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凶策 by 凉蝉(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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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凶策 by 凉蝉(上)(2)
·司马凤沉吟片刻,转头对阿四说:“阿四,你立刻回家去找我爹爹,把金烟池的事情跟他禀报一声·边疆说不动那位大人,可他出面就大不一样·这位大人我若没记错,是去年的榜眼”··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是的,姓沈名正义。”
阿四说,“上月才上任呢,这名字听来熟悉,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迟夜白:“……司马,你想不起来”·司马凤:“没你那么好的脑筋,想不起来。”
迟夜白被他的没好气弄得愣了一下,心头莫名不悦,闭嘴不说话了·司马凤心情不好,也没想起道歉,看到阿四转身走了才想起另一件事,连忙把他喊停:“那个在金烟池这儿负责倒夜香的人你们去看过没有”·“我亲自去找的他。”
阿四点了点头,“人十分瘦小干瘪,话不多·我探过他双手,其中左手筋脉受过伤,提不了重物,他不可能有力气拧断她们的手脚·”·司马凤略显沮丧:“好,快回去吧,不要耽搁。”
慕容海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我跟甘乐意再查查尸体·”司马凤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着迟夜白,“你也回去吧。”
“我陪你·”迟夜白说··司马凤摇摇头:“你不喜欢看尸体,陪不了我·这几天你们也累了,先休息吧·”·他走回赵家巷的身影很有些颓唐。
冷清的巷子尽头是蓬阳最大的销金窟金烟池,灯红酒绿,歌舞喧天,前几日还为姐妹横死而哭泣的女人们已经重新涂抹了脂粉,笑意盈盈·轻纱在夜风中扬起,滚滚荡荡,像一缕无依无靠的魂魄。
迟夜白回的是鹰贝舍在蓬阳修筑的别院··这别院当时是他的娘亲着意要买下的,一来是方便自己跟傅孤晴逛街说话,二来是方便自己儿子跟傅孤晴的儿子逛街说话。
别院不大,但十分干净整洁,是迟夜白的另一个家··回来的路上慕容海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何凶手一定要挑穿着青莲色绣鞋和系绛红色发带的女子下手”·“不是普通女子,是烟花地的姑娘。”
迟夜白骑在马上,慢吞吞地走,慢吞吞地说,“他选择烟花女子,是因为她们最低贱最卑下,死了也不会有人紧张,是最合适的虐杀对象·至于青莲色绣鞋和绛红色发带,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又特别难查·”慕容海叹了口气,“莫非是曾有青莲色绣鞋和绛红色发带的烟花女子负了那凶手或是与凶手有仇”·“不知道。”
迟夜白兴致也不是很高,“待我再想想吧·”·慕容海转了转眼珠子,大概猜到自己当家是为了什么不高兴·“司马少爷平日是嬉皮笑脸,但遇上紧要事情的时候还是很有世家子弟的风范。
说话间语气冲了点,当家大人大量,就不要与他计较了·”慕容海笑道,“若是以前小时候,你俩打一架也就过去了,难道现在心里有了不痛快,还要再打一架么”·慕容海不说,迟夜白差点把自己想揍一顿司马凤的想法忘记了。
他想了想,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意:“是啊,没错,还是得打一架·”·慕容海:“……我不是这个意思·”·迟夜白:“我是这个意思。
到家了,你去歇着吧,我想想绣鞋和发带的事情·”·在书房里找出宁神香点上,迟夜白端坐在案前,提笔画了两双鞋·一双是小雁脚上的,绣两朵重瓣碧桃,一双是春桐脚上的,绣两只翠嘴黄莺。
他闭上眼睛,沉入黑暗之中··无边无垠的房间,无数高大的书架·他站在寒冷和黑暗之中,在半明半昧的灯光里快速地往前走··会跟绣鞋、发带相关的,是每一年蓬阳的异物志、商贾往书、商铺登记册。
他其实并不知道从何处寻起,只能先随手抓下一本登记册,匆匆翻开··如果凶手不是蓬阳人呢·如果凶手年长于自己,而他所处的年份资料自己从未看过呢·迟夜白暂时放下这两个可能性,飞快地翻找着。
书页之中腾起无数楷体小字,扑到他眼前来,可没有一个是他想要找的·去年、前年、大前年……每一年的商铺登记册里都有售卖青莲色绣鞋和绛红色发带的铺子,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可循的线索。
房间里越来越冷了·迟夜白觉得自己似是在发抖·在晦暗灯光的源头,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人立着,他分辨不清是敌是友··迟夜白放弃了商铺登记册和商贾往书,开始翻阅异物志。
记载着无数讯息的字词尖声嘶叫着恳求他触碰自己,但迟夜白极快地翻了过去·不是这一年……也不是这一年……·凝重而冷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些清晰的声音。
有人走入这房间,脚步刻意放轻,像是不想打扰他··那个小孩子又出现了·他站在书架的尽头,手里一盏莲花灯,脸上是笑着的··“小白……”·迟夜白双手一震:他找到了。
十九年前,西域使者来朝时为皇帝献上了一匹极其珍贵的天赐之锦·那青莲色的锦缎铺展在龙座之下,煌煌生光·消息从京城传出,飞快遍及全国,传说那锦缎又韧又厚,后宫嫔妃纷纷用来制鞋,步步可生莲。
青莲色绣鞋突然之间便流行起来,街上到处是穿着这鞋子的女人·而蓬阳城之中,最先拾得这一风潮的是金烟池··“……小白·”七八岁的司马凤又在呼唤他。
迟夜白不敢抬头,脸几乎贴上了手里那本不存在的书册,贪婪地吸收着上面的字眼——他想起来了,是有这样一件事情·可是他那时候太小、太小,许多事情莫名地记不清楚,只晓得娘亲和晴姨都穿着青莲色绣鞋,他被蒙上眼睛带到司马良人身边之前,贴身服侍他的那个侍女穿的也是青莲色绣鞋。
他的脑袋开始胀痛,高大的书架簌簌作响,被人为囚禁在这里的字词讯息,拼命撞击着册面和书架想要逃窜出来·迟夜白松了手,连连后退·在他面前,在两个书架的尽头,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高大人影。
他隐约记得那人在笑,一边笑着,一边用冰凉的手抚摸着他的脑袋……··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白·”·迟夜白浑身发抖,猛地扭头看去。
那小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稳稳抓住了他的手·那是常人的温度,令他剧跳的心开始缓过神来··莲花灯温暖的光线里,司马凤抬头看他,握着他的手吻了吻,声音温柔:“别怕,跟着我。
我带你出去·”·迟夜白睁开眼,大汗淋漓,目光一时间有些虚,凝不到实处··司马凤蹲在书桌上,脚踩着他刚刚画的两双鞋子,正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想起来了……”迟夜白连忙说,“十九年前……”·司马凤摇摇头,伸手抹去他额上汗珠,嘴唇碰了碰迟夜白冰凉的手指:“先别说这个,你喘喘气。”
迟夜白:“……”·他顺手在司马凤脸上拧了一把,司马凤吃痛大叫,立刻放开他的手··“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别老跳进去想以前的事情。”
司马凤揉着自己的脸,“捏我做什么……还生气么”·“挺顺手,就捏了·”迟夜白心想,不打架了,捏捏就抵消。
他暗暗搓着自己手指,总觉得方才司马凤是真的吻了自己的手背··待冷静下来,迟夜白把自己回忆起来的事情告诉司马凤··“十九年前青莲色绣鞋从金烟池开始盛行,但三个月之后,蓬阳的其他女子仍在穿着青莲色绣鞋,金烟池的姑娘却全都换了颜色。”
迟夜白拿了笔飞快地写,“因为有个女人穿着这样的鞋子自缢而死,死的时候颈上还缠着绛红色发带·”·他把纸递给司马凤:“那女子名唤沛沛,是芙蓉院的姑娘,尸体是她儿子发现的。”
“儿子”司马凤眉头一皱,“当时几岁十九年前……”·“她有两个儿子。”
迟夜白说,“生父不详,去向不详·”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别处发生的小剧场。
迟夜白:说实话,你是不是亲了我·司马凤:没有··迟夜白:……(怀疑的眼神)·司马凤:说你又不信·(飞快亲了一下)真要亲的话,是这种感觉才对。
迟夜白:………………………………·(第二天)·甘乐意:听说昨天你们别院里发生了命案·慕容海:……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司马少爷不让我说·甘乐意:哦~·    ·    第16章 烟魂雨魄(8)·包括芙蓉院的老鸨在内,金烟池的妈妈们对沛沛都没有印象。
“十九年前……十九年我这儿的人都换两轮了,谁还记得住十九年前的事儿啊”芙蓉院的妈妈十分不满,“我是十年前才接手芙蓉院的,这些事情更不可能知道了嘛。”
金烟池的姑娘们年纪都不大,二十来岁就开始各自寻找去路,如今这里没人还记得多年前自缢而死的一个姑娘,被问起时面面相觑,只表示帮不上忙··“在金烟池里头干活的人之中,有谁是十九年前就在这里呆过的”司马凤问。
“这个倒是有的·”老鸨们说着纷纷散去,未几便有人领着几位上了年纪的男女过来··这几个人都是金烟池这儿干活多年的人,其中有两位竟是产婆。
其余人口中问不出什么线索,倒是两个产婆说起了一件事··两人长年在金烟池呆着,给姑娘们配药下胎或是接生,所产的孩子大多不能留着,都送到了金烟池外头,或是等养到略微懂事的年纪,卖到别的府上当奴。
两人都是记得沛沛的,因为沛沛当时生的是一对双生子··金烟池女子虽多,能顺利产下孩子却很少·一是老鸨和龟奴们都十分紧张,一旦发现征兆立刻找来产婆或大夫落药下胎,二是姑娘们自己也清楚,来此地寻欢的男人多是露水姻缘,即便有了孩子也做不得数。
但沛沛却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那个男人,遮遮掩掩地,被发现时已无法下胎,只能将孩子生下来·产婆在金烟池呆这么久,接生过的双生子并不多,沛沛生得艰难,前后折腾一日有余,两个婆子因而都牢牢记住了她。
沛沛那时是芙蓉院里比较受欢迎的一个姑娘,老鸨一直守在房外,等孩子出来了立刻接手要送人·沛沛拼命也只留下了一个,恨得砸床哭号不止··“送给了谁”迟夜白问道。
“有的拍花子消息特别灵通,巴巴守在妓院后门,孩子一出来立刻抱走卖了·说是送人,其实是卖到了别处·”产婆说,“至于卖给了谁,就算找到拍花子,他也记不住哩。”
另一个产婆接口道:“只记得是男孩,身上也没个胎记,找不回来了·”·“剩下那个呢”迟夜白便把那一位放在一旁,接着询问另一个孩子的事情,“沛沛为何自缢而死她死后那孩子去了哪里”·“沛沛是病得受不了了才死的。”
产婆低声道,声音中很有些凄然,“生了孩子之后她价钱就跌了,芙蓉院那妈妈又说她生产期间费了许多钱少接了许多客人,身子还未好利索就催着她接客·一来二去的,落下了一些摆不脱的毛病。”
沛沛死时骨瘦如柴,已被老鸨赶到后院柴房中呆着·那瘦小的孩子一直跟在她身旁,不善言语,只习惯怯怯抓着自己母亲的衣袖··金烟池接待的是三教九流的客人,有挥金如土者,自然也有穷困者。
每个青楼都在后院筑着一排柴房,柴房中有时放着杂物,有时就住着如沛沛这种没办法再卖出好价钱的姑娘·价钱虽然不好,但人是能用的——没什么财物的男人慷慨掏出十几二十文钱,就能掀开帘子钻进柴房。
沛沛在柴房住了一年多,受尽煎熬,日夜痛哭·她已经没了吃药的必要,看着自己一日日衰弱下去,终于还是穿上最好看的衣服鞋袜,自己了断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沛沛接客的时候那孩子就在外面院子里玩儿。
可有些客人怪得很,就喜欢拎那孩子进房让他看着·但花了钱就是大爷,谁能说句不呢”产婆小声说,“沛沛自缢之后就是那孩子发现的,话都不会说了,一个劲站在院子里哭,哎呀好可怜呐。”
但产婆却也不清楚那个孩子现在去了哪里,只知道芙蓉院的妈妈也把他卖了·但那老鸨早已过世,怎么都问不到详情了··司马凤与迟夜白离开金烟池,一齐默默地走着。
“沛沛虽然卖身给芙蓉院了,但她的生死在户籍处还有记载,可偏偏就漏了她儿子·”迟夜白拧着眉头,“我再去户籍处查查吧,或许有些卷籍我当时没看到,记不下来。”
他昨夜耗了太多精力,睡得也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一直听到司马凤在院子里练剑·虽知道他是想陪着自己,但练剑的声音对迟夜白来说着实很吵·可他最终也没制止司马凤,只迷迷糊糊地睡到了清晨。
此时两人走在日光里,司马凤看到他脸色有些苍白,便捏捏他的手··“不要着急,甘乐意在验尸,能找出些线索来的·你回家歇歇吧·”·“歇不下。”
迟夜白说··他真正睡不安稳的原因是,一旦沉入梦中便会立刻回到那间没有边际的黑房子里·黑房子里没有手持莲花灯的司马凤了,只有角落处越来越浓厚的黑色人影,无声无息地张开手朝他扑过来。
他按了按鼻梁,心中又烦躁又不安··那个黑房子不是他臆想中的东西,而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而他昨夜一夜辗转,又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些事情· ·幼年时因为无法处理自己看到、听到、闻到的所有印象,他曾经有过一段濒临崩溃的时间。
爹娘见他日夜堵着自己耳朵,双目紧闭,不敢看也不敢听,生怕真的出声,于是连忙跟司马良人求助·司马良人和傅孤晴寻遍江湖来找能人异士为他治疗,并且把迟夜白接到了自己家里,让司马凤陪着他。
他被蒙上了眼睛,海风和鸟雀的声音没有了,人声和马车声也没有了·司马凤和他在家中最深处的院子里一呆就是三个月··迟夜白刚被蒙上眼睛的时候根本不敢迈开脚走一步,一听到司马凤的声音立刻张手紧紧抓着他。
司马凤便牵着他的手,带他一步步地熟悉那个院子··之后司马良人便带回了一个人·迟夜白蒙着眼睛,看不到那人面目,只随着司马凤一起喊那人“先生”。
那人把他带进一个房间里,教他如何在心里头把自己所接收到的信息整理存放·那房子里全是高大的书架,他一个个摸过去,心头发慌的时候就回头喊司马凤的名字。
司马凤总是跟在他身后,几乎一步不离··迟夜白不知道那人影是不是那位“先生”·他从未见过他模样,司马凤也没有提起过·司马良人倒是告诉他不要去想,那位高人是特意隐去自己身份来帮助他的。
迟夜白于是就不去想了··他害怕自己会回到那样的状态里··海鸟在窗外呼啸的每一声,都令他想起海面上倒伏的船只、沉浮的尸体、尸体的衣着和尸体上的每一个表情。
侍女在门外走过的脚步声也会瞬间令他想到之前的每一个日夜、每一个从他门外经过的人,他们抬脚、落脚、移动、跑跳,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翻腾,他趴在地上大哭,随后又立刻想起自己怎么因为摔倒、因为失去玩具、因为暂时脱离娘亲怀抱而大哭的记忆。
他没办法控制,记忆巨细无遗,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就能勾起他见过和听过的所有事情··既然司马良人让他不要勉强去想,他便不回忆了·那段因为有“先生”介入而变得模模糊糊的回忆,是他混乱和清晰的分界线。
迟夜白确实感激那位“先生”·若是没有他,自己早已疯了也不一定··“司马,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情么”迟夜白问司马凤。
司马凤说当然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好玩,脸胖乎乎的,一捏就是一个印儿……”·“那你记得那位‘先生’么”迟夜白说,“给我治病的先生。”
司马凤顿时停口·他以为迟夜白记起了什么,连忙拽着他手:“你想起他了”·“想起一点儿……但不清晰。”
迟夜白见他万分紧张,心里起意想逗他,“怎么你跟那先生做过什么坏事,这么怕我想起来”·司马凤松开他的手,捏捏自己的手指,神情有些古怪:“反正那厮不是什么好人。”
