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凶策 by 凉蝉(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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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凶策 by 凉蝉(上)(4)
·司马凤心道怪不得没声没息的·他从墙上跳下,问道:“现在呢人在哪儿”·“大家都在门外等你·”·“快走快走。”
司马凤连声催促,整整衣衫大步跨出去··昨夜他跳回自己院中,才一落地就后悔了·说的话有些重,有些不管不顾,令他心头惴惴·可后悔归后悔,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他辗转反侧地睡了一宿,一早就趴在墙头等迟夜白,谁料完全没等到。
·众人果真在外面等着了,司马凤竖起耳朵细细地听,发现迟夜白和他那匹马站得很远,离自己最远··他十分懊恼,恨不能窜回昨夜,把那个跳上墙头撂狠话的自己推回去。
一路前行,马蹄声声·此处距离青河城已经不远,日头升起来不久,便听到阿四在身边说已经看到了城门··在渐渐嘈杂的声音里,司马凤听见迟夜白牵着马,来到自己面前。
“酒醒了吗”·司马凤精神一振:“醒了——不是,我没醉·”·“下来吧·”迟夜白冲他伸出手。
司马凤立刻抓住了,扭扭捏捏地下马··众人牵马进城,才跨过城门便听见热闹声浪扑面而来·迟夜白在他身旁轻声告知眼前物事·进城之后,司马两人和傅孤晴便一同去了官府,因司马凤身边有迟夜白,他俩十分放心。
阿四仍旧跟着司马凤,趁着迟夜白去跟青河分舍的探子碰头的机会凑上来问:“少爷,你跟迟当家和好啦”·司马凤愣了一阵才明白阿四说的不是昨夜的事情,便敷衍回答:“好了。”
阿四眼神中隐含悲悯:“少爷啊……”·司马凤:“什么”·阿四:“我觉得,迟当家是不舍得跟你生气的。”
司马凤:“哦”·阿四连连点头,自觉十分有道理:“不然为何你每每惹他生气,只要你一示好,他立刻就原谅你了”·司马凤眉毛一挑,也觉得他说得十分之有道理。
这时迟夜白已大步走了回来· ·“我们去找甘乐意的师兄吧·”迟夜白说,“他师兄叫甘好,是个闲人·”·甘乐意从小跟着老仵作学艺,而甘好正是这位老仵作的儿子,也是甘乐意的师兄。
在鹰贝舍的情报贩子眼里,甘好是个挺受欢迎的人物·他擅长制毒,也擅长解毒,且救人时没什么苛刻条件:看顺眼了就给你解,看不顺眼的时候钱够了也给你解。
每日都有无数江湖人递出真金白金,从鹰贝舍的贩子手里买来甘好的消息,再千里迢迢地赶来找他··“这么好找”司马凤吃了一惊,“我还以为是什么江湖奇士,见首不见尾那种。”
“确实见首不见尾·”迟夜白说,“到了·”·司马凤在嘈杂人声里抽抽鼻子,只闻到浓浓的血腥之气:“这什么地方”·“肉铺。”
迟夜白说,“甘好开肉铺的·”·三人正站在甘记肉铺面前·肉铺里挥舞着斩骨刀的精壮男子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鼻子里喷出一声嗤笑:“嘿。”
                       ·    第41章 污血(5)·甘好卖完了肉,三人才上前跟他打招呼。
听到他们说是从蓬阳过来的,甘好眉毛一跳:“是乐意”·甘乐意和甘好的关系如何,他们之前并不知道,但现在看甘好的态度,又想到甘乐意当时一副并不太乐意的神情,便隐约猜到应该不是太好。
甘乐意说甘好不是大夫,但是个用毒的高手,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是个卖肉的贩子··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三人把自己名姓一一告知,甘好的眼神立刻落在了迟夜白身上。
“你就是‘照海透’迟夜白”甘好露出笑容,“我听乐意说过,你有过目不忘之能·”·迟夜白谦虚了几句。
甘好完全忽略了司马凤和阿四,只逮着迟夜白问个不停·是否真的能过目不忘呀,刚刚自己铺子前有几个人,买了瘦肉的几个人,买了五花肉的又是几个人,男的有几个人,女的又有几个人,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他自己倒也不觉得无聊。
司马凤在一旁站着,已经是面无表情··甘好也罢,甘乐意也罢,两个师兄弟都无一例外地对迟夜白有着浓厚兴趣·这令他相当不悦··“这些事情一会儿再说吧。”
司马凤粗暴地打算了两人的对话,“我的眼睛能不能治”·甘好扭头看他:“不能治·”·迟夜白一惊:“甘令史说,你可以治的。”
甘好立刻又笑了:“你来找我,我当然就能治·他来问我,那可就治不了了·”·“……”阿四忍不住道,“医者父母心,你这人怎么这样”·“甘某可不是医者。
甘某不喜救人,也不喜害人·”甘好笑道,“我只是喜欢钻研各种各样的毒·”·因为有迟夜白那颗药丸子,司马凤的性命无忧·甘好把众人请到后院,仔细地给司马凤查看。
司马凤这段时间一直蒙着眼睛,但摘下布条后眼前仍旧一片黑暗,也察觉不出日光刺目·他原本发青的指尖已经恢复正常,但眼角隐约浮现的红色已扩大到整个眼周,眉上的三个小红点血一样醒目。
仔细一看,他眼皮上甚至浮出浅浅的灰点,浑似蛇身的斑纹··阿四看得心惊肉跳,不停咬手指··甘好拉起司马凤的眼皮察看,又为他把脉,十分认真仔细。
“确实可以治·”他说,“毒素虽然已经有部分侵入经脉,但好在不深,只要花些时间就能逼出体外·你是要快,还是要慢”·“快是如何,慢又是如何”司马凤问。
“快的话,十日即可恢复,但你的丹田和经脉也会受损,功力会稍减,但也能保留九成以上·只不过减损的部分是永远都不能补回来了·”甘好捏着他的胳膊,“若是选择慢的方法,那就至少得一个月时间。
时间虽然长了,但不会损耗你的内力,丹田经脉也是完好的·”·“那自然是选择慢的方式·”迟夜白在一旁接话道,“时间久一些没关系。”
甘好点点头:“那好,盛惠三千两银子·”·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都静了··半晌后阿四才惊叫:“三千两”·甘好:“三千两。”
阿四:“你果真是个贪钱的人医者——啧”·并非医者的甘好笑眯眯地看着他:“原本只需一千两,但你家少爷这态度我十分不喜,所以往上又累加了两千两。
司马家世代为官,就算现在远离朝堂,也不至于拿不出这三千两吧”·司马凤知道他是故意为难自己,不悦道:“那快的办法要多少钱”·“也是三千两。”
甘好说··“不治了,走吧·”司马凤立刻起身··迟夜白也立刻出手,把他又按回石凳上··“三千就三千·”·“不值得”司马凤怒道。
“别说话”迟夜白也怒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安静点”·司马凤平时被迟夜白呵斥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此时他看不到任何人,又对甘好存着似有若无的敌意,在“敌人”面前被迟夜白斥骂,司马凤面子挂不住,但也不想离开,只好忍气吞声地继续坐着。
这时甘好又慢吞吞开口:“其实,若是迟当家肯为我做一件事,我是愿意把价钱往下压压的·”·“什么事”司马凤立刻问。
“别说话·”迟夜白扭头温和问道,“什么事”·司马凤继续忍气吞声··“麻烦迟当家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陪陪甘某。”
甘好笑道,“顺便,帮甘某整理整理这几十年来的书卷·”·“少爷,莫生气,这位甘……甘……甘先生,和甘令史是一样的嘛。”
阿四拿着张大树叶子给司马凤扇风,“他对迟少爷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迟少爷给他整理东西·”·甘乐意十分喜爱迟夜白,那喜爱里并无任何其余成分,全因迟夜白过目不忘,他非常需要。
甘好也喜爱迟夜白,他的喜爱和他师弟的喜爱,实质上也是一模一样的··师兄弟大约是因为都从同一个人那里学习技艺,因而两人也都是一样的不擅长整理卷籍。
甘乐意的小院子里有两间房子,原本一间放杂物,一间睡人,现在两间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册,他和宋悲言只能可怜巴巴地在书堆里刨出两块空地睡觉·甘好的院子和甘乐意也差不多,甚至比甘乐意更乱,阿四去看了两眼,连忙跑回来了。
没眼看· ·司马凤在树荫下运功,没好气地说:“一丘之貉”·“……少爷,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阿四说,“迟少爷又得说你不学无术了。”
“大概就是那意思,你懂就行了·”司马凤不悦道,“他说小白给他整理完那两个房间的东西,就能抵消两千两·可是一千两也是天价。
一千两呐,不是一百两,一千两”·阿四哂笑,继续给他殷勤扇风,好让他的火气稍稍降下一些·迟夜白和甘好在房间里说话,司马凤无法分心运功,干脆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地偷听两人说话。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听了一会儿,迟夜白突然问起了三寸蛇的事情··甘好坦白地告诉迟夜白,他自己也觉得诧异·三寸蛇是他自己研制出来的东西,量不多,他不可能随处给别人,当年在外游历时他确实去过照梅峰,因为贺三笑和自己是同道中人,他便将一颗三寸蛇的药球赠与了贺三笑。
“我从没给过其他人·”甘好说··司马凤睁开眼,抿紧了嘴唇··文玄舟的事情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迟夜白·但甘好既然说自己没有把三寸蛇给过除贺三笑之外的人,那么宋悲言是怎么从文玄舟那里看到三寸蛇的是贺三笑给文玄舟的·容坚说文玄舟拜访过贺三笑,但仅仅这样,就能让贺三笑把珍贵的三寸蛇取出相赠·他一脸艰深地盯着院子对面的厢房,耳朵里还传来甘好和迟夜白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听闻青河发生了杀人奇案,你们不去抓凶手么”·“我们不去·”·“惩恶扬善,不是你们的宗旨么”·“我们反正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做情报贩子·”·“那外面那位大爷呢”·“……可能是惩恶扬善吧。”
迟夜白的回答速度很慢·司马凤知道他现在一定正在飞速地翻阅和整理书册·这个时候甘好说的任何话对迟夜白都是令人厌烦的干扰,司马凤很高兴地等待着迟夜白怒把甘好赶出来的那一刻。
他被赶过很多次,现在特别想让甘好也见识见识迟夜白并不温柔也并不和善的一面··“说到杀人奇案,上个月我也听过一件·”·“嗯。”
“是被人用锤子打死的·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就在城北那里,没人管的地方·”甘好说,“也没人报官,死了便死了·听说财物也被搜刮一空,但本来似乎也没什么钱财……”·“怎么死的”厢房里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迟夜白认真问道。
“被锤子敲死的·”甘好说,“好像那杀人的凶手还在房子里睡了一夜,东西也都吃光了·这事情城北许多人都晓得,你若有兴趣,去问问便知。”
司马凤连忙站起身·迟夜白已从厢房中推门而出··“走,去找你爹娘·”迟夜白说,“杀人凶手在房中睡觉并进食,和前几天发生的案子是一样的。”
“官府怀疑那人是惯犯,但查不到别的案子是么”·“是的·”迟夜白拉着他,“走吧·”·阿四了解自己少爷,知道他不想在迟夜白面前暴露自己其实行走无碍的事实,因而正要伸手去搀扶司马凤……但迟夜白已经将人拉住了。
迟夜白看看阿四的手,又看看自己,连忙把手缩回来,深呼吸了一口气:“阿四,扶着你家少爷·”·阿四:“少爷,我能扶你吗”·司马凤:“不能。”
说罢歪歪扭扭地跟着迟夜白走了··行至肉铺门外,司马凤突然开口:“其实应该不止这两件·”·“什么”·“凶手杀人之后还能吃饭睡觉,绝非常人,也绝对不是新手。”
司马凤说,“青河和蓬阳从未出过这样的杀人案子,不妨去查查别处·”·迟夜白点点头,掏出袖中鹰哨吹响·                        ·    第42章 污血(6)·迟夜白召唤过来的鹰带着纸条飞走了。
随着它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天际,迟夜白看到了在铅灰色云层里闪动的电光··“要下雨了·”他说,“走吧·”·阿四乖乖跟在后面,不敢再上前引路。
司马凤听声辨位,几步赶上迟夜白,抓住他的手:“牵我·”·迟夜白哼了一声,反手握着他手掌,朝着两人的马走去··三人两马,很快抵达了官府。
但因为没有人带领,他们无法进入·司马凤想摆出些架子,想想爹娘还在里面,一个不好说不定还得被批评·被批评不怕,但他现在不愿意在迟夜白面前受他爹的斥骂,于是站在府门外的大街上等候。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吃遍了茶摊上的点心,粗茶也换了两次,总算见到司马良人和傅孤晴走出来··夫妇俩到官府是专为了那件杀人案子而来的,见三人在外等候,便各各牵着马缓慢往回走,并把了解到的情况跟他们说了。
青河城的这位官老爷和司马良人打过交道,因而也毫无隐瞒,把案子的每个细节都尽量讲了个清楚··发现尸体的是那对老夫妻的邻居·他清晨离家,准备出城砍柴,走到半途那斧头突然断成两截,落到了地上。
原来是斧头的木柄已经从内脆烂,他只好折返,打算到老夫妻家中借一把斧头··那一带位于青河城的边缘,周围多脏污水沟,蚊蝇极多·老头才一敲门,那半掩的门扉便开了一道缝,随即一团乌泱泱的绿头苍蝇从屋中爆出,把老头吓得当即跌倒在地。
屋内满地是血,一把锤子扔在桌边,三具尸体摆放整齐,陈列在桌下··老头屁滚尿流地跑出去,逮住捕快就一股脑儿地说了··本来那行凶人是无法这么快就抓住的,但他那双鞋底上都是血,被眼尖的守城兵士看到,当即拦了下来。
那青年名唤许英,年约三十岁上下,言语木讷,但很快就承认是自己杀了人··“他自述昨夜路经那处,闻到有粥饭香气,便上前敲门,想求一碗·”司马良人说,“但那对夫妇见他是陌生人,又因家中老人年纪大,孩子太小,于是便不让他进门,拒绝了。
许英在院中捡了把锤子,转身硬是走了进去·”·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许英杀了三个人之后,把尸体整齐摆好,手也没洗就喝完了桌上的三碗粥·他在房中翻找一番,没有找到值钱的东西,于是剥了老头子的鞋子穿了,随即躺在三具尸体边睡了一觉。
这人杀人手法极其利落干脆·三个人都是一锤毙命,用劲极狠,头骨都被敲碎,锤子上一片红白之物··他随后一连串的行动都证明,他对命案现场和自己杀人这个事实毫无畏惧之心,最后更是和衣在那地上睡了十分安稳香甜的一觉。
“这位绝非常人·”司马凤说··司马良人瞥他一眼:“那是自然·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能做到这么利落,足以表明他是个惯犯。
可他惯于杀人,但显然不惯于处理尸体,否则不会连鞋上血迹没清理就这样走出去·”司马凤顿了一顿,“你见过他吗”·“现在还见不到。
杀人是重罪,我们不请自来,是没有见犯人这个权限的·”司马良人说道,“但听说他反应有些迟钝,有些问题问了许多遍都得不到回答,逼得捕快给他上了两次刑。”
 ·“知道了他姓名,又知道命案的一些细节,鹰贝舍应该能查到一些别的信息·”迟夜白在一旁补充道,“况且方才我们已经找到甘令史的师兄甘好,他告诉我们,在城北那边也发生过一件十分类似的命案,但由于无人报案,就这样压了下去。”
和这些案子相比,傅孤晴更紧张儿子的眼睛,闻言连忙问道:“甘大夫怎么说能治吗”·“当然能。”
司马凤笑道,“治好了,比现在还要俊·”·傅孤晴白他一眼,殷殷看着迟夜白··“能治·”迟夜白说··傅孤晴这才放下心来:“能治就好。
难么需要多久”·等把情况全都一一问清楚,阿四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附近·“方向不对·”他提醒道,“老爷夫人,甘先生的家不在这边。”
