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凶策 by 凉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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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凶策 by 凉蝉(下)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没烤够半个时辰不能放进去”·“够啦·”·“骨头要泛出三份春霞之色才是对的”·“泛啦。”
司马凤走进院子,正巧看到宋悲言用长筷子从一锅绿水里捞出根臂骨:“甘大哥,三分春霞色是什么”·那骨头汁水淋漓,骨身呈绯红之色,上头还黏连着半截惨白的筋。
司马凤很惊奇地看到边疆坐在锅子旁边,认认真真地搅动里头的液体··“边捕快,你在这里做什么”·边疆十分快活地回答:“我跟甘令史学手艺。”
司马凤:“……学煮骨头啊这汤不能喝,你千万别被他骗了·”·边疆:“你喝过”·司马凤咽了口口水,幼时的恐怖记忆引起一阵反胃:“不说了。”
甘乐意拿着那根骨头胡乱挥舞:“三分三分多一点儿都不行·趁着还没冷却,立刻放入以九种药草熬成的水中,如果骨头变成蓝色,那就说明这人所中之慢毒,至少有一年之久……”·边疆点点头,从宋悲言手里拿过骨头,放进一旁的水中。
骨头上果真立刻浮现淡淡蓝色··甘乐意:“……”·边疆始终很快活:“甘令史,我对了·”·甘乐意揉揉眼睛,一言不发,转头继续捣药。
边疆在这里跟他“学艺”,不过是这几天才发生的事情·蓬阳的仵作青黄不接,来了一个没几日又跑了,恰逢台风天气城外死了不少流民,又传言有杀人越货的大盗在蓬阳出没,边疆恨不能把每具尸体都查个底朝天,于是只能日日过来找甘乐意。
甘乐意没事做,就带着宋悲言去了,自己不干活,就在一旁盯着宋悲言忙碌··边疆见宋悲言俨然一副就要出师的模样,不知心里怎么想的,这些事情忙碌过后竟找上门来,要跟着甘乐意学艺了。
甘乐意不想教他,但宋悲言很喜欢边疆,说甘乐意不教自己可以教·宋悲言不是甘乐意的徒弟,甘乐意管不了他,又不能看着这半桶水瞎说,只好答应下来··司马凤坐在矮凳上帮边疆煮药汁,然后问边疆是不是中意甘乐意。
边疆:“”·司马凤:“罢了,不必管我·”·一锅药汁煮得正浓,看甘乐意斥骂宋悲言看得正开心,忽见阿四跑来报告,说少意盟盟主来了。
    第53章 蛇人(4)(捉虫)·林少意不是独自一人来的,他还带来了一个孩子··那小孩不过两三岁年纪,一路紧紧抓着林少意的衣角,林少意一站定,他立刻抱住他大腿不放,把脸埋在林少意衣服里,不敢看人。
司马凤眯起眼睛,隐约瞧见那小童模样周正,大吃一惊:“你儿子”·林少意:“我哪里来的儿子这是辛暮云的孩子辛重。”
司马凤愣了片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辛家堡堡主辛暮云作恶多端,为泄私愤,在江湖上摆弄出不少事情,少意盟的大火便是其中一桩·如今辛暮云已被丐帮长老掌毙,妻子又自刎而死,留下这个无人看管的孩子,最终还是少意盟捡了回去。
司马凤十分好奇,弯腰揉揉辛重的头发·辛重被他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里都是眼泪··“……他怎么了不舒服么”·林少意叹了口气,把辛重抱起来。
辛重揽着他脖子,一抽一抽地哭··“他以为我带他出来是要丢掉他·”林少意苦恼不已,“是这样的,他一直由我爹来照顾,不久之前九江派汪帮主一家人到少意盟去拜访我爹,汪夫人和汪姑娘都十分喜欢他,他也很中意和她们玩在一起。
这次我到九江派办事,爹便让我带上辛重,去见见汪夫人·你知道他没有娘,少意盟里也没几个女人,仅有的那些个个都比男子更威猛,辛重胆小怕事,她们照顾不来。”
林少意一边说着,一边轻拍孩子的背脊,手法娴熟万分··司马凤隐约明白了:“你爹是想让汪夫人帮忙带带他”·“……不是。”
林少意欲言又止··司马凤突然间福至心灵,笑道:“你爹是想让你去见九江派的汪姑娘吧”·林少意一脸郁闷··“总之我把他带出来了,结果走到半路,他竟说我是想丢了他,日夜不停地哭,不肯离开我身边。”
司马凤十分同情:“盟主,你辛苦了·”·司马凤让阿四把辛重扒下去,带到甘乐意院子里玩·辛重哭个不停,林少意硬起铁石心肠,看都不看一眼。
厅中总算静了,林少意此时才有空说出此行的真正用意··少意盟始终没有找到卓永·卓永失踪已近一个月,少意盟几乎将十方城找遍了都寻不到一丝踪迹,十分蹊跷。
林少意此前去跟父亲林剑商讨这件事,林剑恰好有重要信件让他送到九江派,便建议他可顺道在蓬阳找司马凤·林少意和司马凤之前在追踪辛家堡堡主辛暮云时有过深入来往,因为都是年纪相近、想法相似的年轻人,很容易便成了朋友。
林少意知道司马世家不接小案子,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请动司马凤·若是以武林盟主的身份来见司马凤,司马凤应该是会应允的,但两人既然已是朋友,再摆出身份架势来就显得生疏了。
“你若方便,我想请你帮这个忙·此行也是顺路前来,我主要是去九江派送信的·九江派最近一年因为神鹰营旧址的事情,也是焦头烂额·”林少意说,“他们去拜访我爹,就是想请少意盟出面,为他们摆平这件事。”
司马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神鹰营神鹰营怎么会在九江派”·“不是皇城那边的神鹰营,是另一个废址。”
林少意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一个建到一半便废弃了的神鹰营在九江派的地盘里·九江派现在打算拆了那寨子,可那寨子的位置十分刁钻,恰好在九江派和三意帮两个帮派地盘的交界处。
如今九江派和三意帮为了那块地,几乎要打起来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司马凤揉揉太阳穴,有些糊涂:“竟有不止一个神鹰营——等等,林盟主,你知道神鹰营的渊源么”·林少意敛去笑容,露出凝重之色:“我知道。
我还知道神鹰营背后是朝廷的一个大计划,但具体情况如何,我就不清楚了·”·这一瞬间,司马凤脑中转过许多个念头··厅中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
“林盟主,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谈谈·”他低声道,“除了神鹰营,你还需要知道神鹰策·”·另一边厢,阿四把一路啼哭不停的辛重拎到了甘乐意院中。
边疆去巡街了,甘乐意和宋悲言两人在院中正围着一锅炖猪蹄吃得不亦乐乎··辛重扒拉着阿四的衣服,把他藏在兜里的一大包松子都扒掉了,阿四将他放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回头捡。
炖猪蹄的味道极香,辛重站着泣了片刻,不哭了,转头看向那锅肉··甘乐意和宋悲言正紧紧盯着阿四和辛重··“阿四大哥……”宋悲言咽了口中食物,艰难问道,“你儿子”·“什么我儿子”阿四捡起松子,吹去灰尘,转身坐在甘乐意身边,然后把辛重拉到自己怀中,以双腿把他夹着,“这是林盟主儿子。”
“噢……”甘乐意和宋悲言了然地点头··阿四剥了几个松子给辛重吃,辛重用嫩牙齿啃松子,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锅中香肉·他哭了一路,双目红肿,鼻头也是红的,看上去十分可怜。
“林盟主什么时候成亲了”甘乐意问··“林盟主真不会照顾小孩子,都哭成这样了·”宋悲言说··阿四眨眨眼,隐约觉得似是有某处不对,但又想不起来,于是囫囵应了:“是啊,许是悄悄成了亲,不让我们知道。
你们不懂的,江湖人容易树敌,尤其林盟主这样的豪杰,若是有了夫人孩子,自然要好好地严密保护起来,别人都不晓得的·林盟主一个大男人,少意盟里也都是汉子,照顾小孩子肯定是不够周到的。”
宋悲言舀了一勺汤水,吹凉后喂给辛重·辛重慢慢喝了,脸上终于显出点儿活泼颜色来··“肉·”他指着锅中猪蹄说,“哥哥,我想吃。”
宋悲言被这声“哥哥”叫得心花怒放·自从来了少司马家,人人比他高大,人人比他年长,平日里“宋啊”“小宋啊”随口叫个不停,此时突然来句“哥哥”,确实好听得不得了。
他殷勤地给辛重撕肉丝扯软猪皮,一口口地喂他·阿四把小孩丢给他,和甘乐意一同默契地加快啃猪蹄的速度··四人吃完那锅炖猪蹄,辛重也不哭了,偎在宋悲言怀里,津津有味地看着桌上堆着的几堆人骨。
一颗骷髅脑袋放在桌上,黑洞洞的眼窝朝向辛重·辛重丝毫不怕,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拉着宋悲言让他看:“有个虫爬进去了,哥哥……”·宋悲言正和甘乐意、阿四议论着林少意的夫人到底是谁之类的事情,没搭理他。
正把江湖十大美人排除了四个,还未细细讨论剩下六位的可能性,就有人过来请他们到大厅里去··厅中仍是司马凤和林少意两人·甘乐意和宋悲言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被请来了。
“甘令史,小宋,你们收拾一下行李,过两天我和你们出发到少意盟,去帮林盟主办事·”司马凤说··阿四一愣:“我呢”·司马凤凉凉地瞥他一眼:“这次不带你去了。”
阿四心中警钟劲鸣:“少爷我知错了”·纵然知错也无用,司马凤这次铁了心不带他去,主要是因为甘乐意过去可以帮忙验尸。
林剑认为十方城死了的三个公子哥指不定和卓永失踪一案有联系,叮嘱林少意让司马凤这边带上仵作·甘乐意许久未出过远门,十分高兴·他虽然性情疲懒不喜动弹,但在家中天天被边疆滋扰,不胜其烦,于是很快活地应承下来了。
司马凤跟林少意说了神鹰策的事情,末了还托他帮自己一个忙:代替自己向鹰贝舍提出查神鹰策的请求··少意盟提出这样的请求,鹰贝舍拒绝的可能性会稍微小一些,总比由自己去跟迟夜白提起的好。
林少意很在意神鹰策之事,一口应承下来··众人分头行动,司马凤等人奔赴少意盟,林少意带着辛重去九江派··送完了信,又把辛重交给汪夫人和汪姑娘揉捏个够,林少意生怕汪帮主等人挽留自己,再生出些说不清的事端,抱着哭不停的辛重又跑了。
从九江派到云阳镇的鹰贝舍,要稍稍拐上一点儿路·辛重哭累了,蜷在他怀里睡了过去·林少意信步由缰,慢悠悠地往前走··辛重总怕被林少意丢弃,林少意于是察觉到,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孩子,他也是能察觉到恶意和善意的。
他初到少意盟的时候,林少意和阿甲阿乙等人都不太愿意搭理他·林少意只要一想到妹妹惨死的模样,就从心底生出些阴暗可怖的杀意··因而在少意盟里头,跟辛重关系最好的反而是李亦瑾。
林少意见过李亦瑾让辛重坐在自己肩上,带他去放风筝·那副父子和乐的场面,让他震惊了很久··辛重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两人还在路上颠簸,嘴巴一扁又要哭出来。
林少意眼疾手快地往他嘴巴里塞了个路边摘的果子,辛重嗷呜一口咬碎了,甜得忘了哭··“哭的话不给你吃了·”林少意威胁道,又递了一个过去。
辛重拿着果子小口吃了,吃完又伸手冲他要··一路喂他果子,终于抵达鹰贝舍·带他进舍的年轻人听他说是来找迟夜白的,笑道:“林盟主来得真是时候,我们当家刚刚才回来,正在崖上练剑。”
林少意:“好好好·”·说罢把辛重往那青年怀里胡乱一塞,快步往他所指的地方走去·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    第54章 蛇人(5)·鹰贝舍依崖而建,视野开阔,景色奇丽。
林少意拐了几个弯拐出鹰贝舍的房舍,来到位于山崖上的练武场··这是迟夜白专用的练武场,一旁就是鹰贝舍最高的鹰棚·林少意没在地上看到迟夜白,抬头发现他坐在鹰棚上,肩膀停着两只大鹰。
两只鹰都威风凛凛,察觉到底下的视线,低头瞅着林少意··“迟当家·”林少意高声喊道,“林某来跟你聊聊天·”·若不是鹰棚上没位置了,他也想跳上去看看海的。
迟夜白把两只鹰放了,落回地上·他身姿矫健,步法轻巧,看得林少意在心中默默赞叹··“林盟主·”迟夜白有些吃惊,“你一个人过来的若是想查什么消息,让十方城分舍的人告诉我就好,山长水远,不必亲自过来。”
十方城分舍可谓是鹰贝舍诸多分舍中,江湖人脉最广、挣钱也最多的一个地方·无他,全因少意盟就在十方城附近,各色江湖流派来往不绝,分舍的情报与信息源源不断,头领连体重都卓然于其余城池的伙伴,每每与同伴见面,又是尴尬又是得意。
司马凤只说自己是来九江派办事的,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迟夜白··迟夜白神情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听自己说话的时候为表尊重,眼睛稍稍低垂,头也略略侧着,只有在林少意注视他的时候他才会抬眼凝视,分寸拿捏得极好。
林少意心中毫无来由地想:不知九江派的汪姑娘喜不喜欢迟夜白这样的男子·迟夜白看出他心头还有其他事,但也不急着催促,只陪他在崖上慢吞吞地走。
走了大半圈,林少意被晒得难受,总算将此行的真正用意说出··“迟当家,我现在与你谈论的事情,请千万保密·”·“你放心·”迟夜白点点头。