“他帮了我·”迟夜白说··司马凤愤愤:“帮了你的就是好人么”·“那是自然·”迟夜白见他不似假装,是真的隐隐有些生气,便继续笑道,“比如你,你就是好人啊。”
虽知道他只是随口说着玩玩,但司马凤立刻就不恼怒了·迟夜白笑得少,因而他一见着他笑就开心,宁可被挤兑百次也不恼· ·“说到好人,我这两日在思考那凶手杀人之后要坚持盖着尸体的原因。
容珠用巷子里的破被盖着,小雁用筐子盖着,春桐是用砖石封着·”司马凤说,“凶手在掩盖尸体,但这种掩盖的方式显然并不严密,他不是为了藏匿尸体才掩盖的。”
迟夜白疑惑道:“不是为了藏匿,那为了什么”·“愧疚·”司马凤摸摸下巴,“行凶之后的愧疚和悔意让他不安,所以他拙劣地掩盖尸体,是一种类似补偿的致歉心态。
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愧疚,但今日听产婆说这故事,我有了点儿眉目·”·“是的,一定要找出沛沛的孩子·”迟夜白低声道,“他太可疑了。”
 ·两人拐过一个街角,说话间正要往户籍处去,忽见前头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走过来·板车上放了几个泔水桶,晃晃荡荡,似是不稳·推车的人把车子放停了,提着几个桶子挪动位置,见都放平稳了,才重新推车往前走。
那人瘦削干瘪,看着没什么力气,用来提水桶的工具倒是有趣:那工具长得像是一个抓手,开关持在推车人手中,他用力一捏那开关,前端的抓手就张开来,紧紧抓住了水桶的把儿。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司马凤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那推车人的背影··他想起了昨天阿四说的事情:在金烟池里头倒夜香的人左手筋脉受了伤,提不了重物。
“提不了重物……”他看着迟夜白,没头没尾地说,“他怎么去倒夜香”·迟夜白:“”                        ·    第17章 烟魂雨魄(9)·阿四捧了一手的松子,跟宋悲言相对而磕。
甘乐意的小院子里滚起薄烟,是他正在烹煮药汁,以便检验几个死去的小姑娘服下的是什么毒·药汁已经熬了十几罐,但怎么验都没有结果··“今天要验哪种毒”阿四问。
“不验毒·”宋悲言说,“几乎所有的毒都验过了,甘令史说开始验点儿别的·”·仵作这一行验毒和捡骨往往要花最多时间·甘乐意一直想捣鼓一种能检验绝大部分毒素的玩意儿,但各种药草的药性相生相克,实在找不到有什么能简单快捷地验毒。
他只能一个个地推敲,因中毒者喉头呈现青紫色,他便推断了几种中毒症状为皮肤泛出青紫色的毒,一个个地检查试验·但全都不是··“不是毒是什么”阿四十分好奇。
“我也不知道·”宋悲言十分坦诚··“难道她们不是中毒而死的”·“甘令史的意思是,确实是毒,但可能不是我们平时常见的那些毒。”
阿四咔咔咔地剥松子,若有所思··“我想起一件事儿·”他说,“你知道木棉人么”·宋悲言老实道:“不晓得。”
当年庆安城的木棉人事件阿四并未经历,只是后来帮着司马凤整理卷籍时看到一二·那位凶手在行凶的时候也用了毒,却不是常见的毒素,而是他在收药途中偶然发现的混合草药。
那草药十分怪异,检验不出痕迹,当时着实令庆安的巡捕和仵作大大头疼了一番··“世间的药和毒都有千千万种,谁都不敢打包票说全都认识·”宋悲言说,“我觉得这个挺正常的。”
“若是那毒是多种草药混合而成,岂不是更难验出”阿四说··宋悲言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中药配比讲究配伍,调毒其实也是同理。
配伍是指根据病人实际病情,选择不同的药物配合治疗,其中这一味多少,那一味多少,都极有讲究·配伍中有单行、相须、相使、相畏等七种说法,又称为“七情”。
宋悲言跟阿四解释道:“是药三分毒,《内经》将药分为大毒、常毒、小毒和无毒,说的就是这个理·既然药毒同源,其实就看如何运用‘七情’。
所谓相须、相使,说的都是多种药性的配合,但这配合是必须分主次的,就像领队打仗,肯定有将军也有小兵·而混合而制成的毒里面必定也有将军和小兵·”·“你是说,擒贼先擒王”阿四虚抓了一把。
“是的·摸清楚那当将军的是什么玩意儿,配合中毒症状,就能知道小兵是什么·”宋悲言摇头晃脑,“不过有的配毒高手喜欢乱混合,一味毒中可能有十几种东西,其中的分量非常微妙。
能配出这种毒的自然是高手,能从细微症状中查验出毒里各种药性的,更是高手中的高手·”·这个说法阿四倒是明白·他见过许多凶狠狡猾的凶手,但最终都被老爷少爷揪了出来。
如此一比较,自然是老爷少爷更厉害的·他了然点头,突然抽了抽鼻子:“咦烧焦了”·话音刚落,身后小院的门被打开了。
甘乐意双眼发亮,指着阿四口舌哆嗦:“去、去把、把你家少爷叫回来”·阿四立刻跳下石磨:“少爷和迟当家去金烟池了·”·“立刻找回来。”
甘乐意喘着气,“有眉目了·”·阿四和宋悲言顿时都来了精神:“什么眉目”·“鼠须草,加含笑·”甘乐意说,“主要是这两味,六四配伍,间有瑞香、杜香、臭藤,都是常见的毒草,但若无一点儿药草的知识,绝对搞不出来。”
宋悲言愣了片刻,呆呆地问:“鼠须草……毒不是显在骨头上么”·“含笑中和了毒性,所以进不去骨头,全显在肉里了。
毒应该是喂食进去的,所以别的地方看不到,喉头和牙龈倒是变色了·”甘乐意顿了顿,大吼,“去啊阿四告诉你家少爷,蓬阳城里头种含笑的地方不多,倒是倒夜香的人特别喜欢用含笑的水浸泡头巾用来蒙鼻子”·阿四跑到一半,突地愣了:“倒夜香的”·他心中涌起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春桐出事之前他拜访过那个夜香郎,但他着实瘦弱,也着实左手不利,他便没有在意·阿四牵了马飞快跑出去,心头咚咚乱跳··若真是夜香郎,便是他害了春桐。
司马凤和迟夜白离开户籍处的时候阿四正巧找到了他们··两人在户籍处查阅了十九年前的资料,发现金烟池中卖出去的男孩不多,全都被鲁王府买下了·但鲁王府对这些奴仆并不上心,先后有几个人因为犯错被驱逐出去,之后去了哪里,再无记载。
阿四抵达的时候慕容海也刚刚赶了过来,四人在户籍处前面碰头了··“那位沈大人出动了·”慕容海说,“现在已派了不少巡捕去往金烟池调查。
此外我还查了查那位沈大人的事儿,发现……”·他看看迟夜白,又看看司马凤·迟夜白面色平静,补充完慕容海的话:“沈正义是沈光明*的弟弟。”
司马凤一下就惊了:“啥”·他立刻想起一年之前与那位小友相交的种种,很是吃惊:“江湖竟这么小”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知道你肯定没记住。”
迟夜白说,“不讲这个了,阿四,你那边什么事情”·阿四立刻将甘乐意的话原原本本告知,司马凤和迟夜白脸色都是一变,立刻往家里赶。
司马凤另外嘱咐阿四:“你和慕容去跟那位沈大人说一声,就说司马家的仵作验出了重要结果·”·两人立刻领命去了·途中慕容海十分郁闷地问阿四:“你家少爷指挥起我来倒是自然。
我主人可不是他·”·“慕容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阿四说,“你主人是迟少爷,那不就等于你主人也是我家少爷么”·慕容海:“……那你呢”·阿四挺胸:“我也听你家主人的话啊。
咱俩不要分这个,他俩都不分彼此呢·”·慕容海:“你什么时候见他俩不分彼此了”·两人静了片刻,阿四却忽然一抖,不肯讲了:“不说啦,免得我被少爷打。”
另一边厢,司马凤和迟夜白已赶回家,直接去了甘乐意的小院子·甘乐意简单说了查验的情况,抖出一块帕子给两人看·帕子上星星点点,都是青黑的斑痕。
·“蓬阳城中含笑确实不多·”迟夜白飞快道,“因为蓬阳不适合种含笑,因而只有城北的角落里栽着几株·含笑香味浓烈,倒夜香的人常常摘了花叶熬煮成水,用来浸泡布巾,再将布巾用于蒙上口鼻,隔绝臭气。”
司马凤眉头紧紧拧着:“去寻夜香郎必须得快·若凶手是他,他之前只挑容珠小雁这些小姑娘下手,但春桐年纪应该不在他的选择范围里,他越来越不择手段了。”
“且犯案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迟夜白紧紧随着他走出去,“司马,夜香郎这事情和木棉人着实很像·他也懂得用混合毒药·”·“你都记得木棉人当时的事情么”司马凤飞快上了马,回头问。
“自然记得·”迟夜白紧随着也上了自己的马,边走边说,“确实除了杀人手法和用毒方法相同之外并无其他相似之处,但……”·“还有一个相似之处。”
司马凤脸色阴沉,“木棉人用死者手中的木棉制作成人偶,这个凶手割了死者的头发,不知是用来做什么·”·迟夜白沉默了片刻··“蓬阳少见这类凶案。”
他低声说,“你别着急,找得到的·”·“嗯·”司马凤应了一声,和他先后疾驰出去··夜香郎并不难找·他白日里没事可做,都缩在家中不外出。
巡捕们接了大人的命令,团团围着那处小巷,等待下一步指令·巷中还住着其他人家,纷纷关门闭户把孩子拎回家,一时间四围寂静不已··有切剁的声音从夜香郎房子中传出,随后便是烹炒食物的香气。
司马凤和迟夜白抵达的时候,阿四跟慕容海已经守在了那里·司马凤和巡捕打了招呼后,巡捕便踢开了那扇黑乎乎的木门,闯进房中··房中十分昏暗,厨房的烟气十分呛鼻,天窗漏下来几缕光线,蹲在灶前的人慢吞吞抬起头来,看着闯入者们。
巡捕十分粗暴,直接将他拎起来,摔在司马凤和带头的人面前·那夜香郎不见慌乱,只蜷在地上,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司马凤脑袋里轰地一响,竟退了一步。
“司马”迟夜白就在他身后,连忙出声询问··等见到夜香郎面容,连他也略略吃了一惊··眼前跪在地上的人面目瘦削,须发有些凌乱。
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人长得和木棉人是一模一样的··——·*沈光明:《你们江湖人真会玩》的主角,本文会出场,有一个全程参与的案子·没有看过江湖人的读者也不用去翻,这个故事独立于江湖人,等角色真正出现的时候我会做好人物出场的介绍。
                       ·    第18章 烟魂雨魄(10)·两年前在庆安城发生的木棉人事件是司马凤亲自去处理的。
当时迟夜白也随着他一起去,因而如今在场的人之中,只有他们两位见过木棉人··木棉人形容枯槁,神情怪异,举止也不似常人·他长得端正,浓眉大眼,但腰背佝偻,行走时姿态十分怪异。
司马凤当时推断,木棉人应该是个神智错乱的人,从他用木棉扎人偶并称它们为自己妻妾就能看出来·司马凤记得很清楚,抓捕木棉人的时候因为他反抗,自己还上前去制住了他。
当时木棉人亮着一双鼓突的眼睛,从凌乱的头发中死死盯着司马凤··夜香郎的神情与木棉人不同,但两人的长相实在是太像了··十九年前芙蓉院自缢而死的妓女沛沛……她生的一双孩子……那被拍花子买走,不知带到了何处的男孩……以及现如今蜷在地上的夜香郎。
 ·在惊愕之中,司马凤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不能怪阿四,阿四没见过木棉人,他不知道··他心头一片难以抑制的茫然和酸楚:如果当时来找夜香郎的是司马凤他自己,那么春桐就不会死了。
巡捕们将木棉人押到府衙,司马良人已在那里等着了··他用自己的面子从那位沈正义沈大人那里换来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在上堂受审之前,司马凤和司马良人可以在巡捕在场的条件下,先审审木棉人。
边疆留了下来,背挺得笔直,一双愤怒眼睛瞪视着夜香郎··夜香郎看到众人眼神,不惊不惧,倒像是毫无反应一般·他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略略弯腰,伸出手指专注地抠着地面的泥砖。
 ·司马凤扯着他换了个位置,坐在他前面·夜香郎眯起了眼睛:换了位置后他正对着阳光,春日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很疼··一般犯人被拘捕后出现的恐慌和紧张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迟夜白和司马良人等人和边疆站在一旁,默默地等着司马凤开口。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司马凤不问他身份来历,也不问他是否知晓命案,更不问他是否与命案有关联··“张小财,你知不知道你有个双生兄弟”他开口问道。
夜香郎脸上的平静神色顿时消失了·他猛地抬头,双目圆睁,嘴唇颤抖··“……谁”·“你原来不知道”司马凤笑了笑,“我以为你们是亲兄弟,该互相有连通才是。”
“什么双生兄弟”夜香郎扯着铁链,嘶声怒吼·铁链子在地面砸了几下,溅起碎砖·司马凤一把抓住那铁链按在地上,夜香郎顿时就不能移动了。
“你是不是有个兄弟你娘亲有没有说过,你有个小兄弟”司马凤把声音压在喉头,一字字问他··夜香郎紧紧拽着铁链,胸膛一起一伏。
“你俩一生下来,他就被卖了·卖到哪里不知道·卖给什么人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不知道。”
司马凤说,“是不是死了已经死了吧反正见不到,和没死有什么区别呢对不对”·夜香郎不断地摇头。
 ·“你确实有个双生兄弟,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司马凤拍拍他的脸,“他也是个杀人犯,你俩在这件事上,也是一模一样·”·“少爷在说什么为何不直接问他金烟池的事情”阿四不解地低声说。
司马良人笑了笑:“四啊,你跟灵瑞学一学·他不是不问,是还没到问的好时机·方才你也看到了,这犯人被我们抓住且被押送到府衙,全程面不改色。
他不是胆大包天就是不懂惧怕·这样的人恐吓没有用,威逼也没有用·怎样才能令他松懈和动摇说些他不知道的、但又对他极为重要的事情。”
·迟夜白一边听着司马良人的话,一边看着司马凤·司马凤全无平素的轻佻神态,蹲坐在夜香郎面前,极为认真··“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个兄弟”他放轻了声音,语调减缓,“他也跟你一样,杀了好几个姑娘,将她们的手脚也拧断了。”
夜香郎浑身发抖,牙关格格作响,拳头抓紧了铁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高兴吗你有个兄弟呐·”司马凤说,“高兴的吧虽然你兄弟也是个杀人犯,可他毕竟是你兄弟。
双生子之间传说有些感应,是他教你怎么杀人的么怎样用毒,怎样下手,怎么销毁痕迹……是他教你的,他怎么教的你写信可是你和他都不识字。
他来找过你但你明显不知道他的存在是他教你的吧你这样的人怎么知道怎么杀人呢杀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学不来的,太难了,你这样的人……”·“没有人教我我没有兄弟”夜香郎突然大吼,刺目的阳光令他睁不开眼,“我没有兄弟我从来没有没人我自己干的”·甘乐意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收拾东西,把用于检验的东西全都一一烧毁。
火盆里窜出火舌,吞吃了纤薄的衣片·他蹲在火盆旁边,一边烧,一边烤火,温暖自己因为在水里洗刷太久而觉得冰凉的双手··宋悲言从外面走进来,神态有些呆呆的。
甘乐意不高兴看他这样子:“机灵点儿,遇上什么事都别慌·怎么了”·“夜香郎抓住了,司马大哥他们回来了·”宋悲言抓抓头,“这案子好奇怪呀。”
夜香郎跟司马凤招供了,说的全是自己如何决意杀人和处理尸体的事情··他幼时确实被卖到鲁王府,在府中过了几年,因为猥亵府中侍女最后被打得半死赶了出去。
无处可去,他只好随着别人去倒夜香,如此这般又是几年过去了,他如今负责的是东南角这一片,其中就包括金烟池··当年之所以会抱着鲁王府那侍女,全因她脚上穿了双青莲色绣鞋,发上系着簇新的绛红色发带。
夜香郎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喜欢这两样东西,只说一看到就想起娘亲,想和她亲近·那侍女自然不想与他亲近,他沉默寡言,行事为人又十分阴沉,出了鲁王府之后穷困到极点,干的又是被人轻贱的活计,自然也没有人注意过。
容珠是第一个与他和颜悦色说话的姑娘··他很喜欢容珠,又说容珠错就错在她实在不应该穿那样的绣鞋,系那样的发带·想“亲近”的愿望变成了暴虐的欲望,他辗转几日,终于去搜集鼠须草制了毒汁,迷晕容珠后拖上了车。