司马良人摆摆手:“没关系,你们回去找甘先生,我跟夫人先行离开·”·余人都是一愣:“现在离开”·“临出门时收到双桐的信,说自己似乎是害喜了,想让我去陪他说说话。”
傅孤晴笑着说,“你也晓得她爹娘早去了,在家里我和她最亲·”·迟夜白立刻想起不久之前与一位朝廷命官成亲的司马双桐,她是司马凤的堂姐,与司马凤长得有几分相似。
“况且靖启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说,信上写着希望我们早日启程·”司马良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只怕这件重要的事情,与朝廷有关·靖启知我脾性,若非大事,若非与朝廷相关,他绝不至于书信邀请。”
司马凤却是愣了片刻:“靖启是谁”·司马良人也愣了片刻,随即大怒:“是你堂姐的丈夫,你堂姐夫”·司马凤:“……姐夫名叫曲永昌,你说靖启谁弄得清楚”·司马良人原本想跟他说说自己的揣测,这时被气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甩袖上马,答答走了。
迟夜白只好告知傅孤晴自己已经让鹰贝舍的人去查附近是否还有类似的案子,傅孤晴又嘱咐了几句,随即拉着司马凤的手切切叮咛:“别惹牧涯生气·他要是不管你了,阿四也不顶用的。”
阿四:“……我……夫人,我怎么不顶用了”·告别了司马夫妇,迟夜白等三人就在甘好的院子里住下了,一是方便甘好为司马凤解毒,二是方便迟夜白给甘好干活。
 ·甘好虽然只开着个肉铺,但他说周围这七八个院子,还有这一整条街,都是自己的产业··司马凤大吃一惊·他从不知道一个卖肉的居然也这么能挣钱。
但在阿四的提醒下,他很快想起自己这双眼睛甘好就要收一千两银子,还是打了折之后的价钱,便立刻明白他这些钱的来源了··从第二日开始,青河便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
阿四日日去官府打探,但并无更新的消息,因那对夫妻和孙女是贫苦人家,家中并无其余亲人,凶手也缉拿归案了,官府的态度便有些敷衍:无论这人犯是杀了一个人或两个人,所受刑罚都是一样,既然这样,便不必要花去多余人力物力再侦查了。
·这日阿四从外面回来,手上拎着沉重的四五包药材,重重扔在甘好面前··甘好正在避雨的屋檐下挑拣药材,被声音吓了一跳,十分不满:“没礼貌没分寸没大没小”·“你使唤起我来,也不见有什么分寸啊甘先生”阿四气得要笑了,“我怎么成给你打下手的了”·“只有你能打下手,你家少爷做不了,迟夜白又没空做。”
甘好飞快地拆开他带回来的药材包,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挑出来,“这可都是你少爷要用的,你这小侍卫真狠心·”·阿四:“什么意思”·甘好:“你现在是不能跟我发脾气的。
万一我在药材上动了些手脚,害了你家少爷,你怎么办”·阿四:“你动不了手脚·迟少爷早把你写的解毒方子和草药的模样都记住了,几钱几分,什么时候放,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甘好:“……哼·你跟我师弟一样,讨人厌·”·阿四:“你师弟比你有趣多了”·说罢他又拿起伞,一溜烟地往院子深处跑去。
甘好的家乍看上去很普通,一个院子,两三间厢房,但他早把这周围的几个院子都悄悄打通,阿四摸索了两日才把路径全都熟悉起来·甘好把司马凤安排住在某处院子的角落里,迟夜白为方便照顾他,也在这里住下了。
他看书与整理的速度飞快,不过几日时间已经把半个书房都整理清爽·甘好又让他分门别类地写出条目和名称,迟夜白也一一按他的意思去做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此时他便是在司马凤的房间里,一边凭着记忆在册子上书写,一边等待着药桶中的水沸腾。
按照甘好的说法,解这个毒需要内外双管齐下,一面每日泡两个时辰的药浴,一面吃喝各种药材·侵入经脉的毒最为难解,因而浸泡药浴的时候,还需迟夜白和阿四两人以内力护持,将水温始终保持在一个适合的温度,便于药力入体。
刷了桐油的木桶十分沉重,里头更是装满了药汁,虽然掺了水,但颜色似青似黄,有种说不出的怪气味··初时司马凤是受不了的,但泡了几天,他苦中作乐似的,硬是从那药汁的气味里寻找出几分蜜饯的香甜和雨后青山的爽利。
只是迟夜白和阿四对他的说法都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不同意,也不是质疑,司马凤后来想了想,发现这两人估计是憋着气在忍着不说话,懒得理自己··迟夜白专心干活,无暇理会他,司马凤便搬个矮凳坐在门边,听着雨声发呆。
迟夜白写得很快,纸页不时被翻过,笔搁下了,笔又拿起来了·他虽然看不到,但根据声音在心里描摹迟夜白的种种情态,也觉得有趣··“鹰还没回来么”他没话找话地问迟夜白。
“没有·”迟夜白顿了顿,“雨太大了,可能会耽搁一两天,我再催催·”·“不用不用·”司马凤阻止了他掏鹰哨的动作,“一两天就一两天,不着急。
你们的鹰啊,十分辛苦,身为当家,你应当多多体谅·”·“是么”迟夜白无情地戳穿了他的想法,“即便在这院子里多耽搁十日二十日,你也占不到我便宜的。”
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司马凤的脸有点儿热:“什么占便宜我就是晚上睡不好,想听听你声音·”·“所以摸到我房里”·“哈。”
司马凤轻咳一声,正色道,“毕竟这地方不是鹰贝舍,也不是我家,我担心你认床,睡不好·”·“我们以前出门的时候,有时候连床都睡不了,这又有什么关系”迟夜白嘴上说着,手的动作一刻未停。
“那时我俩都睡在一起,自然没关系了·”·一个墨点落在纸上··迟夜白压着胸口怒气:“谁与你睡在一起了”·“虽然一个树上一个树下,但总归是一棵树,那也算是一起……”司马凤正说着,忽听耳边呼呼风声,有一物正从迟夜白那边掷了过来。
他连忙侧身一躲,镇纸擦肩而过,被跑过来的阿四一把抓住··“别扔这个”阿四低声怒吼,“我会被甘先生骂的什么都别扔,求求两位少爷了,总让我背黑锅你们也忍心”·雨连续下了数日,竟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天地仿似织就一张绵密粗粝的巨网,把人世罩得密不透风。
阿四把镇纸放回书桌上,溜出来和司马凤一起呆坐听雨·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把里头的大松子倒在司马凤手中·“少爷,这个好吃·”阿四说。
司马凤拿出一颗干啃:“不好吃,壳子太硬·”·“……不是这样吃的·”阿四只好给他剥壳去衣··剥了几个,他反应过来:“少爷你故意的”·司马凤:“嗯”·阿四怒了:“我给甘先生打下手,还得给你剥松子”·司马凤:“你本来就是我的下手啊。”
阿四愈加悲愤:“可去年你还讲过和我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今年过年烧炮的时候,你还当着大家的面说和我生死与共,要结拜的·”·迟夜白在屋中悠悠开口:“那是因为他想骗你去烧那串六十六绑的二踢脚,他跟我打赌了。”
阿四:“……”·司马凤连忙出声安抚:“哎,我四,莫生气,少爷是真心把你当兄弟……”·迟夜白:“当小弟。”
阿四郁闷了,且伤心了,低头猛剥·剥完松子,他抬头盯着司马凤··“少爷·”阿四小声开口,“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霜华姑娘哩。”
司马凤:“哦”·阿四:“她先跟我打的招呼,她居然记得我”·司马凤:“是啊,怎会不记得你,你可是我的跟班。”
阿四听若不闻:“她唤我四爷·”·司马凤哈地一声笑出来·他想忍住的,但没做到·阿四的脸红了,愤怒地挪着屁股移动,和司马凤拉开一段距离。
“你有没有告诉她,你的大名就叫司马四”·“我……”阿四顿了顿,“我回家就跟夫人请求,夫人学识渊博,她能给我起个好听的字。”
·“我爹娘都没赐字的天分,你想想我的,再想想小白的·”·阿四认真道:“我觉得迟少爷的字挺好听的,辽阔又大气·”·司马凤笑道:“那我给你起吧或者就让牧涯给你起”·阿四想了想,有几分警觉:“少爷,我不信你。”
司马凤蹭到阿四身边:“我现在看不到,你给我说说,霜华今天什么模样就她一个人出来”·阿四眨眨眼,脸皮又有几分发热之感:“今天的霜华姑娘和之前不太一样。”
因为司马凤常常到金烟池喝酒听曲的原因,阿四见过霜华许多次·霜华在金烟池里的模样是很美的,妆容与钗枚无一不素雅精巧,不过分华贵,但与她十分相衬。
那日她为了金烟池的姐妹孤身一人到司马家拜访,素面朝天,又是另一种美··“青河城这边有花魁赛,所以专门从金烟池请了几位姑娘过来助兴·除了霜华还有几位,但我都不太熟悉。”
阿四低声道,“霜华姑娘今日……非常好看·”·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怎么个好看法”司马凤兴致勃勃地问。
阿四的脸更红了·他说不出如何好看法,只知道霜华站在他面前,他便不晓得怎么说话,连手脚也仿佛厌弃这身躯的笨拙而无法顺畅动作了··那女子笑意盈盈,在雨里略略抬高伞沿,唤他“四爷”。
油纸伞面的水珠一串串滚落,一切物事与声音都仿佛于瞬间远离,只有眼前的人是清晰的··“……”阿四抖了一下,捂着自己的脸,“不说了……说不出来。”
司马凤从未见他这样害羞,又是激动又是好笑,加之现在十分无聊,于是不断撺掇他形容··阿四从捂脸的手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瞥向司马凤:“我真不晓得怎么说,就晓得她今儿特别好看。
少爷……你跟霜华姑娘最熟悉,你也最懂她,你……你教教我呗”·“这有什么说不出来的,我教你·”司马凤十分热情,不断用胳膊拱他的肩膀,“她今日唇色如何双眉是浓是淡,是何形状霜华虽然不喜浓妆,可对这些脂粉香膏特别在意,是金烟池里头数一数二的妆扮巧手。
既然被邀请来参加花魁赛,衣着肯定也不能大意,她穿了什么颜色,上衣是何图案,腰带……”·正絮絮说着,忽听身后桌椅哐当轻响··“司马凤。”
迟夜白放下笔,冷冰冰开口,“时辰到了·”·司马凤一愣:“这么快水开了”·“开了。”
迟夜白抬手在鼻前轻拂,似是想把浓烈的药草气味挥散一二,“过来脱衣服·”·    第43章 污血(7)·浸药浴需要除去全身衣裤,并将除脖子与脑袋之外的地方都潜到药水底下。
司马凤第一次浸药浴的时候很抗拒,死死抓着衣服不肯脱·最后是迟夜白觉得太烦,直接点了他穴道,亲自上手给他剥了··浸了几次,司马凤脸皮也厚了,当着迟夜白的面也大方坦然地脱衣服。
连阿四也觉得不好意思:“少爷,你没必要朝着迟当家的方向脱裤子·”·司马凤:“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我又看不到·”·他后来还装作不愿意,想让迟夜白再给自己扒一回衣裤,但阿四太不长眼,主动而热情地上前为自己少爷服务。
司马凤现在还记得那日迟夜白站在浴桶边上发出的一声冷笑··水开的时候非常烫,阿四快手快脚地撤了柴火,等司马凤把自己刨得光溜,水温也随之降了一些··按照甘好的叮嘱,浸泡的时候司马凤也需要运起内劲,把在经脉中四处游离的毒素都聚到一起。
这个过程很麻烦,如今疗程已经过了几日,阿四和迟夜白唯一能看到的不同,是司马凤眼皮上的斑纹消失了··“还是看不到·”司马凤伸出两手乱抓,“好凄凉,好凄凉。
小白,来来,扶一扶我·”·迟夜白冷着脸不出声,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是阿四主动伸手:“少爷我来吧·”·他才把司马凤扶进浴桶,手腕就被司马凤死死攥住,疼得他嗷地一声叫出来。
“司马”迟夜白一愣··“没事·”司马凤平静道,“我试试阿四功夫·这混帐,日夜在甘好这里玩儿,把武功都荒废了。”
他抓的这一把力气很大,阿四眼里都是泪,呆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司马凤在报复··报复阿四故意在迟夜白面前提起霜华的种种··阿四觉得自己这次不冤——他确实是故意说到霜华的。
在金烟池里和司马凤关系最好的就是霜华·一是因为霜华的性情司马凤很喜欢,二是因为霜华是个清倌,司马凤和她相处,并不涉任何男女情欲·金烟池的人都知道,迟夜白当然也知道——沁霜院里霜华那扇门,迟夜白已经出钱修复了几次。
阿四眼泪汪汪地揉揉手爪,心道我不冤,你也不冤·你明知道迟当家就在这里,为何还喜滋滋地凑我这个话头·“别啰嗦了。”迟夜白开口道,“阿四,疼不疼”·“不敢疼。”
阿四说,“少爷常跟我们说,打是疼骂是爱·” ·司马凤忍不住笑了:“你这小混帐,越来越会说话了·”·他将自己身子深深浸入药水之中。
滚烫的药液和浓烈刺鼻的草药气味,令他眉头忍不住皱起·旧时有人制作过一个四时皆可入浴的浴室,以美玉精石为堤岸,以琥珀为瓶杓,夏日便引清凉渠水入池,池中浸泡着数百纱囊,囊中尽是奇珍香药,药气香雾或融于水中,或袅娜于室中。
而到了冬季,便准备铜质龙壶数十个,壶中同样满盛药材,各重数十斤,以温火烧成赤色,各各投入池水之中,池水得以保持恒温*·司马凤运功罢了,只觉头顶似乎都冒出热气,加之水中药囊沉浮,倒是很有冬季在那温池浸泡的爽利感觉。
“小白,你可还记得温香渠”司马凤运完功了,开始闲聊,“那书里说的温香渠·”·“记得,怎么了”迟夜白不解。
温香渠便是冬季从四时浴室中流泻出来的污水·因为冬季浴室中长久温暖,因此那池子暖水又被称作焦龙温池·富贵人家或官宦子弟常到浴所濯洗,还有宫人或宠姬相伴,嬉戏彻夜,灯火通明。
而春宴罢了,从那浴池中排出的水便流经石渠,汇入内河·那渠子有个雅名,就叫温香渠·传说渠水流经数里仍有香气,百姓争相汲取,以桶壶提水归家,人人欢欣。
·“我这药桶里的水倒出去,也可以整个温香渠啊·”司马凤说··迟夜白:“你这是臭的·”·司马凤:“不臭,你过来仔细闻闻,这香气玄妙得紧。”
说着抓起桶中药囊,递到迟夜白鼻下··他已懒得开口说话,默默收回手·木桶下面垫着铁板,铁板下面才是柴火·虽然柴火撤了,但长时间以双手贴着热烫的桶壁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阿四也撤了手,鼓着腮帮猛吹掌心··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司马凤还需在桶中再浸半个时辰,迟夜白不想陪他了,起身拿着方才写好的纸页走出去··还未走到房门,忽听甘好的声音从院门远远传来:“阿四来给你家少爷分拣药材啦后面几天喝的,我跟你说说怎么熬煮”·阿四垂头丧气应了句好,塌着肩膀移出房门。
阿四一走,迟夜白便不能离开了·他只好把手上的东西放回桌上,扭头时发现司马凤趴在药桶边缘看他··虽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迟夜白的心还是连跳了几下。
“小白·”司马凤笑道,“我方才说起霜华,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迟当家不高兴了”甘好兴致勃勃地问,“你家少爷又做什么了”·阿四正在屋檐下对着二十几筐药材发呆。
“你先别管这个,这药怎么这么多呀”阿四眼都要花了,“我不是迟当家,我记不住·”·“每种药都不一样,吃的时候也不一样。”
甘好给他指点,“这十二种是早晨第一次要喝的,午间的第二次药不能加刘寄奴,换徐长卿·夜间还得再喝一次,这次要多添红娘子和女贞子……”·阿四实在记不住,干脆寻了纸笔过来,让甘好再说一遍,他一个个记下。
甘好慢慢说了一遍,见他写得认真,忍不住摇头:“唉,你真不是个学医的料·”·阿四:“我确实不是啊·”·甘好顿了顿,颇有些探问之意:“乐意在你们那里过得好么”·“好啊。”
阿四点点头,“甘令史人虽然闷,但做事很认真,少爷老爷,还有我们,都很信任他·”·“乐意是个学医的天才,或者更准确点儿说,他天生就是个学毒的料。”
甘好笑道,“可惜,最后居然跟着我爹学了仵作之术·”·阿四抬起头:“仵作之术不好么”·“仵作这行当,自古以来都是贱民。”
甘好点点阿四的纸,提醒他继续往下写,“乐意若是跟我一起学医或学毒,成就早在我之上·”·“可是甘令史真的很厉害·”阿四放下了笔,认真道,“老爷说过,天地间诸般行当,千万种人物,绝无‘注定’这一说。