“你可曾听过神鹰策”林少意低声问··“神鹰策”三字一说出来,迟夜白立刻皱了皱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悸色·这动作十分轻微,林少意几乎捕捉不到。
迟夜白垂下眼帘,思忖片刻,摇摇头:“我对神鹰策没有印象,但我知道神鹰营·”·林少意:“真的没有”·迟夜白犹豫片刻:“乍听上去似是有的……但我却丝毫想不起来,你问的应该是神鹰营吧神鹰营我是晓得的。”
“神鹰营和神鹰策是有关联的·”林少意长叹一声,“连鹰贝舍都不知道,看来这事情的机密程度,不亚于当年三王夺嗣之变*·”·迟夜白闻言不由得一愣:“神鹰策……和朝廷有关”·“有大关系。”
林少意补充道,“这样吧,迟当家,若是鹰贝舍现在没有神鹰策的资料,少意盟便正式委托鹰贝舍,为我查一查和神鹰策相关的所有事情·一个月时间够不够多少钱按照惯例,是一百两还是……”·眼前人微微抬起手,制止了林少意的话。
“若是朝廷机密,我和你去见一见我爹·”迟夜白说,“事关庙堂,我必须小心谨慎·”·林少意点点头·他与鹰贝舍来往颇多,和迟夜白的交情倒比司马凤还要深一些。
只是迟夜白性情如此,想热络也热络不起来,只是在收钱的时候总会给他打些折扣,或是交付情报的时候,往往多捎些边角的小料··但这样谨慎,他也是第一次见。
迟星剑和英索正在院子里逗辛重玩·辛重一开始十分怕生,紧紧扒着假山不敢走出来,英索端出几味果子蜜饯,好声好气地哄他,果真把他腹中馋虫给勾了起来··林少意走进院中,吓了一跳:辛重居然坐在英索的怀里,晃着双腿咯咯地笑。
见到林少意,辛重立刻从英索腿上跳下来,要往林少意身上扑·林少意把他抱起来,问他跟迟星剑夫妇说了多谢没有·辛重忘记说了,一时间羞愧难当,捂着脸小声讲了句“多谢伯伯,多谢姨姨”。
英索实在喜欢这个孩子,见迟夜白一脸要跟爹爹谈论大事的神情,便主动把辛重抱了过来··“不知道我们家什么时候才能多这样一个白胖小公子呢”英索捏着辛重的脸,笑着走出去,“姨姨带去你去看海鸟,看大鱼。”
迟夜白只当没听到前半句,转头对迟星剑说出来意··迟星剑没想到林少意带来的是这样一件事情,脸色随着两人的话越来越凝重··鹰贝舍接受委托的时候是不会问“为什么”的。
要查汪洋大盗,要查烟花女子,要查十几二十年前一桩旧事,或是某位帮主夫人与另一位帮主的奸情——委托就是委托,不问前情与后果,查出结果便完成了交托之事。
但实际上,每一个委托的完成,都丰富了鹰贝舍的情报库·委托的事情和委托人本身,都是一种情报源··少意盟和鹰贝舍的生意往来非常多,他也知道自己儿子和这位年轻的武林盟主关系不错。
但今日这个委托,他不能接··“林盟主,抱歉·既是朝廷机密,鹰贝舍着实不想、也不该涉入·”迟星剑起身道,“这个忙我们帮不上,请盟主见谅。”
迟夜白和林少意都是一惊··鹰贝舍从未拒绝过少意盟的委托,且迟夜白自己经手的朝廷情报无可计数,这个借口他是不相信的··当年神鹰营被取缔之后,营内所有少年及孩童原本是要秘密处死的。
但不知为何情报泄露,达官贵人们不敢与朝廷直接对抗,纷纷花钱请来江湖高人营救自己的孩子·这些在神鹰营中接受过训练的孩子,如今已经融入这汤汤天地,其中更有不少人成为各类江湖帮派的领头人物。
鹰贝舍存着这些资料,迟夜白知道,他全都看过··“爹,神鹰营已经不止是朝廷的事,若神鹰策与神鹰营有关系,指不定还会牵扯到更多江湖势力·”迟夜白低声道,“只怕……”·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就算二者有关系,又和鹰贝舍有什么关联呢”迟星剑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鹰贝舍不接、不碰、不理。
请林盟主理解·”·林少意无话可说,只能点头说了句“明白”··辛重在海边跟英索、慕容海等人玩得正欢·林少意不忍打断他,便远远站着。
把他从九江派两位女眷身边拎走的时候他已经哭得很厉害,林少意对付不了大哭的孩子,又不能揍他,于是打算等他玩累了睡着了,再悄悄带走他··迟夜白给他牵来了马。
林少意手里有个杀手锏,是用来对付迟夜白的·这个杀手锏是司马凤交给他的,但他十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用··这个神秘的神鹰策,总是令林少意隐约不安。
他身为武林盟主,见过许多穷凶极恶之人·这些人之所以成为天底下的大恶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钱财,情爱,名利,兵器……不一而足·欲望会生长出恶意,而恶意会带来更大的恶意,如同雪球一般,从小到大,从顶端到深渊,越来越巨硕,足可毁灭一个人。
 ·他不知道一个专门培养暴力机器的地方,会培育出怎样的恶意· ·“迟当家·”林少意终于开口,“其实跟我提起这件事的人,是司马家主。”
迟夜白:“……什么”·林少意平静道:“神鹰策与朝廷有关,这你已经知道了·而如今朝廷正要彻查神鹰策与神鹰营一事,他们找上的人,正是司马凤一家。
如今司马凤母亲与堂姐以静养为名,被禁足在曲府·而司马凤找不到可以入手的地方,于是才找到了我·”·迟夜白大吃一惊·他以为这只是林少意的请求,谁料竟然还和司马凤有关。
他心中一乱,连忙问道:“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吗”·“是的·”·迟夜白犹豫片刻,艰难开口:“他为何不来找我”·林少意实话实话:“我不知道。”
迟夜白隐隐明白司马凤不来见自己的原因,又觉得这与他平日无论被自己怎么驱逐打骂都要紧跟在身侧的黏糊劲儿大不一样·没有司马凤在身边乱七八糟地喊“小白”,他着实清静很多,可他又说不准自己更喜欢哪一个。
但这么大的事情,司马凤不找他反而去找林少意,他心里有些微妙的不悦··“鹰贝舍不肯帮忙,司马凤他也无能为力了·”林少意一声长叹,放足感情,是又惋惜又难受,“可叹……我身为武林盟主,在这事情上竟帮不了他一丁点儿忙。”
“我帮他——我帮你查·”迟夜白迅速道,“最长一个月,一定给你完整答复·”·林少意没想到这杀手锏真的有用,又惊又喜:“多谢迟当家多谢多谢,万分多谢”·“我再去找爹谈谈。”
迟夜白把缰绳塞到林少意手里,“你一路小心,别给你儿子吃太多糖·”·林少意颓然:“他不是我儿子啊……”·来到迟星剑书房里,迟夜白看到迟星剑正在写信。
见他来了,迟星剑把纸张收好,皱起眉头:“不是去送林少意了么”·“爹,请告诉我神鹰策的事情·”迟夜白直截了当地问。
迟星剑眉头一紧,面露怒色:“鹰贝舍不管这件事情”·“您说的是不管……爹,您没说鹰贝舍不知道·”迟夜白顿了顿,“神鹰策到底有多神秘”·“……你知道多少”迟星剑问他。
迟夜白老实地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晓得·他记得神鹰营,却找不到和神鹰策有关的任何信息··“鹰贝舍知道,而我又从未接触过的……只有地库下面那个密室里的情报了。”
迟夜白说,“爹,请让我进去·” ·——·*三王夺嗣之变:一场惊动朝野的异变,但在风波平息之后成为民间说书人极为喜爱的故事素材。
几十年前,因太子犯错被废,先皇剩下的三个儿子赞王、哲王和祈王暗中展开角力,试图夺取太子之位·废嗣一年后,有神秘人带领江湖高手突袭赞王府邸,屠杀赞王府上一百余条人命,并将赞王掳走。
皇帝大怒,因推举赞王为太子的呼声最高,嫌疑人直指与其素有不和的竞争者哲王·哲王被禁足,祈王开始调查赞王失踪一案·一个月后,祈王找出哲王与江湖人过从甚密之证据,但不足以指证哲王犯事。
两月后,祈王再次亮出证据,诉哲王怨恨赞王已久,竟买通赞王府中下人,于赞王府内遍埋巫蛊木偶·皇帝震怒,将哲王投入天牢·七日后哲王妃死谏,抖出祈王与赞王兄弟和奸之秘事,朝野俱惊。
丑闻立刻被压下,祈王被禁军控制,随后在其行宫地窖之中寻到赞王·此时距离赞王失踪已近三月·一年后皇帝封哲王为太子,不久皇帝驾崩,哲王即位·十日后,被软禁于府中的祈王与在皇室行宫静养的赞王死于神秘人之手。
一直到死,祈王和赞王都没有对失踪三月内的事情说明一言半语·三王夺嗣之变在民间极受欢迎,其中流传最广的是十方城普云茶楼说书人梁小路改写的话本《冷香烬》。
(一个脑洞,当然,不会写·)                        ·作者有话要说:·——·一件发生在别处的事情。
司马良人回家,看到家中十分冷清,儿子不见了,甘乐意和宋悲言跑了,只剩一个阿四,孤零零坐在池塘边上吃松子··想到平日阿四口无遮拦,司马良人决定上前警告他一番。
司马良人:“神鹰策的事情,你绝对不许告诉别人”·阿四:“是的,老爷”·司马良人:“哎,我最担心你了。
少爷口风紧,我是不怕的·”·阿四:“遵命,老爷”·路上的司马凤:“乐意啊……”·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甘乐意:“嗯”·司马凤:“你听没听过神鹰策,嗯”·甘乐意:“听上去好像是一个机密。”
司马凤:“没关系,我已经跟林少意说了·很快林少意也会跟小白说·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我不如也提前跟你说……”·    ·    第55章 蛇人(6)·鹰贝舍地库是鹰贝舍除了鹰棚之外最重要的地方。
能够进入地库的,只有鹰贝舍的十余位头领和迟夜白一家人·慕容海作为鹰贝舍管家和迟夜白侍卫,他也从迟夜白那里得到进入地库的权限· ·地库守备森严,但守卫的人手却不多,因进入地库必须要知道地库的暗码,而这个暗码极其复杂。
地库的大门设有十二重机关暗锁,把卷帙浩繁的情报资料紧闭封锁在内·每重机关暗锁有三种解开方式,每隔十日,迟夜白就会在十二重机关暗锁中选择三道或四道,设定好固定的解开方式。
想要进入地库的人,必须严格按照顺序和设定的解锁方式按动相应机关,才能顺利打开地库的大门··这种解锁方式令除了迟夜白之外的人叫苦不迭,久而久之,大家有什么事情都去找慕容海,不愿意花心思去记忆这些繁复的解锁方式了。
但纵然如此,地库里另外还设置着几个密室·这几个密室里放着的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除了与庙堂之事相关的,里面还有少意盟、少林、武当等重要江湖帮派的信息。
几个密室里,只有一处是迟星剑禁止迟夜白踏入的··那个密室也被设置了复杂的暗码,暗码只有迟星剑和英索知道,连迟夜白也不能知晓··迟夜白曾好奇过里头有什么东西,但迟星剑和英索都不肯告诉他,久而久之,随着他长大,这种好奇也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他仍旧想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但出于对父母的尊重,他不会再追问。
迟星剑没想到迟夜白竟然猜出了密室里的内容,脸色一时变了又变,十分精彩··“我不会告诉你暗码·”迟星剑低声道,“只有那个密室里的东西是不能碰的。
不止是你不碰,我希望永远不会有人再谈论起它·”·“爹,如果是这样,你为何还要这样严密地保存着”迟夜白没有放弃,“它一定是有价值的。”
“即便有价值也不能打开·我们保存着它,仅仅是为了保存而已,并不是要用这个情报去换取什么利益·”迟星剑停了口,沉默良久后话锋一转,“你想知道神鹰策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一些。”
迟夜白一愣:“你能告诉我什么”·“你还是想知道那个救治你的先生是什么人,对么”·迟夜白点点头。
“他就是神鹰营里的孩子·”迟星剑平静道,“他所在的神鹰营不是皇城附近的那个,而是老鲁王悄悄背着皇帝重新在外设立的·那个神鹰营设立在九江派的地盘里,当年因为九江派帮内纷争不断,竟无人发现在山中悄悄起了这样一个建筑。”
但这个神鹰营没有筑完就中止了工程·迟星剑和英索当年为了查清楚文玄舟的底细,费了极大力气,终于挖出老鲁王和神鹰营的一点眉目:这个新的神鹰营没有消失,它转移到了更深的山中。
文玄舟就是神鹰营里的人··他最初的出生地已经不可靠,只知道他中途逃出过神鹰营,却因为身上受了伤,没有跑远,结果倒在鲁王狩猎的围场之外··鲁王并不认识神鹰营里头的所有孩子,所以他容许侍卫队长把孩子捡了回去。
文玄舟同样也不知道这个王爷的底细,只知道王府里都是好人,他甚至拥有了一个不错的名字··变故发生在鲁王翻查神鹰营档案的时候·他发现一个逃脱出去的孩子的画像,与文玄舟极为相似。
迟夜白顿时明白:“是鲁王派人杀了那个文队长,把文玄舟抓走的”·“文玄舟重新回到了神鹰营,他应该遭到了比之前更严厉的管教和责罚。”
迟星剑皱着眉头,“从他失踪之后,到他出现之间,中间空白的十几年,他应该都在神鹰营中度过,或者已经开始自己在江湖上活动·当时鲁王已经死了,朝廷设立的神鹰营也不存在了。”
迟夜白点了点头:“还有呢”·“没有了·”迟星剑冷淡道,“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事情·文玄舟的身世是我和你娘亲查到的。
他虽然是神鹰营的人,身上谜团众多,但你当时情况十分危急,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已经和朝廷没有关系,和鲁王也没有关系,只要能救你,什么人我们都愿意信。”
“……我要进地库的密室·”·“不能进”迟星剑大怒,“神鹰营如何,神鹰策如何,文玄舟如何,和你没有关系你如今只要好好做好鹰贝舍的当家就可以”·迟夜白从未告诉过爹娘文玄舟在自己记忆里动了什么手脚。
见迟星剑这样的态度,他也不再争执,转身出了书房·离开书房的院子后,他立刻加快脚步,奔向地库的入口··他其实知道密室的暗码,只是不愿意与父母作对而已。
