的武功如何了,我见你昨日用药汁染发,怕不是又白了头”·    无名道:“好了许多,还须养些时日,大约再过两三年,也就痊愈了。”
    无敌闻话放下心来,收拾了碗筷,出来却寻不见无名·他心中一沉,以为无名隐瞒了病情,又要弃他而去·当即奔至马厩,欲牵马去追,却见无名挑着一杆灯笼,立在红马豆沙包旁等他。
    无敌这才松了口气:“大哥,大半夜的,不回房歇息,却在马厩作甚”·    无名目光如水,注视了无敌片时:“上马,随我来。”
    无敌不明所以,骑上小凉糕,和无名驰出马场·走了三四里地,绕过一片林子,行至低洼处,跳下马,只见偌大一片草地,离悬崖已是不远,一轮明月又大又圆,无遮无拦地挂在崖外。
    无敌有些明白了,笑道:“大哥好雅兴,早知有这个地方,就带些酒食来,在此处赏月·”·    无名不言不语,拂灭灯笼,气沉丹田,潜运内力,将右脚一踏。
    无敌只觉脚下的草丛微颤,飞出几点闪闪的绿光来,当即把手捧住一个,捉给无名观瞧:“大哥,这个时节,怎地还有萤火”·    话音甫落,夜色中,皓月下,由近而远,次第亮出一大片奇花异草。
    这些花草,姹紫嫣红,忽明忽灭,闪着星斗似的微光·无敌吓了一跳,只以为见了鬼,蹲下身看时,却是还未长翅的幼萤,一个个藏在花底,尾尖明晃晃地亮着,煞是可爱。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    无敌赏玩了片时,转身看无名,只见无名风姿秀拔,清癯玉立,若论颜色,看遍花枝尽不如··    便三步做两步,回到无名身旁。
两个人一起坐下,均觉此情此景,应当讲些甜言蜜语··    可这般互相依偎,一齐望着皓月,心内是安定的,各自思量一番,却也说不出什么··    最终,无名把无敌搂在怀中,放低了臂弯,垂目扫量着他,隐晦地道:“今晚月色真美。”
    无敌道:“这有什么稀罕”说罢,一把将无名的衣衫扯开,露出洁白的胸膛来,照着那细嫩的点儿,捏指狠拧了一记,弄得那点儿挺尖了,挤眉溜眼地调侃,“哪有大哥你这个风骚的身子美”·    无名道了声“作死”,眉梢眼底尽是笑意,按住无敌,拽下他的裤腰,也要他在月下风骚一番。
    不远处,豆沙包和小凉糕,一红一白两匹马,无人看管,正挤在一处打盹··    忽听见无敌的喘息和叫骂声,肥了一圈的小凉糕,竖耳左顾右盼,不明所以地咴了一声。
    -完-·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没想到就在这一章完结了~这两只其实是老夫老妻模式,和好的话大约也不会很激动,互相都不去计较对方的过失,毕竟是一本算不清的烂账,所以干脆都绝口不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啦。
    无名也有试着改变,很努力的浪漫的告白,不过无敌不太GET的到,大概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谢谢各位亲的陪伴&gt &lt因为对这一篇一直特别不满意,中间坑了好几回,如果没有大家的鼓励,肯定是不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写完的至于番外……这个看情况,好像没有也不要紧,故事比较完整了。
    没交代的地方,大约有夜烟岚的线,这位千金小姐和庄少功以后都会纵横朝野,变得很厉害的··    然后下一篇,是古代军旅文,想不出太新奇的题材,从江湖转到朝堂吧,就是这样啦~··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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