折断容珠手脚的是他自制的一个把手·那把手形似人爪,可以张合,力气很大·因为当日在鲁王府被殴打导致左手无力,若没有这个把手,他连桶子都提不起来,因而总是随身将它携带。
夜香郎在容珠身上尝到了女人的滋味,留恋不已,把尸体丢弃在巷子里之前,还割了一截头发作为纪念··“司马大哥问他为何要拧断手脚,又为何要用刀刺伤女人的腹部,他说……”宋悲言眼睛里闪着光,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像是知道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他说是有人在梦里教他的。”
甘乐意:“……什么啥玩意儿梦里”·宋悲言:“对呀·”·不止是杀人的方法,连带毒汁的制作方法,夜香郎也说是有人在梦里教他的。
他原本无心杀容珠等人,但他施暴之后,心里隐隐约约想起了梦中听到的话·有个他想不起形迹的人跟他说找怎样的药草,用怎样的工序制作,又告知他人体那个地方最容易拧断,刺几刀可以致死。
他割了容珠、小雁和春桐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装在香囊里,一个个地给香囊命名,说那是他妻妾留给他的信物· ·甘乐意:“……这谎也太,太不像样了。”
宋悲言点点头,蹲下来和他一起烧··“可是他说得很真啊·他还说杀了容珠之后惶惶不可终日,可没想到根本没人去金烟池调查,于是他看到小雁穿了青莲色绣鞋之后,又控制不知自己想和她亲近。”
“我呸”甘乐意扯扯嘴巴,“亲近,呵,好笑·他杀人的方式一次比一次残暴,而且一次比一次胆子大·春桐年纪和他相似,他不找小姑娘了反而盯上春桐,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了,这种变化可不是什么梦中教唆能说明得了的。”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宋悲言连连点头:“迟大哥也是这样说的·”·他把夜香郎和木棉人是双生兄弟的事情也跟甘乐意说了,甘乐意长吁短叹,直说人世间无奇不有,冥冥中万般难逃。
 ·宋悲言:“甘令史,你说那个教夜香郎杀人的,会不会是木棉人的魂魄呀” ·“都是借口而已·”甘乐意断言,“怎会有这么玄的事情。”
 ·“若是借口,他又是怎么知道木棉人杀人的细节的呢”宋悲言小声问,“那人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他怎么晓得是谁告诉他的”·“是谁告诉他的不重要。”
司马良人坐在椅上,一边梳胡子一边说,“凶手杀了人,他便要受惩处·至于谁教的他,那是另一件事·”·“我认为是同一件事。”
司马凤不同意他爹的说法,在书房里走了半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当年木棉人的卷宗都是保密的,如果不是当年一起调查的人,不会有人知道手脚拧断的方法之类的细节,更不会有人教夜香郎割下头发后还要命名,还把她们当做自己的妻妾。
爹,这不是巧合和偶然,太相似了·”·“你想查”司马良人瞥了自己儿子一眼,手里的玳瑁小梳子闪闪发亮,“怎么查当年一起跟你调查的,除了牧涯便是官府的人,你有什么理由和能耐去查”·司马凤吃了一惊:“什么叫理由和能耐若真有一个教唆他人杀人的人存在,他便是潜在的罪人,且会制造出更多的凶手。
这不是理由么司马家这么多年的根基,不叫能耐么”·他把那卷宗放到书桌上,激起一片薄薄的灰尘·只是卷宗还未放稳,司马良人伸手就将它捞进了怀里。
 ·“理由太牵强·夜香郎说有这样一个人,你就真的信若你真想去查,就找出更多可以说服我的理由来·你现在虽然是司马家的家主,江湖上也有些薄名,但提起司马世家,我的名气还是比你要大一些。”
司马良人说,“先说服我,不然不许擅自行动”·司马凤十分泄气·可是自己爹说得很有道理,他只好接受了。
“至于你说的能耐……灵瑞,司马家这么多年的根基,是司马家的能耐,可不能算是你的能耐·”司马良人放下了小梳子,搓搓胡子的尖端,“把那么大的功劳和面子放在自己身上,可不是什么谦逊得体的好事。”
司马凤不吭声,气哼哼地看着他··司马良人:“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司马凤:“爹,别叫我灵瑞。
太难听了·”·司马良人:“不说这件事了,找你过来是想跟你讲讲文玄舟·”·他生硬地将这个话题扯开,司马凤十分无奈·自己爹是个妻管严,自己的抗议着实没有什么威力。
“文玄舟怎么了”他问··司马良人翻开手里的卷宗,找到了木棉人的那个记录··“说来奇怪,若不是夜香郎这案子,我还真没想起来自己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司马良人说,“十九年前,在庆安城,我跟他喝过酒呢·”     ·    ·    第19章 烟魂雨魄(11)·司马良人和文玄舟的相遇十分偶然:两人同进了酒馆,馆内只剩一张桌子,于是便坐在了一起。
十九年前的司马良人是为了办案才出的门,庆安城走了几圈,问了许多江湖人和官家人,心里有了些眉目,便稍稍松快下来·一旦松快了,便觉得腹中空空,馋虫酒虫齐齐闹腾起来。
那日正巧天气转冷,飘了点儿小雨,他看到有个酒馆,便信步走了进去··文玄舟站在酒馆门口,也正抬腿往里迈··匆匆一瞥间,司马良人只记得那人年约二十来岁,身姿挺拔,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但眉目间又文气沛然,举止彬彬有礼,包袱里方方正正,显然是放着许多书。
酒馆中只剩一张空桌子,他便和那青年坐下来,闲聊了两句·青年听他说了名姓,露出钦佩之色,连忙也把自己名字告知司马良人·原来他是个游医,游历中途经庆安城,现在还在寻找落脚的地方。
交浅言疏,司马良人并未多谈自己的事情,只是简单的交流之中,也觉得这年轻人谈吐不俗,是个妙人·年轻人知道司马世家,也听过司马良人的名字,似是有心与他结交,但见司马良人兴致不大,也就不多说了,只是闲谈风月。
那酒馆里头的酒滋味相当好,司马良人和文玄舟一同喝了一壶,随之便告别了··“这是第一面,第二面便是在鲁王府了·”司马良人说··在鲁王府的第二次见面,司马良人初时并未认出文玄舟。
那时距离他和文玄舟邂逅已过去了几年,他登门拜访鲁王爷,是为了给迟夜白找能够医治他的人·鲁王爷是个闲散王爷,江湖上朋友很多,朝廷内外也有自己的人脉。
司马良人与他关系不错,虽不想和皇家人扯上关系,但他和傅孤晴都无计可施,只好抱着一丝希望来找鲁王··鲁王当时听他说明来意,立刻说自己府上恰有一位奇人。
“文玄舟的模样和庆安城那一面倒是没什么分别,但我着实是没记住·”司马良人叹了口气,“等他说起那日酒馆的事情我才想了起来·鲁王与我说了许多他的事情,我心中也有怀疑,但当时确实没了其他办法,最后还是将他请了过来。”
司马凤沉默着不说话··“他当日将你推入池中,只是无心之失·”司马良人叹了口气,“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也是他救了牧涯,对不对”·司马凤眉头轻皱,语气颇有些不肯定:“十九年前,沛沛的孩子被卖给了拍花子,随后那孩子便在庆安城周边长大。
数年后夜香郎被卖入鲁王府为奴,恰好文玄舟也在鲁王府·”·司马良人:“……你想说什么”·“不是很可疑么”司马凤说。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司马良人:“证据呢能说服我的证据呢”·司马凤:“……”·他完全没有。
司马良人挥挥手,让他出去:“金烟池的事情且告一段落,你去看看其余人办的案子吧·十方城大户刘员外被窃案和晋阳村的三女投井案他们已经结了,你把卷宗都看看,及时给那边回信。”
“平时都是你看的卷宗,怎么这回让我来了”·“因为你是家主啊傻儿子·”司马良人说,“我跟你娘要出门去拜访故友,家里这些事情你多看看吧。
那些虽然是我的徒弟,但也是你的师弟师妹,别太凶,以免他们不服你·”·司马凤:“哦·”·司马世家是蓬阳的大户,有良田美池,每年光收租就收得不亦乐乎。
司马凤接手的一般都是他感兴趣的案子,其余来找司马家帮忙的奇案在经过司马良人筛选之后,全都分散给了他其余的徒弟··司马凤在家里呆了几天,总算将挤压下来的案子都看了。
除了两件证据不清之外,其余都十分确凿·他了结手头这些工作,跑去找迟夜白玩··但迟夜白不在院子里·阿四拎着一小袋瓜子走过,见他从迟夜白常住的房中走出来,悚然一惊:“少爷你……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司马凤:“什么事情”·阿四:“迟少爷不在”·司马凤:“不在。”
阿四拍拍胸膛,把一堆话咽了下去··“也许回鹰贝舍别苑了吧·”阿四说,“你昨儿在书房里看卷宗的时候,宋悲言就缠着要让他带自己去鹰贝舍那里玩呢。”
“甘乐意能放人”·“就是甘令史撺掇宋悲言去缠着迟少爷的·”阿四呱嗒呱嗒晃着那袋瓜子,“甘令史一直想去鹰贝舍玩玩,想去海边找找尸体的。
可迟少爷一直没答应·”·司马凤:“……所以甘乐意也一起去了”·阿四:“是啊·”·司马凤于是便牵马出了门,直奔鹰贝舍别苑而去。
他出去不久,阿四又路经甘乐意的小院子,忽然听到院子里头传出器皿碰撞之声·他探头去看,见甘乐意正和宋悲言在水盆里洗东西··阿四:“……”·他悄无声息地遁了。
司马凤没打过他,但甘乐意是下得了手的··迟夜白正在院子里刷马毛·慕容海和其余人缩在小房子里分享情报,迟夜白不想参与,便一边晒太阳,一边帮自己的爱马晒太阳。
他听到仆从通报说司马凤来了,话音刚落司马凤就风风火火冲进了院子··“甘乐意和宋悲言呢”司马凤问··“没来过。”
迟夜白认真刷毛,看他几眼,“你怎憔悴了”·司马凤松了一口气,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扮可怜,趴在那马儿刚洗了的屁股上:“这几天天天晚上挑灯看卷宗,累坏了。”
那马十分不爽,甩起尾巴连打司马凤十几下·司马凤被甩得有些丢脸,悻悻走到迟夜白身边,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迟夜白:“滚开·”·司马凤:“累坏了,让我歇歇。”
迟夜白:“……”·他将手里的刷子一弹,刷子翻了个跟斗,打在司马凤脑袋上··司马凤抓起刷子,仍旧紧紧贴在迟夜白背上,伸手去刷马毛。
慕容海等人挤在窗子那里,静悄悄地、津津有味地看··迟夜白一张白脸涨得通红,狠狠以手肘击打司马凤腹部·司马凤下意识躲闪,迟夜白从他身前挣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马凤甩了刷子,紧紧跟上去··慕容海等人叹了口气,纷纷散了·“好吧,继续干活儿·”慕容海说,“小鹤,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情,记得招呼大家。”
小鹤笑道:“慕容大哥你这样……当家知不知道呀”·慕容海:“知道的·”·那被刷了一半的马孤单单站在院子里,且被拴着,只能垂头丧气地来回绕圈走动,心里果断将司马凤这厮恨上了。
鹰贝舍别苑的院子处处是迟夜白她娘亲的心思·他在翠竹掩映的廊上走了一半,听到司马凤跟上来,便回头看着他··司马凤:“”·迟夜白这几日都在想那位“先生”的事情。
他甚至问过慕容海,当年的那位先生什么模样·但那位先生只在司马家活动,连慕容海也没有见过··司马凤:“都说过了,你别乱想·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已经过去。
你现在好好的不就行了”·迟夜白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心中始终不安,似有重要事情被我忘了,不想起来,很难安宁·”·“那就想些别的事情吧。”
司马凤说··他和迟夜白信步走到水池边上·池子是引进来的活水,池边栽着一株高大的海棠,正开了满树的花,一朵朵不要命地往水里坠·水里颓唐的莲梗都拔了,看起来有些寂寥,新生的小鱼苗在水面下窜来窜去,水面便显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司马凤有些畏水,不敢走近,于是巴过去靠在迟夜白肩膀上,权当自己和水之间隔着一个稳妥的人,安心了几分·迟夜白抬手推他·司马凤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笑嘻嘻地邀迟夜白去喝酒:“霜华说金烟池的姑娘们想要多谢你我,设了个宴,你去不去”·迟夜白:“滚开。
不去·”·司马凤:“霜华很想多谢你·她说你若是不去,她以后就不给我爹当线人了·”·迟夜白:“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她不给我爹当线人,我爹肯定恼我。”
司马凤在他肩上蹭来蹭去,“他一恼我,必定要骂我打我·他骂我打我,你不心疼我”·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迟夜白无言以对,只能冷笑,“你想太多了……”·说话间他侧了侧脸躲开落下的海棠,不料面颊正好碰上了司马凤凑过来的唇。
司马凤的一句“你肯定心疼我”只说了一半,也断在那里··他是想借机亲上去的——他已借机做过许多次这种事情——但没想到这次居然真能碰到且没有被迟夜白打,自己也愣了。
迟夜白大吃一惊,立刻抽身躲开,不料忘了面前就是池子,哗啦一脚踏了进去··    第20章 烟魂雨魄(12)·池子不深,水刚没过膝盖·但人这样突然地进了水,无论在陆上多么风流倜傥,也始终是狼狈的。
迟夜白站在水中,春天未消散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令他有些冷,又有些清醒·正想说话,司马凤也哗啦一声跳了进来··“……”迟夜白不解,“你进来做什么”·“你没事吧”司马凤的脸有些白,“对不住。”
“我没事·”迟夜白知道他畏水,让他且先上岸,“你上去吧·”·“可我心里挺高兴的·”司马凤突然说。
迟夜白:“……”·他有点头疼,又有些许紧张,眼神垂下来,看着浮在水面上的落花·落花随着涟漪在两人湿透了的衣裤边上打转·司马凤拉他的手,迟夜白挣了挣,没挣开,便放弃了。
他感觉司马凤的手凉得厉害,还有些微微颤抖··司马凤幼时在水里扑腾过几回,差点有死无生,因而不仅他自己,就连他家里人和迟夜白都知道他怕水怕得不得了。
迟夜白见他踏了进来,心头的一丝怨怼便没了踪迹,只觉得柔软·司马凤见他没动静,连忙抓起他的手亲了亲··迟夜白:“……”·司马凤:“小白,我是认真的。”
迟夜白在他手里攥了个拳头,控制着不去打他··司马凤:“我说了多少年了,你总是不信我·”·迟夜白摇摇头,只当听不懂·“玩笑归玩笑,大家都别当真。”
他慢慢将手抽回,“你得记住你是谁,我也得记住我是谁·”·他抬腿上了岸,留司马凤一个人站在池子里,半晌才慢慢走上来··迟夜白沿着走廊踱回房。
用内劲一分分烘干衣裤的时候,他想起了在庆安城调查木棉人时发生的事情··庆安城是郁澜江上的大港口,十分繁华·与庆安城隔江相对的,是因堡主出家且身亡而急速败落的辛家堡。
 ·当年举办的武林大会开了三天三夜·辛家堡这地块太值钱,江湖人吵闹不休争执不断·所有人都觊觎着辛家堡这地块,纷纷抛出各路人情,要给自己争取。
武林盟主林少意一直保持着沉默,只在几个关键时刻起身说了些话,把争议的重点拉回到少意盟和辛家堡的恩怨上·林少意的少意盟也在郁澜江边上,因为和辛家堡的陈年旧怨而遭到辛家堡堡主的报复,最终火烧少意盟。
少意盟大火一役中,林少意失去了自己的妹妹和不少人手,少意盟损毁严重,前去援助的武林人士也死伤无数·林少意是辛家堡地块最有力,也最有道理的竞争者··如今堡主已死,其夫人也自缢身亡,倒是留了个孩子——可那不懂事的小童如今也在少意盟,被少意盟照顾着。
武林大会最后,武当来的风雷子和少林性海方丈一锤定音:就给了少意盟吧,死了那么多人,如今也没什么可赔偿的了,且让他拿去··少意盟拿下了辛家堡之后,立刻着手改造。
林少意想把它改建成一个与庆安城相对的港口,并取名为“永安港”··庆安原本已经是郁澜江上的大港,在争夺辛家堡地皮的时候,朝廷也借助几个江湖帮派的势力要插一脚,就是想拿下辛家堡,将其和庆安城的港口一同改建为一个贯通大江两侧的巨港。
如今辛家堡和少意盟拿下,林少意做的事情和朝廷所想差不多··当时司马凤和迟夜白刚刚解决了木棉人事件,听闻盟主林少意正在永安港的工地,便去拜会他··三人年纪相仿,当年少意盟大火之时和之后的调查中,司马凤和迟夜白都出了大力,林少意将两人看作知交,热情接待。