迟星剑和英索每月改变一次密室暗码,迟夜白太熟悉这些机关的声音了·久而久之,他只要听到密室暗锁的拨动声,便知道是哪个地方被动过了,哪些地方仍旧维持原样。
“当家”慕容海抱着一堆书册从地库出来,看到迟夜白从自己身边钻进去··迟夜白没回答他,反手从内侧飞快按动机关,将地库的门锁上了。
十方城里的普云茶楼因为重新装潢,今天没有开张··茶博士和伙计在门前商量新牌匾的位置,忽见那位有些古怪的中年文士站在自己身后·他无声无息,倒把其余几人吓了一跳。
“今儿不开门”那中年人问··“整修呢,重新装装,整得漂亮点儿·”·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文士很有些遗憾:“特地来听故事的。”
“梁先生最近出城去了,估计得下旬才回来,您到时候再来就是了·”茶博士笑道,“这位先生,不知如何称呼”·“在下文玄舟。”
中年人笑着说,“您称我文先生就行·”·他十分有礼,茶博士有些受宠若惊:“文先生,我记住了·下回您过来,我给您安排最好的位置。”
文玄舟谢过他,又站在门口处看众人忙活·等新的牌子挂好,茶博士再回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此时已近傍晚,普云茶楼不远处就是春烟楼,红灯绿酒,渐渐热闹起来。
文玄舟拐过春烟楼,径直走入楼旁的小巷之中··十方城的旧城区东菜市就在前头·他经过了河上的石桥,踏入东菜市的地盘··东菜市里十分寥落,两盏冷灯高高挑着,照亮河边一个馄饨档子。
正在摊子上煮馄饨的男人年约四五十岁,裸露的双臂尽是刺青,眼神冷厉地看着文玄舟·文玄舟冲他笑笑,往街巷的深处走去··这里毫无规划,污水四淌,破败的门扇之内逸散出刺鼻的气味。
文玄舟一路前行,拐了又拐,最后立在一扇门前··那门上贴着残破的门神,左右各一,两张脸上都被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他抬手敲门··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人持烛站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死了吗”文玄舟走进屋内,低声问··“……快了·”年轻人说。
屋内灯光昏暗,他将手中短烛放在桌上,照亮凌乱床铺上的一个人··文玄舟挑了挑眉:“腿是怎么回事”·床上的人被声响弄醒,睁开了眼睛。
他一只眼睛被打得肿胀不堪,另一只勉强还能看·文玄舟凑近了去看他,若是忽略了脸上的伤痕,倒还能看出一些往日俊美的模样来·他伸手去捏那人的胳膊,那人颤抖着身体,发出无声的惨叫,眼泪淌了满脸。
他的喉咙被抓破了,声音出不来,只有急促的喘气声,像漏了风的风箱··文玄舟捏了几把他的胳膊·双臂的骨头都碎了,软绵绵的两条胳膊。
“腿呢”他低声问,“为什么不弄”·“脚踝已经卸了·”他身后的年轻人轻声道,“他逃不了。”
“卸掉就可以了么”文玄舟声音低沉,隐隐带笑,“他可是少意盟的人·少意盟的人个个身怀武功,你对他真的知根知底么”·年轻人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的人。
“他说的话你都信吗他有手有脚,去哪儿都可以,不一定要留在你身边的·他之前不是骗过你几次了吗”文玄舟笑道,“果决一点,才像个汉子。”
年轻人身体轻颤,开口问他:“真的要杀吗”·“是啊·”文玄舟声音轻柔温和,像是在劝诫自己的学生一般,“你若觉得难下手,不是还有方长庆么让他来做就行了。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这一日夜间,风尘仆仆的司马凤终于抵达了少意盟··三人之中甘乐意最为辛苦,他体力不济,屡次差点滚下马,后来是司马凤用绳子把他固定在马背上才作罢。
远远瞧见了少意盟的旗帜与灯火,宋悲言啧啧感叹:“司马少爷,你瞧人家这气派的·”·“你想说什么”司马凤回头问,“我们给你吃给你住给你穿还给你安排个师父,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么”·宋悲言立刻大声回答:“气派虽气派,但还是少爷家最好”·“气派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少意盟这样的帮派,没有点儿架势,怕会被人瞧不起·”甘乐意缓过神来,虚弱地说,“到了没有啊,我又要吐了……”·道旁有人笑着应道:“到了。”
甘乐意和宋悲言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人影率着几位帮众立在道旁,是在等候他们··“李大哥·”司马凤随着林少意称李亦瑾为大哥。
他自己也不清楚李亦瑾在少意盟的职位,只晓得好像什么都能做··“盟主呢”李亦瑾问··司马凤:“去九江派见什么汪姑娘了。”
“好·”李亦瑾笑道,“几位路上辛苦了,且随我来·”                        ·    第56章 蛇人(7)(捉虫)·地库的门关上之后,嵌在四壁的夜明珠幽幽亮起,照亮内部陈设。
地库的布局与迟夜白记忆中的“房间”极为相似,不同的是每个书架都有三人高,每隔几步便有一盏被琉璃灯盏罩着的灯,嵌在书架之上··迟夜白无心细看其他,径直奔向地库的深处。
在地库深处的墙上,是五个紧闭的密室·事实上除却天花板与地面,地库的三面墙上都是这样的密室·而其中迟夜白要进入的这个,正位于东南方向的角落。
暗锁果真便是他上次偷听到的那几道·密室的暗锁比地库的更复杂,等迟夜白完全打开,背上已沁出薄汗一片··机关发出嘶哑的嘎吱声,纷纷缩入石壁之中。
沉重的石门裂出一道窄缝,迟夜白伸手推开··手掌触到石门的瞬间,他突然停了··脑中有一些模糊的记忆纷纷窜出来,令他泛起了呕吐感··自己似乎曾触碰过这道石门。
迟夜白慢慢把手往下移动·当时似乎比现在矮一些,小一些,门也还未加固到这么沉重,只要一推就能打开……他停了手,深呼吸以平静下来··密室里有什么,他突然恐惧起来。
但下一刻,他仍旧将门推开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个密室远比存放少林、武当等大帮派之事的密室要小·室中放着一个架子,架上有七八个木盒,全都被铁制锁头牢牢锁着。
迟夜白拿起最上面的木盒,伸指弄断了锁头·木盒之中放着不少书册,摆放整齐,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封面写着“神鹰营”及一个壹字,除此之外全是空白。
迟夜白翻开它,发现是一本详细的名册··第一个人叫裴乐天,死的时候十一岁·经过考核,体能项目几乎全不及格·进行了拷打实验后,三天后死亡。
第二个人叫朱平,死的时候九岁,因为在考核中被同伴刺伤,左腿无法行走·他在水中浸泡了五天,始终未进食,是饿死的··第三个人叫童正德,死的时候十一岁,因为试图逃离神鹰营而被抓住。
让神鹰营的学徒在他身上试验了十六种拷问技巧后,因流血过多而死··迟夜白飞快往下翻··彭程、万家英、程明朗、 严文德、向大安……在写着每个孩子姓名、身高、体重与死亡日期、年纪的纸张后面,是极其详细的拷打实验记录。
裴乐天接受的拷打由三个神鹰营学徒来完成,先后使用了三十一种刑具·他们既要让裴乐天活着,又要从他口里挖出尽量多的内容·记录中所问到的事情极为详细,包括裴乐天家在何处、父母年纪、家中土地种了什么、叔伯的家如何布置,等等等等。
尽是无用的东西,但迟夜白明白这些问题的用意:他们将裴乐天当做一个俘虏,一个被抓获的敌人,让学徒练习如何尽力从他脑袋里挖出最底层的内容··拷打裴乐天的三个学徒中,有一个就是童正德。
迟夜白翻开着他被抓住的日期,是裴乐天死后的第二日··他的头很疼,深藏的记忆如同针一样要跑出来,带来尖锐的痛楚··迟夜白放下书册,大口喘气。
他闭上眼睛,迅速落入无人的房间之中·房间里头依旧昏暗,他快速地奔跑,朝着越来越深的地方··司马凤拉着他,试图阻止他的脚步·在灯火照不到的深处,文玄舟静静地站着,那双手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它们在这里。”
迟夜白犹豫片刻,抬腿走向文玄舟指点的方向——但他动身的瞬间,身后司马凤却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猛地睁眼,清醒过来,浑身汗如雨下。
这本册子他其实是看过的·迟夜白终于想起来·他不止看过,至今还牢牢记得住里面的内容··第一本册子里有二十一个孩子,他们几乎都是拷打致死的。
第二本册子里是十二个,神鹰营的学徒在他们身上收集了从放血到死亡的时间数据·第三本册子里有七个人,全是因为发狂而自尽的··当时自己只看了这三本,而这三本不过是这个木盒里的三分之一。
·呕吐的感觉始终无法消去,迟夜白贴着墙壁缓缓坐倒··他想起来了·文玄舟教他制作那个“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他把和神鹰营有关的记忆封起来,放在房间的最深处,放在不会被自己找到的地方。
“神鹰营的事情,我倒也有所耳闻·”李亦瑾笑道··他拎了桂花酿,和司马凤一同喝酒·席上司马凤跟他说了神鹰营和神鹰策的事情。
李亦瑾还是少林和尚的时候,因为受少林方丈器重,因而接触到不少江湖机密·神鹰营虽然是朝廷建立的,但也受到许多江湖人的关注··“不过朝廷在神鹰营里如何操作,你说的鲁王又做了什么事,我确实不知道。”
他低声道,“少林关注神鹰营,只因为它培养了不少高明的刺客和武人,和背后的势力无关·”·司马凤想想也是,便不再问了·他现在只想等林少意回来,看他是否带回了和迟夜白有关的好消息。
想到林少意请自己过来的目的,他连忙向李亦瑾问起十方城发生的事情··十方城前段时间死的三个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但因为天气炎热,包括最近身死的谢公子在内,三个死者都已经入土了。
前两位我不清楚,但谢公子出事的时候,十方城中很是轰动了一番·谢公子是城中巨贾谢安康的独子,谢安康悲痛万分,在看到儿子尸首的时候就要求官府一定要抓出凶手。
“但一个时辰之后,怪事发生了·”李亦瑾神神秘秘地说,“仵作验尸之时,谢安康也在场·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当时和谢安康一道的还有仵作和两个捕快。
验尸才进行到一半,谢安康便收回了前言,不许外人再碰尸体·那仵作和两个捕快守口如瓶,我们问不出什么消息,只知道谢安康给官府塞了钱,最后甚至连抓凶手之类的话也不提了。
谢安康将儿子尸首带了回家,没几日便埋了·”·司马凤眯起眼睛··“看来是尸体身上有什么古怪·”·“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浑身不着寸缕,蜷缩在水沟之中。”
李亦瑾将酒杯放下,口吻很像是在说故事,“谢公子手脚的骨头全都碎了,死状并不好看·那水沟极窄,他是被塞进去的·”·司马凤:“……”·李亦瑾:“据看到的人说,只怕谢公子腰背和脖子的骨头也都断了,不然是进不去的。”
司马凤觉得一阵反胃,忙将手里的点心放下:“还有别的么”·李亦瑾想了想:“有的·”·谢公子尸首被发现之前,已经失踪了半个月之久。
谢安康原先并不确定儿子是失踪了,只以为他是去烟雨楼喝花酒,不想回来了·但一日过去,两日又过去,谢安康坐不住了,谢公子家里的三妻四妾也坐不住了,纷纷闹腾着要去烟雨楼找人。
谢安康派了管家过去,谁知管家很快回来,说公子最近从未去过烟雨楼··谢公子在青楼是有相好的姑娘,且不止一个·管家一通乱问,是谁都没见过谢公子。
等到去谢公子那几位狐朋狗友家中询问的仆人也回来,谢安康才觉得不对:自己儿子竟是哪儿都没去,就这样失踪了··少意盟开始寻找卓永时,也发现了十方城中几位世家子的失踪案子。
但和谢安康一样,他们对自己儿子失踪和横死的事实讳莫如深,竟不肯透露一个字··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司马凤越听越觉得怪异,心中生出了莫大兴趣·他决定去找甘乐意商量商量。
甘乐意和宋悲言进了少意盟,是阿甲和阿乙带路的·宋悲言是第一次见到双生子,好奇得不得了,逮住两人东问西问··“阿甲受伤了你会疼吗”他问。
阿乙看来已经被问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甩手就给阿甲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不疼的·”他回答··“我疼呀”阿甲喊。
两人带客人到厢房住下,不过半日时间,已经混得很熟,开始互通少意盟和司马世家各类八卦的有无··阿甲和阿乙是看着林少意跟李亦瑾交好的,连盟主和大师两人悄悄互通书信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宋悲言能说的八卦全从阿四和慕容海那边听来,加之他到司马世家住下还不够久,详尽程度远远不及阿甲阿乙·甘乐意此时开始热心地给他补充各类细节,从司马凤小时候抱着穿女装的迟夜白亲个不停,到两人如何在鹰贝舍练武场上你来我往地练剑,都一清二楚。
三个小孩佩服得不得了,全都凝神听他说··司马凤一溜烟地跑过来,残忍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甘乐意··“等我走了你们再说·”他飞快地把李亦瑾那头的消息告诉甘乐意,问他有什么看法,要不要去挖坟。