即便是仵作,也有甘令史这种厉害人物可令人从心底钦佩·你一定没见过他验骨的手法,堪称神奇·”·“那是你没见过他辨药和治病的本事·”甘好嗤笑道,“有些人天生就注定要做某一行的,你瞧瞧你家少爷和迟当家。”
“天生是天生,有这般本事,也得有人教导·”阿四并不信服,“运气啊,命定啊,若是太过笃信这些,人就完了·”·甘好十分好奇地打量着他:“你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阿四又觉骄傲,又觉羞涩·这些话都是平日在家里听来的,他随口说出来而已··正想着怎么回应甘好,甘好又问了一句:“你干这一行,有没有见过天生就适合当杀人犯的人”·阿四一愣:“什么”·“若是世上有你家少爷和迟夜白这样的人,那应该也有天生就懂得或嗜好杀人的怪物才是。”
甘好边说边点头,“一物降一物·”·“怎么会呢”阿四摇头,“杀人怎可能天生就会,这么凶险的事·”·“但你们总见过一些怪奇的杀人案子吧”甘好来了兴致,“有些人就是喜欢杀人,喜欢干这件事,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可是你说的是天生就喜欢这样……”阿四嘴角一抽,“没有的。”
“那有没有这样的人”甘好又问,“经过一定的教导,他们会比别人更容易习得杀人的能力”·阿四这回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中纸笔,神情有些凝重··“甘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只是好奇·”甘好笑眯眯道,“我比你虚长些年岁,看过的人事总比你多。
有些人自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影子里就带着血腥味·你若没见过那种浓重的恶意,那是你的幸运·”·此时,在弥漫着药草气味的厢房里,迟夜白正拿镇纸点着司马凤手上的大白穴。
司马凤疼得整个手都软了,连声求饶:“不摸了不摸了,疼疼疼……”·他是真的疼,手指都颤抖··迟夜白把镇纸放好,无声地看着他。
司马凤眼睛看不到,但耳朵灵得很·他问迟夜白是不是不高兴了,迟夜白不愿回答,他便伸手去抓,一抓就抓到了迟夜白的腰带,差点把人整个拽进桶里··扮完登徒子,又扮可怜人。
司马凤把下巴搭在桶边:“你下手真重,那处很疼啊·”·“这是提醒你不要乱来·”迟夜白踢了木桶一脚,“你以为一个瞎子真能抓得到我”·司马凤笑了笑:“你果真生气了。”
“你就算明日立刻跟什么俏俏或盈盈成了亲,我也不会生气的·”迟夜白平静道··司马凤想了想,奇道:“俏俏是谁盈盈又是谁”·“那成日给你画各种扇子的俏俏是江南镖局把头的大女儿,盈盈则是九江十三寨张寨主的妹妹,前几年我俩追缉水贼时,张姑娘不还在江上为了你唱了一首……”迟夜白说了一半,把余下的话都吞进肚里。
他看到司马凤笑得很高兴··“你真爱帮我记这些·”司马凤看起来非常愉快,“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你偏偏记得那么牢·你一定十分中意我,是不是对不对”·他笑嘻嘻地说着,又伸手去够迟夜白。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窗门之外是统辖天地的雨声,哗哗倾落··“你看不到我·”迟夜白低声道··“我看不到你。”
司马凤重复了他的话,“所以你放心·”·他终于抓住了迟夜白的手·或许因为脱离了热源,他印象中劲瘦有力的手很凉,干燥且舒服,虎口处生了茧,是长年累月练剑留下的。
司马凤与他贴着掌心摩挲·他听到雨声,听到桶中水浪撞击桶壁的声音,也听见迟夜白的呼吸·那和他听惯了的频率很不一样,略显急促,还带着热度··“我看不到你。”
司马凤又重复了一次,随即水淋淋地站起来·药液从他肩头滚落,淌过滑韧的皮肤,没入低处··他看不到自己,因而也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狼狈与动摇。
迟夜白的心像被这热的水煎熬着,又像被凉的雨浸泡着,沉浮不定,起起落落··司马凤只感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温凉的手指贴着自己鬓角,慢慢移动··他胸口一热,拽着迟夜白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呼吸相闻,连身躯的热度都清晰可触··就在他几乎碰到迟夜白双唇的时候,密密匝匝的雨声突然被撕破,一声清冽的鹰啸由远而近,悠然落入院中··司马凤:“……”·阿四的脚步声也啪啪响起:“少爷迟当家鹰来了”·迟夜白缓缓舒出一口气,低声道:“鹰来了。”
司马凤恨不能把这鹰放血拔毛,让甘好今夜加餐·他紧抓着迟夜白的手,在他唇上狠狠抿了一下··“来得太不是时候·”他气哼哼地说,“我要穿衣服,你帮我。”
和鹰一通抵达的是来自鹰贝舍的探子·和许英这案子类似的事件竟有数十张纸,被他小心裹在油纸里,贴身放着··阿四和甘好的争论还未消停,甘好说着自己对这案子也十分好奇,一定要凑过来听。
迟夜白因顾念着司马凤现在还需要他来解毒,便也不赶他··“以锤子敲击后脑杀人的事件,最近这十几年中,周围的五个城池共发生了三十二起·”那探子将纸张递给迟夜白,低头说着,“其中未发现凶手的案子共有二十七起,其中两起发生在蓬阳。
这二十七起案子的死者都是乞丐或流民,无人报案,也无人查探·”·“还有呢”·“五个城池,沿海成线,最早发生锤子杀人事件的是九华城,正好是十八年前。”
探子把五个城池的名称一说出来,众人便立刻明白了:凶案发生的地点,似乎便是凶手移动的路线··“九华城是什么事,死了什么人”司马凤问。
“其余的案子凶手是不是许英,我们查不出来,但九华城有一桩命案,杀人者恰好姓许名英·”探子说,“当年许英十二岁,死者是他七岁的表弟。”
——·*四时浴室、焦龙温池、温香渠:出自东晋王嘉的《拾遗记》,是一本(蛮好玩的)故事集··    ·    第44章 污血(8)(捉虫)·九华城的死者年纪太小,卷宗里写着的凶手年纪又太大,是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怪案。
探子一说,迟夜白立刻想起来了··“那案子的凶手不是许近财么”他问··“许近财是许英的爷爷,多年来一直因病卧床,进牢里不过两日就归西了。”
探子说,“案卷上写的确实是许近财的名字,也是这次去查探我们才发现还有这样一段隐情·”·于是探子便把九华城七岁幼童命案的详细经过,跟在场诸人细细说了。
被杀的幼童名为陈二家,是许英母亲陈氏兄长的孩子··那日正是农忙季节,午间日头毒辣,人们纷纷躲在阴凉处·十二岁的许英跟着大人干活,碗里的粥水喝到一半,看到陈二家从田埂上朝自己走过来。
陈氏几个哥哥的家境都比她要好,时常接济陈氏·陈二家那日穿了一件新衣服,手里拎着的两条鱼是专门拿来给许英的··许英便提着鱼,带着陈二家回去了。
村人大多出门干活,整条村都十分僻静·在走回家的途中,许英和陈二家打了起来··许英比陈二家高,但陈二家比他胖·小胖子打不过自己表哥,便用身体猛撞,从地上抄起石块砸许英的脚。
许英被他推倒在路边,沾了一手的狗屎··据当时在树下围观嬉笑的人说,打架的原因是陈二家说许英是穷鬼,“穷得没布兜屌”··七岁的孩子不一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从家人那里听来这样的话,学着家中大人们嘲讽的语气,原模原样地跟许英说了出来。
许英从地上捡起那两条鱼砸到陈二家身上,把陈二家砸得嗷嗷大哭之后,自己转身跑了··那天下午,许英活儿干了一半,说头疼,想回家躺着··他在回村的路上走了一半突然停下来,呆了片刻后扭头往回走了一段,拐入一条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陈二家的小院子··院子里除了自己七岁的表弟,没有任何人·陈二家当时正用小锤子把凳子上松脱的木栓敲牢·许英在院外站了越有半盏茶功夫,一个经过这里走到池塘边拉屎的人看到他了。
他拉完屎往回走,恰好看到许英从院子的侧面,翻墙进入陈家的院子··傍晚回来的陈家人没有看到陈二家,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发现孩子在床上睡着了,还盖着被子。
掀开被子,陈二家的娘亲发出凄厉惨叫:被子底下是早已断气的尸体,陈二家后脑勺血肉模糊,一个锤子扔在床底下··案子很快报到了县太爷那里·县太爷召集各方人士详细一问,立刻把许英的事情问了出来。
只是去抓许英的时候,许家人却说,杀了陈二家的是许近财,因为“那孩子常常骂他老不死的,没半点礼貌”··许近财平日里根本无法起身,更别说要走过半条村子去杀一个孩子了。
但许英爹妈砸锅卖铁凑出半个银元宝,献给了县太爷,县太爷便把许近财抓了·两日后,许近财死在牢里,这案子也就这样了结··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许英早就不见了,而许英的爹妈也在许近财被抓之后,连夜离开了村子。
“这本是个小案子,不想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探子说道,“之后许英一直踪迹全无,如果这二十多起无名的凶案都是他所犯下,那么他一直没有停止过杀人。”
·“许英是失踪了,还是连他父母也被他害了”司马凤突然出声问道··“他父母我们倒是还没查到。”
探子转头朝着司马凤说,“在九华城命案发生的三个月后,九华城外发生了第二起锤子杀人的命案·死者是一位流浪汉,尸体陈列于破庙之中,身上的衣服鞋袜都被剥走了。
破庙附近有个村子叫大通海村,许英的母亲陈氏有一个姊妹,当时就在大通海村之中·”·“然后呢第三起命案”·“第三起命案发生在距离大通海村六十里外的樊家村。”
探子又道··司马凤搓搓手指·手上没有扇子,他有点儿不适应··“从九华城去金山城,必须经过大通海村和樊家村·我估计许英不是自己逃家的。
他爹妈把许近财搬出来当替死鬼,许近财也承认了这命案,说明他们在包庇和掩盖许英杀人的事实·”他说,“许英应该是去大通海村投奔陈氏那位姊妹的。
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事情,他没有在大通海村停留,而是一路前行,经过樊家村,往金山城的方向走·”·迟夜白瞧他一眼:“许英是惯犯”·“如果那二十七起案子是他犯的,他绝对是惯犯。
他杀人已经杀出了惯性和乐趣·”司马凤站起来,脸上流露出一些兴奋之色,“十二岁……下手可真狠·”·他话音刚落,鹰贝舍的探子在一旁接口。
“杀人的话,十二岁时是第一次,但杀别的东西,许英可不是第一次了·”探子低声说,“他从小便喜欢杀猫和狗,且都是用硬物打砸·我们的人之前在村里查探时不少村人已经忘记谁是许英,但一说到杀害猫狗和家畜的,人人都能说出他的模样。
他长到八九岁开外,学会了木工,便常用铁制的锤头行恶·”·“他在村人看来,是个恶徒”·“不完全是·平时的许英木讷、沉默,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惊人之举。”
探子回答· ·司马凤又搓了搓手指·他对这个许英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小白,你记得我爹跟我俩提起过的那种人吗”他转头问迟夜白,“那种天生就嗜杀的人”·司马良人五六年前,被朝廷秘密委托去办理一件案子。
案子牵扯到皇室子嗣,因而一直到案件结束,司马凤和迟夜白才从只言片语里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那时候皇城传出一件怪事,皇帝的第六子被狐仙附身,嗜杀嗜血,无人能控制。
至于什么时候被附身,在哪里被附身,则是说法不一:有说春猎时他射杀了一只白狐才惹祸上身,有说他自小便被潜伏于深宫的狐精吃空了内里,现在是顶着个皮囊的妖怪。
更有甚者,直接指出是六皇子生母的不对:那本来就是个狐狸精··民间说法不一,各有各的精彩离奇·司马凤和迟夜白在蓬阳的茶楼里也听到不少,却没想到司马良人消失数月,原来就是去查的这件事。
其中详细情节两人都不知道,只晓得最后那皇子和生母都被秘密处死了··若是孩子有问题,定不是圣躯有不对,只能把错误归到女人身上·司马良人只跟两人略略提了,并再三叮嘱若有朝廷委托,切切不可擅自接下,一定要先告诉他。
那日谈话到最后,司马良人突然问了个问题:“你们觉得,这世上有天生的杀人犯*么”·他所谓的天生杀人犯,是天生就喜欢杀人、善于杀人的人。
司马凤与司马良人辩驳了半个时辰,迟夜白却始终没有出声··他想说有的,那些犯人的名字、所犯的案子、最后受了刑罚,凡是他看过的,都在卷宗和自己脑子里刻印得清清楚楚。
但司马凤认为没有,他也就不说了··同样的问题司马凤和甘乐意也谈论过·甘乐意非常肯定地说有的,于是司马凤又和他吵了一架··现在司马凤突然问起,迟夜白愣了一会,点点头。
五六年时间过去了,司马凤的想法与当时已经大不一样··“我想见许英,我想亲自审问他·”司马凤突然说··阿四一直在自家少爷身后,听到现在才忍不住看了甘好一眼。
他突然发现迟夜白也在看甘好··“甘先生·”迟夜白低声道,“可否请你行个方便,为我们和马大人搭个桥”·甘好眉毛一跳,手里一块蜜饯吃了大半,直接草草咽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马大人”·在启程前往青河城的晚上,迟夜白虽然是去鹰棚顶上“练功”,但实际上,他先到地下去查阅了鹰贝舍的资料。
甘好的资料也在其中,但迟夜白没有看过·甘好的资料也非常简单,不过寥寥数页·但里头说到了这个用毒高手之所以在青河城定居的原因··他当年被仇家埋伏,以剧毒灌喂,幸得被一位过路赶考的书生救了下来。
那书生姓马名浩洋,正是如今青河城的父母官··马浩洋救活甘好之后,甘好为了报恩,向马浩洋许诺,可以为他做三件事或杀三个人,无论什么人,无论善恶,无论身份年纪,无论男女妇孺。
马浩洋至今为止只让他做了一件事,就是留在青河城··马浩洋在青河城做官已有十余年,娶妻生子,声望日盛·甘好虽然是用毒高人,但在医术上造诣也很高,曾救过马浩洋和家人好几次。
 ·如此算来,甘好与马浩洋相识近二十年,彼此都对对方有恩,也因此有着比旁人更厚的情谊··甘好虽然听闻鹰贝舍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情报机构,却不知道连自己的底细都被人翻得那么清楚,一时间有些咬牙切齿。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迟夜白冲他作揖:“甘先生,我再为你誊抄一份《毒物三千解》吧·”·甘好眉毛又是一跳:“毒物三千解你怎么有这书这不是朝廷秘藏么”·“确实是朝廷秘藏。”
迟夜白笑道,“但不代表我没看过·我既然看过了,给先生抄一份,不是什么难事·”·甘好再不犹豫,拍案而起:“走我带你们去找马大人”·鹰贝舍的探子接了迟夜白的指令,很快带着鹰走了。
剩下三人便跟着甘好,往马浩洋府上走去··阿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凑上去低声问司马凤:“少爷,真有天生就喜欢杀人的家伙”·司马凤正竖着耳朵听前方迟夜白和甘好的谈话。
外头人多,迟夜白不肯牵他,他只能装模作样地捏着阿四的手指··“有的·”司马凤简略地回答··“那都是什么样的人”阿四求知心切。
“很丑·”司马凤又简略地回答··“丑成个什么样子”阿四孜孜不倦··司马凤顿了顿,终于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像野人一样·”·——·*《污血》这个故事涉及的天生杀人犯理论,是我从龙勃罗梭的《犯罪人论》里提及的“天生犯罪人”化用而来。
这个理论比较长,具体的内容我放在有话说里了,有兴趣可以瞅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禁毒日的活动呢。
太晒了我的妈呀,深了两个色号啊至少·不过发现了一个好帅好帅的警察小哥……·——·龙勃罗梭是《犯罪人论》的作者,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名的的理论,就是“天生犯罪人”。