但工地上着实没什么好东西,林少意便拎出了自己带来的桂花酿··少意盟的桂花酿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好酒,林少意和迟夜白都很喜欢·喜欢那酒,又恰好心情不错,于是便多喝了几杯。
回来的路上迟夜白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两人步行过桥的时候,他突然拉着司马凤就亲了上去··司马凤被他吓了一跳,僵了一会儿之后立刻揽着迟夜白的腰,将那个没有章法的吻逐寸加深。
唇舌辗转间,迟夜白品尝到司马凤口中浓醇的桂花酿香气·或者还有其他的,他没想清楚的东西——当时他也糊涂了,只一点点尽力汲取·司马凤已经足够温柔,反倒是他显得急躁。
最后吻得狠了,他把司马凤的唇角咬伤,血沁了出来··迟夜白一尝到血腥味立刻就清醒了,连忙将司马凤推开·司马凤虽然被咬伤了,却还是笑着的,要来牵他的手。
迟夜白窘得酒都醒了,恨不能立刻从桥上跳进郁澜江里·或许是他神情太可怕,司马凤渐渐也敛了笑容,为难又无奈地看着他·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时当刻的事情太过可怕了。
 ·“对不住,是我莽撞了·你打我吧·”司马凤知他窘迫与为难,最后是自己低了头,笑嘻嘻地跟他道歉··迟夜白一想起当时的事情就觉头疼。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深深呼吸,一大簇开败了的迎春越过木栏,鸟雀的声音在海棠树上鸣响·司马凤从水池子里走了出来,站在池边远远望着他,表情有点儿呆,又有点儿可怜。
两人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除了彼此父母,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久·迟夜白比司马凤年纪小一点儿,他娘亲生他的时候,司马良人和傅孤晴正好抱着司马凤去鹰贝舍拜访。
迟夜白是未足月的孩子,生下来时十分虚弱,从小就很多病·傅孤晴说男孩子练武能强健身体,便常常让他爹娘带他到家里来,跟司马凤一起学武·他的第一个朋友是司马凤,第一次放风筝是跟司马凤,第一次下海也是和司马凤一起,就连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惊悸,也是源于司马凤。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当日两人下海去玩,司马凤水性不好,却要随着他深潜,结果差点儿就上不来了··已经过了十几年,那时候的恐惧感已经变得模糊了,但只要一想到“他会死”,迟夜白就手脚发凉,冷汗涔涔。
那个吻对他来讲十分可怕,仿佛打开了一道关窍,令他通透,也令他憎厌自己··司马凤甩干了身上的水,三步两步跳上走廊,朝他走过来··“还是去吧。”
司马凤说,“霜华她们知道你脸皮薄,所以只是在沁霜院听听曲儿看看舞,绝无其他·”·他说着话,还是忍不住动手,把迟夜白肩上的头发都给他拨到后面去了。
“我明日就回鹰贝舍·”迟夜白低声说,“今晚吧·”·为了接待司马凤和迟夜白,霜华夜间拒绝了不少客人·她还跟几个姑娘凑了银子,跟妈妈买下自己一晚上的时间。
说是设宴,也只是在霜华房子里摆了一桌子菜,欢喜热闹地吃一顿罢了··要是接待司马凤,那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可还有一个迟夜白·迟夜白喜欢什么样的曲儿,喜欢什么样的宴席,她们全都不知道,因而越简单越好。
 ·“霜华做的酒酿丸子特别好吃,但她最喜欢做的还是炸豆腐·”珉珠开开心心地把菜端上来,又开开心心地给两人介绍,“豆腐上撒的这些葱花儿是我摘的。
我在香珠楼的院子里种了好些·”·迟夜白笑问:“你们那里还能种这些啊”·“悄么么地种,妈妈不知道·”珉珠笑道,“龟奴倒是晓得的,但他也不说我。
只那么一小角的地方·这葱长得可好了,特别香·霜华炸了豆腐之后一定要撒上一些的·”·豆腐是金黄的,上头落着翠绿葱花和浑圆葱白,看上去很是可口。
“霜华她们呢”迟夜白问,“落座吧,不必这样拘礼·现在你们是主人,我和司马是客人,客随主便·”·“雪芙在蒸饺子呢。”
珉珠说,“她做的饺子特别好,今儿晚上做的是鸡肉馅儿的,是她的拿手菜·”·迟夜白也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们都爱做菜”·“平时没事做,就做菜咯。
吃吃家乡菜,感觉也高兴点儿·”珉珠笑道,随后指着门外悄悄说,“雪芙是芳菲集的头牌,霜华是沁霜院的头牌,平时你们都只晓得她俩弹琴唱歌,可她俩也是很有趣的人。”
“我知道·”司马凤喝着酒,笑眯眯地点头·他不让迟夜白喝酒,只给他倒了茶··迟夜白略略低头,听珉珠叽叽喳喳地讲话。
珉珠身上有不太浓烈的香气,妆容也并不浓,所穿的衣服和所佩戴的饰品都十分简单·迟夜白知道这是因为今日宴席里有一个他·这些姑娘们各各舍去了她们卖笑生涯中真正拿手的部分,以另一副面貌出现在这里。
迟夜白看着桌上热腾腾的菜肴,头一回感觉到这些女孩子和世上的任何一个女孩都是一样的·喜欢同样的东西,热衷同样的东西,只是因为身处不同的境地,才有了各自迥异的命运。
 ·他很惭愧,抬头去看司马凤·司马凤拿着酒杯和身边的两个姑娘讲话,眉目间全无嬉笑和轻佻之意,只当身边的只是普通江湖女子·那两位姑娘显然和司马凤也是熟悉的,笑得毫不顾忌。
“迟少爷,你喝酒吗”珉珠问,“霜华这里有桂花酿,很好喝,别的客人都喝不到的……”·司马凤立刻跳出那头的谈话,打断了珉珠:“他不喝。”
迟夜白:“……嗯,我不喝·”·珉珠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兴致勃勃地问起迟夜白各种各样的江湖故事了··“迟少爷,你跟司马少爷都很好。
和我们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的·”珉珠说,“尤其是司马少爷,他是珉珠见过的,最好最仗义的男子·他从不胡乱动手动脚,特别规矩,而且很敬重我们。
金烟池好多姑娘都喜欢他的,我也喜欢他呀·他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大侠,正气凛然的·”·珉珠夸得太过了,迟夜白忍不住笑出声· ·司马凤假装生气地看珉珠:“你啊,怎么老对着别人夸我,为何不直接与我讲。”
珉珠神神秘秘地对着迟夜白笑,摇摇头,似是吞下了一肚子的话··司马凤轻咳一声,招呼珉珠:“别整这些了求你们·珉珠,你家乡那个曲儿好听,给迟少爷唱唱”·迟夜白:“她家乡是哪里”·司马凤:“唱了就知道了。”
珉珠笑了一会儿,看看迟夜白,鼓足勇气红着脸开口唱起来·她声音稚嫩清亮,唱着那些山间小调,合着其中情意,颇有些缠绵:·“高台挑起明灯盏,·凤凰飞来心缠缠。
 ·凤凰有朝离家去,·山花入来喜漫漫· ·高台又点明灯盏,·雪天我屋好烧炭··山花莫要离我岸,·阿哥共妹暖成双·……”                        ·    ·    第21章 十二桥(1)(+小剧场)·十二桥·楔子·郁澜江整条河线上的山都不高,除了赤神峰。
赤神峰归荣庆城管辖,是荣庆的名山·传说上古天神创世之时,因兄弟相争,最后劈开苍茫大地上一条裂缝,是为郁澜江·而那兄弟还有一位亲妹子,身着火红衣衫,于苍天中叩拜,恳求兄长们停止屠戮,还天地安宁。
然恳求不得,她最后使尽浑身神力,将那不断崩裂的深缝封住,最后化身成郁澜江流域最高也最秀美的一座山峰··荣庆城虽然临江,但已接近郁澜江上游,河道较窄,不利于行船,因而荣庆的港口不成气候。
但荣庆城周围满是大川大岳,河道上的商业远不及陆地商业繁荣·郁澜江有一条支流流经荣庆城,唤作扶燕溪·扶燕溪虽名为溪,但水面较之平常的溪涧还是宽厚许多,溪上更有十二座小拱桥,是荣庆一处好景。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五月的一个清晨,城门打开,涌进许多在城外种地的商贩·新鲜嫩翠的蔬菜装在扁筐里运送进城,准备带到集市上售卖··扶燕溪上还漫着薄雾,桥上人影影绰绰。
随爹娘来集市玩儿的小童看着那座桥,有些发愣·桥上站着个红衣的女人,一动不动··他回头扯了扯娘的衣角:“娘,那里有人看我·”·她娘亲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生怕遇到拍花子:“哪里”·小童指指桥上。
桥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女人只以为是小童看花了眼,在他脑袋上打了一记:“别乱说话,吃你的糖去”·小童拿着糖块有滋有味地吮,看着爹娘摆好了小摊子。
还带着露水的菜叶又青又嫩,小童弯腰从菜叶上抓起了一条肥硕的青虫··“扔了扔了·”爹说着,指指一旁的扶燕溪··小童拈着那虫子走到溪边,扔进了水里。
虫子无声无息掉进溪水,小童还想再仔细看看,却找不到踪迹了··倒是看到水里飘出一缕红色,摇摇荡荡,晃晃悠悠··他抬头看去,发现那红色是从桥下散出来的。
覆满了青苔的桥下满是圆胖的石头,一个小小的人正趴在那石头上,一动不动··小童看了半天,以为那孩子是摔倒了,连忙去叫爹娘帮忙··女人循声而来,才看一眼脸色便突地煞白。
那孩子趴在石头与浅水之中,脸色灰败,口鼻中汩汩淌出血来,眼见是不行了··她怕得一把将自己孩子抱起,连同丈夫去寻方才巡街走过的巡捕们·一路走得又快又急,女人将小童紧紧抱在怀中,心头跳得极快,背上冷汗直冒。
若是没记错,这已经是近日来荣庆城第三个这样死的小孩了··——··十二桥·迟夜白回鹰贝舍已有一个月,司马家的少爷日日忧愁,连带着阿四等人也不得安生。
“少爷今天看着徐家镇那个案子发了好久的呆·”阿四叹着气说,“因那命案中死去的少年郎就叫徐小白,哎,好可怜哟·”·宋悲言看看他:“阿四大哥,你真闲啊。”
“我刚从外面查案回来,哪儿闲了”·“甘令史说,爱说八卦的人最最闲了·像甘令史这样的忙人,别说讲八卦了,连听的时间都没有。”
宋悲言说得头头是道,“你没见到每次我俩说八卦的时候,甘令史都一脸愤愤么”·阿四嘿地一笑:“你懂什么他可喜欢听八卦了,可我们不乐意带他一起讲。”
宋悲言顿时来了兴趣,放下手中正捣药的锤子:“为啥为啥”·“八卦呢,不是我和慕容大哥和你的八卦,应该是这家里所有人的八卦。
虽然这八卦往往只关联我少爷和迟少爷,但这府上所有人都能听,所有人都能说,对不对”·宋悲言连连点头··“可甘令史不同,他特别过分。”
阿四似是有些愤愤,狠狠拍了宋悲言肩膀一掌,“他光是听,他不说啊”·宋悲言:“”·阿四:“你这小孩果然不懂。
八卦是要一同说、一同听的,这样才有抱团的感觉·比如我今儿跟你说我少爷思念迟少爷,饭都吃不下了,你明儿跟我说甘令史也思念迟少爷,药都捣错了,这就叫互通有无,对不对你有了我的八卦,我也有了你的八卦,我们才算是有了情谊,对不对换言之,我说过了少爷的八卦,你也说过了少爷的八卦,若是少爷真责罚起来,我俩一起受打,对不对”·宋悲言:“甘令史没有思念迟少爷到连药都捣错了的地步。”
阿四:“就一个比喻,你这小孩……”·宋悲言:“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还想听你和慕容大哥说八卦,我就得与你分享一些别的八卦。”
阿四大喜:“你这孩子可真是聪颖,就是这个道理·”·宋悲言也十分高兴:“那我懂了·”·阿四:“懂了就好·你随我去买些瓜子松子吧,咱们边吃边说。”
宋悲言:“阿四大哥,我很忙的·一会儿还要随甘令史出门去验尸呢·”·阿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垂头走了··宋悲言继续咚咚捣药,一边咚一边想着,甘乐意有什么八卦可以跟阿四分享的。
自从跟着甘乐意学手艺,他就不止一次被念叨“你若和迟夜白一样聪明就好了”“你若和迟夜白一样记得牢就好了”“你若和迟夜白一样好看就好了”。
甘乐意对迟夜白的欣赏和喜欢着实是毫不掩饰,当着司马凤的面也这样说··宋悲言跟他去验尸的次数多了,渐渐也没那么怕了·他身边的巡捕和司马家的人都十分坦然认真,无人把那些尸体当做恶心之物,全都仔细探查,不漏掉一丝痕迹。
宋悲言之后还见过边疆几次,他倒是记得这个年轻又热情的小巡捕·起先边疆和他一样也是不忍看那些尸体,但边疆毕竟是巡捕,不能不出现场,于是硬着心肠搬被褥到义庄和乱葬岗那里守了几夜。
据说吐了几回之后,胆子就练出来了··甘乐意对边疆这方法嗤之以鼻,只跟宋悲言说尸体腐化之后成了泥土里的养分,天地万物都是如此生息往来,循环不休,实在不需畏惧。
宋悲言紧紧闭着眼睛大嚼红烧肉,用意志阻挡甘乐意形容焦尸的话语··药粉捣好了,甘乐意也从自己房里钻了出来··“小宋,走了·”·“去哪儿”宋悲言一愣。
“城外不是死了三个乞丐么,似是被人鞭打致死的,官府跟司马家求助,想让我去帮忙验验·”甘乐意十分不满,“你脑袋里装的什么说了几次都记不住,你若和迟夜白一样记得牢就好了,我也不用天天都把口水说干。”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宋悲言不敢反驳,连忙收拾了东西,随着甘乐意出去了··城外草木葳蕤,正是长得最好的时候,野花野草都蓬勃着··边疆和两个巡捕守着现场,一直等到甘乐意和宋悲言过去。
“你们的仵作呢”甘乐意不喜欢骑马,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汗出如浆,“什么死人都要我们帮你验”·三个巡捕都很尴尬:“府里的仵作……前两天辞工了。
说是工钱太少,干不下去·他准备娶亲了,以后有了儿子还想让他读书和参加科举的,也不好再干这一行了·”·“工钱少你们就给人加钱啊”甘乐意气哼哼地从箱子里翻出手套和各种工具,“仵作这行本来就低贱,后代还不许当官儿,谁愿意干。”
边疆等人连声诺诺,也是不敢反驳·宋悲言突觉有些好笑,忍不住动了动嘴角面皮,换来边疆一个奇怪的眼神··三个乞丐尸身遍布鞭痕,尸身发紫,甘乐意翻来覆去验得很快,宋悲言在一旁也记得飞快。
“这个死于十二个时辰之前,这两个死于六个时辰之前·两个被呕吐物噎死,这位倒是有点儿稀奇,是被活活鞭打而死的·”甘乐意说,“三人都十分瘦弱,手脚无反抗痕迹,但手腕和脚踝都有被绳子捆绑留下的淤痕……”·他说一句宋悲言就记一句。
边疆手里也有个本子,也在飞快地记着··日头渐渐西斜了,甘乐意摘了身边的几片柚子叶让宋悲言搓手··“好了,我们回去了·”他也搓了搓手,跟边疆等人告别。
边疆拉着宋悲言:“小宋,甘大哥验尸记录都是你记呀”·宋悲言:“对呀·”·边疆:“能借来看看么”·宋悲言:“那可不行。
你要是想看,就到家里来找我们·这是甘令史的记录,我只是替他写了,不能随意给你看的,你得问过他才行·”·回家路上,甘乐意对宋悲言这句话赞赏有加,终于夸了他一句。
宋悲言有点高兴,走着走着,忍不住冲甘乐意问出自己一直很想问的一个问题:“甘令史,其实我觉得,你也可以跟司马大哥他们一样去断案的·你做仵作做得那么好,像刚刚你说那三个人手脚被捆绑,又没有反抗,显然是被人挟持和困住了,为什么不继续再推敲多几句呢”·甘乐意瞥他一眼:“断案是断案,仵作是仵作,两个是不同的。”
“有相通之处嘛·”宋悲言说··“……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蠢呢”甘乐意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觉得我验尸厉害当仵作厉害是吧,你知不知道司马凤也会验尸,老爷也会验尸而且水平绝不在我之下可为什么还是要让我去”·宋悲言一愣:“不知道。”
“因为每一个工作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不同工作的人,他看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甘乐意认真道,“司马凤和老爷专长断案擒凶,他们看到尸身上的伤痕想到的是凶手是什么样的体格,力气多大,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残伤他人,凶手心里头在想什么,凶手可能是什么样的人,他的下一步举动可能是什么。
我专门验伤、验尸,专门研究各类药毒,我看到尸身上的伤痕,我想到的是这种毒要多久才能发生作用,这种药在什么时候才能制成,为什么这两种毒药混合起来会有这样的作用,为什么尸身明明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仍不见变硬其中是否有什么我还没发现的关窍影响了我的查探”·宋悲言听得一愣一愣的,甘乐意拉着他走到路边,一边被路过的行人撞了。