甘乐意忍着冲他翻白眼的心:“别人家的坟头,是你想挖就能挖的吗”·“不挖的话,找不到线索啊·”·“这也不好挖啊。”
甘乐意说,“看那谢老爷这般忌讳,定是他儿子尸体上,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    第57章 蛇人(8)·司马凤奇道:“可能是什么东西”·“这个说不准啊。”
甘乐意说,“没了手脚啊,多了手脚啊;或是被人强暴了啊,肚子破开里面塞了别的东西啊……”·阿甲阿乙皱眉:“甘仵作平时就捣鼓这些玩意儿”·宋悲言:“嗯,我也跟着见过几次。”
阿甲阿乙震惊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两寸,离他远了一点儿··只是第二日,还未等到司马凤开始行动,卓永的尸体就被发现了··弃尸的地方在城北,距离卓永最后一次被发现的城东很远。
经过仵作的简单检验之后,尸体被运回了了义庄·义庄的仵作与少意盟的人认识,之前少意盟大张旗鼓找卓永的时候,他曾看过卓永的画像,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也亏得这个仵作眼神锐利,卓永一侧眼睛已毁,手脚骨头尽折,脸被殴打得青一块紫一块,颈脖被割伤,伤口已开始化脓,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完好,全是伤痕。
连捕快也皱起了眉头:“这和之前的谢公子不是一模一样么”·同伴连忙制止了他的话,那捕快便咬断了话头,不再提起··这句话却被仵作听了进去。
·十方城有两个仵作,一个年老,一个年轻·年老的那位算是他的师父,之前谢公子殒命一案便是他师父去验的·仵作跟少意盟人提起卓永之事时,顺便也将这句话捎带了过去。
李亦瑾立刻率人去把卓永的尸体领了回来·少意盟与十方城官府的关系在最近一年间变得稍有些复杂:一年前的大火中,十方城与少意盟都损失惨重,但少意盟之后顺利拿下辛家堡的地皮,并改建成永安港,占据了郁澜江上下游两处极重要的港口位置,声望与财势都大大增加。
十方城官府自此开始对少意盟多了几分忌惮之意·这次去取回尸体,李亦瑾颇花了些力气和时间··甘乐意和司马凤在少意盟里等了一天,将近傍晚时分,总算把人等回来了。
李亦瑾让少意盟的人都退了下去,甚至连阿甲和阿乙也不能留在原地·他亲自将裹尸的草席打开,让甘乐意等人察看尸体的状况··“……”甘乐意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得出话,“这么惨”·宋悲言站在他身后,看清尸体状况后倒吸一口冷气。
和谢安康儿子一样,卓永的手脚被重劲折断,骨头都碎了·为了能将人塞入狭小的水沟,凶手将他的颈骨和腰骨也弄断几截,卓永的双手紧贴在身侧,双腿笔直,紧紧地缩成一个长条,全无正常的人形。
他一只眼睛似是被重拳打碎后挖去,脸面肿胀不堪,两个耳朵都撕裂了,血块凝在伤口处,已经变黑·甘乐意脸色凝重,戴上手套后,将侧躺的卓永翻了过来,令他躺正。
“颈部被抓破,喉咙受损·”甘乐意小心地拿起刀子,察看伤口,“伤成这种程度,是说不出话的·” ·他继续往下看·卓永的胸前及腹部有几道刀痕,不深,但每一道都粗糙凌乱。
“折磨他的人反复用刀子加深伤口,也许是同一时刻造成的,也许不是·”·腹部的伤口延伸至下身·卓永下体同样被严重损毁,甘乐意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和别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他低声问道,“折磨成这样,非常人可忍受·”·“之前我们查过一遍了,没有。”
李亦瑾哑声说,“卓永虽然年轻,但性情不错,少意盟中朋友不少,也没有钱银之类的纠纷,从未听过他与人结过什么仇·”·司马凤接口道:“之前听你说他在春烟楼有相好的女子是否因为与别的客人争抢,闹出了什么风波”·“这也没听过。”
李亦瑾回答,“我们去春烟楼问过几次了·他出手算大方,待人也有礼·”·司马凤还要说什么,蹲在地上检查尸体的甘乐意抬起头来问:“除了春烟楼,卓永是否还有别的……寻乐的去处”·“什么意思”·甘乐意欲言又止,期期艾艾。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卓永……是否有龙阳之癖”·这一日凌晨时分,鹰贝舍的鹰棚里,有一只鹰从十方城飞了回来。
它腿上信筒里的信件立刻被取下,弟子先交到慕容海那里,再由慕容海交到迟夜白手中··但慕容海去找迟夜白的时候,才发现他不在自己房中,也不在鹰贝舍的任何一个地方。
慕容海想到与他见的最后一面,心知不妙,立刻去找迟星剑··当得知地库门一直无法打开、迟夜白已经在地库中呆了一天一夜,迟星剑夫妇吃惊得脸色大变··为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地库的门由内反锁之后仍旧可以从外部打开,但只有迟星剑持有开启的钥匙,且一旦打开,地库大门的所有机关将全部失效,需要重新铸造。
在铸造完成之前,地库大门只是一面普通的沉重大门,没有任何防卫的功能·夫妇二人生怕迟夜白出事,无暇顾及这个后果,迅速找出钥匙奔向地库··通往地下的二十多级台阶还未走完,地库的门便轻响着,缓慢打开了。
英索跳下台阶,扑过去抱着迟夜白:“你疯了么”·迟夜白浑身都是汗,脸色惨白,但精神尚可·他低声对英索说了句对不住,随即抬头看着迟星剑。
迟星剑心中长叹,知道他已经进入密室,且已经看完了密室中存放的所有内容··“先回去吧·”迟星剑转头道,“慕容,你手头的事情先放一放,我来处理,”·慕容海应了,上前去关闭了地库。
英索牵着迟夜白的手,发现他虽然神情基本如常,手掌却不由自主地轻颤·地库那个被严密关闭起来的密室中放了什么,实际上连英索也不完全清楚·神鹰营的资料一早就存在地库里了,那时候她还未嫁给迟星剑,迟夜白也还未出生。
她和迟星剑共同行动,四处搜集神鹰营的相关情报,但随后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迟星剑再不允许她翻阅资料,且将所有书册尽数封藏·英索只晓得那是很不好的东西,好几年间,迟星剑夜不成眠,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常常在梦中惊醒。
几年后,早慧的迟夜白开始在地库中阅读鹰贝舍存放的资料·当时密室尚未有这么严密的暗锁,迟夜白怀着好奇心,尝试着去打开密室,最后终于开启了存放神鹰营资料的小房间。
英索每每想到当时的情况,仍旧忍不住心有余悸··她紧紧攥着迟夜白的手腕,将他带回了自己房间,命他立刻休息,不得起来··迟夜白解了衣服,脸上露出一丝笑:“娘,你回去吧。
我一下看了太多东西,还要稍稍在心里整理·要不你给我弄一些安神的汤水过来·”·“不行,我要看着你睡着·”英索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床上,“你是想骗我走,然后自己继续做事,对不对”·迟夜白只好仍由她帮自己抖擞被子,拆了头发。
英索拿起他那根绿松石骨簪的时候,突地一愣·迟夜白此刻脑中确实混沌不清,等看到他娘亲一脸惊愕地拧开骨簪,才意识到不好:“娘”·翠色石头咔地裂开,里面空空如也。
“……药呢”英索又惊又怒,“那颗药呢”·迟夜白不敢说实话,只好模模糊糊回答:“拿去救人了。”
英索气急,半天才颓然坐在床边,重重把骨簪塞回迟夜白手中··“是给司马那孩子了么”·迟夜白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儿子啊……”英索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你蠢死了”·“当时事态十分严重,我若是不拿出这药,他会死的。”
“那颗药有多珍贵,你不会不知道·”英索打了他手背一掌,“你给他了,你以后出事的时候怎么办他能给你一模一样的药丸子吗他拿什么救你他那时候在哪里他能救你吗”·“我没想那么多。”
迟夜白疲倦地低声道,“别计较这些了·”·英索连叹几口气才将心中郁闷纾解几分··“我知道你心善,知道你看重他,也晓得你们情同兄弟。”
她将迟夜白鬓角头发拨到耳后,“可我愿你多自私一些,多为自己想一想·为人父母,不求别的,只愿你平平安安·”·迟夜白无话可说,默默点头。
英索让他立刻躺下,闭目休息·等他呼吸均匀了,她才悄悄起身离开房间,去为他准备早饭·只是她脚步声消失于拐角处时,迟夜白便慢慢睁开了眼··不过是闭目片刻,他已浑身大汗淋漓,内息不稳。
只要闭上眼睛,书册中的文字便全都跃到眼前,张牙舞爪··他无心整理,也无法将它们归入“房间”内·起身在床上坐了半个时辰,迟夜白便穿衣束发,趁着夜色悄悄溜出门。
密室之中所记载的神鹰营和神鹰策,是他和司马凤从未见过想过的东西·他必须立刻告知司马凤这一切··但为免遭到阻拦,他甚至没有骑自己的马,而是展开轻功,一路奔向蓬阳城。
蓬阳城门刚刚开启,他就进城了,还未走到司马凤家中,便见到阿四拎着一堆东西经过··“阿四·”迟夜白跟他打了个招呼,“你少爷起来了没有”·“少爷带着甘令史和小宋去少意盟了。”
阿四说,“林盟主没告诉你么”·迟夜白想了想,竟一时想不起林少意说过这些事没有·他十分疲惫,但不能停下,立刻跟阿四借了一匹马。
“你骑少爷的马去吧,它很亲你·”·“你怎么没跟着去”迟夜白问他··问及伤心事,阿四懊恼万分:“我做错了一些事情,少爷不喜欢我,不想带我出门了。”
“哦·”迟夜白点点头,快速上马··想从迟夜白那里得到安慰是不可能的·阿四只好默默目送他离开··出城的时候,迟夜白还碰到了边疆。
边疆满头是汗,看到迟夜白连忙奔过来:“迟当家,有些事情想委托鹰贝舍……”·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用找我,去找蓬阳分舍即可。”
迟夜白匆匆道,“我现在要去少意盟·”·边疆已从阿四那里知道甘乐意和宋悲言都去了少意盟,闻言连忙道:“帮我问候甘令史我等他回来,再跟他学手艺。”
迟夜白有些头晕,脸色很糟糕,边疆见他这样,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迟当家,你看上去不太好,先在这儿歇一歇吧”·“多谢,不必了。”
迟夜白冲他拱拱手,“我会把你的话带到·再会·”                        ·    ·    第58章 蛇人(9)·因台风从海上一直卷入陆地,沿着郁澜江往少意盟去的路上,大量道路都被洪水冲毁,倒伏的大树完全将路面阻挡,马匹根本无法前行。
但若是舍弃马匹,迟夜白担心自己也许走不到少意盟··转眼已在路上行了三四日,他白日便在村舍中讨茶水饭菜吃喝,留下点儿银钱再度上路·因他脸色极差,不少村妇又觉得他长相风流好看,总要多劝他几句“留下来休息休息”,但迟夜白一律谢绝了。
如果真想休息,不如尽早赶到少意盟·他是这样想的··这三四日间,他一觉未睡,确实已近极限··以前和司马凤一起缉捕江南侠盗常君子时,两人曾有过十日不眠不休的经历。
但他才从地库中出来,本身精神就不太好,连日的奔波疲累令迟夜白只觉得身体极其沉重,竟似生了病一般··夜间他也不会进入村舍住宿·他按照鹰贝舍探子在外生活的方式,严密地保护着自己,谨慎地选择落脚的地方,烧起一簇小小的火。
火亮着的时候身前是暖的,但火光之外,尽是沉沉黑暗··裴乐天……朱平……童正德……他在书册中看到过的那些孩子,仿佛就站在黑暗之中。
他们嚎哭着,扭动着,要往迟夜白这里走过来··密室中所记载的资料如果足够详尽,那么在神鹰营成立的数十年里,共有三百六十多个孩子死在里面··那三百六十多个冤魂,就站在迟夜白身边,站在这夜里。
个个都在哭喊,个个都在大叫,迟夜白即便堵住耳朵,也没办法阻挡这些可怕的声音··他根本不敢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小身体。
迟夜白第一次怨恨起自己这样的记忆力··有些刑罚只在记录里写了一个名字,但他早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毫无关联的案件之中熟悉这种刑罚的施用方法——因而尽管书册的记录十分简洁,他仍旧能看到那些惨烈的过程。
无法睡觉,他只能让自己沉入黑暗的房间之中,求得片刻安宁··书架上所有的书册都在高声啸叫·小司马凤守在他身边,高高举着灯·成年的司马凤把他抱在怀中,一下下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
迟夜白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假的也好,只要能令他有片刻安宁,假的和真的他懒得去分清··那些资料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迟星剑和英索当年为了查清楚文玄舟底细而刻意寻找的。
文玄舟的资料不太完整,迟夜白只知道他是老鲁王另设立的那个神鹰营中的人··神鹰营每年都吸纳数量不少的孩子·这些孩子有一部分是征兵时发现的人才,而另一部分,则是偷偷去掳来的。
当年天下四处都是灾祸造成的流民,百姓食不果腹,很愿意把自己的孩子卖出去,换取一点儿食物·拍花子这个职业盛行,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许多父母会亲手售卖自己的儿女。