他认为,天生犯罪人带有与非犯罪人区分的因素,天生犯罪人具有遗传性,而且是一种人类的返祖现象·天生犯罪人包括:·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头盖骨、不对称的面部、大颧骨、大的下颚、有残障的眼睛、歪斜的鼻子、肿胀突出的嘴唇、不正常的齿系、异样的骨盆、有缺陷的胸腔等十八种特征。
可以看到,这个理论的基础不是犯罪心理,而是生理解剖·龙勃罗梭在大量解剖的过程中,在恶性罪犯的头盖骨上发现了迥异于常人的凹陷,于是开始探讨犯罪的生理和遗传原因。
这个理论从提出来开始就受到很多的批评,因为它是不够严谨的,而且很容易在无切实依据的情况下把一部分人划归到“罪犯”层面·龙勃罗梭后来修正了自己的理论,加入并讨论了地理、环境、教育这些影响因素,并且自己也承认这样粗暴简单地进行划分是很不妥当的。
《污血》这个故事里引用了犯罪人论,但不代表我认可这个理论·相对来说,我反倒更认同他后期的修正:地理环境和教育,家庭的指导和个人心理因素,这些可能比“遗传”因素更重要。
不过对一个拥有如上长相的孩子来说,他在生活中遭受到的恶意,可能远远多于善意·恶意会衍生恶意,对很多人来说,恶意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社会教育··    ·    第45章 污血(9)·在甘好的引见下,马浩洋见了司马凤和迟夜白两人。
他认识司马良人,自然也知道司马家和鹰贝舍的名声,加之又有甘好在侧,犹豫再三后,点头答应了··青河城的死牢里空空荡荡,只有许英一人·许英蜷在小床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小窗外头飘着雨,雨水溅进来,打湿了半张床的稻草··衙差晃动木门上的铁链,砰砰作响·“许英起来”·连续喊了几次许英才有动静。
他似乎睡得极沉,在稻草上扭动片刻,才慢慢坐起身··司马凤和迟夜白跟在衙差身后,一个看着,一个听着··慢慢走过来的青年有着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他的五官全挤在脸上,但分布又如此的不协调,像是被人狠狠揉捏过之后又重新按在脸上似的·而重新安放的那个人根本不懂得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如何才叫合适,因而许英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一高一低,鼻骨塌陷而鼻头很大,两个鼻孔大张着,因为受凉而从里面淌出清鼻涕来。
他颧骨很高,额头却很窄,眼下有很重的眼袋,且由于脸上有了皱纹,整个人看上毫无精神·嘴唇肥厚突出,似乎是因为脸下部分的骨头也朝外突出的原因,他的嘴巴合不上,牙齿外翘,讲话含糊不清。
等他走近了,迟夜白才发现他的眼睛也不好·比较小的左眼似乎受过伤,眼球无法正常转动,只有右眼珠子灵活异常,上下打量着牢房外头的三个人··衙差把许英押到询问室里,把他拷在凳上。
许英手脚都血迹斑斑,一身囚服破破烂烂,被鞭打的伤痕还未痊愈,又因为连日阴雨,竟似是溃烂了,散出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迟夜白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捂鼻子。
他低声跟司马凤说了许英的情况·司马凤点点头,摸索着在许英面前站定,把一根长鞭子抽出来··许英看到那刑具,吓了一跳,哑着声音哀求道:“别打、别打”·“回答问题我就不打你。”
司马凤温和说道··但许英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似的,一个劲地反复念叨着“别打”二字··和许英的沟通并不顺利·好不容易等他稍稍平静下来,他又对司马凤双目蒙着的布条产生了强烈兴趣。
司马凤很是无奈,连那衙差也不禁在一旁开口:“他一直都是这样,问什么都好像听不进去或者听不明白·长成这幅样子,应该脑袋也不灵光吧”·“并不是。”
迟夜白突然冷笑一声,从司马凤手里抢过鞭子,甩击在许英的肩上··鞭子擦过皮肤,皮肤破裂,渗出血迹·许英的眼神突然一变,摇头晃脑的动作立刻停了。
“你为什么要向左边侧脑袋你在躲避什么……还是保护什么”迟夜白低声问,“你的左肩上有什么东西”·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衙差:“什么”·许英的囚服已经很破,他的左肩裸露在外,上面除了伤痕,什么都没有。
许英的叨叨声停了·他咬着下唇,带着戒备和恨意,盯紧迟夜白··“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左肩怎么了”迟夜白又走近一步,但立刻被司马凤拉住了,“你看不到,我为你讯问。”
 ·“不说的话,我来问问·”司马凤接口说道,“不过……你允许我跟它说话吗”·衙差:“什么”·在他发出惊呼的时候,许英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话。
——“不能”·司马凤点点头,放低了声音:“它是什么你在保护它” ·许英的眼神前所未有地紧张,双拳紧紧握着,浑身都绷紧了。
方才在司马凤以鞭子威胁他的时候,为了让这种威胁更具有压迫力,司马凤不断地把鞭子甩在地面上和许英所坐的椅子上·许英并不怕鞭子,只是哆嗦着哀求“别打我”。
但司马凤每每把鞭子抬高,他都会下意识地稍稍偏头··迟夜白起初以为他是不由自主地躲避鞭子,但随即发现无论司马凤的鞭子甩向什么方向,许英的脑袋都会向左边偏。
他扭动脖子,侧低脸庞,不像是躲避,反倒像在保护着自己的左肩··迟夜白只是随口一问,但司马凤却立刻猜到了许英的怪异举动是因为什么··“它是你的朋友吗”他压低嗓音,平缓地问,“还是你的神”·马浩洋只给了司马凤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和迟夜白走出那昏暗的牢房之后,听到迟夜白在身边轻叹了一口气··“可怕吗”他问··“还行·”迟夜白回答,“牢房里有点冷。”
“我也这样觉得·”司马凤问他,“这儿有其他人么”·“阿四在对面等着,没别人了·”迟夜白说。
司马凤点点头,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前·“那我给你暖暖——别动,不要怕嘛,没别人·”·迟夜白:“……我没有怕。
欠揍是么你”·“我瞎了,你舍不得打·”司马凤笑道··迟夜白费了些力气挣开手,阿四也恰好跑了过来·忠心耿耿的司马四对方才两位少爷拉拉扯扯的一幕只当没看见,发觉两人脸色凝重,不由紧张起来:“没问出有用的事情”·“问出了很多。”
迟夜白说,“都是你少爷问出来的·”·阿四:“所以那些事情是他做的么他真的以杀人为乐不是说他脑袋不行,是个傻子吗”·“他可不是傻子。”
迟夜白拧紧了眉头,“他说杀人不是他的乐趣,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栖息在许英肩膀上的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东西,许英把它叫做二弟··许英家只有他一个孩子,但在很久之前,陈氏还生过一个虚弱的小男孩。
许英已经不记得那孩子叫什么,只喊他二弟··那个孩子才是许英第一个杀的人··二弟死于一块石头,那时候他三岁,许英九岁··许英木讷,二弟却十分聪慧。
许英父母都相貌端正,偏偏他长得丑,在村里常常受人欺负,就连爹也在酒后因为他而狠狠揍过娘很多次·二弟和爹娘都很像,浓眉大眼,和许英毫无相似之处··二弟很黏他,爹娘于是便常常跟他说“不要把二弟带坏了”。
许英那时候已经熟悉用石块打砸猫狗的方法,他还能剥下它们的皮,把光溜溜的一条肉身挂在树枝上·二弟很害怕,每次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只敢在一旁远远看着,从不靠近。
许英决定教二弟给猫狗剥皮·二弟被他抓住,嚎啕大哭,许英怕他的哭声把人引来,手里那块还沾着狗血的石块就拍向了二弟的脑袋··他砸了七八下,二弟的指甲裂了,把他的左眼抓破,此后几十年都好不了。
而此后的二十多年,小小的二弟便一直坐在许英的左肩上,跟他说话··许英第一次明白,杀人和杀猫狗是很不一样的·他对这一切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趣——但苦于年纪太小,没有力气。
二弟的尸体他扔进了山崖下,回家说二弟不见了,整条村人找了几日,终于发现了被野兽啃去半边的小孩子··许英不允许二弟跟别人说话,司马凤便顺着他的意思,一点点地从他嘴里挖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虽然有二十七桩锤子杀人的悬案未破,但许英自己却说他至少杀了三十个人,还有多的,记不起来了··“他们要害我,他们对我不好·”许英歪着脑袋,十分认真,“我蠢,我不懂的。
所以都是二弟提醒我,让我把人杀了·”·在许英的供述里,他没有生存的能力,也不懂得跟人沟通,更难以察觉周围人的恶意·而二弟,聪慧的、敏感的、善良的二弟,永远在他左耳边絮絮低语,告诉他哪个人怀着恶意,哪个人可以去接触,哪个人看到了就该远远跑开。
因他天生一副丑恶相,别人都不想看第二眼,二弟始终陪着他,他心里便认为二弟是最亲、最好的人了··“嗯……原来是这样,你二弟很厉害。”
司马凤惊叹得很到位,“那么陈二家呢他当时只有七岁,二弟看出了什么”·“他长大了就不得了了”许英忽地把声音压低,怕是被人听到似的,“他很快就会长大,长大之后就会天天打我。
我很怕的,我怕痛,很怕·二弟就跟我说,拿着锤子去找他,吓一吓他,不行就砸砸他·”·“然后你就砸了·”司马凤补充道··许英小心点头:“砸的时候他还在我手上抓了好几道伤口。
二弟是对的,二弟说的果然都是真的·他以后一定会害我·先把他弄死了,我就平安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位看不见的“二弟”就这样在许英的左肩上坐了许多年,一个个地指点,教他去杀了三十多个人。
阿四听得浑身冒凉气··“我的妈呀,世上真有鬼”他连忙紧紧挨着司马凤,“少爷你阳气足,我我我我得跟着你·”·“你信他的话”迟夜白问。
阿四想了想,有点儿困惑:“也不是全信……可是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啊,能看到些人世间没有的玩意儿,还能跟他们讲话·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
司马凤笑着点点头,伸指在阿四脑门上重重一顶:“你完了,你一辈子都成不了慕容海那种独当一面的大侠·”·阿四被推了开去,十分委屈:“为什么成不了”·“你信许英的话”司马凤笑问,“你居然信这种鬼神之说”·“他……他在骗人”阿四呆了片刻,“可他这样一个傻子……”·“是啊,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木讷汉子,杀了三十多个人,潜逃这么多年居然从未被发现。”
司马凤轻声道,“你真以为他是傻的吗”              ·    第46章 污血(10)·同样不相信的还有马浩洋和甘好。
许英杀人无数,但在审讯中完全没有表露出来,只在这次迟夜白问出之后才透露了所谓“二弟”的存在·鹰贝舍的探子带回来的信件里确实说到许英有一个很小就夭折的弟弟。
小儿子死后,陈氏再没能生出孩子,于是许英即便不是什么好苗子,也被家人看做唯一的血脉传人,拼了命要保护他··但这些前事,并不能说明许英讲的是实话·按照他的说法,他从无杀人之心,全是“二弟”指示,令这多起命案都笼罩了诡怪的气氛。
·但马浩洋并不管这许多··“是他下的手,便是他的罪·”马浩洋身材高大,满面红光,是一个很精神的人,“不管这‘二弟’是真的存在,或是许英捏造出来的,总归都是他动的手。
与其把时间花在研究不知何迹的‘二弟’身上,不如先理清楚许英到底杀了多少人·”·他原本是看在甘好的面子上放两人进去,谁料竟立刻问出了想要的内容,于是对司马凤和迟夜白的信任顿时增加了许多。
“这许英应当是有杀人癖·”马浩洋说,“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凶徒·这人与我平日里审讯的犯人大不一样,他似是对杀人这件事毫无感觉,也看不出有任何害怕与惋惜,杀了人,倒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似的。”
“杀人成癖者,与常人很不一样·”司马凤一口气喝光杯中浓茶,清了清嗓子后说道,“杀人对他们来说,就似弄死一个昆虫·在他们眼中,人与昆虫鸟兽没有不同。
容易被激怒,也容易做出冲动的行为·比如他杀死一家三口,只是因为想喝粥,而那老夫妻没有让他进屋·但凡有些许常识,都不会这么鲁莽地动手的·”·“且没有处理现场,也没有擦拭自己鞋上的血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要出城了。”
司马凤赞同了马浩洋的话:“对的·他在一个普通人家长大,对生死总会有最基本的概念·但他每多杀一个人,每每轻易地取一个人性命,他对生死的看法就会模糊一些。
他杀的人越多,对生和死的分别也就越模糊·”·马浩洋点点头:“因而才说杀人成癖,无法戒除·”·“而且他脑袋是肯定有问题的。”
司马凤转头问迟夜白,“他当时保护左肩上那个‘二弟’的动作,你觉得是装出来的还是下意识的”·“下意识的。”
迟夜白回答,“他的左眼因为受过伤,所以不太灵活·但只要他察觉左肩可能会被鞭打,他的左眼就会立刻眨动颤抖,并且开始缩肩·”·马浩洋呆了呆:他审讯的时候并未发现这样的细节。
“所以呢”他连忙问··“人确实是许英杀的·但这位‘二弟’,也不代表就不存在·”司马凤指指自己的脑袋,“他活着呢,在许英的脑袋里,一直陪着他。”
阿四一直在司马凤身后仔细地听,此时又觉得白毛汗飙出来了··“‘二弟’是否指使他杀人,我们不确定·‘二弟’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是在保护许英,我们也不确定。
但许英这样自然的保护动作,至少说明了在他心里,自己左肩上是坐着一个小孩的·”司马凤说道,“这位‘二弟’是他自己捏造出来的,但绝对对他有很大的影响。”
“所谓的‘二弟’指使杀人,不过是许英脑袋里另一个自己说的话罢·”马浩洋终于也反应过来··“是的·”司马凤说,“许英患有杀人癖,且脑子不正常,这就是我的结论。
但他不是傻子,他懂得怎样最快、最狠地杀人,也懂得藏匿·这个人十分危险,一定要严加看管·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从他口里挖出那三十多条无主的命案。”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许英说话含糊,颠三倒四,装疯卖傻·马浩洋这边的人无力做好这件事,他便干脆委托司马家去做了·司马凤对许英有莫大兴趣,自然爽快地应承了下来,并承诺十日内会将完整的审讯卷宗交给马浩洋。
回程的路上,司马凤为感谢甘好,特地请他到青河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饭··此时雨仍旧未停,举目尽是潮湿一片,楼上高高挑出的大红灯盏映在水淋淋的墙上街上,化出一团团氤氲的红色光团。
甘好一口气叫了几个大荤菜,吃得满嘴是油·他还要了两瓶烈酒,司马凤还以为他打算和众人分喝,结果全进了自己肚子··吃饱喝足,甘好的话也越来越多。
和甘乐意自小就开始学习仵作不同,他游历过许多地方·因为爹有了甘乐意这个弟子,对自己儿子四处浪荡的行为也默默容忍了,甘好十几岁时就在边疆地带跑了一圈,见识了诸多奇特草药之后,他对制毒用毒产生了极大兴趣,于是开始着力用心地钻研。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乐意不行,乐意这人真的不行·”甘好夹了一大筷子灯影牛肉丝塞进口里,“他太死板,毫无趣味·你回家可以问问,他现在肯定还是个童男子,不识人间极乐的滋味。
这个岁数还是童男,这辈子都没救了·”·桌上另外三人的脸色都很微妙··“甘先生这么说,你的红颜知己看来是不少啊”司马凤笑问道。