“一个人做仵作做得好,他不一定就能断案·同样的,一个断案特别厉害的人,他也不一定就能做得了好仵作·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似乎都有相同,但行行又如此不同。
其中的道理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说清楚的·”甘乐意见他听得认真,于是也破天荒地,说得十分认真,“小宋,你还小,等你再学得多一些,你就能知道每一行都很深,不是外行人看去那么简单的。”
宋悲言点点头··“我只是觉得,司马大哥他们好威风,甘令史你只验尸,太……太……”宋悲言结结巴巴,不敢再往下说了。
他想到方才边疆说的话,在官府之中仵作确实是个低贱至极的工作,世间和甘乐意一样可得到尊重的仵作着实太少太少··甘乐意却笑了,在宋悲言背上重重打了几巴掌:“要断案,就要去现场查探,去翻验尸体,去打探情报,去抓人。
抓了人还得文书写状纸,要定案,还得官老爷审案,最后要送进牢房还得行刑·你知道这过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宋悲言福至心灵:“是翻验尸体”·“那是自然。
没了仵作验伤验尸,巡捕们再懂查案,对着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尸体,他做得了什么,对不对”甘乐意说得高兴,脸上有些兴奋的红,“这行当是低贱,可做到了极致,那也是极其了不得的。”
宋悲言莫名地被他鼓舞了,连连点头应和··甘乐意今时今日才觉得这个蠢头蠢脑的小徒弟十分合心意,心情大好,拉着宋悲言要带他去摊子上吃馄饨·这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街巷上处处挑起灯,照亮街面寥落的行人。
两人正寻找着馄饨摊子,忽听城门嘎嘎作响,缓缓关上,随后从大道上传来马蹄的急促声音··“甘令史”·马上的人已经越过甘乐意和宋悲言两人又勒了马头转回来,甘乐意眯起眼睛去瞧,发现这人是鹰贝舍的信使。
他肩上停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鹰,看那瞧不起人的眼神就知道定是慕容海亲自调教出来的··“出了什么事”甘乐意问··“这是荣庆城分舍的鹰,它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年轻信使拱了拱手,快速地说,“荣庆出了件大案子,正被那边的官府压着·分舍的人打听到这件事,觉得不太寻常,于是传了讯息回来,我这就带去给司马家主瞧瞧。”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上一章忘记发了的、在别处发生的小剧场,看过江湖人可以看哦。
小剧场(1)·当年的武林大会开了三天三夜,丐帮的郑大友和七叔带着几百位帮众,跟武当的风雷子与少林的性海也连打了三天三夜,打打歇歇,歇歇打打··郑大友和七叔来参会,就是为了打架。
丐帮对辛家堡的归属毫无兴趣,只守着风雷子和性海··风雷子和性海被这帮不要脸也不要命的乞儿打得生气了,匆匆拍案结了辛家堡这件事,生着气跑了··小剧场(2)·林少意把桂花酿用来接待司马凤和迟夜白了。
在江上干了一天活的李亦瑾回到工地想要喝酒,发现桂花酿没有了··李亦瑾生气了··“桂花酿本来就不多,你还装大方·”·“都是朋友,一些酒,你别太小气。”
李亦瑾更生气了:“你说过都留给我的·”·林少意:“我何时说过”·李亦瑾:“上月十五·”·林少意:“有这回事我怎记不得”·李亦瑾冷冷地:“在床上说的,你还说了许多话。
可能你一句都记不得了吧·”·林少意:“……”·李亦瑾:“哼·”·数日之后,从工地回到少意盟的阿甲迫不及待地找到阿乙。
阿甲:“盟主和李大哥又打架了·”·阿乙:“这回是谁赢”·阿甲:“谁都没赢呢,盟主毫不留手,哎妈呀,打得那叫一个日月无光天地失色。
我们看得都呆了·”·阿乙:“李大哥竟打不过”·阿甲:“没打过·不知为何李大哥一直在笑,笑着笑着手就软了嘛,反正是打不过。”
双生子觉得这很不寻常,值得好好讨论,值得好好跟沈光明沈晴两人分享一二··    ·    第22章 十二桥(2)·鹰贝舍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机构,从迟夜白爷爷那辈开始经营,到他手中时,分舍已遍布山川海湖各处。
除了在主要城郭内设立分舍之外,鹰贝舍的探子处处渗透·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秘密被他们知晓,若非必要,他们也绝不会将你的秘密亮出来·大多数时候,鹰贝舍将情报作为买卖的商品待价而沽,怨恨者众,赞赏者众。
迟夜白接手鹰贝舍的当年便出席了武林大会·武林中人没想过印象中向来猥琐的情报贩子居然能有这么个倜傥风流的头头,因参加大会的人中有将近一半的女侠,舆论风向顿时变得摇摆不定。
那一次武林大会司马凤也去了的·迟夜白立在场中,以一招沧海云帆击退十四位好手的身姿,他甚至还酸气十足地画了画儿、写了小诗去赞美·可惜那画那诗都被迟夜白撕了,令他每每想起,喜欢不已,又难过不已。
正换着狼毫在纸上勾迟夜白的眉眼,阿四的声音在书房外头响起:“少爷,鹰贝舍来人了·”·司马凤一跃而起,冲出门外,但立刻又收了势,清咳两声整整衣襟:“嗯哼,谁来了”·“荣庆城的鹰。”
阿四想了想,又添一句,“还有鹰贝舍的信使,总之都不是迟少爷·”·司马凤有些失落:“不是呀”·阿四笑道:“不是噢。”
司马凤:“你再碎嘴,小心我揍你·”·来人不是迟夜白,他确实非常失望·但荣庆城的鹰千里迢迢飞到郁澜江出海口,绝不会是小事。
他顾不上责罚阿四,急匆匆往前厅走去··司马良人和傅孤晴出门玩儿了,家里的事情自然都由司马凤来处理·那只鹰仍旧威风凛凛,不过已换作站在信使头上,利爪扣进头发里,看得司马凤阿四等人心惊肉跳。
信筒已从鹰脚上取下,信纸细细一卷,里面是蝇头小楷··信使把信纸给了司马凤:“鹰先回了鹰贝舍,是当家让我赶过来立刻向你汇报的·”·司马凤内心有些高兴,面上不动声色。
阿四何等狗腿,循着少爷的意思殷殷地问:“迟当家还说了什么”·信使:“没了·”·阿四:“没让你来问候我家少爷什么的”·信使看看司马凤脸色:“没有。
当家就说了一句话·”·司马凤抬了抬眼皮·阿四:“什么话”·信使:“小六,立刻送到蓬阳给那个谁看看。”
司马凤:“……没了”·信使:“没了·”·司马凤气得反而笑出来,哼了两声,决定不跟迟夜白置气,仔细看起那纸卷来。
·荣庆城数日前发现的那小童已是近段时间来城中横死的第三个孩子·三位幼童全都四五岁上下,被人喂了迷药后从桥上丢进河中,有一个是摔死的,两个是被水溺死的。
第三个小童出事的地方有一个年幼的目击者,说看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站在桥上,但因为年纪太小,所说的话没有被采信·如今城中有孩子的夫妇人人自危,流言四起。
奇怪的是,荣庆城内的江湖客和官府都保持着怪异的缄默,消息一直被死死压着,透不出分毫··纸卷太小,字写得密密匝匝·司马凤问信使:“就这么多还有别的吗”·“有。”
信使挺直了腰,像背书一样说,“荣庆城十年前也出过幼童诱杀事件·当时死了五个小孩,年纪也是四五岁左右·那次的案子倒是有不少目击者,打更者、夜归者和官兵都曾见过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在十二桥上出没。
因当时已经是深夜,那女人来去如风,行踪飘忽,加之夜雾沉重,所以没有看到她面目·但凶手一直没抓到,后来也不见有红衣女人的传言了·”·“十二桥是什么”司马凤问。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是荣庆城内河扶燕溪上的桥·桥共十二座,统称十二桥,是比较低矮的石拱桥·最老的一座有三百六十四年历史,最新的一座是六十多年前重建的,当时荣庆城破,石桥被毁,城中百姓凑钱又给它重建好了。”
司马凤有些吃惊:“你记得这么清楚”·“刚刚来的路上记的·”信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当家虽没说什么话,但他写了张纸条给我。
让我记住上面的数字与情报,说与你听·”·司马凤又高兴起来了,笑眯眯地问:“纸条上还写了什么”·信使:“赤神传说。”
阿四:“……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赤神传说”四字,简直和蓬阳集市小书摊上劣质的书册一样。
他看过《红缨枪传奇》《狩鹿记》《白眉蛇妖》之类的玩意儿,倒是没听过赤神传说··司马凤蹙起了眉头:“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有些印象·只是荣庆比较安宁,大案要案从来很少,十年前那事件直接报上了朝廷,倒是没有我们这儿什么事。”
“是啊·”信使点点头,他脑袋上的鹰也随之点点头,“凶手没抓着,倒是不少人被免了职·”·“所以这一次才不敢声张吧。”
司马凤嘿地一笑,站起身来,“有点儿意思·不过我们要是去荣庆的话,算是谁请我们去的”·信使闻言顿时一愣·司马家的人出面去查案,不是官家来请,就是事主鸣冤。
迟夜白让他送信给司马凤,他完全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旁的阿四再次发挥狗腿本色:“少爷,既然这信是鹰贝舍送来的,自然就算是鹰贝舍请我们去的·鹰贝舍不愧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帮派,如此急公好义,司马四钦佩,钦佩。”
司马凤很满意:“阿四说得对,那就是鹰贝舍请我们去的了·”·信使还在发愣:“是这样吗”·“当然是这样啦。”
阿四说,“这位大哥,你回去跟迟当家禀报一声呗·我家少爷雷厉风行,指不定今晚就到了荣庆城呢·”·“……他放屁。”
迟夜白冷冰冰地说,“今夜就能到,是神行千里,还是懂得上天遁地”·信使诺诺低头不敢出声·那只鹰奔波来去,已十分疲惫,站在迟夜白手臂上,脑袋垂着,很没精神的样子。
迟夜白十分心疼·司马凤那里有鹰棚,但他没想到司马凤居然没给这鹰喝水吃食,更别说休息一番了·信使只说自己离开的时候司马家主确实已经在准备出门,因为夜已深了,他骑着马出不了城,干脆偷偷翻墙出来,连夜赶回鹰贝舍给迟夜白回禀。
迟夜白让人把鹰带下去好好照顾,转身走了··信使愣了一会儿,连忙跟上去:“当家,你不去荣庆城吗”·“我去了做什么”迟夜白奇道。
信使想了想,心道确实也没必要去··“……你别去了一趟那边就被阿四那些人影响了·”迟夜白语重心长,“有空多跟慕容练练武,阿四那人八卦又嘴碎,少跟他混一起。”
信使:“是·”·他没敢告诉迟夜白,阿四这么八卦又嘴碎,全是被慕容海教出来的··慕容海正陪自己夫人剪花耍着玩,没空搭理信使,让他自己去武场练武了。
他笨拙地剪出了两只尾巴交缠、手脚并齐的小狗,觉得十分可爱:“适不适合当家和司马少爷”·慕容夫人:“哎妈呀,好适合·赶明儿你悄悄贴到当家窗户上。”
“他肯定会发现的·”慕容海说,“你去贴,他发现了也不会责怪你·”·夫人想了想,觉得慕容海说得很多,笑着把小狗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慕容海悄悄带着夫人准备去贴小狗,结果发现迟夜白屋里没有人·他抓住一个仆从就问,仆从说当家很早就走了,说是出海去找师父··慕容海大吃一惊:“他真的不去荣庆城”·另一边厢,司马凤带着阿四为首的四五个人,正在郁澜江上乘船,一路逆水往西行进。
郁澜江两岸风光秀美,司马凤倚在窗边打呵欠,听到猿猴在高处啼鸣,声音凄苦悲亢,令人动容··好苦呀·他心想,是找不到婆娘还是找不到老汉·又觉自己想得下流,拍拍脸庞,翻开了手上的书册。
迟夜白让他注意的“赤神传说”司马凤没想起来,昨晚上连夜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终于从一本小时候看的旧书册里找到了一点讯息··赤神是上古两位天神的妹妹,为阻止兄长相互残杀而舍了全身神力,化为赤神峰。
但在这故事里,在两位天神开始屠戮人间之前,赤神还有另一段故事:她以天地日月精气孕育神胎,却无一个能平安生长,全都因故夭折了·第一个孩子溺死在天河之中,被鱼虾啃食,魂魄流浪天地间,化作日夜星辰共伴的云霞;第二个孩子摔入人间,化为百川百湖;第三个孩子误食天灯,被焚烧而死,成为苍穹东侧的启明之星;第四个孩子诞生之时就不会说话,日夜啼哭,最终化为黑夜圆月,冰冷地升上天空。
而最后一个孩子死得倒是平常:他是被赤神扼死的,因他甫一出生便口吐人言,说的尽是神界秘事·孩童稚嫩声音日夜在九重天震荡,赤神无法忍受,最终自己了断了他的性命。
·这故事小时候他和迟夜白都听说过,但司马凤如今再看,却觉得十分可怕··虽说只是故事,但其中隐隐有着诡怪的逻辑与信息,令他心中充满不安。
                       ·    第23章 十二桥(3)·一行人行船至中途,江面怪石渐多,再前行百多里,船只便无法继续行进了。
“郁澜江上游的这一段儿地方特别凶险·”船工说,“现在春汛刚过,夏汛又来了,水也变猛,反正我是不敢过去的·”·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阿四:“那怎么办”·船工指指两岸山壁上等候着的人:“你们若是肯掏钱,他们可以帮你们把船扛过这一段路。”
山壁上处处有突起的岩石,赤裸的汉子们坐在石上,正瞧着船上众人··这一段遍布怪石的地方大约有半里,司马凤等人的船不大,约二三十个汉子可以扛起,走过这一段,过了这一段之后便可以再次上船前行。
阿四问了价钱,吃惊得下巴都掉了:“一人一两银子”·“这可是搏命的活儿·”船工道··司马凤倒不是疼惜这银两,但觉得并无必要,于是转身命众人拉出舱中马匹,上岸走陆路。
船只暂且停靠在附近的港口,因船上有少意盟的标示,无人敢动歪脑筋,司马凤带着这几个人立刻上路了··虽然蓬阳那头没听到任何消息,但越是走近荣庆,众人在茶摊里休息的时候都能听到人们在低声议论荣庆城中发生的事情。
“听闻是赤神作祟·”有人小声道,“赤神峰上面的庙宇都荒废了,许久没人打理,这不,惹恼神仙了吧·”·“赤神峰本来就是赤神化身,赤神都没了,谁恼啊”有人笑着反对他的说法。
原先说话那人嘿嘿怪笑:“赤神没了,可还有她兄弟啊·凡人不去拜祭自家妹子,那还得了,得惩罚一二·”·众人嗤之以鼻,并不相信·但茶摊的小二却听得十分认真:“说不定真的是赤神呢。
我听说那第三个小孩死的时候啊,十二桥上站满了红衣服的女人·哎哟那个眼神,凶得不得了的·她十指尖尖,牙齿森白,呜哇一口就能啃下几个小孩的脑袋”·小二越说越离谱,眼见众人脸色都渐渐不好,那茶摊老板厉声把他叫走了。
“这杀人……还跟传说有关”阿四笑道,“那赤神死了五个孩子,这次不会也杀五个孩子吧”·来路上司马凤已将自己找出的赤神传说告诉了众人,但他带出来的这几位都是见过场面的好手,谁都没将这传说放在心里。
倒是有个年纪最小的侍从说了自己的意见:“前些年蓬阳城里发生的兄弟杀人案,倒是和传说有关·只是那两人借传说之名猎艳杀人,本身对传说也毫不相信的。”
“话说回来,迟当家让少爷你注意赤神传说,指不定真和这赤神传说有些关联·”阿四接了他的话,“永波说得也有道理,或许和之前那桩兄弟杀人事件有些类似。”
司马凤摇摇头:“停,别说了·凡事最忌先入为主,详情如何去到了再说吧·”·那唤作永波的年轻人又问:“这回咱们不带甘令史,若是荣庆那边没有好的仵作,怎么办”·“少爷会验尸啊。”
阿四说,“而且没法儿带甘令史·你别忘了上次少意盟大火后甘令史随着我们去少意盟验盟主他妹妹的尸体,行船他吐,骑马他吐,走路又赶不上我们,最后还是慕容大哥背了他一路。”
 ·想到甘乐意当时的惨状,一桌子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远在蓬阳的甘乐意连打三个打喷嚏,口水和鼻涕都喷进了面前的药钵里·他皱眉拨了一下钵中药粉,扭头对蹲在一旁吭哧吭哧捣药的宋悲言说:“小宋,再捣一份三月如意草的粉末。”
宋悲言惊得浑身一震:“那钵药粉我捣了四天如意草的梗太他妈硬了啊甘大哥”·甘乐意不高兴了:“别说粗言。
让你捣你就捣·我刚刚打喷嚏,弄脏了·也不知是谁惦记着我·”·“谁会惦记你啊”宋悲言愤愤地捶着捣药钵里的草叶,只盼尽快弄完这些再去给甘乐意搞一搞他的如意草。
“……迟夜白·”甘乐意突然笑道,“一定是他·”·迟夜白打了一个喷嚏,有些尴尬地揉揉鼻子,又站直了身子··他站在浅滩上,皱眉盯着海水,突然弯腰伸手一抓从水里准确地抓出一只透明的小虾。