伪装成拍花子的朝廷暗卫在乡间逡巡,他们不会支付一分钱,只要看到合适的孩子,立刻悄悄抓走··文玄舟就是这样被抓走的··和他一同被抓走的还有他的姐姐,一个比他大四五岁的女孩子。
神鹰营的记录写得清楚,文玄舟姐姐是一个“善记之人,如有神忆”··文玄舟吃不饱饭,在神鹰营里过得还算不错·但他姐姐却一直想逃。
在一次不成功的逃跑被发现之后,女孩被抓住了·教头把文玄舟和其他五个学徒带到关押女孩的牢房里,命令这六个人围着女孩坐下·女孩被吊在天花板上,脚尖悬空。
刑罚持续了八天·六个学徒轮换着、日夜不停地在女孩周围念诵神鹰营历年横死学徒的记录,最终将女孩活活逼得发了疯··“水满则溢”,在女孩死亡的记录上,有一个陌生的笔迹写着这样四个字。
迟夜白盯着火团,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脑中又是一阵剧痛··他只觉得自己周围实在太多人,太多太多人·每个人都在说话,都在哭诉,他宁愿自己听不到,但每一个声音、每一个故事,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水满则溢··迟夜白嚯地站起,在林中疯狂地奔跑··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梳理和整理这些令他不安的内容,但他现在完全做不到·黑暗的房间里全是尖啸的哭声,即便那里有司马凤,他也不愿意进去了。
他轻功好脚程快,转眼跑出几里地,跃上一棵高树··月色寥落,丛林萧瑟·晚风清凉如水,山峦嗡鸣似哭··迟夜白在枝头坐了一晚上,直等到一颗圆胖日头从东边升起来。
绕过了许多无法通行的道路,六日之后,迟夜白终于来到了少意盟··远远望见少意盟的盟旗插在河边桥上,他便突地心中一松,顿时万分疲倦··报上了名姓之后,那年轻的少意盟弟子显然一愣,想来是没料到传说中的鹰贝舍当家竟会为了一个少意盟弟子之死亲自前来。
李亦瑾正在盟中处理事务,接到通报立刻来见迟夜白·有仆人为迟夜白端来茶水,他连喝几杯浓茶,撑起一点儿精神,立刻问李亦瑾司马凤的去处··两日之前林少意和辛重回到家,正好鹰贝舍的鹰也飞了回来,他便立刻与司马凤、甘乐意等人去了十方城内,寻访前面几位死者的家人。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迟夜白听得满头雾水:“什么前面几位死者”·“迟当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来的么”李亦瑾奇道。
迟夜白更加糊涂了:“什么事”·李亦瑾问了半天,才知道他专程来找司马凤,并不是帮忙查探案件情报的·从十方城分舍飞回去求助的鹰迟夜白自然也没有见到,代替他处理这些事情的是迟星剑。
李亦瑾告诉他,司马凤和林少意都在十方城里,一时半刻还回不来,让他先歇一歇··“我去找他吧·”迟夜白说着,转身就走··他刚踏出一步,手腕突地一痛:是李亦瑾抓住了。
迟夜白下意识地举掌对抗,另一手在腰间剑鞘上一弹,一柄清泓利剑便跃了出来,被他抓在手里··但李亦瑾比他更快,食中二指拿捏着他的脉门,冲他微微一笑。
迟夜白自己也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被他抓住了,有些生气:“你干什么”·“迟当家,你歇歇吧·”李亦瑾低声道,“不急于一时。
你连剑都抓不稳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迟夜白开口道··李亦瑾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你重要。
迟当家,你现在内息紊乱,内力吞吐不纯,打不过我的·你若是不肯休息,李某只好将你击晕了·”·迟夜白:“少意盟怎么这样不讲理”·李亦瑾笑了笑:“你觉得不讲理,那就不讲理吧。”
话音刚落,他便亮出手掌击向迟夜白后颈·迟夜白咬牙撑着,无奈李亦瑾使的是纯正的少林罗汉内劲,最终还是晕倒在他身上··连连吃了两个闭门羹的林少意和司马凤走向谢安康府邸的时候,少意盟的弟子来通报,说鹰贝舍的迟当家到了。
司马凤猛地抬起头,额头撞在甘乐意下巴上,疼得甘乐意眼里顿时飙出泪来·他拿着卓永验尸的报告正与司马凤详说,没想到竟莫名受伤,又是疼,又是恼:“你怎么不看人”·他牙齿出了血,嘴里都是口水,讲话哇啦哇啦的。
林少意:“你要回去吗”·司马凤还未开口,那弟子继续开口:“李大哥让迟当家去休息了,说他一路奔波过来,要好好躺一躺才行。”
林少意又说:“你说的那个杀手锏确实有用,我一说出是你的事情,他立刻就答应帮忙了·”·司马凤还未开口,甘乐意立刻在一旁哇啦哇啦说话:“你居然用这种事情去逼迟夜白司马凤你这个混蛋,呸”·说着吐出一口血水。
司马凤有些尴尬,又有些高兴··摇摆不定中,忽地想起迟夜白当天不辞而别,心头一股暗火便窜上来··“不回去了·”他故作冷淡,“先做正事,不要讲废话。
“和迟夜白相关的是废话”甘乐意怒问··连宋悲言也不悦地指责:“迟大哥千里迢迢来帮你和林盟主查案,你怎么这样。”
林少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他不是为卓永这件事情来的·”·一行人吵吵嚷嚷,渐渐走近了谢安康的家·说来也巧,前面的陈刘两家都门户紧闭,谢府却正好开了门,大腹便便的谢老爷正从轿中走出,看样子是要回家。
林少意和司马凤立刻上前,跟谢安康打招呼··谢安康不认识司马凤,但认识林少意·料想这人又是来问自己儿子的事情的,谢安康一脸不耐,却又不便让人赶客,只好一个转身,客客气气地说自己要出门,不便接待。
轿夫四张懵脸,呆呆看着老爷又走回了轿子里,咬牙坐着··“谢老爷·”司马凤走到轿边说,“在下是司马世家家主司马凤·”·谢安康眉毛一跳,连忙让人把轿子放了下来。
林少意的少意盟是江湖势力,不能得罪,可司马世家他更不能惹——司马箜和司马良人遍布天下的弟子,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无论庙堂或江湖··谢安康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长叹一声,又慢慢挪下轿子:“入府吧。”
                       ·    第59章 蛇人(10)·谢安康的儿子死了,还死得这么不清不楚,尴尴尬尬。
虽说人已经入土了,但当日他陈尸于水沟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怀着叵测心思去看了说了,谢安康只要一想到自己成为城中贫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可嘲笑一番,便立刻觉得眼前发黑。
·纵使自己夫人终日以泪洗面,他也硬着心肠,不许家中任何人再提起那死去的谢公子··林少意和司马凤可不管他这许多,三个死者中,他们只进了谢家的门,自然要问个清楚详细的。
谢安康本不想多说,无奈禁不住司马凤劝说,加之听说顶顶有名的武林盟主和顶顶有名的刑名世家少爷来了,他的母亲、夫人全都从后院奔出来,哭哭啼啼的,要两人为谢公子讨回公道。
让仆人把女眷都带下去,谢安康反复要求林少意和司马凤承诺今日所说之事绝不对外透露半句,总算开了口··仵作验尸的时候,发现谢公子阳根被人割坏,后面更是伤得一塌糊涂。
为求稳妥,仵作一边验尸一边细细地讲解,谢安康听了一半,脸色就变了··儿子风流成性,他是知道的·可从来招惹的都是女人,从未听闻他有这样的癖好。
加之身上伤处说明谢公子竟如同南风馆中的小倌一般,浑不似个男人,谢安康如何不恼·他一边说着,脸因羞恼涨得通红·但在他面前的几个人都神色自若,甘乐意更是主动掏出自己的空白小册子,殷勤地问他:“谢公子喉间是否也被抓伤”·谢安康一愣:“是的。”
甘乐意:“四肢骨头尽碎脖子和腰骨完好么”·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问了许多问题,谢安康一一答了。
有些仵作尚未验到,他也直说不知道·这十几个问题问下来,谢安康脸色也变了:“难道……还有人和我儿一般惨死的”·他隐约听说城中还有陈刘两家,也是儿子死得莫名其妙,却没想到连少意盟里也有人出了事。
林少意问他知不知道陈刘两家的孩子怎么回事,谢安康摇了摇头,直说不晓得·他的管家立在一旁,却小声开了口:“少爷清清白白,但陈刘两家的公子,却是有些问题。
小人听说,那两位公子确实是好男风的·”·司马凤连忙详细询问,但管家也是从别处听来,流言蜚语,他也说不准到底是不是··谢安康问过府中下人,尤其是跟着儿子的那几个。
儿子失踪之前,正是去了春烟楼,可他率人去春烟楼追问,里面的人却说那日从未见过谢公子·谢公子出手阔绰,是个难得的豪客,春烟楼里的人没有不认识的·谢安康怀疑是春烟楼里头的人将自己儿子绑作肉票,继续着人查问,结果楼对面几个铺子里却有人告诉他们:谢公子那日没进春烟楼,而是经由春烟楼边的小巷子,径直往里头去了。
巷子尽头是东菜市,一个人蛇混杂的地方·谢安康正打算继续查下去,儿子的尸首便被发现了··这下也不用查了,他只觉得羞恼万分·至于谢公子去东菜市做了些什么,他没兴趣,更不愿意去细查。
几乎一样的死状,且又是东菜市·林少意等人心里有了些打算,数人告别一脸忧虑的谢安康,离开谢府··陈刘两位公子如何,他们不清楚,但谢安康的儿子和卓永,极有可能是同一人下的手,那人极可能就在东菜市里。
根据迟星剑的命令,鹰贝舍的十方城分舍全力协助司马凤查办这件案子,如今探子们已经分散在城中各处搜集情报·司马凤和林少意略一商量,目前无计可施,东菜市十分复杂,擅入只怕打草惊蛇,因而只能先等鹰贝舍的情报。
林少意建议司马凤回少意盟,可以再问问见过卓永的帮众··甘乐意在一旁插嘴道:“若是鹰贝舍找到了陈刘两位公子的埋尸之地,我们不如去挖坟吧·”·宋悲言忽觉不妙:“甘令史”·甘乐意神情很认真:“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若是不查清楚,总觉得不妥。”
林少意觉得这个提议已经很不妥了:“挖坟起尸这种事情,少意盟不做·”·甘乐意笑道:“不用你做,我跟小宋去挖就行·”·宋悲言大惊:“甘大哥”·几人争论不休,齐齐看向司马凤。
若是司马凤点头,那么甘乐意肯定就要去了··司马凤有些心不在焉,甘乐意喊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林少意推了推他:“算了,先回少意盟吧·”·司马凤:“现在吗”·林少意转身上马:“就是现在。
若是再迟一些,只怕你魂都飞回去了·”·司马凤跟在他后头上了马,闻言很是扭捏:“说什么”·“李亦瑾对付休息不好的人很有一套。”
林少意笑道,“等你回到了少意盟,迟当家精精神神,你们就能好好聊天啦·”·迟夜白被窗外雨声吵醒时,已经历了一场无梦的酣眠··桌上的安神香仍旧袅袅燃着,灯光晃动,映得墙上一片模糊影子。
窗子没关紧,凉意从窗缝中溜进来,还有粉尘般的细雨··他从床上坐起,脑袋沉重无比,但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身上衣物一应俱全,厢房里干净整洁,迟夜白回忆片刻,想起是李亦瑾把自己打晕了带过来的。
少意盟这位还俗的大师,作风十分快准狠,竟比林少意还要干脆·迟夜白揉揉脖子,并不觉得有任何不适·李亦瑾下手很巧,他现在反倒有些感激他了··能睡着的感觉非常好。
迟夜白喝了杯尚暖的茶,出门准备去十方城找司马凤··雨不知何时下起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一片潮湿之中,他看到廊下一路亮着灯,连少意盟中高大的桂花树上也缀了几盏。
司马凤和甘乐意在树下的石桌上坐着,两人都听到他走出来,正扭头看着他··迟夜白先是吓了一跳,脸上竟又莫名一热··算了,先……先……先跟李亦瑾道谢吧。
他踌躇片刻,转身快步沿着长廊要走·没走几步,甘乐意起身招呼他:“迟当家我们在这里,过来啊·”·迟夜白只好慢慢走了过去。
两人正在小酌,桌上有酒有菜·甘乐意热情地让迟夜白坐下,问他现在好些了没有,是否还晕着,脖子疼不疼·司马凤只在他走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随即便低头喝酒吃菜,没有搭理他。
迟夜白没有坐下,直接跟司马凤说话:“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甘乐意左看右看,浑然不觉自己十分碍眼··“没什么好说的·”司马凤冷淡道。
“我说完就走了,你先过来,是要紧的事情·”迟夜白催促他··司马凤面前一碟花生米几乎被他吃得精光,杯中的酒却只喝了一口·他装模作样地又啃了两颗,见迟夜白走得稍远了才急急忙忙站起来。
甘乐意连忙出手帮他扶着杯子:“急什么打翻了”·“甘令史,你可以回去了·”司马凤回头匆匆道,“回去吧回去吧。”
甘乐意又是莫名,又是愤怒:“下着雨呢,你把我拉到这儿来喝酒,酒都没喝两口你又让我回去了”·他以为司马凤请自己来喝酒是为了白日里撞得他满嘴哇啦哇啦的事情道歉的,谁料是这人不敢独自等迟夜白,拎他过来当陪衬。
甘乐意愤愤将桌上酒菜收拾了,大步走回去,去找宋悲言吃喝·他决定在吃喝之时,要好好地、完整地、添油加醋地跟宋悲言说说司马凤这人的无耻行径··走到无人的幽暗墙边,迟夜白才转身看着司马凤。
“你眼睛都好了吗”他问··司马凤心头一喜,脸上装出浑不在意的神情:“早好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迟夜白松了一口气,流露出些天真的欢喜。