“自然不少·”甘好笑着点点头,“其中来头最大的那个,可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晏贵妃·”·阿四:“嗯没听过。”
同样没听过的迟夜白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就压了下去,装出认真的模样听甘好继续吹牛皮· ·“晏贵妃”司马凤隔着黑布揉揉眼睛,“就是那个什么海棠春生压朱墙,半掩灯火映苍苔”·“对呀”甘好哈哈大笑,“你懂得可真多。”
阿四:“什么呀少爷,这又是什么故事”·“这两句诗是皇帝写给晏贵妃的,说的是两人相遇的事情。”
迟夜白笑道,“据说那年八月十五,晏贵妃因为思念家中爹娘,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在宫中放了花灯祈福·当时晏贵妃还没有位号,只是一个普通的秀女。
那夜她身着海棠色的衣裙,身披雪色披风,手里是两盏亲手制作的精巧花灯·花灯流出不远,被闲步的皇帝看到了,于是便拾了起来·”·阿四听得津津有味。
“皇帝见花灯做得精细,上面的题字又纤巧秀丽,便来了兴趣,只带了一个侍卫,溯溪而上,去寻放花灯的人·晏贵妃那时正好提灯走过花园中的一面红墙,灯火被雪白披风挡了一半,恰巧映出了晏贵妃白衣红裙,还映亮了她脚下苍绿色的青苔。
皇帝见之心折,晏贵妃从此便受了册封,享百般宠爱·”·“那花灯可不是为她爹娘放的,是专门为我放的啊·”甘好连忙说,“真的,我与她有一段情。”
司马凤哭笑不得:“你还真是不怕死啊甘先生·据说那两盏灯一盏是为老人祈福,一盏是为九五之尊祈天地和寿,哪个跟你有关系了”·“那肯定是这个‘据说’不对嘛。”
甘好说··阿四意犹未尽,插话道:“这晏贵妃很聪明啊·”·司马凤眉毛一挑:“何出此言”·“大晚上的,要真是想悄悄放灯,何必故意走到御花园去放”阿四说,“还有,何必故意穿着一件白得显眼的披风,在黑夜里提灯行走”·甘好愣了,却见司马凤和迟夜白都对阿四露出笑容。
“哎哟,四啊……”司马凤眼上蒙着黑布,仍旧十分准确地捏住了阿四的脸,“你可以啊·”·甘好见两人打闹在一起,迟夜白又默默坐在一旁数饭,不由得十分落寞。
他扫了一眼周围,发现酒楼上没什么人,他们数人坐的这个位置更是僻静··“司马,迟当家,方才确实是我开了玩笑·”甘好脸色肃然,把声音压得极低,“我与晏贵妃没有私情,反倒有一场交易。”
司马凤认真听了他的话,立刻摆手:“停,好了,这个我们不听·”·“你们应该听·”甘好笑了笑,“这是一件怪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今日见你们如此认真地对待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案子,甘某愿相信你们·”·“不行·甘先生,请不要说了·”司马凤拿起酒壶给他倒酒,“与朝廷相关的事情,知道多一点便危险一点……”·“晏贵妃向我买过一种昂贵的媚药。”
甘好却径直说了下去,“那是在她入宫之前的事情·我对朝廷和后宫之事不熟悉,只是因为她出的钱多,我就为她调配了·她十分感激我,后来回家省亲的时候还特地托人来向我致谢。”
司马凤长叹一声:“小白,阿四,捂住耳朵·”·“晏贵妃不是坏人,只是想上位而已·我要说的也不是皇家深宫的事情,而是另一件与我有关的事情。”
甘好顿了顿,悄声道,“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逍遥的制毒之人,但其实我早就被朝廷盯上了·晏贵妃借着致谢的机会,向我悄悄传递了一个消息·”·司马凤和迟夜白都来了兴趣。
“那消息说得不够清楚:朝廷的人要找我购买一些奇毒的药方·”他继续说道,“晏贵妃只是偷听到的,并不知道这毒会用在什么人身上·但她却听到了一句古怪之极的话。”
“什么……”连阿四也莫名紧张起来··“皇帝跟手下的人说,孩子都那么小,注意点儿,别弄死了。”
司马凤缓缓坐直,双臂在胸前交叉,没有说话··甘好的声音这才稍稍恢复正常··“我当天夜里就逃走了·司马家主所中的三寸蛇之毒,就是我赠给贺三笑的。
她也是一个好毒之人,我们颇有惺惺相惜之感·”甘好摊手道,“但,谁能料到我居然还要自己解这个毒呢”·“你只给了贺三笑一个人”·“是的。
三寸蛇的毒一旦离开西北的戈壁就很难制成,我身上存留的不多,而且难得遇到投缘之人,自然只给了她·”甘好比划道,“我将药粉制作成两颗耳环大小的绿玉,说实在话,确实很漂亮,是我送给女人的所有礼物之中,最好看也最毒的一种。”
迟夜白看了看司马凤,司马凤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甘好的话··如果三寸蛇只赠给贺三笑,那么宋悲言说自己曾在文玄舟手上看到过三寸蛇的毒,也就说明,贺三笑把它转赠给了文玄舟。
两人的关系这么好迟夜白心想··吃喝完毕,结账的时候司马凤发现自己一时爽快许了请客吃饭的海口,然而却没带钱袋·阿四身上钱不够,迟夜白掏出了身上所有钱币都不够付账,而甘好在一旁冷静地剔牙,全无出手相助之意。
“不是你请客吗”他反而笑着对司马凤说,“司马家主的气势不够啊,不够·”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迟夜白最后只得悲愤地用鹰哨唤来鹰贝舍的鹰,再让鹰回到青河分舍去向分舍的头领要钱。
他从未有过这般丢脸的时候,回去的一路脸色都不好··司马凤一路上没说什么话,直到进了甘好的小院子才开口:“小白,你等等,我有事情同你讲·”·“明天再说。”
迟夜白不悦道··“是和文玄舟有关的事情·”司马凤紧接着说,“爹告诉我的·”·迟夜白终于停下,吸了两口气之后转身走回司马凤身边:“快点儿说”·阿四帮甘好打扫完肉铺再回来,看到自家少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
但他瞎了,又蒙着布条,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少爷,睡觉了么还是再给你念念书”阿四问他,“迟少爷呢你们谈完啦” ·“谈完了,睡吧。”
司马凤说完,转身慢吞吞走回去··他神情低落,似有重重心事·阿四凑过去小心地问:“少爷,你跟迟当家又吵架了么”·“没有。”
司马凤欲言又止··阿四帮他脱了外衣和鞋子,肩膀突然一疼:是被司马凤狠狠抓住了··阿四:“少爷” ·司马凤的神情异常凝重。
“阿四,今天甘好说的那些事情,他和晏贵妃什么的,你统统都要忘记·”司马凤说,“尤其是皇帝那句·”·阿四眨眨眼,点点头:“少爷,我已经都忘记啦。”
司马凤搓搓他脑袋,哼了一声·阿四乖乖给他打水洗脚,心里却不断地回忆着甘好的话··他出门倒水,看到迟夜白坐在隔壁院子的屋顶上·他冲迟夜白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少爷已经睡下了。
迟夜白点点头,很快跳了回去··阿四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司马凤,这几夜细雨连绵,迟夜白却每夜都在等着他入睡了自己才回去··夜色愈加浓重了,雨势渐渐减弱,只有树叶上凝落下来的水滴仍旧沉重清晰。
迟夜白独自坐在房中,在死水一般的寂静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回到那个巨大的、空旷的房间,他站在书架和书架之间的窄道里,看着房间尽头的司马凤··司马凤举起莲花灯,冲他喊了一个无声的词。
“别怕”·迟夜白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小孩,手腕细瘦,双腿不断地打颤··他站在原地不动,试图读懂自己身后那片莲花灯无法照透的黑暗,试图跟自己身后的那个人说话。
幼时教导自己的先生就是文玄舟,这件事确实令迟夜白惊愕··司马凤对他坦白了,但他没办法告诉司马凤,在自己的记忆里,在自己学来的分类存放所有记忆的房间里,文玄舟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一直存在着··这房间是他教迟夜白制造的,所以他有能力把自己留在迟夜白的记忆里··书册震动着,凄厉的人声在木头和木头的缝隙中钻出来··一双手沉沉压在他肩上。
迟夜白颤抖着抬头,只能看到如烟如雾的黑暗,正朝自己压下来··“别怕·”身后的人笑着说··他怕,非常怕·身后站着的人挟带的不是死亡,不是灾厄,是更令人恐怖的东西。
那人的左手伸到他脖子上,温柔而细致地抚摸着他··他左手有一只镯子,冰凉温润·这是迟夜白对文玄舟的印象,是除了声音之外的一些稀薄印象··那只手也是冰凉的。
手指纤长,骨节突出,手势却又极为细腻耐心,缓慢地抚摸过他的皮肤,令人战栗··“你知道我是谁了对吗”那人笑着问··迟夜白说不出话。
他扼住了自己··“你必须记住我·”文玄舟低低地说,“记住我说的话·”·迟夜白混乱地点头,他快要喘不过气了··“小白”司马凤在远处提着灯,开始往他这边跑过来。
——别过来……这个人太危险·他喊不出声音,文玄舟的手指越收越紧··“等你长大了,你一定要来找我。”
文玄舟贴着他的耳朵说,“我需要你·你太神奇了,迟少爷……我非常、非常需要你·”·他笑着展开迟夜白的手,在他掌心一笔笔地写字。
迟夜白在几近窒息的恐惧中,居然仍能够分辨出这人写了什么··冥夜怀思,踽踽不灭·                        ·    第47章 污血(11)·迟夜白一时间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文玄舟的指尖冰凉,接触到皮肤的时候,竟有一种怪异的刺痛之感··文玄舟写完了,见他没有反应,又抓住他手腕:“记住了吗”·迟夜白没有应声。
他突然攥紧拳头,手肘用力,朝后一击··身后是不会有人的,他却有了自己击中某种躯体的感觉·黑雾忽的一散,随即又慢慢聚拢·但文玄舟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小白你过来”司马凤提着灯,在远处冲他喊··迟夜白摇摇头,转身面对着原本凝聚在身后的黑暗··他终于得以看清楚自己记忆里的那位文玄舟。
雾气似是有形,朝他伸出烟一般的手脚·迟夜白退了又退,扶着书架站稳··他喘不上气··文玄舟隐没在黑暗中,他仿佛就是黑暗本身·灯光照不开的黑雾翻滚卷荡,他远比迟夜白想象的要高,黑乎乎的一个脑袋随着空气的动荡而晃动,也是烟雾凝成的。
一双惨白的手,从雾气之中缓缓伸出来,左手上是一个白玉的镯子,镯子上有一条黑线,弯弯绕绕,像蛇一样··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从未见过文玄舟,这镯子是印象是从司马凤那里得来的。
迟夜白盯着那镯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文玄舟的手翻了过来,一直往前伸,似是想要抓住他·那双惨白的手心里满是鲜血,淋淋漓漓,滴落在地上··“记住了吗”文玄舟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来,“你要来找我。”
“小白”身后是司马凤的喊声··迟夜白突然站在了过道中央,试图挡住那一寸寸逼近的黑雾··“司马别过来”·但那个小小的、一心想要保护他的司马凤显然不能理解这样的话。
他拨动莲花灯,令它光明大盛,大步朝迟夜白奔了过来··院中传来很轻的物体落地声·若是迟夜白仍旧清醒着,这样的声音他是不会漏掉的··但他此时完全陷入那间由文玄舟和自己创造的房间之中,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刚刚翻过墙的司马凤就着落地的姿势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没听到迟夜白的呵斥或是脚步声,他拍拍膝盖,站了起来··雨已经彻底停了·这天儿凉快舒适,阿四早就睡死过去,偏偏他一肚子心事,睡不着也静不下来。
无计,只好来找迟夜白讲讲话,趁机摸两把手··翻墙对他来说绝不是难事,加上自己早已悄悄趴墙数回,在阿四的指点下先行熟悉潜入路线·只是这砖瓦上青苔十分肥厚,他脚底打滑,摔得毫不风流优雅。
幸好迟夜白没看到·司马凤心中稍定,小心朝那屋子走了几步··他听到房中有粗重呼吸声,不由得心头一动,出声喊了句:“小白”·无人回应。
他顿时紧张起来,大步往前走,踢到院中石凳时差点摔倒·等打开了房间的门,他立刻听到迟夜白紊乱的呼吸和喘气声,似是极为艰难痛苦·他循声摸索着走过去,发现坐在榻上,对自己靠近毫无反应。
司马凤触碰到他肩膀,立刻摸上他的脸·迟夜白脸上尽是淋漓的粗大汗粒,双目紧闭,嘴唇紧紧抿着··“小白”司马凤大吃一惊。
他顿时明白,迟夜白又不顾自己的叮嘱,再次沉入回忆之中了·他连忙抓住迟夜白的手,像以往一样低声呼唤他··迟夜白隐约听到有人呼唤他··是司马凤的声音。
但不是幼童的稚气声音··像是心头忽地涌起了胆气,他抬头盯着眼前渐渐逼近的黑雾··“你是什么人你接近我是有预谋的,为什么我身上有什么是你想要的”·那团无知无觉的黑雾无法回答他的问题,黑雾之中的文玄舟也只是反复重复着“你要来找我”“你必须记住我”这两句话。
迟夜白挖不出更多的信息,心急如焚··最令他恐惧的不是文玄舟本人,而是文玄舟居然能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他不由得怀疑起,当年自己因为这种过分庞大的记忆力而饱受痛苦折磨的时候,找到文玄舟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样的错误会不会给他身边的人带来危险文玄舟的存在,仿佛一个越滚越大的谜团,令迟夜白手足无措·他纵然有再高超的记忆能力,也无法穿透迷雾抓住文玄舟的衣角。
黑雾的手爪越伸越长,迟夜白正踟蹰着,身体忽地一震——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司马凤站在他面前,让他紧紧贴着自己胸膛,双手正捏着他的耳垂··很疼。
但迟夜白不知道是这种疼把他拉了回来,还是司马凤怀中的温度令他惊醒··他尚未清醒,他告诉自己:我尚未清醒··司马凤听到他呼吸渐渐平缓,正想再骂他一句,腰上忽然一紧,竟是迟夜白伸臂把自己揽住了。
 ·司马凤:“……”·迟夜白把鼻子凑近司马凤的衣服,深深吸气·清爽的晚风,湿润的雨,滑润的苔痕,他搏动的、活泼的脏器。
他嗅到这一切,也听到这一切··“雨停了”他低声问,鼻尖在司马凤衣襟上轻轻摩挲··“停了·”司马凤结结巴巴,“不过月亮、月亮应该没出来。
还有点儿雨花花·”·迟夜白略略抬头·司马凤眼上仍蒙着布·他需要每天在药浴里浸泡,还需要在双眼上敷甘好捣的草药·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倒是不显得难闻,但即便草药撤了,蒙眼的布条却是一刻也不能撤下来。
他现在看不到自己··迟夜白在心里说··房中漆黑如墨,只有桌上一盏残灯,荧荧地亮着··他看不到我的·迟夜白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这样说。
黑雾仿佛从他身体里流窜出来,那个高大的梦魇正在房中窥伺自己·而手提莲花灯的孩子长大成人了,正紧张笨拙地,一点点回抱自己··他拉着司马凤的衣襟,屏着呼吸,去吻他的嘴角。
文玄舟之所以会出现在自己记忆里,迟夜白知道这是那位“先生”在教导自己如何“制造”房间的时候悄悄埋下的火种··可是为什么那里会有一个司马凤·不是现在的司马凤,是很小、很小的司马凤。
那盏莲花灯他其实看到过的·在自己因为癫狂而陷入混乱之前,他和司马凤一起在庙会上买过花灯·他买了一只兔子,司马凤买了一只莲花灯·后来他的兔子灯落在地上烧毁了,司马凤便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提着莲花灯,慢慢走回家。
被蒙住眼睛、拒绝一切外物的时候,司马凤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的·迟夜白看不到,但他相信,纵使他看不到,司马凤也会在夜间为他提灯··那路是崎岖的,灯却永远亮着。
迟夜白明白,提灯的司马凤是自己放在“房间”里的··他是他安全感的来源,是他在懵懂时下意识的自保·是他在人生初次的沉寂黑暗和繁杂记忆里,不自觉为自己保留的一处纤弱光明。