小虾断了一根须,在他手指间扑腾挣扎··“师父,我找到了·”·正撅着屁股在沙滩上挖坑的老者立刻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手中的虾,欢喜叫道:“对的对的就是它嘿,还学人偷跑,咱们吃了它”·迟夜白便将那虾拿给了老头。
老头白须白眉,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胡乱捆在脑后,袖子挽得老高,裤腿也挽得老高,接了迟夜白手里的虾,认真往一只洗净放了血的鸡肚子里塞·迟夜白蹲在他身边,看他师父把十来只透明的小虾塞进了鸡肚子里,随即用内劲捏死了那道口子,把鸡放入已经用火烤热的沙坑里。
“师父,你这样吃……有些残忍·”迟夜白小声说··“残忍你个锤锤哦·”老头哼了一声,“你这娃儿不好玩。
司马呢我喜欢他·”·“……”迟夜白有些不甘,“师父,我才是你徒弟·”·“可你学了我的本事,学不来我的潇洒,嘿。”
老头扒拉几下自己的乱发,示意迟夜白和他一同把手放在那掩好的沙堆上,“让为师看看你的化春诀练得如何了·”·师徒二人遂使出浑身功力,认真烤鸡。
迟夜白的师父名叫清元子,这名字还是武当风雷子给他取的·他当年是风雷子的师弟,在武当修行几十年仍是一副二十来岁的俊俏青年模样,于是头一回独自下山就惹了八件红尘俗事,被八位少女齐齐堵在武当山下,若不娶她们为妻则不让他过去。
清元子真真吓坏了,还未等到风雷子下山襄助,一溜烟地跑离了武当山,从此再也没回去过·他嫌自己的俗名难听,便一直用道号,又嫌俗礼麻烦,便只顶了个道号,却从不以道士身份自居。
·清元子是个练武奇才,且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又喜欢钻研武功心法,看别人使过一遍的招数,很快自己也能做个八九不离十·后来有一年他误打误撞地进了武林大会,正巧那武林盟主正在比武招亲,他又嫌那打赢了三十六位侠士的大汉长相太过丑恶,见那蒙着薄纱的姑娘被大汉一个媚眼吓得浑身哆嗦,便气吞山河地跳上擂台,乱七八糟地用七十多种招式打了一通。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最后也没娶那姑娘,反倒被那姑娘追了二九一十八年,只能逃到了这个海外小岛上··他倒是悠闲自在,用一身武功整治起这小岛,连带驯服了不少海龟海鸟,每日都坐在崖边远眺,稀里糊涂地,又悟出一套全新的内功心法来。
后来有一天,他掐指一算,又过了二九一十八年·想来那女子也不会痴痴在海边傻等,他便凿了块木板,漂洋过海地回去了··刚一靠近陆地,便听到海中有孩童的哭号之声,“司马”“司马”地喊个不停。
清元子立刻跃入海中救人,顺手把跳进海里要去捞人的那小孩也一并拎回了岸上·两个小孩都机灵可爱,清元子又尤为喜欢迟夜白这种看着就很乖的孩子和司马凤这种看着就很精的孩子,于是拍拍屁股,去鹰贝舍跟迟夜白父母说要收他俩为徒。
可惜当时司马凤已经随着司马良人学武,且已开始练习家传内功,清元子最后只收了迟夜白一个··他有了徒弟,兴奋不已,立刻将自己悟出的那套内功心法化春诀传给了迟夜白。
清元子以为没人知道他是谁,但迟夜白的爹娘当夜就从满屋的卷籍里翻出了武当逆徒清元子的记载·两人都没说,顺带着迟夜白也没吭声,于是一晃十几二十年过去了,清元子还是以为没人知道他是谁。
化春诀浑厚温暖,热力绵绵,师徒二人在太阳底下蹲了半个时辰,终于闻到了鸡肉的香气··清元子给了迟夜白一个鸡腿·啃了一会儿之后又觉得不妥,毕竟自己这一辈子就那么一个徒弟,虽然性情不是自己中意的那种,但至少长相好脾气也好——他十分不舍,但还是慷慨地扯下另一只鸡腿,给了迟夜白。
迟夜白吃完了,看着师父津津有味地嚼虾和鸡骨头··“师父,我想问你一件事·”迟夜白说··清元子:“说说说·”·“我小时候有段时间连你都不见,你还记得么”·“自然记得。”
清元子点点头,“你当时挺辛苦哩,我的娃儿·听你爹娘讲,你记性太好,什么都记得,正因为记得太多,所以快疯了·”·“嗯。”
迟夜白沉吟片刻,小心问道,“可有件事情我没明白·我着实是记忆好,但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爆发我最近反复回忆,但什么都记不清楚,只隐约想起夜猎、殴打等字词。
师父,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清元子的眼神却瞬间严厉起来··“娃儿,你不听话·司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千万别进你脑袋里那个黑房子。”
清元子紧张地说,“师父都没办法拉你出来·”·“我自己能出来·”·“你咋出来”·迟夜白:“……”·他转过头去:“反正……想些别的事情就能出来。”
清元子疑窦丛生:“跟师父都不老实”·迟夜白很快岔开话题:“师父,你记不记得我快疯了的那段时间,家里出过什么事蓬阳那地方,有哪儿是可以夜猎的”·清元子合着嘴巴,动来动去,吞了一口鸡肉才慢腾腾道:“不晓得噢。”
司马凤等人终于抵达荣庆城·他第一时间去鹰贝舍的荣庆分舍,得知迟夜白根本没来,顿时泄了一半的气··另一半的气支撑着他去拜访了荣庆的巡抚,一番寒暄之后他带着阿四等人来到了义庄。
义庄里还放着三个小童的尸身,司马凤打起精神,先去察看第三位死去孩童的情况··“尸体没有殴打的痕迹,也没有捆绑伤痕·没有挣扎,除了新造成的创伤,没有一处旧伤。”
司马凤飞快地说着,隔着手套捏了捏那孩子的胳膊,“挺壮实的小孩·”·有荣庆的巡捕一直跟在司马凤身后,此时补充道:“这孩子失踪了十几天,原以为是受了虐待,但称重之后似是比失踪之前还要胖些许。”
司马凤手上动作一顿:“失踪了十几天还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清元子的人设写在本子上没觉得哪儿不对。
直到我用电脑第一次敲他道号,输入法显示——氢原子··    ·    第24章 十二桥(3)·一直立在旁边的仵作出声道:“确实重了一些,也胖了一点儿。
家里的鞋子套上去都有些紧了·”·司马凤挑挑眉头,没有出声··他低头去察看小童额上的伤口·伤口是从桥上摔下来后被溪中石块造成的,口子很大,是致命伤。
司马凤打量着小童手脚的衣裤:“这些衣服是新换的”·“不是·”巡捕说,“他家人确实想给他换衣服,但我们大人说不可破坏尸体,当时他家人已套上了一只鞋子,最后被我们剥下来,仍旧穿着死时的衣服。”
“这是死时的衣服”司马凤又挑了挑眉··巡捕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没错,他摔下扶燕溪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新衣服。”
司马凤示意仵作上前·仵作所说的话和他观察到的并无不同:小童鼻腔和喉中存有积水,但真正有威胁的伤是额上的口子,撞击之后立刻血流不止,小童在昏迷状态下大量失血,且呈现出溺亡迹象,若要真正判断怎么死的,还得剖尸检验。
孩子身上并无任何外伤,全身十分完整,甚至可以说健康··“小的不能剖尸·”仵作说,“以往随小人一起探查尸体的都是巡捕伍大人·但伍大人回乡探亲了,这孩子的尸身便一直放着。”
司马凤了然地点头·大部分的仵作确实不被允许剖尸,因仵作这行当低贱,多为“贱民”担任,死者为大,贱民便不容许随意翻检和解剖尸体。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冲阿四勾勾手指,阿四立刻将他的皮袋子递过去··“阿四,你和仵作还有这位巡捕大哥留下,其余人先出去。”
司马凤从皮袋子里取出薄刀子等用具,“我来剖尸·”·众人站在义庄外,一时无事可做,面面相觑··永波等人跟巡捕说起甘乐意这位了不得的仵作,谁料他们竟然也听过甘乐意的大名,众人大喜: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
于是诸人聊起甘乐意的各种八卦,足足讲了半个时辰··讲饱了甘乐意,开始说起如今这案子··有巡捕愁眉苦脸:“我昨夜都不敢回家,卢员外家里那些人堵着那巷子,看到我就拉着问个不停,不许我过去。”
“卢员外是谁”永波好奇道··“荣庆城大户·”那巡捕压低了声音,“第二个死的娃子就是他的孙子,独苗。
他儿子早年在外头死了,就留下这一个孩子,如珠如宝地疼着,谁料竟横死在扶燕溪中·”·“其余两个孩子也是富贵人家”·“不是。
第三个孩子是普通人家,第一个孩子,就那个女娃子,连父母都找不到·”·“找不到”司马家众人都吃了一惊,“自己孩子没了,怎么还有找不到这一说”·巡捕们纷纷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原来他们把女娃子的尸体捞出来之后张榜寻了数日,但一直没人来揭榜·后来巡逻的时候也留心探问了荣庆的百姓,都说最近没有丢过女娃娃·最后还是师爷细心,在案卷里翻出了一个月前的一件事:有一对路过荣庆的夫妻跟巡街的巡捕报告,说自己的女儿不见了。
那夫妇是到另一个城市去干活的,正巧过了年,拖家带口地去别处讨生活·谁料两人在荣庆城外的茶摊歇脚片刻,一扭头孩子就不见了··巡捕报告了师爷,师爷便把这事情记录在案。
但找了半个多月都没寻到那小姑娘踪迹·夫妻俩估摸着是被拍花子掳走了,哭哭啼啼地带着另一个孩子离开了荣庆城··“那小姑娘手上有个烫伤的疤痕,和我们发现的尸体对得上,应该就是了。”
巡捕叹了口气,“就在赤神峰脚下不见的·那地方人来人往,到底是怎么把孩子掳走的,我们都没想明白,也找不到线索·”·永波想了想,开口问道:“那茶摊是什么人开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是那茶摊主人做的。”
巡捕摇摇头,“茶摊上其实没有主人·每日早晨乌烟阁的人将煮好的茶水运到茶摊,只留两位帮众看着·那茶水是不要钱的,谁路过都可以去喝。
茶摊里头人很多,那两个帮众也说没看到有人掳走小孩子·且茶摊四面通透,没有砖墙,只是个简单的大棚子,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司马家的人听到乌烟阁的名称,都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江湖分地域,地域有帮派·在郁澜江流域上游,最有名的帮派非乌烟阁莫属··义庄里头,司马凤也正跟阿四提起乌烟阁··“乌烟阁是荣庆城周围最大的江湖帮派,不仅规模大,名气也大。”
他一边仔细翻找着小童胃内的食物残渣,一边说话,因为口鼻蒙着布巾,声音有点儿不透气,“但荣庆官府是不会寻求乌烟阁帮助的·乌烟阁的名气和威望比荣庆官府更甚,若是向这样的江湖帮派求助,只怕后患无穷,得不偿失。”
阿四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方才屋内留下的这位巡捕说荣庆城人口众多,又人来人往,难以调查,他便提出可以向江湖帮派寻求帮助,如同少意盟附近的十方城向武林盟主林少意求助一般。
但司马凤否定了他的这个提议··“乌烟阁创立于五十年前,现任阁主名唤邵金金,是前阁主的独子·我在武林大会上见过他,人挺好,没有架子,也足够风度,但相交不深,不好评断。”
司马凤叹了口气,转身将手里的食物残渣放在身后矮桌的布片上,“胃内食物有荤有素,不像是受到虐待·”·一旁的仵作连忙接口:“是的。
前两个孩子我和伍大人剖尸之后也发现了这状况,胃内食物不少,且不是粗食·根据食物的化用程度,前面两个孩子都是在服用食物后的三个时辰内死去的·”·“这个也是。”
司马凤除去手套,在一旁的水桶内洗净了手,“这三个孩子确实是被掳走的,但不受虐待,且被好生喂养着,死时穿的还是新衣·这犯人对他们不错·”·待看过第一个死去的小女童,司马凤略略惊讶地咦了一声。
“什么”阿四连忙凑过去··“你瞧她头上,还有她腰带、鞋袜·”·阿四看了半天,没法从这具已经半腐的尸体上察觉什么端倪。
“发带和发髻上的小花都是蓝色的,她的腰带和鞋子也是蓝色,袜子是白色,但有蓝色花纹·”司马凤说,“她死时穿的这衣服是搭配好的·”·阿四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有道理。
“这孩子摔下扶燕溪时脸庞朝上,伤口在脑后·”仵作补充道,“她双颊红润,还有着点儿脂粉香气·”·“喔唷·看来犯人或是共犯里头,至少有一个女人。”
司马凤说··巡捕在他身后点头:“是的·这小孩脸上的脂粉涂抹得十分自然均匀,且看发髻和衣着,是精心打扮过的·” ·离开义庄后,巡捕跟司马凤说了不少其他的信息。
因第二个孩子是城中大户的孙儿,那卢员外花了不少钱雇了不少人,大张旗鼓地找了好些天,但什么都没找着·城中人也因此都知道了有孩子失踪的消息,因而在扶燕溪中再次发现孩童尸体的时候,流言四起,无法控制。
这孩子的脚上还发现了一小块足金的薄片,被一根红绳系在脚踝上·金片正面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小龙,背后是一个“瑞”字·然而询问之后却发现,金片不是那孩子的。
 ·“瑞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字,寻常百姓不敢用这么大、这么重的字·”巡捕说,“我们立刻查找了全程带瑞字的人,结果只发现了三个,且三个都是年过古稀的老人,没有作案可能。”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卢员外是大户……犯人索要过钱物吗”司马凤问··“没有·”·“那他的目的就不是钱财。”
司马凤平静道,“城中大张旗鼓地找了那么一通,他丝毫不受影响,也没有动摇,竟然还能顺利将孩子杀死,且又掳走、杀害了第三个孩子·金片不是孩子的,那就应该是犯人留下来的。
他留下物证,或者是胆大包天,认为你们没能耐抓住他,或者是脑子不正常,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留下了物证·掳走孩子,其间一直照顾得很好,最后却又杀了他们……这犯人要不是不正常,要不就是心智坚定,心思缜密,绝非普通人犯。”
·“我们在找拍花子……”·司马凤打断了巡捕的话:“不是拍花子·拍花子只想要钱,即便杀人也悄悄地杀,怎么还会故意把尸体扔在热闹的溪水之中”·他想起那个声称看到红衣女人的小孩,想着要顺道去问问。
想到小孩子,又想到拍花子,司马凤心道最近这几个月怎么那么多和拍花子有关的案子,多得让他都觉得诧异了··转过街角,他不由得勒紧了马头·路面上有几个孩子正在嬉戏打闹,其中一位穿着白色衣衫,一晃眼间竟有些像幼年的迟夜白。
司马凤脑子在飞快地转,转着转着又分出半缕来思念见不到的迟夜白··想到他幼时和自己手拉手,亲热可爱,想得心中又酸又甜又苦··那几个孩子听到马蹄声,纷纷躲到路边,抬头看着从面前经过的高头大马。
司马凤看了一眼,突地想起那三个死去的孩子来··都是挺好看的孩子,浓眉大眼,尖下巴挺鼻子,仔细一想,似乎隐约还有些相像··正在心中对比着,忽听身后有人骑着急马匆匆赶了上来。
“各位大哥,快、快回府”那巡捕说话都结巴了,“又、又、又有孩子不见了”·“在哪里不见的”巡捕们吃了一惊。
那巡捕似是要哭出来了:“就在府衙门口,一眨眼就没啦·现在府衙外头围满了人,石狮子都被挤翻了·”                         ·    ·    第25章 十二桥(5)·巡捕们不便再留,与司马凤等人告辞后便回了府衙。
阿四问司马凤为何不一起同去,司马凤笑笑:“那边正乱着,去了也没什么意思·且孩子是在府衙门口被掳走的,现今门口又乱纷纷,问得出什么”·他仍旧往前走:“既然巡捕大哥们走了,我们也不便去拜访那几个事主。
永波,你们去事主那边探探,不要惊动他们·阿四,我们去找那小孩子·”·众人应了,很快分散走开·阿四凑上来:“去找哪个小孩子”·“说看到了红衣女人的那个。
几岁来着”·“三岁半吧,不太机灵,刚刚捕快大哥说,人是有点儿呆呆的,可能被吓到了,话也说不利索·”阿四继续道,“去哪儿找呀”·“在城外蒲家村,走吧。”
骑马走了几步,回头再看,刚刚还在路上玩耍的几个孩子都被大人抱回了家·城中气氛有些惶然,司马凤和阿四一直走到城门,除了冷清的小巷子里偶尔还有几个孩子玩儿,且身边定有大人陪着,人来人往的大道上是一个孩子都见不到了。
他和阿四是城中生面孔,连巡逻的兵士都异常警惕地扫视着他们,像是在看两位潜在的犯人··因城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城门的检查更为严格·两人行至城门,便看到不少出城的马车堵在路上,进退不得,守城的兵士正逐车检查。