 ·墙头上有一根粗大的桂花树枝,枝上挑着一个灯笼·司马凤许久没见他,没想到迟夜白竟这样憔悴苍白,心头的那点儿愤懑与戏弄的心思早就飞走了·他和林少意回来之后,听李亦瑾说了迟夜白的情况便知道不好。
司马凤没想到自己所谓的“杀手锏”竟然这样有用,又觉得事情十分蹊跷:迟夜白就算答应了去查神鹰营和神鹰策的资料,不过几日,不应该有结果··迟夜白侧耳细听,确定周围确实没有人之后,才开口将自己看到的资料告诉司马凤。
神鹰策是什么东西,神鹰营是什么东西,甚至包括文玄舟是什么人·他看到的所有信息,全都告诉了司马凤··司马凤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文玄舟竟真的和神鹰策有这样大的关系。
迟夜白说得很快,但详细的内容并没有多讲·他被死去孩童不存在的魂灵困扰,可司马凤在这件事上不可能帮到他,他便不透露一言半语,只含混带过··“你爹肯让你帮忙”司马凤觉得不可思议,“他是怎么说的”·“……他不肯的。”
迟夜白想到自己忤逆了迟星剑,心中一片黯然,“他不让我进地库的密室·但我小时候进去过,而且我知道密室的暗锁,所以并不难·”·司马凤把他的话在心中转了两圈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小白·”司马凤突然严肃起来,“你现在睡得着吗”·“睡得着·”迟夜白平静道··“……有鬼在你身边吵你吗”司马凤想到他幼时说的话,心中越来越不安。
“没有·”迟夜白仍旧很平静··“有小孩子跟你说话吗你怕他们吗”·“没有小孩,我什么都不怕。”
 ·司马凤站在灯火下,像站在化不开的黑暗里·他只觉得双腿如同石铸,想要朝迟夜白走近一步都迈不开·迟夜白在说谎,他和他相识太多年,迟夜白说谎时候的神情他太清楚了。
是自己害了他·司马凤突地后悔起来,恨不能回到当日,拦住跟林少意说什么“杀手锏”的自己··“……为何要这样帮我”他问迟夜白,“为何对我这样好”·迟夜白听不明白:“算……好吗”·灯光里,他一双眼中是真真切切的不解。
司马凤心头万分酸涩:“你没有什么话,别的话……跟我说吗”·迟夜白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神鹰策这件事比较重……”·他话未说完,被司马凤一把推到了身后围墙上。
迟夜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亮出防御架势,差点把一个重拳击在司马凤腹上··“你在想什么,能跟我说说吗”司马凤压低了声音,是迟夜白从未见过的愤怒神情,“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能清清楚楚告诉我吗为什么当时不辞而别为什么转身就不要我自己跑了为什么要跟我……又为什么要这样帮我”·迟夜白皱眉垂眼,目光停留在司马凤的肩上。
那里被雨打湿了,沁出一片深色痕迹··“我知道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小白,能跟我说个明白吗”司马凤声音都哑了,“你给我个理由行么是我误会了吗我常跟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每一句都是,我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我从来没骗你。
你别骗我,也别耍我了,你告诉我吧·” ·他的迫切和迷惑让迟夜白心中难过起来··“你常说喜欢我……”迟夜白低声叹了口气,“可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
司马凤一愣:“回报我什么”·他突地想起之前许多事情·鹰贝舍的机密情报,洗笔翁的药丸,在黑暗中始终拉着他的手,短暂的疯狂,和心甘情愿接下他“杀手锏”的现在。
“傻子……”他二十余年的人生中,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矛盾,一颗心像被浸了蜜的丝线紧紧缚着,滴出血来,“你要回报我什么啊”          ·    第60章 蛇人(11)·迟夜白懂他每一个字,但不懂司马凤话中的意思。
他抬起手在他肩上抹了抹,擦去从叶上滴落的雨水··“我不太明白·”迟夜白低声道,“但……别问了·我不晓得怎么回答。”
司马凤点点头,忽地一把将他抱住··“你不明白就不明白,没关系,我不会怪你·”他将迟夜白紧紧抱在怀里,语气温柔,“我不是真的生气……我懂得你的意思。”
迟夜白安稳下来·他连日奔波,心中惴惴,此刻终于宁定,只觉得又是疲倦,又是安心,抬手揽着司马凤的腰,长长叹了一口气··困倦之意又浓了几分,现在身边有司马凤,不需借助其他手段,他觉得自己能睡着了。
第二日,宋悲言一早就过来找迟夜白,看见也正从另一头走过来的司马凤··“迟大哥醒了没有”宋悲言打量着他,小心问道··司马凤觉得他眼神奇怪:“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甘大哥说,你俩昨晚趁着夜色,提剑在后院里好好打了一场哩。”
宋悲言说,“皆因你欺辱了迟大哥·”·司马凤:“……甘令史说的话,你听一半就行了,不可全信·”·他给迟夜白带来的是鹰贝舍十方城分舍探子回报的消息。
迟夜白已经起了,正在院中练剑和松动筋骨·昨夜司马凤一直陪着他,等到他再次睡过去才离开·他休息足够了,精神很好,见到司马凤和宋悲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碍于宋悲言在场,司马凤忍着要扑过去亲他的想法,规规矩矩地给他递上纸条:“消息回来了,东菜市那地方,还真是很值得琢磨·”·昨夜陪迟夜白的时候,他便简单给他说了少意盟卓永和谢安康儿子横死的事情。
所有疑点都集中于东菜市,但东菜市是连十方城官府都不敢随便进去的地方··十方城有东西两个菜市,历史也算悠久·过去西菜市主要售卖菜肉等食料,东菜市则比西菜市大了一倍,除了出售各类食料、用具,还包括刀枪等武具。
也因此东菜市的人员来往比西菜市复杂,也比西菜市更受官府注意·后来东菜市中的几个商铺由于争抢客人,爆发了一场规模颇大的械斗,死了几十个人·据说当日东菜市满地横尸,血流成河,十分凄惨。
事情过去之后,东菜市的商铺便渐渐迁走,而慢慢地,有许多怪异的故事开始流出··如东菜市的街巷中终日游荡着冤魂,或是鬼群集聚于暗处,专挑行人夜路时蹦出来啃噬,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商铺迁走后留下了大量空房子,因受那事件影响,无人愿意再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做买卖,房子价格下跌,后来大多租出以作住房,不再成商铺·而肯在东菜市租住的人,大都不是什么善人,一不怕死二不怕鬼,个个都是走偏门的。
时间慢慢过去,东菜市变成了十方城一个极难渗入的地方··鹰贝舍的消息到迟夜白手上之前,司马凤和林少意已经看过了·鹰贝舍的探子只用了几日时间就查出了陈刘两家公子的埋尸之地和死时的情况。
两人的死状果真与谢公子、卓永无二,而两人在失踪之前,都曾被人看到进入春烟楼旁边的小巷子··陈公子和谢公子陈尸城西,刘公子陈尸城南,而卓永陈尸城北:这四人失踪的地点都在城东的春烟楼和东菜市附近,但丢弃尸体的地方却都离城东很远。
司马凤因此更加怀疑:凶手极可能就藏身于城东某处,因而抛尸时才会故意挑选这些远离城东的地方,以防被查到··迟夜白飞快看了纸上内容,与司马凤匆匆走出去,告诉前来送信的十方城分舍头领,一切都听司马凤安排。
“既然是抛尸,且路途遥远,说不定有人看到过形迹可疑之人·”司马凤对那头领说,“在抛尸地附近细细查问,任何可疑的消息都要回报给我。”
林少意生怕鹰贝舍人手不足,分拨了几十个少意盟帮众供头领差遣·头领领命去了,司马凤回头对林少意说:“林盟主,我们也得去东菜市看看·”·若凶手真的藏身于东菜市,四个人莫名走入那地方,又莫名死了,一定有人看得到。
东菜市俨然一个隐隐独立于十方城官府管理之外的小天地,越是这样的地方,人与人时间的防备就会越严密,随处都有眼睛··林少意自然懂得他的意思,但也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和李亦瑾成日出入十方城,东菜市里的人说不定也会认识我们,倒不方便进去了。”
“乔装吧·”迟夜白接口道,“人也不必去太多,我们几个都是身怀武功的,可以自保·”·林少意思索片刻,回头叮嘱李亦瑾看家,自己随着司马凤和迟夜白去东菜市。
甘乐意跃跃欲试地想去刨坟,宋悲言一脸悲怆,无奈无人相帮,哭丧着脸跟他走了··“谁来帮忙乔装”林少意问司马凤,“少意盟里似乎没谁懂得这件事。”
“我来·”迟夜白平静道··林少意吃了一惊:“迟当家”·“鹰贝舍探子可不仅是轻功好身法好,他们要潜入各种地方打探情报,所以乔装技术是基础。”
司马凤略带点儿让旁人莫名其妙的骄傲,“再说了,小白看什么都能记住,乔装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夸迟夜白,迟夜白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抬眼盯着他,眼角有些弯。
让少意盟帮众买回各类必须的东西之后,迟夜白便开始上手干活了·李亦瑾没什么事情做,抱着辛重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林少意的俊脸变成个莽汉之后,辛重猛地抓住李亦瑾的手臂,哇地一声哭出来。
林少意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李亦瑾捂着辛重的眼睛,正小声安慰:“莫怕莫怕,丑是丑了些,但里头还是你的林哥哥·”·林少意:“谁丑”·李亦瑾:“你丑啊。”
两人一个皱着眉头,一个笑意盈盈·李亦瑾还不忘提醒他:“粉没糊牢,你别皱眉,小心又掉下来了,还得再贴过·”·给林少意乔装打扮花了最多时间,司马凤和迟夜白对十方城的人来说是陌生人,两人只简单换了束发的方式和衣着,不再捣鼓别的东西。
司马凤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船工,裤脚和袖口都高高挽起,上面抹了一层黑的,又贴了几根面粉揉捏而成的疤疤,似模似样的·迟夜白则十分简单,他脸色仍旧苍白,身上草草套了件白色长衣,腰背微微佝偻,头发凌乱,浑似一个病鬼。
司马凤盯着迟夜白猛看,迟夜白不解:“看什么哪儿没做好”·“都很好·”司马凤笑道,“小白,你怎么总那么好看呢天上地下,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迟夜白眉头一皱,脸上一红,低声道:“这种青楼调笑的话,不许再跟我说了·”·司马凤连忙收起脸上嬉笑神情,郑重点头··一旁的辛重已经不哭了。
他坐在李亦瑾怀中,抽泣着,看李亦瑾把林少意鬓边没梳好的头发整齐别到了耳后··三人从十方城东面城门入城,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东菜市··和城门热闹熙攘的景象不同,东菜市即便在白天也一片死气沉沉。
内河的另一边同样也是十分安静的烟花巷,只是那处色彩艳丽,眼前却破败凌乱··三人按照之前说好的,分头行动,很快走入了东菜市中··虽名为菜市,但面积很大。
由于没有规划,许多房舍都胡乱占地建起,巷子又小又窄,地面污水横流,十分难走·司马凤跟在迟夜白身后不远处,听到迟夜白低声向人询问东菜市中的“薛神医”。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自然没有什么薛神医,只是一个捏造出来的人物而已·巷中的人不多,愿意搭理病鬼的更少,迟夜白继续往前走,偶尔扶着墙,戏很足。
司马凤跟在他身后,装作找地方的样子,四处张望,偶尔低头看看手中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经过一个拐角时,他差点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个人··那年轻人步履匆匆,手上提着两筐鱼,显然也是被他吓了一跳。
司马凤粗着嗓子骂了他一句,年轻人弯腰把鱼捡起来,也不生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这位大哥这么面生,是来这儿做什么的”·“关你屁事”司马凤瞪他一眼。
那年轻人起身往他纸条上看了看·司马凤现在是个大老粗,反应不能这么快,纸上的内容便被他看了去··“找薛神医啊·”年轻人点点头,“那你走错地方啦。
从这儿往回走,到米铺那儿往右边拐·薛神医在东面呢·”·司马凤没想到真有薛神医这么一个人,顿时装出气愤的样子:“你说在东面我就一定要信”·年轻人还未说话,从一旁的门里钻出个小孩子,怯生生喊了句:“长庆哥。”
“哎·”年轻人回头笑道,“要买鱼么”·“要·娘说要一条小的·”·年轻人立刻将鱼筐放下,为那小孩翻找起来。
司马凤忽地皱起了眉头·两个鱼筐放下的位置,恰好将他前路堵死·眼见前方那病鬼拐到了别处,他跟不上了··事实上迟夜白听到了后面传来的说话声,但他现在与船工并不相识,且今日主要是来探一探东菜市的道路与是否有可疑迹象,他便没有停下等司马凤,继续往深处走。