“小白……”司马凤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推开了一些··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迟夜白的胆气已经在一个浅尝辄止的吻里用尽了。
他咬着唇,心想幸好看不到……若是司马凤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神情,只怕自己会起杀心··司马凤摸着他的脸,歪着脑袋静了一下··“头疼么”司马凤小声问,“我得再骂你一回。”
迟夜白知道他要骂自己什么·脸仍微微烫着,他把司马凤的手拉开··“不用说了,我错了·”·“知错,但不改,是吧”·“嗯。”
司马凤有些无奈·“还难受吗我给你倒茶·”·迟夜白听了觉得好笑:“倒茶你看得到”·“我看得到。”
迟夜白摇摇头:“你连我都看不到·”·司马凤按着他肩膀不让他站起,又问了一遍:“那你头还疼不疼现在清醒了么”·“不疼了,很清醒。
怎么了”迟夜白有些困惑·他话音刚落,司马凤便低下头,带着点儿笑意贴上了他的嘴唇··这是比方才激烈得多的亲吻·司马凤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唇舌打开,不由分说地侵入。
被紧紧捏着肩膀,迟夜白甚至觉得有些痛了·这痛却不是不能忍受,反而令他从痛楚里刨挖出一些新鲜的兴奋来··吞咽、喘息、呻吟,他抓着司马凤的衣襟,手指的骨节贴在他的喉咙处,能清晰捕捉到皮肤和骨肉的每一次动作。
但迟夜白渐渐地就忘记去分辨了·这吻极冗长,又极短,他浑身燥热,手脚却冰凉·他们像是要汲取完彼此的所有气息一样迫切,越到后来越是潦草,没了章法,也没了分寸。
唇舌分离时,迟夜白的脸像烧灼过一样红·司马凤为他拭去柔软皮肤上的液体,意犹未尽似的,低头亲他的鼻尖··“迟夜白,你现在没有喝醉·”司马凤低声问,“你是清醒的,对不对” ·迟夜白张了张口,迟疑良久才发出声音。
“……晴姨会恨我的·” ·“师姐也会恨我的·”司马凤贴着他额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发出一样,带着令人心颤的笑意,“这样就抵消了,对不对”          ·    ·    第48章 污血(12)·迟夜白呆滞片刻,像是被这句没道理的话说服了,轻声笑出来。
他的笑声从未像现在这样低沉却易于让人震动··带着热度的手指抚上他耳朵,摸索他的五官·司马凤又低头去吻他,这次却小心翼翼,万分谨慎··他其实知道迟夜白的顾虑。
偌大一个鹰贝舍,父母却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尚年幼时就已经被鹰贝舍众人看作当家,时时刻刻都要为鹰贝舍考虑·迟夜白向他透露过一些情报,这些情报全是极为机密的,有的甚至事关边陲他国秘事。
这等机密只有鹰贝舍当家有权利阅读和记忆,然而也只能止于鹰贝舍当家:保密是他们的铁律——可是迟夜白为了让他办事顺利,愿意为他破例··你说他无心,却又处处体贴,时时在意。
司马凤掩着他眼睛,掌心被他发颤的睫毛挠得很痒··两人互相都看不到彼此,只能从触感体会·动作终于渐渐激烈,迟夜白将他紧紧抱着,力气大得让司马凤惊讶,仿佛是他一贯冷淡平静的表壳裂了一道缝,终于把内里的巨大热情,透露出半分来。
·只这半分已足够令人激动··司马凤把他压在榻上,解了他的发簪·绿松石骨簪上仍旧是圆溜溜的一颗珠子,只是如今珠子中空,里面可再没有那颗保命的药丸子了。
司马凤用两根手指敲了敲那珠子,正要说话时,身下人突然涌起一股大力,竟将他一下掀翻·上下之势顿时逆转··“……小白”·迟夜白没出声,只将他蒙眼的布条又系紧了一些。
“我本就看不到·”司马凤笑道··“看不到才好·”迟夜白低声说,“莫出声,莫动·”·司马凤嗯地应了,双手放在他腰上,不发一言。
迟夜白此时骑在他身上,双手撑在司马凤头脸两侧,一声不吭地盯着司马凤瞧·灯火的光亮太弱,只映出司马凤半张脸的轮廓·他看着那半侧光亮,也能立刻在心中描摹他的全副模样。
实在太熟悉了·相识这么多年,已经熟悉得刻入骨头血脉,剥离不开··迟夜白仍喘着气,嘴唇被方才的一顿碾磨擦得发热·过了今夜,过了这不清醒的一夜,他可能再无勇气做这么大胆的事了。
他将手放在司马凤腰带上,手指轻动,松了那根绣着蝙蝠纹的乌金色腰带··“我虽未见过文玄舟,但他一直在这里·”他打断了司马凤的话,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将他腰带解开,“他教我如何分类存放记忆,不让它们在我头脑中作乱,但也在这个过程中,于我那存放记忆的‘房间’里,放了一个他自己。
我没见过文玄舟,所以在那里头,一直都只看到一个人影,很高很大的人影·我知道他左腕上有一个白玉镯子,镯子上有一根黑线,像蛇一样·这是你说的。”
“我记得·”司马凤抓住他的手腕,“小白,不必·”·“你说的话我总是记得的·”迟夜白挣开他的手,把手指探入司马凤的衣襟之中,“如果我不说,你一定不会知道……在那个房间里,在文玄舟存在的地方,一直都有一个你。”
司马凤吃惊道:“我”·“对,是你·”迟夜白俯身亲他鼻尖,像他刚才对自己做的那样,“很小的你,只有几岁那么大,手里提着莲花灯,一直在那个黑乎乎的房间里,为我照明。”
司马凤也想起了莲花灯·他拍拍迟夜白的脸·迟夜白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你把我放在那个‘房间’里了。”
“你不愿意吗”·“愿意的·”司马凤笑道,“你把我放在哪里都可以·但是小白,不必,真的……别这样做,你会受伤。”
迟夜白又吻了吻他的额头··“不要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别看我·”·(小白反手一挥,半掩的门咔地一声关上了。
残灯随气流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只能这样了啊还想怎样_(:з」∠)_ 再次提醒不清楚两人方位的同学回头看文案,嗯·)·阿四被鸟雀啼鸣声惊醒的时候,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不知为何,昨夜睡得很熟·他还做了一个好梦,梦见霜华在沁霜院里给自己弹琴,少爷不知所踪,自己在坐在少爷惯常的位置上,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盯着霜华嘿嘿傻笑。
“少爷,起床了·”阿四转到后面,咦了一声·司马凤似是已经起来了,床铺冰凉凌乱,人却不见··少爷既然起来了,人又不见,那必定是到隔壁迟当家那边去玩儿了。
阿四草草擦了脸,打来热水放在房中,转身跳上墙头喊:“少爷,你是回来洗脸,还是在那边洗脸……”·他话未说完,便见到司马凤从迟夜白房中推门而出,脸色很不好。
阿四:“……”·司马凤衣衫凌乱,头发更是乱七八糟,一看就是睡得……比较大开大合·阿四对自家少爷上下打量一番,脑中顿时混乱起来。
“小白呢”司马凤见他蹲踞在墙头,姿势十分不雅,但没有批评他,“你见到他没有”·“少爷……你先穿好衣服。”
阿四讷讷道,“不、不、不雅·”·司马凤草草拢了衣襟,抓抓头发,面露凶相:“我问你迟少爷呢”·“我怎么知道”阿四心道你在人家房子里睡了一晚都不晓得,我又如何清楚——但身为小弟,他只能毕恭毕敬地回答,“少爷,我也刚醒,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马凤站在院子里,看着是很生气的样子··阿四不敢出声,只敢在心里悄悄排演各路戏份·这下可好,虽这一夜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足够他回去跟慕容海和宋悲言谈论十天十夜都不厌。
司马凤是怎么都没想到,迟夜白竟然会把自己点晕了,然后收拾行李,无声消失··他在烟花巷陌里混迹多年,虽奉行片叶不沾身的宗旨,但对于这种欢好后无声消失的戏码,着实见得也不少。
这样的恩客,一般都是不想付钱,或者是不想付出真心——之所以逃,是因为怕被对方缠上,干脆拍拍屁股消失,乐得个一干二净,两不牵扯··但……怎能对自己这样·司马凤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昨天主动压倒自己的是迟夜白,今天主动跑了的也是迟夜白··他转身从墙上翻回自己院中,扭头跟阿四说:“收拾东西,回去”·“不行不行,不能回去。”
甘好的声音正从院门传来··他快步走入,右手提一大捆草药,左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司马凤,你还有许多药没吃呢·”·“不吃了。”
司马凤沉着脸说,“走”·甘好笑眯眯道:“怎么迟当家走,你也说要走呀”·司马凤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你看到他了”·“看到了。”
甘好认真点头,“天才擦亮,我才刚起哩,就瞧见迟当家背个小包袱,出门牵马了·他说有些事情,要赶回鹰贝舍,还连声多谢了我几句·咦怎的他没跟你告别”·司马凤:“……”·那人居然还能骑马·他怔忪片刻,意识到自己考虑的点很不对,连忙摒去脑中杂念:“他说了什么”·“让我好好救治你。”
甘好回答道,“他说你吃药怕苦,还叮嘱我最好往里头放点儿糖·我说可不能放糖,药力会受影响·他便说没糖的话,就准备些蜜饯·” ·司马凤:“……”·他垂了头,转身走回自己房中。
甘好看看阿四:“出了什么事”·司马凤转身应道:“没事·把药给我,我吃·”·甘好递上药碗··司马凤:“蜜饯。”
甘好:“哪儿来的蜜饯你让阿四去买·”·司马凤叹口气,屏着呼吸,乖乖把药给喝完了··这一天司马凤都没怎么说话。
迟夜白走了,药浴他一个人泡不了,谁料鹰贝舍青河分舍的首领却跑来甘好这里,说是当家让他过来,给司马家主帮忙的·泡完药浴,那首领又护送司马凤去审问许英,待审问完毕,又殷勤护送他回来。
 ·司马凤完全不知道该生气好,还是该高兴才好··甘好卖完肉后来到院子中,盯着司马凤喝下这日的第三碗药·阿四终于买回蜜饯,司马凤紧紧皱着眉,一口气连吃四个。
甘好放了司马凤两滴血落在药碗里,细细观察,口中随意问道:“司马凤,你说这世上若是真有天生杀人犯,那是否也会有专门乐于教导别人杀人的家伙”·司马凤正砸吧着嘴里的桃干,闻言一愣:“什么意思”·甘好:“你说有,还是没有”·司马凤:“有。
不止有,我还接触过·”·这下连阿四也来了兴趣:“什么时候的事情”·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我还很小的时候。”
司马凤咽了口里的东西,低声道,“你们可知道二十多年前,朝廷设立的神鹰营里头发生的事情”·甘好摇摇头,阿四却“哦”了一声。
“我略略听过·”阿四说,“神鹰营里头的一个新兵连杀二十多人的那件事对么”                        ·    第49章 污血(13)·神鹰营起初是专门用于训练新兵的机构,名为“营”,实际上是设立在皇城郊外的一处森严堡垒。
朝廷每年征兵,将其中一部分资质出色的新兵送到神鹰营,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这些新兵将不会回到普通的军队中,而是分散到各处机密机构执行任务·然而并不是所有入营的年轻人,最终都能获得出营的机会。
训练成绩太差,或者是在训练中受伤而无法继续执行任务的人,会在营内消失··也就是被杀死··神鹰营没落于四十年前·因为从神鹰营中走出来的人几乎个个仕途平坦,官运亨通,不少达官贵族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去,又想尽办法保全自己孩子。
至于他们能否学到本事,这不重要,在营内结识将军、教头和将来的同道,是最关键的事情·久而久之,神鹰营成为了一个变相的官宦训练场,新丁们再无性命之忧。
二十年前发生的一件惨案,直接导致了神鹰营被取缔··当年照例有一批从应征新兵中挑拣出来的年轻人进入了神鹰营·这批年轻人中有八成都是贵族子弟,剩下的则是真正的平头百姓。
四个月后,营内发生了一件令朝野震惊的惨事:新兵中的两个派别持械斗殴,死亡二十余人,伤者至少三十人··身为精英训练营,死伤的都是可以成为重要情报力量和战斗力量的能人,况且其中包括为数不少的官宦子弟,一时间,神鹰营成为了众矢之的。
朝中各个派系各不信任,诸位父兄在悲痛之中,一致同意引入朝外力量调查,司马良人于是在事发后的第二日立刻启程,赶往京城··斗殴事件发生在深夜··新兵里分属不同派系的年轻人静悄悄地从床上爬起,躲过疏松的戒备,在神鹰营的伙房外聚集。
他们手上的利器几乎全都淬了毒,连那毒也是神鹰营内教导的内容之一,他们从草药中提炼毒汁,但没有按照要求稀释后倾倒,反而偷偷藏起来,全都涂到了兵刃上··教头们赶到的时候斗殴其实才刚刚开始,但为首的十余位先锋十分强悍,死了的二十多人几乎都是在这时候受的重伤。
伙房外的广场满是尸体和血迹,年轻的兵士疯狂地对砍、刺杀,教头们不得不下了重手,将还活动的人全都点晕··甘好听了半天,扭头好奇地问阿四:“那你怎么说,是一个新兵杀的不是他们互相杀的么”·“但是挑起派别之争、指导用毒、查出戒备频率的,全都是那个新兵。”
阿四补充道··司马凤点点头:“没错·更有趣的是,那个新兵也受了伤,他就在斗殴的人群里·不过是轻伤,他躲在众人之后·”·司马良人在讯问伤员的时候,得到的都是“对方先挑衅”“他们主动和我们说争夺地盘就要靠兵器说话”之类的证言。
而最关键的几个人都已经死去,案件一时间陷入胶着状态·此时所有疑点都集中在两个派系的头领身上·两个派系的头领共六人,全都身亡,虽说是死无对证,但凑合众人证言,勉强也算是有了确凿的证据:就是这六个人挑起的。
司马良人那时候已经准备结案了,但他带去的仵作甘先生跟他说了一件怪事··“甘先生”甘好眉毛一动,“我爹”·“正是。”
司马凤说,“你爹告诉我爹,在众多伤员中,有一个伤员的伤势十分奇特·他身中七刀,刀刀避开了要害,而且从入刀角度来看,十有八九是自己刺的。”
“我爹不是负责搞尸体么怎么连活人也要搞”甘好疑惑道··“当时人手不足,且这事情看似只是新兵械斗,实际上也牵扯到更深的朝廷根系。
我爹让甘先生注意伤者的情况,他便每个人都去瞧了一遍·”司马凤笑了笑,“多亏了他·”·那位自己刺了自己七刀的伤员立刻引起了司马良人的注意。
在接触他之前,司马良人翻阅了他入营四个月的训练记录··“这人是个孤儿,在入伍之前爹刚刚生病死了,因为没钱吃饭,所以才去应征·他的所有科目几乎都是不达标的,除了一门。”
司马凤看着阿四,“还记得是什么吗”·“情报侦查·”阿四立刻说,“他的情报侦查能力远在所有人之外,但体能、武技、制作工具、毒物、药物等等科目,全都是不达标的。”
“他承认得非常快·因为他忍受不了痛苦·”司马凤眯起眼睛,“我爹用锤子敲碎他第六根手指的时候,他就什么都说出来了·”·甘好都听呆了:“他为什么”·“所有进入神鹰营的新兵要上的第一门课,就是神鹰营的来源于历史。
所谓的历史,无非就是我刚刚说的,优秀的人离开,不合格的人,在营内被杀死·这个规则当时已经几乎不存在了,听课的官宦子弟自然也不会放他在心上——除了这位新兵。”
司马凤说··司马良人发现,他入营的第一个月各个课程都还是比较出色的·然而从第二个月开始,这位新兵的全部重心似乎都放在情报侦查上,对其他不屑一顾。
左掌骨头完全粉碎的年轻人哭得涕泪横流,是因为太痛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笃信优胜劣汰的·然而奋力一个月后,他震惊地发现,最终得到嘉奖的无一例外都是达官贵族,即便他比其中的大部分人优秀,也什么都得不到。
“他于是认为,神鹰营的教头们将神鹰营这个筛选标准抛弃,是极不明智的·”司马凤说,“于是他决定自己来筛选·”·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优秀的能活下来,走出去,不达标的,就死”甘好笑问道。
“是的·”司马凤点点头··甘好也如他一样眯起了眼睛:“变态啊这位·”·“一个优秀的怪物·他是双面间谍,不断在两个派系之间游走,用获取情报的询问技巧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并借这些信息加以挑唆。