司马凤看着正接受检查的一个车子·车上画着一朵黛色卷云,立在车边的人正是乌烟阁的阁主邵金金··“邵阁主·”司马凤连忙下车走近,恭敬行礼。
邵金金年约四五十,精神很好,认出司马凤之后也立刻与他打招呼:“司马少侠,许久不见·听闻司马大侠已将家主之位传予你”·司马凤点点头:“是的。”
“那以后就得称你为司马家主了·”邵金金笑道··司马凤连说了几句“惭愧惭愧”,这时车上跳下守城的赵队长,冲着邵金金拱了拱手:“邵阁主,对不住,耽误您时间了。
我们检查完毕,你们可以启程了·”·邵金金点点头,正要招呼马夫启程,赵队长又补充了一句:“邵夫人脸色很糟糕,不知是否身体不适”·“带她来便是到荣庆找大夫的。”
邵金金低声道,“老毛病了,春天尤为严重·多谢赵队长挂心·”·与司马凤告别后,邵金金上了马车·马车前后的门帘都紧紧拉着,只听得里面传出低语,是邵金金正跟自己妻子说话。
“邵阁主的夫人是谁”待他们离开后,阿四忍不住问·他听闻过乌烟阁的名气,也知道邵金金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大侠,但对他妻子却只隐隐记得也是一位小有薄名的女侠。
“邵夫人名唤贺灵,出自照梅峰·”司马凤低声道,“当年照梅峰全峰上下一百六十四人被邪道诛杀,只有贺灵活了下来·她是被邵金金救活的,身受重伤,一身武功尽失,还落下了治不好的病根。”
阿四眼睛一亮:“照梅峰我怎的没听过”·“这些江湖秘闻,你怎么有机会听”司马凤清清嗓子,看着缓慢前行的队伍,“待少爷我为你详细道来。”
“少爷,你都记得住”阿四笑道,“你又不是迟少爷·”·司马凤:“……”·他被阿四气着了。
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海岛上的迟夜白又打了个喷嚏·清元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怎的一直喷个不停着凉了……也没有哇。”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化春诀的劲力正在迟夜白经脉中稳稳运转,不见有任何凝滞·他脉象稳健,也不似生病··“有人想你·”清元子断言道,“司马凤那娃娃想你。”
迟夜白:“……师父啊·”·清元子:“唉,好嘛·”·清元子有些不爽快·他着实喜欢司马凤,但迟夜白不乐意提,也不乐意他提,他只好不说话了。
 ·师徒二人吃饱喝足了,盘坐在山崖上运功·清元子与他对坐,两人中间燃着一根蜡烛·海风从海面、从崖上呼啸而过,但那蜡烛的火柱却不动不摇,稳稳当当,是被两人的真气护住了。
只是此时白日煌煌,苍天汤汤,在火烈日头底下点蜡烛,怎么看怎么古怪·这蜡烛却不是用于照明的,是清元子测试迟夜白化春诀功力的工具··海浪拍击岩石之声远远传来。
那声音也像海浪一样,翻腾滚荡,似是永无尽头,又似永远充满力量··迟夜白闭目运功,走完两个小周天再睁眼,发现那蜡烛的火光比之前更盛,正笔笔剥剥烧得欢快。
清元子一根手指按在地面上,迟夜白感到地面微微发热,那蜡烛晃晃悠悠,竟立不稳·他连忙伸手去扶着,却发现烛下的蜡块裂开了一道小口,两片紧紧闭合的小叶片正从那小口钻出来,以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
·迟夜白:“……”·他抬头看清元子,清元子也恰好睁开了眼,见那小苗长了出来,十分高兴:“师父厉害不”·迟夜白:“厉害。”
清元子:“……你这娃娃不好玩·再钦佩一点儿再崇拜一点儿就……就司马凤平时跟我讲话那口吻,说一句嘛。”
迟夜白张张口,但始终讲不出来·司马凤是怎么夸清元子的,他自然随时都想得起来,可那口吻他实在是模仿不来·清元子炫技成功,但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赞美,有些失望,伸手拔了那根小苗扔了。
“师父,你真的想不起来我小时候的事情么”迟夜白清清嗓子,回忆着司马凤平日里挂在自己背上和胳膊上时发音的特点,“我也不可能去问我爹娘,他们不会说的。
问司马凤和伯伯晴姨,那也不太好,毕竟不是一家人·师父,只有你能帮我了·”·清元子皱着眉头抿嘴,嗯嗯嗯了半天,吐出一口气:“学得不像。”
迟夜白:“……唉,师父·”·“师父不能说·”清元子拍拍他的手背,难得显出些长者的风度,“但师父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小时候发生的那些都是小事情。
只是你一直都记得太多,自己又不懂得如何整理,积累着积累着,最后就爆发了·既然你想不起来,那就不要勉强去想了·很辛苦,且万一又回到以前那状态,可怎么是好”·“……你和司马凤说的话一模一样。”
迟夜白假装撒娇不成功,又恢复成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你们才应该是师徒·”·清元子盯着迟夜白,眨眨眼睛·他不太确定自己这个小徒弟是不是在吃醋,也不确定是吃自己的醋,还是吃司马凤这个娃娃的醋。
清元子不懂得如何处理这些事情,揉揉他脑袋:“好啦,为师要去摘菜了·今晚给你做好吃的·”·迟夜白点点头,知道清元子是不可能跟自己说出以前的事情了。
可清元子说的话却很值得推敲:他不说以前没什么事情,只说以前发生的都是“小事情”,不说自己不知道,只强调“不能说”··清元子蹦着走了,临走时还突地回头提醒他:“别进你那个黑屋子。”
迟夜白:“我有办法出来·”·清元子:“什么办法”·迟夜白:“总之有办法·”·眼见清元子满怀疑窦地跑了,迟夜白独自一人走下山崖,钻进阴凉的密林中。
他实在太想知道自己的回忆里为何会出现“夜猎”这样古怪的东西,终于还是忍不住,坐在一个避风处,闭上了眼睛··这个房间是那位古怪的“先生”和他一起建立的。
它存在迟夜白的脑袋里,存放着迟夜白出生以来的所有记忆··它们全按照时间放好了,在那个无穷尽的房间里,在无穷尽的书架上··迟夜白站在一个书架前。
和别的书架相比,这个书架上的书卷实在少得可怜·迟夜白随手拿下一卷翻开,与别的书册不同,这书里一个字都没有,尽是森森的黑气··那段时间他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随后被那“先生”救治,许多东西也记不清楚了。
房中仍有灯光,幼年的司马凤站在不远处,手里的的莲花灯温暖明亮·他笑着看迟夜白··迟夜白心里安定了一些·他低下头,闭目栽进那册混沌的黑暗中。
慌乱的人声,纷至沓来的马蹄声··在这黑暗中,迟夜白握紧了自己的手·他短而细的手指抓住了面前的一根枝条,枝条上有粗糙的刺,戳得他有些疼·因为年纪小,所以隔着茂密的树丛,他看不太清楚眼前的东西。
黑气紧紧地缠着他·他突觉寒冷,又觉恐惧·这恐惧像一头从黑暗之中猛地窜出来的巨兽,将他扑倒在地··迟夜白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在大喊·箭簇破空之声由远而近,他在黑暗中疯狂地奔跑。
低矮的树枝啪啪抽打在脸上身上他都没有停··是不敢停··那巨兽正在身后紧紧追赶·它口中发出嘈杂的人声马声,迟夜白没命地狂奔,夜晚的冰凉空气涌进他胸膛,令他喘息、发疼——但突然站定了脚。
巨兽消失了·黑气没完没了地冒出来,他孤单单地站着,目盲耳聋·而在彻底失去感知之前,有一个稚嫩声音在远处冲他大喊··迟夜白猛地挣脱黑气,心头砰砰乱跳,背上全是汗。
他仍站在密密丛丛的书架之中,手里那本册子跌落在地,无声无息·不知何处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正朝他步步逼近··——“……少爷……迟少爷……”·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迟夜白脑袋很疼,疼得快吐了。
他将书册捡起胡乱塞在架子上·脚步声在房间各处回荡着,一步步像踩在他的心跳上··——“迟少爷快跑呀”·他猛地一推身旁书架,飞快地窜了出去。
那孩童的声音他从没听过,至少没有印象:不是司马凤,不是阿四,不是他认识的、他知道的任何人·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也急促起来·那人在奔跑着追赶他。
房间另一头仍是手持莲花灯的司马凤,迟夜白满心恐惧:他突然害怕起这个房间和自己的记忆··“司马……司马”他疯狂地大喊,“司马凤救我”·那孩子手中的莲花灯忽地光芒大盛,下一瞬,高大的司马凤便站在了他身前,将他稳稳抱入怀中。
“我要出去……带我出去,快”迟夜白紧紧抓着面前人的衣袖·房间突然暗了下来,只有司马凤身上有温暖的光线,抵挡正从四面围过来的压迫感。
“好·我带你出去·”司马凤低声对他说,随即低头吻上他的唇··贴近上来的唇很软,司马凤仿佛还在笑·他的手指轻轻搓着自己的耳朵,燥热的感觉从被他接触的位置,飞快地流窜全身。
迟夜白听到横跨郁澜江的大桥下江水滚滚东流,看到别苑池子旁,那株海棠树的花儿不要命地狂掉··黑屋子消失了·他慢慢睁开眼,面前是刺目阳光和树干阴影。
一只绿壳的甲虫正从初长的嫩叶上缓慢爬过··迟夜白捂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低叹一口气·                        ·    ·    第26章 十二桥(6)·清元子抓了两只鸟,捞了一堆螺,很拼命地为自己的徒弟做了一顿饭。
迟夜白也很尽心尽力地吃完了··吃完之后,清元子找他去海边练剑·内力探查过了,比原先还好,于是他便想试试迟夜白的剑法··日头在海水里半浮半沉,东侧天边已经开始暗下来,西侧还亮着,苟延残喘似的。
迟夜白练过很多套剑法,其中他练的时间最长的那套,是清元子以化春诀为基础自创的空空剑法·清元子出身道家,但空空剑法听上去却有些佛偈意味,不过使出来又浑无道家和佛家的清静气质,反而大张大合,十分刚烈。
江湖人创立了什么刀法剑法,总要起个好听或霸气的名字,再给那剑招刀路想些好听或霸气的招式名称,就算一时间练不出十二分气势,也能用名称来震震旁人耳朵·但清元子却不。
他说自己懒,有这闲工夫不如去玩玩自己那几条鱼,于是空空剑法的第一招就叫第一招,第二招就叫第二招· ·“全都演一遍·”清元子说。
迟夜白依从他指示,把剑拿了起来··但他方才耗了许多心力,如今内息不稳,第三招一亮出来,清元子立刻皱了眉头··剑气划破波浪起伏的海面,激起一截巨浪,拍得岩石哗哗作响,清元子站在石头上,被从头到脚浇得精湿。
迟夜白:“师父……”·他知道这招自己用得不好,又害清元子洗了个咸水澡,十分不安··清元子抹抹头脸的海水,叹了口气,咚地跳下来。
“什么时候走啊”他问··迟夜白:“”·清元子:“你什么时候回去。”
迟夜白愣了一会儿:“师父要赶我回去么”·“你心都不在这里,不回去还呆着做什么”清元子说话间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当地一声压着迟夜白的剑。
迟夜白立刻抬手反击,将清元子的剑挑开的时候跨出半步,抬手击向清元子的持剑的手肘·这是清元子教的招式,清元子却用左手使出,与迟夜白正好相反·且他速度极快,迟夜白已经不算慢,但手掌还未碰上师父衣服,手腕一阵锐痛:清元子的剑尖转了个刁钻角度,刺中他手腕。
他的右手一时失了力气,剑立刻掉了下来··迟夜白知道是自己心神不稳,清元子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他垂下头,心中又愧又窘··“既然想回去就走吧。”
清元子为他把剑捡起来,“你来看师父,师父很高兴·你的内力和外功都有长进,师父也很高兴·但是,你得记住,和高手对招的时候,往往不是以功力深浅或武功高低为决胜。
高手心智坚定,难以动摇,你身陷险境,如果还为了别的事情耗费心力,令自己内里不稳,那就是愚蠢,是自杀·”·清元子许久没有这么认真,一旦认真起来了,配着那头虽然蓬乱但也根根灰白的头发,也算是带了点儿高人气质。
迟夜白无言以对,从师父手里接过剑,猛地跪下,深深磕了个头··“请师父告诉夜白,夜白若想知道幼年发生的事情,应该去找谁·”他低声道,“这是我的一个心结,近来发生了一些事,令我意识到自己不可将它忽略,也不可能当它从未存在。
你们隐瞒我,是否因为其中还牵扯到别人”·清元子挠挠头,踌躇片刻才回答他:“你若真想知道,去问司马凤那娃娃就行了·”·“他不肯说。”
“你想办法让他说·”·“我奈何不了他·”·“是么”清元子笑笑,“但我觉得司马很听你的话。”
“无所谓的话他就听,重要的事情,他不愿讲的话我也问不出来·”·“你本来不跟他去荣庆,来找我耍·但是现在突然又因为过分想念他,决定赶到荣庆去。”
清元子想了想迟夜白跟他说的事情,“司马那娃娃对你总是心软多一点,这次你回去再求求他,他就告诉你了·”·迟夜白:“……”他不知道什么是“求”。
这种招数他从未用过·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轻叹一声,抬头看清元子:“师父说这么多话,是想让我尽快离开是么”·清元子:“对。”
迟夜白无可奈何,从清元子口里挖不出任何信息,他只好起身,拍拍膝上的沙子··“好,我走了·”·从蓬阳的出海口到这个海岛,大约要一个时辰的水程。
因为岛上海滩太浅,船只不便靠岸,且清元子出去回来从不用船只,因而也要求迟夜白不可用船只·迟夜白来时拿了一块涂过桐油的木板,一路以内劲驱水而来·司马凤随他来过几次,觉得实在好笑,回去之后常以这事情取笑迟夜白。
天色已晚,但清元子让他连夜走,以向司马凤显出自己的拳拳诚意··迟夜白把木板拿在手里,没什么精神地道别··清元子看着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更加不爽。
又见他一身白衣,衬着净白的面皮,在黑夜烛火中竟似毫无血色··“你多跟司马学学,别老穿这种白惨惨的衣服,师父又没死·”清元子用两根手指拈起他衣袖,“多穿点儿红的,彩的,好看得多。”
迟夜白诺诺点头,忽的想起一件事:荣庆城的鹰带回来的消息里说,那日出现在十二桥上的女人身着一身火红衣裙·迟夜白在看到纸卷的时候就猜测过,既然这女人能在瞬息间消失自己踪迹,武功必定不低。
但她身怀这么好的功夫,却用摔掷的方式杀死那个小童,又觉得十分古怪··“师父,你知不知道江湖上还有哪些帮派的姑娘喜穿红衣”他随口问道,“我知道星河门、戚家帮、鲁刀帮、黄公谷。
你还晓得有哪些小帮派么”·他没料到自己能得到答案··“照梅峰啊·”清元子说,“照梅峰的姑娘们又勇又俏,个个都穿红衣,漂亮得不得了。”
迟夜白一愣·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寻“照梅峰”这三个字··“是荣庆城城外的照梅峰”他说,“当年照梅峰遭遇大难,全峰上下一百六十五人只剩了一个。”
这是他从天下藏书最多的杰子楼里看来的·照梅峰遭逢这场杀灾时江湖上几乎没人得到消息,只晓得一夜之间就被邪道灭了满门··“照梅峰上都是姓贺的女弟子,人人都穿红衣,擅长使软剑和用毒。
因为照梅峰的首领贺三笑自诩为天母,每个拜入她门下的弟子都必须舍弃家姓,敬贺三笑为母·”清元子说··“这倒是没听过·”迟夜白立刻记下了,“还有当年为何会被邪道杀上山,我也没能得到任何消息。
自从在杰子楼里看到这事情我便一直放在心里,但就连鹰贝舍都探查不出任何情报·就连到底是什么邪道,我们也不知道·”·清元子嘿嘿一笑:“既然不知道是什么邪道,说不定就不是邪道。”
他语气轻快,不似在说重要事情··“走吧娃儿·”清元子说,“天母即为赤神,照梅峰就是赤神峰的南峰·荣庆发生的事情怪里怪气的,你还是赶快出发去帮一帮司马凤吧。”
迟夜白启程的时候,荣庆城已是万家灯火··司马凤和他带来的人在鹰贝舍荣庆分舍的房子里住着,吃晚饭时忽听外头有人来报,是今日陪他们去义庄的巡捕过来了。
“吃个饭都不安宁·”司马凤匆匆喝了口汤,把阿四拉着走出去了··他和阿四刚刚才从城外蒲家村那里回来,凳子都没坐热·见过红衣女人的小孩就住在蒲家村,但那孩子年纪太小,说话含含混混,只讲桥上站着个红衣服的姨姨,其余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蒲家村就在赤神峰脚下,两人离开的时候天才擦黑,那孩子突然指着山上大叫了一声:“姨姨”·司马凤和阿四立刻抬头望去·但山峰在半浓不浓的夜色里显得不够清晰,树丛都成了浓墨砌就的黑色,看不到一个人。
那孩子的母亲打了他脑袋一下:“吓死人了别乱说话”·司马凤只能带着阿四就这样回来了·他希望来拜访的这位巡捕大人能带来些新的消息。
巡捕忙了一天,饭都没吃一口,闻着饭菜香味就坐不住了,司马凤干脆与他边吃边谈·巡捕跟他说起了今天发生在府衙门口的事情··因连续死了三个小孩,且死法凄厉可怖,城中百姓十分惶恐,几个大户带着许多人围在府衙门口,要巡抚大人给个说法。