巷子越走越深,极易迷路·迟夜白谨慎地记忆着这个路途·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人推门走出,便慢慢走过去,向他询问“薛神医”··那人年约四十来岁,或是更加年轻,因衣着与东菜市中人略有不同,迟夜白悄悄地多看了几眼:气质沉稳,身材高大,举止间尽是书卷气,仿佛一个文士。
中年文士打量着他,立在台阶上略略弯腰,笑着问道:“你要找谁”·    ·    第61章 蛇人(12)·迟夜白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问他:“薛神医可在此处”·“薛神医呀……”中年文士笑道,“小兄弟,那你可走错了。
薛神医在西面呢,你得先走出去,再往另一边拐,走大约四五个巷口就看得到他招牌了·”·没想到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迟夜白立刻低头装作咳嗽,掩去面上诧异神情。
这文士谈吐有度,且十分温和,他有心多问他一些事情,便继续说了下去··“听闻这薛神医治病救人要许多钱,若是救不活便胡乱扔出去,有没有这样一回事”·中年文士露出些吃惊神色:“是么这我倒没听说过。”
“他医术真的那么好”迟夜白装作怀疑,“我听人说,这段时间他治死了人,夜里悄悄抬走扔了·”·中年文士仍旧笑笑:“这我确实不知。”
迟夜白十分失望·这中年人看似温和,但口风却这般紧,他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了·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时,忽见中年文士身后出现一个人··那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眼珠子很黑,看人的时候面无表情,有些凶悍和可怕。
迟夜白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但那青年只是不眨眼地盯着他,浑似一个不会动的人偶·迟夜白心头涌起一股诡异感觉,不再停留,匆匆走了··他走到拐角处,那卖鱼的青年也正好拎着两筐鱼站起来。
小孩谢过他,提着鱼跑了·司马凤和迟夜白飞快对了一个眼色,各自装作不认识,走了过去·卖鱼的青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直等到两个人都没了踪影才转身走回去。
他径直走到迟夜白方才停留的地方,推门进入··“文先生,那两个是什么人”他问··中年文士正是文玄舟··他相隔多年,再次见到迟夜白,只觉得这孩子长得很快,面对面时认不出自己,十分有趣。
听到青年询问,他草草点头:“身怀武艺,且都是不得了的人·”·他转过头,柔声去问站在角落里的沉默青年:“苏展,那病鬼长得好看么”·青年点点头:“好看。”
文玄舟笑道:“喜欢么”·青年思忖片刻,点点头:“喜欢·”·文玄舟温和道:“想要么”·青年面无表情:“想要。”
文玄舟哎了一声,对卖鱼的青年说:“方长庆,听到了吧你去帮忙把那病鬼抓回来吧·”·方长庆脸色忽的沉下来,和方才判若两人:“是你说的,那两人都身怀武功,我怎么去抓”·文玄舟像是随口一说,被他反驳也不见恼怒,脸上仍旧挂着模模糊糊的笑意。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我去普云茶楼喝茶听故事了,你们暂且别乱来·长庆,你多多看着你表弟,别让他跑出去·”·苏展站在角落里,茫然地看着他。
“他最听你的话了·”文玄舟低声对方长庆说,“你看,他现在是不是乖多了不会打你,也不会挠你了·放心·”·方长庆肩膀颤抖了一下,看着文玄舟推门而出。
房子不大,天窗漏下来一片光,照得室内一切清清楚楚·床褥换了一床新的,沾血的那床卷成一团,扔在地上·方长庆在门前呆了一会儿,反手把门锁上,走到苏展面前抱着他。
苏展闻到他身上的鱼腥味,紧紧贴着他磨蹭几回,起了反应··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长庆哥……”他哑声说着,把手伸进方长庆的衣服里。
 ·方长庆咬牙忍着,呼吸渐渐粗了:“苏展,最近别拐人了,好不好”·苏展认真听着,末了点点头:“你陪我,我就不拐那些人了。”
他说完便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齿··这头的司马凤和迟夜白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另一边的林少意却问出了些事情··他给自己补充了一些剧情,装作是弟弟被薛神医治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的一个悲伤的哥哥,逮着人就凶巴巴地问。
走了几条巷子,忽见巷中窜出几个男人提着裤子跑过身边·他拐到巷口,正瞧见一个女子衣衫半敞,蹲在地上一面呸呸地吐口水,一面捡掉落的铜板··“嘴巴酸得很,现在做不得。”
女子看到林少意,以为他也是来找自己做生意的,上下打量着,“我妹妹可以,就在屋里,来不来”·林少意露出凶恶神情,问她知不知道薛神医。
女子数着铜板,估计是这一日的伙食有了着落,心情似乎不错:“你找薛神医做什么呀”·“那厮治死了我弟弟,我要找他偿命”林少意压着嗓子吼道,“我连弟弟的尸身都没有找到,你可以知道最近东菜市,有没有人弃过尸”·“大哥,问事情呢,不是你这样问的。”
女人娇笑着,一手把铜板揣入怀中,一手在林少意身上摸来摸去,“你不给点银钱,谁会跟你说话呀”·林少意便给了她几枚铜板。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那种做作的笑容立刻转成了惊喜·她在这脏兮兮的巷子里服侍几个男人得来的钱,竟和这问消息的人给的是一样的,让她怎能不激动··眼看那张憔悴的脸上显出了一点儿活气,林少意立刻趁热打铁地问下去。
女人没见过有人弃尸,倒是听过类似的事情·不久之前听她的客人说,在来东菜市的路上看到有板车,夜间也在运送货物·原本东菜市就是夜间比白日繁华,一辆送货的板车没什么新奇的,但那客人瞧见板车的时候,正巧看到车上的大筐子里露出几个手指。
他以为是自己喝酒太多看错了,连忙揉了揉眼睛·推车的是个精壮的青年,他没看清什么模样,但再瞧那筐子,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林少意问那客人是谁,现在在哪里,女人却说不出来。
“做了给钱了,就走啦·谁晓得叫什么呀·”女人笑道,“这郁澜江上南来北往的汉子那么多,若是人人我都认得,那我可了不起了·”·林少意被她摸得心烦,又不能推开,只好继续问了些客人从何处来,说什么话之类的问题。
等到和司马凤和迟夜白两人会合,他立刻将自己问到的消息告知二人··那客人说的不是十方城本地话,而且力气很大,动作粗鲁,精力充沛,身上带着鱼腥味·林少意推测应是江上干活的船工,趁着船只停靠的机会,进城来寻乐子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码头到东菜市便只有一条路,因此那人看到的板车与青年,也一定是在这条路上出现的··“这条是东菜市去城西的必经之路·”看过十方城地图的迟夜白立刻开口,“他看到的可能是丢弃谢安康儿子尸体的凶手。”
无奈那客人是找不到了,但这条路上的铺子和住户,倒是可以再细细查问一番·迟夜白和司马凤匆匆寻了个僻静地方擦净脸庞,三人先去了鹰贝舍的十方城分舍,让探子们再探一探在这道路边上的人们,看是否有人见过可疑迹象。
头领与探子们都分散各处抛尸点查探去了,迟夜白留了口信后便跟司马凤林少意一起回了少意盟··司马凤怕他休息不足,连声劝他回去了就先睡觉·但迟夜白一点不困,跟林少意说起了神鹰策和神鹰营的事情。
三人一路说话,很快回了少意盟··甘乐意已经回来了,正和宋悲言在厅堂里说话··迟夜白在大白天里见到甘乐意,总算多看他几眼,突然想起离开蓬阳时边疆的叮嘱,于是跟甘乐意复述:“边疆让我问候你,说你若回去了,他再去找你学手艺。”
甘乐意一脸不耐烦的神情:“学什么学,他一个官家人,学这个做什么不过是一时兴起,难道好好的一个捕快,真要学这种下九流的东西”·宋悲言在一旁为边疆打抱不平:“边捕快对甘大哥很好很好,还很钦佩甘大哥。
甘大哥这样说,边捕快会伤心的·”·甘乐意挥手赶他走:“我有事情要跟他们说,小孩子家家,不要胡乱插嘴·你去找阿甲阿乙玩儿吧·”·看着宋悲言走了,甘乐意一改方才的闲散与麻烦神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司马,迟当家,这事情古怪蹊跷,我自己解决不了。”
司马凤和迟夜白没见过他这么紧张,忙让他坐下细说·林少意见甘乐意只唤了这两人,便说自己去找李亦瑾练练剑,转身走了··甘乐意说的事情和宋悲言有关。
他今日带宋悲言去刨坟,谁料到了坟头,发现陈刘两家都富贵得很,道士和尚一长条,都在呜里哇啦地念经·两人扛着锄头铲子,实在没法靠近,转了半天只好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道场可能要摆一百天·”回来的路上宋悲言说,“死得太惨了,不这样做的话估计投不了胎·”·他心里十分高兴,因为不用刨坟了。
甘乐意很不高兴,因为不能刨坟了··“不是个当仵作的料”甘乐意骂他,“今日咱们刨了坟头,验了尸,速速解决了这里的事情,才好赶快回去帮老爷和司马弄弄什么神鹰策。”
神鹰策的事,是来少意盟的路上司马凤悄悄跟甘乐意说的·甘乐意从没听过,但兴趣很大,若神鹰策里牵扯到这么多人的生死,那他这一回能摸到的尸体肯定非常多。
只是他一时忘了宋悲言不知道这事情,说漏了嘴,连忙停了口打算糊弄过去:“你不知道吧,鹰贝舍里头有一只神鹰,据说能飞到最高的雪山顶端……”·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絮絮地说着,半天没听到宋悲言回答,才发现宋悲言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没跟上来。
甘乐意回头拉他,发现宋悲言的神情极为古怪··他目光呆滞,眼皮耷拉下来,像是困了一样·但双脚站定在地面,怎么拉都不走,反而死盯着甘乐意··甘乐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想起这山间各种怪奇传说,以为他被什么脏东西迷住了,立刻从背囊里掏出一把刀子,准备放放自己的童子血来驱邪。
这血还没抹到宋悲言的脸上,宋悲言干巴巴地开了口··他脸上没表情,只有嘴巴一动一动,声音也古怪至极,粗哑难听··“神鹰策怎样了”他问甘乐意。
                       ·    第62章 蛇人(13)·甘乐意见宋悲言这样子,立刻知道出问题了。
宋悲言在进入司马家的第一天起,其实已经受到了司马良人的怀疑·宋悲言的师父是文玄舟,虽然彼时文玄舟还未暴露出真实面目,但他毕竟与清平屿上的人皮案子有关,不能掉以轻心。
可宋悲言无依无靠,只在司马良人看来只是一个小孩子,若他确实是清白的呢若他确实和文玄舟的事情毫无联系呢·他将宋悲言安排给甘乐意,是因为府中诸人,除了甘乐意这个闷葫芦之外,没有谁能做到每日十二个时辰都看紧宋悲言。
甘乐意不知道司马良人让自己看紧宋悲言是什么意思,但司马良人平白无故给他塞来个徒弟,他便不留情面,使用得很努力··歪打正着,宋悲言这下确确实实是被他看紧了。
甘乐意已经几乎忘记了司马良人的嘱咐·他看不出宋悲言和其余的少年人有什么不同,尤其是来到少意盟看到了阿甲阿乙,三人年纪相仿,性情也相近,甘乐意只觉得,宋悲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少年郎,偶尔有些不好不坏的心眼,做点儿不三不四的事情,他都能理解,也全都能原谅。
况且虚担着一个“师父”的名号,甘乐意觉得自己教宋悲言,还是颇有成就感的··因而看到宋悲言出现异状,他终于想起司马良人的话,连忙从皮囊里迅速掏出个拳头大的白瓷小瓶子。
宋悲言仍旧是愣愣的,声音古怪,神情也古怪,只不停地重复问他神鹰策如何如何了··甘乐意心头暗骂那什么神鹰策,手上动作飞快,已将瓶塞打开··他现在不太喜欢神鹰策了。
万一神鹰策什么的古怪玩意儿把他这个便宜徒弟带坏了,那可大大的不好··宋悲言还在那里叨叨地问,甘乐意攥紧瓶子,紧走两步,迅疾地抬手捏着宋悲言鼻子令他张开口,右手一抬便将白瓷小瓶子里的药粉倒进他口中。
那药粉名为仙客醉,实际上是厉害至极的迷药·甘乐意几年前参与过一个案子,发现里头的犯人制作了一种十分强力的迷药,专行采花大业·他嫌那药的名字淫邪,又觉得这药的配比十分有趣,舍不得抛到脑后,于是自己根据几味药草研究了很久,终于制成比那药还要厉害十几倍的仙客醉。
仙客醉本来是以嗅闻方式入体,微带花草芳香,但入口滋味极其辛辣·他冷不防给宋悲言倒了半瓶子,宋悲言还没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但也被辣得伸着舌头惨叫一声,咕咚倒在甘乐意身上不动了。
甘乐意千辛万苦地背他到半路,实在坚持不住,干脆直接将他拖了回来··等回到少意盟,他又取出仙客醉的解药让宋悲言闻了,于是宋悲言很快就醒了··甘乐意告诉他,他身上的诸般伤口都是因为他脚底打滑翻滚下山所致,又说他摔晕了脑袋,所以一点儿都记不起这件事来了。