而且他非常享受这种乐趣,若不是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他并没有打算捅自己刀子伪装成伤者以逃避嫌疑·”·甘好摸了摸自己长出半截的小胡子:“虽然变态,但也很有趣。”
司马凤笑着敲敲桌子,脑袋凑近:“我觉得会问我有没有教导杀人这一说的你,更加有趣·”·甘好十分坦然:“我可没有嫌疑·问这个问题,是想给你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我赠药给贺三笑之后就离开了照梅峰,数年后再回去拜访她时,她便问了我这个事情·”甘好笑道,“有没有人会指导别人杀人呀她是这样问我的。”
司马凤和阿四都是一愣:“为什么这么问”·“因为有人在教她的弟子一些怪异的事情·”甘好皱着眉,似是在回忆,“她那弟子长得可灵气了,名字好像也叫什么灵,虽然是个小姑娘,但功夫学得不错。
贺三笑说,峰上来了个客人,学识渊博,但她总觉得隐约不对劲·”·他比划了一下··“照梅峰兔子挺多,很小的兔子,是贺三笑峰上的姑娘们养的。
又白又圆,那客人教那小姑娘杀小兔子哩·”·当夜,司马凤让阿四在廊下站了一夜,算是惩罚··甘好不会无端端知道照梅峰的事情,更不会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成为“线索”。
司马凤回头一问,果然是阿四说漏了嘴,把邵金金和贺灵的事情都说了出去··“先罚站一夜,回家之后你再领别的罚·”司马凤少见地对他严厉起来,“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忘记我们做的是什么。
平日里口无遮拦也就算了,这次错得离谱”·阿四低着头不敢出声··司马凤侧头听了他一会儿,因为没有回应于是继续问道:“我明天还要去审问许英,你想不想进去”·阿四不敢抬头,小声回了个“想”字。
“想就好好站”司马凤凶恶道,“我明日起来,你若是移动了一寸,那你以后也不必跟我了,去给甘乐意捡骨头打下手吧”·阿四立时挺直腰,大声应了句:“好”·这一夜确实是站得极稳,司马凤起床喊了他一声,阿四连忙应了。
“嗯,好·”司马凤微微颔首,“走吧·”·出门时甘好正准备开摊卖肉,对二人笑着挥挥手·阿四连跟他打招呼都不敢了,紧紧跟在司马凤身后。
行至半途,阿四终究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司马凤:“少爷,我有件事情想不通,跟神鹰营有关的·”·“说·”·“神鹰营这样的地方,不是想进就能进。
当时那新兵是谁决定选中和放进神鹰营里头的”·司马凤沉吟片刻,抓过阿四的手,在他手心匆匆写了一个字··一个“鲁”字。
阿四惊出一身汗:“……”·“老的那个·”司马凤冷笑道,“若不是这件事,他也不至于死那么快。”
忽忽十数日过去,司马凤总算从许英口里问出了其余的三十几桩命案发生在何处、如何发生的了··马浩洋十分吃惊,连连对司马凤道谢··司马凤此时已经拆了眼上布条,双目虽然视物不清,但能略略见光,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他解决了许英这事情,甘好又说他不必再浸泡药浴,只要记住按时吃药就行,他立刻催促阿四收拾行李,启程去鹰贝舍··“当家现在不在家里·”来为他送行的青河分舍头领说。
司马凤:“……又跑哪儿去了”·头领:“去找他师父了·”·司马凤:“出海这季节出什么海不是就要来台风了么”·头领:“就是赶在来台风之前,先到岛上。”
司马凤一把抓住那头领:“是不是你把我办完事情、眼睛也治好的事儿跟他说了”·头领:“那……不能不说的嘛,对不对当家和司马家主感情甚笃,他叮嘱我们要向他报告你的各种情况。”
司马凤:“各种情况是什么”·头领笑道:“所有情况·”·司马凤:“……那还不如自己来见我”·他把头领甩到一边,转头对阿四说:“不管,我们先去鹰贝舍蹲点。
他肯定是要回家的·”·阿四立刻附和:“对”·那头领哭笑不得,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和甘好一道,将两人送出了城外。
甘好问清了司马家的地址,说有空去看看甘乐意,阿四警惕心大起,但不给也没用,他到了蓬阳一问就知道了··两人终于启程·虽然迟夜白不在鹰贝舍,但司马凤还是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日上午抵达了鹰贝舍。
阿四远远就看到云阳镇的镇子边上,站着匹十分风流的白马·马上是个黑着脸的慕容海··“慕容大哥”他开心地喊··慕容海扫他一眼,眼光落在司马凤身上,黑脸上露出狞笑。
阿四:“……”·司马凤挥挥手:“慕容海那边怎么有杀气”·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阿四:“杀气就是慕容大哥发出的……”·司马凤正要说话,慕容海朝他远远甩手,随即有物件飞速掷来。
慕容海是轻功高手,暗器的手法也十分精妙·司马凤伸手一抓竟抓了个空,那物件中途拐了个弯儿,冲他颈脖飞来·他后仰几寸,另一只手险险夹着那物,发现是一封信。
“司马家主,慕容海奉命在此等候,只为传讯·” 慕容海高声道,“司马老爷命你立刻归家,有重要事情相商,不得耽误·”·“四,拆信”·阿四连忙将那信拆了。
“少爷,是急件·”阿四小声念出纸上字样,“老爷说,朝廷密令,速回·”·他念完信,手心运起内力,立刻将那特制的纸张烧尽了。
司马凤双目茫然,喟然长叹··“走·”他说,“走走走”                        ·    第50章 蛇人(1)··楔子 ·十方城内,普云茶楼。
茶博士又一次走过那中年文士的身边,发现他面前的茶一口未喝,仍是满的··奇怪的是,那文士虽然没动过那茶,只将二指轻搁在茶杯边缘,但那茶仍旧冒着氤氲热气,只是茶香已渐渐散去。
此时距离茶博士为这文士倾茶,已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茶博士在茶楼里呆了许多年,见过许多人,自恃眼光毒辣·他看出这中年文士不是来喝茶的,那两根手指挨着茶杯,是一直在默默传功,维持着杯中茶水的热度。
这等高手,不是他这种平头小百姓能接近的,茶博士便绕开了那一桌,继续为其余人客服务··走完一圈之后,忽见那中年文士朝自己招手··茶博士抹了把薄汗,笑吟吟地走过去:“客官,添茶么”·中年文士却指了指窗外,问他:“这可是郁澜十景之一的‘朱鸿照影’”·茶博士不由得抬眼望去。
窗外便是大江郁澜,此时暮色方起,郁澜江的下游的天穹泛起墨色,上游却仍旧一片辉煌·在金红色的云霞之下,归巢的鸟雀正在两侧山间鸣叫滑翔,影子落在水中,只见上下都是无数雀鸟,雪白双翅被照得一片血红。
江中遥遥传来浪涛拍岸之声,水工们吆喝着号子,麟麟江面上,是回港的舟楫··朱色像血也像火,把江水与天面都浸透了··“是的是的”茶博士连连点头,“也就这季节、这云霞,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那中年文士白面微须,器宇不凡,乍看上去却全然不似江湖中人,反倒似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茶博士一面在心中揣测着,一面仍挂着笑意··“少意盟在哪里”文士又问。
“在这一面可看不见少意盟,但能瞧见少意盟的码头·”茶博士给他指点··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意盟,就坐落在十方城之外,且拥有着比十方城更大的码头。
“少意盟的码头两岸都有哩,是相对着的·它和十方城同侧,所以在茶楼这位置看不到少意盟,但你瞧,那里就是少意盟对岸的码头·”·中年文士看了几眼,又转头问茶博士:“当时少意盟起火的时候,你们茶楼能看到么”·“看到一点儿吧。”
茶博士说,“不止少意盟起火,十方城内也是四处冒烟啊·我们茶楼底下也是·伙计老板和客人都去救火了,也没谁注意看别人家起火·”·文士笑着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虽然还热着,但已无香气,更无茶味,入口苦涩难当·茶博士看文士喝下去,满口苦茶竟是面不改色··那文士还想再说什么,忽听楼下一阵混乱响声,随即便有人跑上来大叫:“不得了又死人了”·客人们顿时躁动起来。
那人满脸兴奋:“这次是谢大老爷的儿子就在城西的水沟里呐光着身子,跟前面那个是一样的”·茶博士拎起茶壶走过去,留那文士一人坐在原地。
周围人声鼎沸,客人们纷纷兴奋地议论起来,只有中年文士一口口喝着杯中苦茶,有滋有味地细数血色霞光中斜飞的鸥鸟··—— ··蛇人·两匹骏马一路飞奔,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了蓬阳城。
司马凤和阿四风尘仆仆,回到家还未喝上一口水,立刻就被司马良人叫到了书房·阿四满头雾水:司马良人跟司马凤谈事情的时候,是从来不会叫他这种小跟班的。
“靖启跟我说的事情,和朝廷秘事有关·”司马良人开门见山,“也和神鹰策有关·”·阿四:“……”·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靖启”便是司马双桐的丈夫,曲永昌。
曲永昌原是驻守边疆的将军,数年前因身受重伤,回到皇城诊治,于是便与司马两人及司马双桐认识了·曲永昌并非誓要建功立业之人,现任户部下属的仓部郎中一职,是个不咸不淡的官职。
“靖启要升官了,升任户部侍郎,但以此为条件,朝廷给了他一个机密任务·”司马良人看看司马凤,又看看阿四,“就是彻查当年神鹰策一事。”
阿四眼珠子一转,立刻看向自家少爷··司马凤也满肚子疑惑:“神鹰营的事情不是早就解决了吗现在还要查什么”·“是神鹰策,不是神鹰营。”
司马良人沉声道,“神鹰营只是神鹰策整个计划中的一个部分·”·阿四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自己能听的事情··“阿四,我叫你来,是因为我知道,我儿子最信赖你。
今日在这里说的所有事情,只限我们三人知道·”司马良人话锋一转,“如果我死了,便由灵瑞和你继续查下去·”·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阿四连忙站直了身,大气不敢喘一口。
“姐夫是户部的人,他和这些朝廷秘事有什么关系”司马凤问道,“为什么找上他”·“因为他是双桐的丈夫,而双桐是我们的家人。
朝廷要一个深入户部的官员去查这件事,因为神鹰策当年耗费了大量的土地、人力和财力,这些都是户部管理的·而找上靖启,因为他的背后是我们司马世家·”司马良人冷冷地说,“司马世家不管庙堂事,只是负责查案。
这次的事情,当今皇帝不信任任何人,只能找绝对中立的我·他们知道若是为了这样的事情而来找我,我是不会答应的,因此才想了这样一个肮脏办法·”·阿四一愣,连忙问道:“夫人呢”·“在双桐那里。”
司马良人看着司马凤,“在双桐生产之前,她都留在那里陪着她·”·“……姐夫敢从你手里扣人”司马凤狠狠咬牙。
“人确实是他扣的,但……”司马良人放低了声音,“我的夫人在那府里,靖启的妻子也一样在那府里·现在曲府中不止有我们的人,他也无能为力。”
房中一时无声·司马凤沉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 ·“神鹰策究竟是什么东西”他问··“是许多年前先皇还在时,由朝廷主持发起的一个实验活动。”
司马良人轻声道,“对象全是十岁以下的小孩子,目的是培养出一批仅效忠于皇帝的暴力机器·”·决定以“神鹰策”为这个实验命名的是当年的皇帝,而接手“神鹰策”的,是现在已经死去的老鲁王。
当时先皇即位不久,天下并不太平,一面是外敌虎视,一面是朝中人才因战乱凋敝,加上连续三年的旱涝与蝗灾,真正是民不聊生··以老鲁王为首的一批官员,以强悍的治事能力和外交手段,花了近十年时间,终于将内外祸乱稍稍平息。
强敌已去,皇帝开始重视民生,此时老鲁王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培养只效忠于皇帝本人的暴力部队··皇帝在即位的十年间,日夜不得安寝,在老鲁王的游说之下,很快答应了“神鹰策”,并且让老鲁王负责整个计划。
“到这里为止,神鹰策还是比较正常的·”司马良人说,“‘神鹰策’里面的孩子来自四面八方,都是出众的苗子,皇帝按照计划中的日期,定期到神鹰营去检阅自己的部队。”
他翻动手中的纸张··“‘神鹰策’就是神鹰营建立的初衷·它看似一个精英训练营,实际上每年选送进入神鹰营的孩子,都是要成为暴力机器的苗子。
他们绝不可能再次回到军队之中,优秀的人可以进入上层,成为皇帝专用的棋子,而不达标的人,只有死·神鹰策的变动发生在四十年前,也就是神鹰营开始渐渐变味的时刻。”
司马良人说,“老鲁王发现,神鹰营已经不再是精英训练营,而是成为了官宦子弟热衷的游乐场·”·老鲁王打算将变动禀告皇帝,结果却吃惊地发现,其中不少孩子与皇室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顿时明白: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了··神鹰营出去的人太过出色,皇帝使用着这些称手的“兵器”,同时也忌惮着“兵器”的制造者··“你若是问我,老鲁王是否真的有异心,我觉得他是没有的。
他非常忠诚……”司马良人压低嗓音,“他不是对一个皇帝忠诚,他是对国家和整个皇族忠诚·”·“……他决定自己干”司马凤立刻明白了。
“对,老鲁王发现自己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之后,很快作出自己的判断,开始筹备着另外组建一个由自己亲自管理的‘神鹰营’·”·司马良人说完之后,拇指与中指在蜡烛芯上一捻,烛火立刻燃了起来。
他将手中纸页全数烧尽,才回头看着司马凤··“这些关于神鹰策的事情,是二十年前迟星剑和英索搜集过来的·因为事关朝廷机密,我出不起那么多钱,且星剑和英索知道我想远离朝堂之事,于是他们没有将后面的资料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查到这里为止。
但我猜测,鹰贝舍的人极有可能拥有完整的神鹰策资料,包括老鲁王之后建立的秘密营地·由于资料极度机密,绝非人人可看,只有鹰贝舍的关键人物才有可能接触,比如你的挚友,迟夜白。”
“你想让我问他要资料”司马凤疑惑道,“与其我去问小白,不如由你去问迟伯伯和英索阿姨·”·“这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况且迟星剑和英索不一定愿意让牧涯帮我们·”·“为什么”·司马良人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神鹰策在成为官宦子弟的游乐场之前,已经运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每年至少有五十个孩子进入神鹰营,然而真正能走出神鹰营的人,最多只有一半·”他缓慢道,“一半的人飞黄腾达,一半的人却被秘密处死·”·司马凤:“什么意思我是问,为什么迟伯伯和英索阿姨不肯让小白帮我们”·“那一半惨死的孩子,在死前都遭受了非人的待遇。
他们不是简单地被处死,而是经受了秘密的拷问实验之后才死去的·”司马良人仍旧慢吞吞地说着··司马凤突然屏住了呼吸··“当年牧涯之所以会发狂,其实是因为他在鹰贝舍的地库里看完了所有神鹰策前期的资料。
所有走出神鹰营的人,所有没走出去的人,所有拷问的手段,所有从生到死的刑罚……”司马良人轻声道,“这才是他发狂的真正原因·星剑和英索至今都不能原谅自己,是他们主动让只有几岁的迟夜白走进地库里的。
所以……我觉得悬·”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    第51章 蛇人(2)·窗外风声渐渐急了,粗大雨滴落在瓦上,啪啪作响。
司马凤静等司马良人说完才开口··“我不会跟小白提的·”他平静道,“我用别的方法去找这些资料·”·“没有时间了。”
司马良人不满地盯着他,“你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让私人感情蒙蔽”·“你们当时都说他是因为看了太多、记得太多才会发狂的,而你明明就知道他发狂的真正原因”司马凤终于提高了声音,“若是让小白再去回忆神鹰策的资料,若是他因为这样而重新回到以前那种状态里呢”·“不会的”司马良人似是用尽了耐心,露出少有的不耐烦,“文玄舟教会他存放记忆的方法,而且他跟着你游历江湖这么多年,早已不是那种看着拷问记录就会发疯的小孩了”·司马凤突地一愣。