荣庆的巡捕一半都在为这案子忙活,另外剩下的在府衙待命·众人见百姓渐渐激动,便开始阻挡·阻挡之中自然免不了推搡,有不少人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乌烟阁阁主邵金金和夫人正巧经过那路,见现场十分混乱便出手制住了几个暴徒,这才堪堪控制住场面·然而邵金金的马车一离开,现场再次混乱起来:有个女人哭嚎自己的孩子不见了。
“她也是正巧抱着孩子路过·当时现场人多嘴杂,她被困在人群之中,生怕孩子被挤坏便站在最边上想一步步蹭过去·谁料途中钱袋掉了,她见身边就是府衙那路对面的大树,便将孩子放在树根上回头去捡钱袋。
真的就是一眨眼,她的手甚至还没离开那树根,就只是弯腰伸手……”巡捕囫囵咽下满口米饭,蹲下来比划了一个动作,“孩子就不见了·”·“没人看到怎么不见的”阿四随他一起蹲在地上学那姿势。
“她在人群背后,前面是人,后面是墙和那树,谁都没看到·那女子说的是实话,拐进那街道前,还有人见到她手中孩童·”巡捕啧啧嘴,“真是厉害。”
阿四奇道:“手段厉害”·那巡捕年有四十,一双肿眼皮下此时闪出些与他模样不太符合的精光:“是武功厉害·”·司马凤眉毛一挑:“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前有红衣女子在清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来去无踪还丢下了一个孩子,后有这高人在摩肩接踵的混乱人群中飞快掳走孩童且神不知鬼不觉·不是机关,不是骗术,便是有极高武功。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当时在现场停留过的武林高手,有一个邵金金··但邵金金是成名已久的大侠,司马凤想不出他的动机是什么··“你是否知道邵金金的夫人是怎么回事”司马凤问,“传闻她武功尽失。”
那巡捕听他问起贺灵,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听说邵夫人疯了·”他压低了声音,“这事情好几年前就隐约传出来了·邵夫人的房间不能关灯,日夜明亮。
她常常在赤神峰上游荡,口中喊着师父或者是其他师姐妹的名字,有时候看到邵阁主也似不认识一般,喊他为魔头,说要和他同归于尽·但一旦恢复正常,邵夫人便和邵阁主相对痛哭,阁中人都知道的。”
这事情司马凤倒不晓得··“她武功恢复了”司马凤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来荣庆是看疯病还是别的我知道他俩有个儿子,不知现在如何,是否还在赤神峰上”·那巡捕一愣:“对啊,他们有个孩子唉,他俩儿子都十七八岁了。
已经有了孩子,他们还抢别人孩子做什么不是他们吧·”·“没查过怎么知道·”司马凤不以为然,“你应该回去立刻跟城门的队长和兵士问一问,前面三个孩子不见的时候,邵阁主是否都来过荣庆城。”
他又叮嘱巡捕去查贺灵看病的医馆,看看城门到医馆的路线,想办法查一查贺灵到底看什么病吃什么药··司马凤还想看看十年前那次诱杀事件的卷宗,但他们这次不是荣庆官府请来的,巡抚虽然态度不错,但调阅卷宗是不可能的。
迟夜白若是在这里就好了·司马凤心想·他送走了巡捕,一个人站在夜风里摇扇子·扇子换了几把,现在手里的是霜华赠给他的,扇面画着磊落群山还有一句“世界微尘里”。
霜华的行草十分漂亮,司马凤看了又看,慢吞吞地摇着··若是给小白来一把扇子,应该怎么写才好他自顾自地想了半天,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也算是自得其乐。
等思考出结果后再回屋,发现大家已吃得满桌狼藉,他只能饿着肚子给众人安排查探的任务·此番虽然迟夜白没过来,但鹰贝舍的人都随他差遣,当夜就出去了一大半的人,悄悄潜入城中各处去搜集情报了。
第二日下午,各路情报都回来了··三个孩子消失的时候,邵金金果真都带着贺灵到荣庆城来看病··若从医馆出发,出城的时候确实要经过府衙门前的那条路。
巡捕一看地图,发现四个孩子都是在这条道上不见的··贺灵确实是来看疯病的·医馆的大夫拿出了药方,说是保持镇静、利于睡眠的药·司马凤很遗憾:早知道就让甘乐意和宋悲言过来了,他们谁都看不出这药方上有什么端倪。
·“邵金金的嫌疑比较大·”司马凤拧起眉头,“可只是怀疑,没有更确切的证据·乌烟阁毕竟是江湖大帮派,你们是朝廷的人,若没有切实证据,不宜和它直接对上。”
巡捕嘿嘿地笑:“我这边找不出更多东西了,但我们还能跟巡抚大人再啰嗦几句,看他能不能下个令,让我们去乌烟阁拜访拜访。”·这日过来的有三四个巡捕,看着都十分精干。
司马凤虽然担心会引起江湖人和朝廷的冲突,但几个巡捕却坚持要去请搜查和逮捕的文书··送走巡捕后,司马凤调了三四个人悄悄跟着,以防出事··鹰贝舍的探子查到的消息比巡捕们带来的要多得多。
比如照梅峰原来就是赤神峰的南峰··赤神峰是一整座山脉的最高峰,其中照梅峰是它比较低矮的南峰·照梅峰长满梅树,山壁光洁如镜,据说每年冬春季节,满山梅花盛放,山壁如镜子一般能映照出重重梅影。
但多年前的一场大灾毁了这处胜景··那场大难的底细鹰贝舍无法查出,但他们查到了邵金金和贺灵的旧事··邵金金和贺灵从小一块长大,情投意合,当时因乌烟阁不收女弟子,贺灵拜入照梅峰学武。
邪道灭门的时候,贺灵被贺三笑推入山壁夹缝之中,堪堪保住一条命·当时乌烟阁大部分人都离开了赤神峰去参加武林大会,等邵金金赶回来已是三日之后·他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贺灵,费了天大功夫终于将人救活。
贺灵也因此成为照梅峰存活于世的最后一个人··贺灵的精神一直不好,荣庆城的人用赤神峰上有女人嚎哭怪叫的故事哄小孩子睡觉,想来和贺灵的不正常是有些关系的。
贺灵的病情几年前开始恶化,邵金金便花重金请来了一位大夫为贺灵看病·那大夫不肯住在赤神峰,一定要在荣庆城里头开个医馆悬壶济世,邵金金只好每月带贺灵来两次找他诊病开药。
“还是去一趟乌烟阁为好·”司马凤说,“巡捕们不便前去,毕竟负有身份·但我们可以·我们不是去查案的,只是去拜访邵阁主和邵夫人。”
阿四点点头:“什么时候去现在还是明天”·“明天吧·明天不管怎样,都要见一见邵夫人。”
司马凤搓搓手,“这第四个孩子暂时还没有危险,但这怪人掳走孩子的间隔是越来越短了·”·阿四等人一看记录,果真如此:第一个孩子死后到第二个孩子被掳走大约隔了两个月,而第二个孩子死后约一个月,第三个孩子便失踪了。
现在第四个小童失踪,距离第三位摔死在河道之中不过只隔了半个月··司马凤安排了人手去继续查探,自己出发到医馆去找大夫了··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告诉司马凤贺灵极怕见生人。
他有个十二岁的孙女倒可以跟贺灵说上几句话,有时候还能搀着她走几步·司马凤问那女孩贺灵如何,小姑娘便说邵夫人精神不好,但很温和,并不凶·至于那些嚎叫哭喊之类的事情,她是从未见过的。
他头一回陷入了茫然之中·现在虽然邵金金嫌疑最大,但他无法推测出邵金金的动机··孩童被掳走的时候迅速极快,手段高明且什么痕迹都没有留,说明动手的是一个缜密敏捷且十分周密的人。
第四个孩童是在府衙门口消失的,没人知道他娘亲会带他走那条路,说明动手的人挑选目标带着很强的随意性·但弃尸的时候故意将尸体扔在溪水之中,且将身形暴露于众人面前,说明凶手充满展示欲望,杀人但不并打算隐藏这个事实。
将小孩打扮一新、穿上新衣裳后杀死,并且一定要带到扶燕溪上的十二桥以摔掷的方式遗弃——整个过程充满规律和仪式感·展示尸体就等于展示凶手本身,而展示尸体的整个过程里,处处都充满了凶手有意无意暴露出来的信息,司马凤从前后两个过程中能感受到的是,弃尸和掳走孩童的仿佛是一个混乱的人。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时而周密,时而随意··他回到了鹰贝舍的分舍,因一直低头思考,连阿四在一旁喊他都没听到,径直走进了院子··荣庆城内也种着许多梅花,这院里就有一棵老梅树,花都落光了,现在迸出了许多叶子,在初夏的风里簌簌乱拍。
他动动鼻子,忽然闻到了熟悉的茶香·抬头时便看到迟夜白坐在树下,手里是一盏茶··迟夜白一路赶来,风尘仆仆,才刚坐下喝口茶,司马凤就走进来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说话··“喝不喝”迟夜白指指面前的茶盏··司马凤飞快跑过去,迅速挨着他坐了下来··“说了不来,怎的又过来了”司马凤啪的一声展开扇子,嬉皮笑脸地蹭上去,“想我了是么”·迟夜白看着他扇面上的字。
“世界微尘里”下面有一方小印,是一个“霜”字··“霜华给的”·司马凤看了看:“是她给的·你不喜欢不高兴吃醋了那我不用了。”
“我是想提醒你,司马公子·”迟夜白笑了笑,“送你扇子的不止霜华姑娘,还有芳菲集的雪芙,香珠楼的明珠,就连章氏绸庄的老板娘也赠过你几把。
你厚此薄彼只用霜华姑娘的,只怕别的人不高兴·”·司马凤将那扇子逐骨收起,顶着自己下巴笑道:“那我以后不用了·小白,你给我写一个扇面吧。”
“我可不会写·”迟夜白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喜欢的那些淫词艳曲,恕在下无力鉴赏·”·司马凤笑而不语,摇头晃脑地喝那杯茶。
茶叶在杯中上下浮沉,像无凭无依的命途·他心中被荣庆的事情填满,看着这些翻翻滚滚的叶片,又想起了那些无辜死去的小孩子··“小白,我觉得我们像有十年没见了。”
他突然沉沉开口,吓了迟夜白一跳··“才四十……”迟夜白下意识想告诉他不是十年是四十六天又八个时辰,幸好还没讲出口,先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四十六天又八个时辰·”司马凤点点头,“像过了十年·”·迟夜白低头倒茶,心头满是说不清楚的混乱和茫然··他也觉像是过了十年。
司马凤换了衣服,换了腰上佩环,连头上发带颜色也变了·这些改变让他看上去仿似换了一个人,却又真真实实是司马凤··“你来帮我,我很高兴·”司马凤笑道,拍拍他肩膀起身站了起来,“我把大家都叫上,跟你说说这边发生的事情。
我还得细细问赤神传说,快来快来·”·迟夜白有点儿迟疑,但还是很快跟着他站起来,走到了前厅··他和司马凤分开之前两人刚在别苑里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争执。
沁霜院里吃了一顿宴席,迟夜白当时是连夜跟司马凤辞别的·司马凤知他去意坚决,也不作挽留,更没用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他·“再见”,司马凤只这样简单地道别,跟他拱了拱手。
所以他也不知道司马凤一转身回家,就纠结不已地咬衣袖子的事情··两人各揣心事,但都不约而同地试图把现在这种堪堪合适的气氛保持下去··听众人说完了荣庆城的事情,迟夜白立刻跟他们讲起了十年前的诱杀幼童事件。
当年的第一桩案子发生在春节,被拐的是私塾先生的儿子·两个月后,那小童被发现溺毙在扶燕溪中··之后的四个月共有五个小童先后被诱拐和杀害·每个被杀害的小孩子都没有受到虐待,反而喂养得白白胖胖,衣着精美考究。
当年荣庆的巡抚没能抓到凶手,反而酿造了几桩冤案,最后被免了职告老还乡·但真正的凶手在杀死第五个孩子之后销声匿迹,始终没有被捉到··当年的事件和现在的几乎如出一辙。
“十年前荣庆发生的案子,在鹰贝舍其实也有记录·虽然没抓到凶手,但我在记录里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情·”迟夜白转头问司马凤,“你还记得我让你注意的赤神传说么”·司马凤看他说话看得入神,没提防他突然转头询问,连忙抹抹下巴上不知是否存在的口水,认真点了点头:“我查到了,在一本挺旧的民间故事集子里。”
“……那集子是我给你的,编纂者名为容坚·”迟夜白说,“十年前荣庆死了五个孩子,赤神在她的传说里也杀了五个孩子。
这五个孩子和传说中的死法几乎一模一样·”·众人都悚然一惊··“赤神的第一个孩子溺死在天河之中,荣庆的第一个孩子溺死在扶燕溪中·为了确保那孩童是溺亡而死的,他双手双脚都捆缚了石块,剖尸的时候仵作发现,孩子腹中和肺部充满了污水,是被活活呛死的。”
迟夜白声音冷静,在寂静无声的厅堂里颇有些寒意··赤神的第二个孩子因为还不懂使用神力,误落人间时摔死,化为人世的百川百湖·荣庆的第二个孩子也同样是摔死的,只是因为尸体也扔在扶燕溪里头,仵作检验死因时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天母的第三个孩子误食天灯被焚烧而死,荣庆发现的第三具幼童尸体虽然外表完整,但口腔、喉头、气管和胃囊都被严重灼烧,最后在孩子腹中发现了成团的炭块·第四个化为圆月的孩子在初春的扶燕溪里活活冻死,第五个被赤神亲手扼杀的孩子同样也被凶手扼死,仍旧扔在扶燕溪之中。
迟夜白说完之后屋内都一片寂静·司马凤最先回过神:“凶手行事这般狠辣,似是对这些孩子怀着怨仇·”·“但五对夫妻彼此之间并不相识,也毫无关联。
凶手似乎只是随手选择目标·”迟夜白拿了纸笔,将那五对夫妇的名字一一写下,“当时验尸的仵作正是那故事集子的编纂者容坚,因为年纪太大,已经离开了府衙。
不知是否还能从他那里挖出些信息来·”·他话音刚落,阿四便接了上来:“我们今日刚刚打听到容坚的住址,就在这城里头·”·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太好了。”
司马凤说,“明天你去拜访·”·阿四看看迟夜白又看看他:“还是少爷和迟当家去吧·我和弟兄们到十年前事主家中走访,只怕赶不过来。”
他身后众人纷纷点头,连声道“阿四说得很对”“阿四善解人意”“我们非常忙”,人人都是严肃认真的神情··司马凤也随之点头:“阿四说得很有道理。
那就这样吧·”·迟夜白:“……”·司马凤:“小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没了·这位容坚先生也是个奇人,听闻对赤神传说也颇有研究。”
迟夜白说,“第一个发现幼童诱杀事件和赤神传说相似的人就是他·”·第二日一早众人便立刻起行·司马凤原本打算今日去拜访乌烟阁的邵金金,于是跟迟夜白说好,待见了容坚之后就立刻起程赶往赤神峰。
容坚的家十分简单,是偏僻巷子里头的一处小院子·篱笆墙上缠着新长的豌豆苗,两三只肥鸡被来客惊扰,咯咯乱叫,边跑边下了两个蛋··开门的是一个小书童,见两人说是来拜访容坚,便让他们先在门外等着,转身回屋子里禀告容坚了。
“这院子虽小,但房子挺大·”司马凤眯着眼睛大量眼前屋舍,“这位容先生既是仵作,又对赤神传说有研究,挺怪的啊·”·“也不新奇。
像你既是司马家的家主,又对烟花巷陌的种种规则有研究,我可曾觉得怪”迟夜白平静道··“我片叶不沾身·”司马凤强调。
迟夜白冷笑··司马凤于是亮出手中折扇给他看·他今天手里这把是他自己连夜写的,上面就三个大墨字:迟夜白· ·迟夜白瞥了一眼,脸上发红,闭目深呼吸几下才冷静下来,咬牙切齿:“写得太丑,别拿出来招摇。”
司马凤慢悠悠收起扇子,笑眯眯地打量起正从房中走出来的老者··容坚年约六十,精神矍铄步伐稳健,但不是练武之人·司马凤和迟夜白表明身份和来意,他便把两人请进了屋中。
“当年负责验尸的确实是我·巡抚大人知道我经验丰富,因此开恩批准我剖尸·也正因为剖尸,我才发现了这些孩子的死法跟赤神传说很相似·”说话间,容坚为两人上了茶。
这位老者房子十分宽敞通透,四面挂满字幅,笔力风骨不一·“都是我的学生留的·”容坚见司马凤注意到墙上字幅,略带些骄傲为他介绍,“我其实不是专职的仵作,荣庆城里头的人都称我作容先生,我以前是学院里教书的夫子。”
司马凤十分吃惊,连忙道了几句“失敬失敬”··容坚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跟两人说起当年验尸时候的事情·具体情况跟迟夜白搜集到的资料差不多,两人没得到更多新信息,便问起了赤神传说。
“和郁澜江有关的传说很多,赤神化作赤神峰的传说也确实流传甚广·但赤神那五个孩子的故事却不是个个人都知道的·”容坚眯起眼睛,神神秘秘地问,“传说都是经由人口说出来的,因而在流传之时,也一定会受到各种说书者的篡改和加工。
赤神有五个孩子这故事就是在流传过程中被人为加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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