他按着自己太阳穴,紧紧闭着眼睛··司马良人也是一惊:“儿子头疼吗还是眼睛……”·“爹,文玄舟……”司马凤低声道,“文玄舟,他跟神鹰策是不是有关系”·阿四一直紧张地听着两人对话,此时突然想起神鹰营杀人事件中,那位热衷于教唆和指导的少年。
但那少年已经死了,纵使活着,年纪也与文玄舟大不相同··“他是你在鲁王府见到的·而他又反复多次地出现在我们接触的这些案子之中·清平屿命案里,他帮着制作人面灯,帮着制毒,帮着杀人。
木棉人小时候曾在鲁王府里呆过,他是不是见过文玄舟乌烟阁里出现的三寸蛇,贺灵杀人的方法,传说的秘密,无一不和文玄舟有关·”司马凤快速地说着,“爹,你记得那个挑拨神鹰营两个派别斗殴的少年吗他在教唆和指导别人杀人,和文玄舟……难道不像吗”·司马良人眉头紧锁,手指捏着自己的小胡子,没有动弹。
“他或者和神鹰营有关系,或者和神鹰策有关系……”·“既然如此,那你就更要去找迟夜白了·”司马良人打断了司马凤的话,“文玄舟和他有过很深的接触,甚至触碰了牧涯的记忆。
你不想知道文玄舟是否动过什么手脚么”·司马凤顿时说不出话··阿四在心中轻叹一声:少爷还是嫩了点,三言两语就被老爷给绕了进去。
他正径自想着,司马良人扔过来一个纸团,砸中了他的脑门··“阿四,你立刻到金烟池去找霜华·”司马良人说,“请她到府上来·”·阿四愣住了:“现在”·“现在。”
“可这是晚上,晚上是霜华姑娘待客的时间……这样请来,太招摇了吧”阿四犹豫道··“无妨·”司马良人点点头,“你就跟人说是少爷请的,少爷十分思念霜华姑娘。
他名声不好,不会有人起疑·”·阿四:“……好·”·司马凤:“爹”·司马良人:“爹什么爹,快想想怎么跟牧涯提这件事”·迟夜白打了个喷嚏。
他觉得有点冷··海上风浪渐渐大了,雨也泼泼洒洒地落了下来··他已经绕岛走了一圈,浑身被淋得精湿,但仍旧没找到清元子·走到最后,他在裸岩上发现一行大字。
“呆徒,我去陆上玩几年”··迟夜白看着那行字,轻叹一声·岩下便是清元子栖身的山洞,他把自己的小船拖进山洞里放好,自己也随之钻了进去。
虽然明知将要有台风,他还是执意溜走了·只因青河分舍的头领遣鹰回报,说许英一案已经解决,司马凤不日即可重见光明·他不敢见他,于是干脆跑到这里来了。
运起化春诀烤了两只鸟,囫囵吃下肚,迟夜白忽听洞外风声呼号不断,便知道台风已经渐渐压近了··岛上林木丛生,只怕这场风过后,又得几年才生得回来··这么大的台风并非每年都有。
也因为这样的台风,岛上的树木根系都扎得特别深·能被掀翻的都被掀翻了,没法被掀翻的,则断了些枝叶,又继续年年生长,越来越繁茂··迟夜白只觉得有趣。
风雨有风雨的路数,它们也有它们抵挡风雨的方法··他吃饱了,又喝了点清水,在洞中开始打坐运功··风雨呼啸之声十分嘈杂·他安然练完,睁眼看着面前将灭未灭的一团篝火。
闭眼之后,篝火的形状渐渐淡去,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另一团灯火缓慢显现··莲花灯温暖明亮,始终在那小童手里,遥遥照着他··迟夜白走过书架,身后沉沉的黑暗始终跟随着他。
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总是试图搭在他肩上··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在走道尽头的司马凤身后,竟缓缓浮出另一个人影··迟夜白又惊又疑。
他下意识想抽出佩剑,但腰上空空,什么都没有··“司马过来”他连忙喊那小童··小小的司马凤却没有走。
他抬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人,笑着把莲花灯举了起来··他身后站着的,竟是成年之后的司马凤··青年脸上带着和小时候全然不同的笑意,还抬起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
莲花灯照亮他的时候,迟夜白狂跳的心慢慢平缓了·身后浓重的黑暗也似乎瞬间失去了压迫,那双冰凉的手缩了回去,再没有伸出来··“小白·”司马凤笑着喊他,“我在这里陪你。”
“我也陪你”小的司马凤也喊··迟夜白满腔颓然,心头种种情绪蠢动不已··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骗过自己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他心想··既舍不得,又放不下··此时,郁澜江入海口正因台风压境,浪涛翻涌··而从入海口上溯的近十个码头,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少意盟的码头上一片喧闹。
工人们正在卸货,船工们在船上生火做饭,青年们则纷纷下船,到十方城去玩儿了··少意盟内,盟主林少意正站在树梢上,一晃一晃的,双目死死盯着远处··“看不到的。”
树下有人懒洋洋地说,“天都黑了·”·“这场风很大,说不定真的会影响到我们这里·明天还是传令下去,船都回来吧·”·“我们这里是刮不到的。”
“可是风真的太大了·”·“那是台风,从海上生成,到了陆上就会立刻减弱·少意盟距离海边远得很,不用你瞎操心·”·林少意满腔不快,蹲在枝上冲树下说道:“你说句‘盟主讲得对’,有那么难么”·树下静了片刻,懒洋洋道:“盟主讲得对。”
“啧”林少意从树梢一跃而下,身法漂亮地落地··他的两个小厮正在树下的石桌上摆四色小碟和酒壶酒杯,见盟主落地落得清爽利落,连忙鼓掌:“盟主厉害盟主高明”·草草鼓完,继续摆盘。
林少意臊得脸红:“阿甲阿乙不要说了”·“盟主说得对”阿甲说··“都听盟主的”阿乙说。
两人是同胞双生,长得一模一样,连带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丝毫不同,现在一唱一和,十分默契··坐在石桌边看信的一个人懒懒开口:“阿甲阿乙,不要说了。
你们盟主若是不高兴了,又得罚你俩去守码头·”·林少意又觉生气,又觉好笑,几步走上前坐下,拿起酒杯就喝··少意盟最近收服了几个江湖帮派,帮派里多是年轻人,个个都仰慕林少意风采,这些什么“盟主高明”“盟主说得对”之类毫无水准的马屁,便是他们喊出来的。
阿甲阿乙于是便改了口头禅,日夜冲林少意拍着没有诚意的马屁··林少意喝了两杯,给那专注看信的青年倒满了一杯··青年长相俊秀,挺鼻深眉,一头墨黑长发束在脑后,神情平静冷淡。
林少意给他倒完酒,他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磕,当做道谢··这青年正是林少意的得力助手李亦瑾··李亦瑾早年间被林少意父亲林剑收留,又被林剑插到少林寺当暗针,一年之前才归俗回了少意盟。
他还是和尚的时候,与林少意你来我往地打过几场架,后来林少意知道了他的身份,反而心存许多愧疚,再也不好下狠手了··当年辛家堡堡主为报复江湖同道,一把大火烧了半个少意盟,连带着把林少意的妹妹也杀了。
李亦瑾当年虽然还是少林和尚,但也为少意盟出了不少力气,因而回到少意盟的时候很快与帮众熟悉起来·他性情稳重,奖惩有度,在少意盟的声望越来越高··夜间微风习习,树上偶有树叶被吹落。
阿甲和阿乙分踞一根树枝,看到有落叶便窜出去抓在手里,再落回枝上·李亦瑾一封封地看信,林少意一杯杯地喝酒,没人说话,倒也十分平静祥好··“没有大事。”
李亦瑾看完了信,扔回给林少意,“你既然有空爬树看天,不如就自己把信拆了看了吧·我刚从外面回来,这种事情原本不必我来做·”·“我眼睛疼。”
林少意说··“真疼假疼”李亦瑾问··“自然是假疼·”林少意干脆地回答··李亦瑾把他手里的酒壶夺过来,一口气喝尽了壶中的半壶桂花酿。
林少意恨恨盯着他,舔干净自己杯里的几滴酒浆··“今晚不可多喝·我没力气和你打架·”李亦瑾说··“我觉得我这个盟主,当得憋屈。”
林少意说,“酒都不得喝了”·李亦瑾正想说什么,忽听不远处有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是身着少意盟帮众服饰的弟子跑了过来··“秉盟主,卓永又不见了。
”·他话音刚落,阿甲和阿乙同时从树上跳了下来··李亦瑾放下手中酒壶,看着那弟子··“这回不见了多久”林少意问。
“五天了·”弟子回答··    第52章 蛇人(3)·卓永是负责码头巡视的人,不久之前才调回少意盟内部·林少意对他有印象,因这位青年的长相是少意盟中少见的风流俊美。
“去春烟楼看过没有他在那里似乎有个相好的女子·”李亦瑾说··“好,我们这就去问问·”·那弟子走了之后,阿甲在一旁开口。
“卓永不是去春烟楼的·”·林少意扭头看着少年,神情玩味:“阿甲,你也知道春烟楼”·“盟主不是带我们去过么,怎会不知道”阿甲面不改色,“我去那边办事的时候见过卓永一两次。
他看似是去春烟楼,但都是绕过春烟楼边上的小巷子,直接往深处走了·”·“春烟楼后面是什么地方”李亦瑾问·他虽已回到少意盟,但对十方城的某些地方还不熟悉。
“可能是十方城里最穷的一处地方·”阿甲说,“那地方叫东菜市,可早就没有什么菜市了,住在那里的都是十方城里做最苦最累活计的人·”·“卓永有家人么”李亦瑾问林少意。
林少意摇摇头:“没有,他原本在郁澜江上的一条船队上干活,后来随着船队一起加入了少意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阿乙也凑了上来,伸手去拿桌上四色小碟里的糕点。
“说不定卓永是被花精迷了·”他说··最近半年里,十方城里死了三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这三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倜傥风流的人物,但死状无一不落魄凄惨。
“之前谢老爷的儿子不是在城西水沟里被发现了么光着身子,手脚上都是被绑的痕迹呢·”·“花精又是什么东西”林少意好奇道。
阿甲见阿乙吃了,自己也连忙走过去,十分自然地拈起糕点往嘴巴里塞··“花精就是一个漂亮的妖精呀·传说她最喜欢长得好看的公子哥,专门在路上勾引这样的人。
谢公子,还有之前的陈公子、刘公子,似乎都是……”阿甲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精尽人亡而死的·”·林少意:“……你们少听些不着调的故事行不行”·李亦瑾:“不能说不着调。
有时候这些传言里头指不定就包含着真相·”·林少意嗤之以鼻:“我不觉得·”·李亦瑾闻言笑笑:“他俩也是好心,这是在提醒盟主夜间出门的时候,不要被路旁的妖艳女子勾走了。”
·林少意扭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么我怎么觉得是你更需要警惕”·阿甲阿乙:“盟主说得对盟主真厉害”·说罢,在林少意恼羞成怒的低叱里啪啪啪地胡乱鼓掌。
卓永这次不见,却和他之前夜不归盟、流连烟花巷陌的时候大不一样··已经过去了十几日,他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全无踪迹··林少意知道不好,立刻让李亦瑾安排人手去找。
但此时已经过了太久,有用的消息寥寥无几··只是确实有人看到卓永在失去踪迹之前走向了春烟楼··春烟楼是十方城最大的妓院·十方城经历大火重创之后,最先恢复元气的竟是春烟楼一带的生意,令人不得不叹服红袖软香的惊人吸引力。
李亦瑾亲自带人到春烟楼去查探询问,但没有问到有用的事情··春烟楼的晴云与卓永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但卓永出手大方阔绰,行止彬彬有礼,并未在春烟楼里招惹过什么麻烦。
而卓永失踪之前,晴云也有数月没见过他了··卓永的衣物、存下的钱银、少意盟腰牌和出远门必备的文牒都放在少意盟中,没有带走,因而也不似逃离或私奔··春烟楼后面是环城的内河,过了内河就是东菜市。
东菜市品流复杂,李亦瑾只能止步于此··这桩奇特的失踪案只在少意盟帮众心里留下了许多困惑·卓永武功平平,不接触机密,更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他的消失无关轻重,只是林少意会在心底常常想起,成了困扰他的一个心结。
李亦瑾向他提议:“我们找不到的话,不如报官吧·”·“我们都找不到,报官就更找不到了·”林少意不同意,“和尚,我去找我爹谈谈,你抽一些人回来。
找是要继续找的,但不必要花这么多人手了·”·台风已经过去了,蓬阳正面遭受强风打击,损失惨重··阿四和司马凤在沁霜院里吃着霜华做的雪梨羹。
“太甜了·”司马凤吃了一口,皱起眉头··“不甜不甜·”阿四脱口而出,很快又立刻改口,“适中、适中·”·霜华在一旁擦拭她的琴,闻言忍不住笑道:“阿四总是最给我面子的人。”
阿四连连点头,笑得极傻··司马凤干脆把自己面前那碗推到阿四面前,开始跟霜华谈起正事··距离司马良人跟他俩说出神鹰策之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那日霜华从沁霜院过来后,司马凤和阿四才知道霜华作为司马良人的一个线人,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盯着鲁王··现在的鲁王是老鲁王的儿子,一个真正的闲散王爷。
没权但有钱,活得十分悠然自在··鲁王十分中意霜华,很喜欢听她弹琴,听琴的时间久了,也会跟霜华说说别的话·霜华虽然一直盯着他,但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司马良人让司马凤注意鹰贝舍的动作,迟夜白一旦从岛上回来,他就立刻去找他·司马凤担心傅孤晴,但司马良人说他只需关注鹰贝舍即可,其余问题都由司马良人去斡旋解决。
迟夜白始终没有回来,于是他便常带着阿四来找霜华,想再细细问问鲁王府的事情··霜华虽然常去鲁王府,但进出都有府上仆从带领,她是绝不能胡乱走动的·鲁王虽然喜欢她,举止行为却十分君子,言谈也从不牵涉朝堂。
因文玄舟偶尔会回鲁王府和鲁王喝喝酒说说往事,霜华也见过他一两次·她记得那是个话不太多的人,风度翩翩,得体有礼,即便对着她这样的烟花女子,也始终以礼相待。
套不出更多的信息,司马凤和阿四成了专门来沁霜院吃糖水的无趣客人··“今夜是十五,鲁王会请你过去吧”·“嗯,帖子昨日已经送到了,曲儿也点好了。”
霜华笑道,“鲁王的要求越来越高,我若是不好好练琴,可就没机会再到他府上去了·”·“你不要轻举妄动·”司马凤叮嘱道,“一切如常就好。”
霜华并不知道司马凤父子要自己盯紧鲁王是因为什么事,她点头应承下来,只说了自己会多加小心,若再见到文玄舟,一定会仔细留意··等阿四吃完司马凤那份雪梨羹,两人抹抹嘴巴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司马凤问他是不是很中意霜华··阿四顿时脸红:“这可不能乱说”·司马凤:“那是不喜欢”·阿四:“没有不喜欢……”·司马凤:“那就是喜欢啊。”
阿四扭捏不已:“我比他小半岁哩·她会不会喜欢比自己小的男人”·司马凤:“……你连这都打听出来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走了几步,回头凶道:“在我和小白的事情没解决之前,你不能跟霜华亲近。”
阿四:“……也、也谈不上亲近·霜华姑娘现在只把我当作你的小跟班,没什么别的意思·可是你和迟少爷解不解决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呀”·“不能就是不能,免得我瞧着心烦。”
司马凤果断道,“我是你少爷,你就要听我的·”·阿四:“少爷你这样,迟当家不会喜欢你的·”·说罢立刻跳上房顶,一溜烟地跑了。
司马凤倒也没怎么生气·他知道迟夜白心里有他,这个事实远胜一切言语·只是迟夜白的态度,总是令他琢磨不透··信步踱回家,经过甘乐意的院子时,听见里头很是吵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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