宋悲言只是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加之对甘乐意无条件信任,所以甘乐意说什么他都点头,就连被甘乐意打发到一边儿去,也就乐颠颠地去了,毫无怨言··听罢这事情,司马凤只觉得宋悲言十分可怜,甘乐意平时不骗人,骗起人的时候是脸不红心不跳,坦坦荡荡的。
“他是第一次听到神鹰策这三个字吧”司马凤说··甘乐意拧眉想了半晌,点头肯定:“神鹰策是我们来少意盟的途中你告诉我的,你说这事情十分机密,让我自己知道就好,所以我没有告诉过他。
当时你与我说话的时候,他正好骑着快马去少意盟通报,也是没听到的·”·“他一直在问神鹰策”迟夜白低声开口,“看来他只对神鹰策这三个字有反应。”
甘乐意只知道神鹰策和神鹰营稀奇古怪,但不清楚文玄舟是什么玩意儿,满脸不解··想到文玄舟对自己设的伏笔,想到那始终立在书架暗处的人影,迟夜白大概能猜到他对宋悲言做了什么。
“以前收留小宋的人叫文玄舟,是个挺复杂的人·”迟夜白简单给甘乐意说了些文玄舟的事情,“他很可能悄悄地在宋悲言不知道的情况下设了个伏,让宋悲言一听到‘神鹰策’立刻有所反应。”
甘乐意呆住了:“这么离奇神仙么他”·“他做得到的·”迟夜白皱起了眉头,忽觉有些发冷,“人的记忆十分玄妙,文玄舟在神鹰营里头呆过,或许学到了什么操纵的法子。”
甘乐意忧虑起来·他现在觉得宋悲言这孩子不简单,指不定一直都在装傻扮懵骗自己··若是这样,宋悲言现在看着是活蹦乱跳正正常常的,可万一都是装出来的呢·司马凤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原来文玄舟是对神鹰策有兴趣。”
当日文玄舟回到蓬阳,并且在清平屿住下的时候,书信告知司马良人,说自己要再见迟夜白,仔细检查一番,保证他不会想起当日的事情··这个要求非常合理,甚至让司马良人高兴。
他很看重迟夜白,不仅因为他和司马凤关系,更是因为迟夜白本身就是个人才·况且司马良人只知道文玄舟是鲁王府介绍的人,治好了迟夜白的病,如今终于游历归来主动提出再次诊治,对他和迟夜白来说都是个绝对的好消息。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迟夜白一定会上岛,而这件事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迟夜白如今十分正常,就更不需要让别的人知晓了·最有可能陪着迟夜白上岛的,不是迟夜白的家人就是司马凤。
当他们上岛去寻文玄舟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找到宋悲言,而宋悲言也一定会告诉他们:文玄舟不慎落水死了··两个光明磊落的少侠,面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人,自然是要出手襄助的。
而当时清平屿上正好出了命案,陈云月家中院子又种着诸般药草·这些药草是文玄舟给陈云月的,宋悲言身为他的弟子,自然也认得出来··一个无依无靠、又有些技能的少年人,而且本事还不赖——两位少侠起了恻隐之心,自然就要把他带回去的。
若是司马凤和迟夜白上岛,那么宋悲言可能会到司马凤家,也可能到迟夜白家·若是只有迟夜白和家人上岛,那么宋悲言十有八九就进入了鹰贝舍··而无论他在那里逗留,他都有可能接触到“神鹰策”。
“神鹰策才是文玄舟的目标·”司马凤说··迟夜白摇头,不同意司马凤的说法:“这样太绕了,且很容易出现漏洞·比如,若是你我恻隐之心有限,不打算带宋悲言回来呢”·甘乐意在一旁插话道:“那么不久之后,过不下去的宋悲言定会离开清平屿,来到蓬阳城。
他在蓬阳不认识人,也许只晓得他师父提起过的,司马老爷·”·司马凤和迟夜白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下去··按照司马凤的推断,那策略确实存在不少漏洞,但甘乐意的补充让两人明白了一个没想到的关窍:文玄舟想让宋悲言光明正大地进入司马家或者鹰贝舍,他会设置的线绝不止两人见到的这一条。
如果当日他们不带宋悲言出来,文玄舟也仍旧有办法把宋悲言推到他们二人身边··“不要在小宋面前再提神鹰策了·”司马凤沉声道,“文玄舟能让他对这三个字有反应,说不定还能控制他私下传递信息。
还是谨慎一些的好·”·甘乐意想了想,不安地问:“司马凤,你是打算不要宋悲言么在这儿丢了他还是回家再丢了他”·司马凤哭笑不得:“谁说丢他了”·“他这么危险,不丢掉怎么行”·“他这么危险,我爹为何还要将他留在府中,交给你看管”司马凤低声道,“若他是个火药弹,迟早有爆的一天。
与其让他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自己爆了,或是丢了他、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又塞了别的火药弹过来,不如将他放在我们能看到的地方,好好盯着,不让他出差池·”·这天吃晚饭的时候,甘乐意让宋悲言坐在自己身边,又带着七分怜悯、二分谨慎和一分不满,殷勤地给他夹菜。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悲言又要抱着被褥去跟阿甲阿乙值夜聊天儿,甘乐意不许他去,让他睡在自己房间里··宋悲言很是委屈:“睡地上么我身上还带着伤。”
甘乐意:“我是为你好,你这个火药弹·”·宋悲言满头雾水,嘟嘟囔囔地在甘乐意床前地面铺了褥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了下来··第二日一早,鹰贝舍的探子们就带回了消息:他们找到了卓永的衣服。
衣服被揉成一团,扔在距离卓永尸身被发现的地方三条街远的巷子里·衣上全是血,但少意盟的人还是立刻认出了这就是卓永失踪那日穿的衣服··“他难得有一件好衣服,只有进城玩儿才穿的。
穿之前总要洗得干干净净,我们还常常取笑他·”卓永的同屋伙伴说··“穿着好衣服啊……”司马凤点点头,“那就是去见相当重要的人了。”
他翻找着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忽地一愣,拎起衣角放在鼻下深嗅··迟夜白站得很远,他向来对这类东西敬谢不敏·此时瞧见司马凤把那件血衣几乎贴到脸上,不由得眉头大皱。
“这是鱼腥味儿啊·”司马凤指着衣下一角说,“穿着干干净净的好衣服去见重要的人,怎么会沾上鱼腥味儿”·他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昨日在东菜市看到的那个卖鱼的年轻人。
若是卓永出门的时候身上是没有鱼腥味儿的,那么血衣上的异味应该就是在十方城的某处沾上的·这腥味儿过了这么久都不散去,说明衣服在有腥味儿的地方放了许久,衣角都被鱼汁浸透了。
说不定被鱼汁浸透的时候,也被血浸透了·                        ·    ·    第63章 蛇人(14)·与衣服一起被找到的还有卓永当日带走的钱袋。
钱袋也是少意盟统一配发的样式,上头有少意盟的字样,里面空空如也··让人把这些东西收拾下去,和卓永的尸身一起放着了··因为天气炎热,卓永的尸身一直和冰块放在一起,但现在也几乎支持不了了。
林少意和李亦瑾的意思都是尽快下葬,甘乐意戴了面巾,跟宋悲言一起最后做一次检查··这次检查的结果和之前并无太大差别,尸身上能找到的东西已经全都找出来了。
林少意和李亦瑾立刻安排帮众去办后事··林少意心里头有一句话,但不能说:卓永的尸体发现的时候他并不在十方城,一来一回耽搁了很久,现场该有的信息都已经被破坏了。
现在能抓住凶手的最好方法,是那人再掳去一个风流的公子哥··这想法在他脑中盘桓许久,最后还是被他压了下去··林少意是少意盟的头头,又是武林盟主,事务繁杂,李亦瑾只能为他分担些许。
两人不可能全副身心扑在卓永这案子身上,司马凤便跟迟夜白商量,一起进十方城里到处看看··迟夜白这几天睡得很好·每天夜里司马凤都提着一点酒来找他说话,等他睡着了才悄悄起身离开。
神鹰策的事情一团迷雾,但因为有司马凤在侧,他也不觉得这是不可解决的事情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宋悲言恢复了正常,甘乐意把他紧紧抓死在身边,不让他乱跑。
迟夜白昨夜跟司马凤提了个建议:江湖上善于记忆的人不止他一个,杰子楼的少楼主田苦也是其中翘楚·且田苦与他不同,杰子楼里各类典籍千千万,田苦晓得的东西更多更杂,或许他能知道一些神鹰策的往事,又或者他知道怎么解决宋悲言这个问题。
司马凤点头说有道理,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杰子楼是江湖上十分有名的一个地方,汇集各类书册典籍,小到一封书信,大到神秘的武功秘籍,无一不包·少楼主田苦与迟夜白年纪相仿,也是个善忆之人。
但他和迟夜白最大的不同,是迟夜白习惯在外奔波,田苦却极少外出,只爱在家里看书,江湖人提起他,都要好笑又佩服地说一句“晓千年”··俩人与田苦都是认识的,且关系很好。
“晓千年”这名号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田苦从来敬谢不敏,一被人这样提起就红着脸慌乱摆手··不久前田苦成了婚,司马凤和迟夜白都去了道贺,很是闹腾了一番,也终于得见杰子楼上下数十层的真面目。
“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我和你去杰子楼一趟·”司马凤说··两人没什么可准备的,跟林少意讲了一声之后便骑马上路了··路上司马凤问了迟夜白一个问题。
“卓永怎么突然就有了龙阳之癖”·迟夜白想了想:“这不奇怪,许多人都有·”·司马凤有些尴尬,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迟夜白其实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卓永一直都是春烟楼的常客,包括那位谢公子也是·照这个情况,退一万步来说,卓永真的对男人有兴趣,也不应是雌伏的那个。
因此,卓永很有可能是被强迫的··凶手破坏他的喉咙,令他说不出话,日夜凌辱,最后弃尸水沟之中··但无论是谢公子还是卓永,虽然面目俊美风流,但绝不是柔弱之辈。
迟夜白没见过谢公子尸身,只听旁人说了,但卓永的尸体他是看过的:因为在码头上干活,卓永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发达,不是轻易能打倒的人··正沉思着,耳边吹来一阵暖风。
迟夜白略略往一旁让了让:“做什么”·司马凤一脸的欲言又止··迟夜白冷静地看着他·他对司马凤诸般表情太过熟悉了,所有的欲言又止都是假的,这神情一露出来,就说明司马凤又要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了。
·“你那天怎么回去的”虽然路上四下无人,但司马凤还是刻意放轻了声音,“真能骑马”·迟夜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这十几个字一个个钻进脑袋里,脸轰地一下就红了。
“自从你跑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你没事么我是第一次……”司马凤还在说话,忽然脸颊上一凉:是迟夜白的剑鞘打了过来。
也亏得他反应快,临敌经验多,在剑鞘和脸皮只差毫厘的瞬间把腰后仰几寸,堪堪躲过了汇过来的铁匣子··但他一口气还没喘出来,迟夜白已在马上伸过来一只脚,在他胸前踹下去。
司马凤一看,大事不妙,顾不得姿态优不优美,双手在马背上用力一撑,整个人弹起几分,瞬间跃下马来··“小白……”他刚刚落地,一句话都没说完,耳边风声疾响,一柄如虹长剑激射过来,正好掠过他耳边,深深扎入身后树干之中。
司马凤呆了一阵,突然举起手开始拍掌··“小白”他欢欢喜喜地喊,“你又精进了”·平日里他和迟夜白在马上比斗,他落马之后迟夜白就很少追击,但今日这三招一过,他立刻晓得前面两招都是虚的,迟夜白就是想把他逼到滚下马,再用剑吓唬吓唬。
他一开始鼓掌,迟夜白满腹的怨气和羞愤就不知怎么发出来了··“真不愧是我……”司马凤掉了两根头发,油皮都没蹭到,脸皮自然又厚了,“我的挚友。”
迟夜白脸仍红着,剑也不要了,策马继续往前走·司马凤把剑拔出来,连忙上马去追,一路小白小白地喊个不停·迟夜白没理他,但速度也没有加快,只是大口深呼吸以平静自己。
未几,司马凤终于追上来,伸手就去拉迟夜白··迟夜白心道你还真是个不怕死的,手腕一翻一旋,反客为主攥紧了司马凤的手腕,就要用力将他拽下马··谁知司马凤早有防备,另一只拿着剑的手也伸过来攀着迟夜白的手。
他手里反握着自己的剑,拉扯中迟夜白看到剑尖正冲着司马凤的胸口,冷汗顿生,立刻停了手··司马凤随即探身凑过去,把剑放入他剑鞘,顺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故意凑得很近,鼻尖也贴着迟夜白脸颊,呼吸炙热··迟夜白僵了片刻,举手在脸上擦了几下··司马凤想看他生气和害羞得脸红的样子,谁料只看到迟夜白的脸色发白,嘴唇都抖了起来。
“你……你刚刚嗅过那血衣”迟夜白怒吼道,“你鼻子上都是血腥和鱼腥味臭极了”·司马凤还未及辩解,这回是真的被他踢下马了。
两人终于行到十方城前面,司马凤总算哄得迟夜白不再生气··“我就是担心你·”司马凤可怜巴巴地说··迟夜白回头瞥他,只见他骑在马上,垂着头,一副丧气模样。
他那马也十足主人样,耷拉着脑袋,一头马毛萧瑟乱飞,十分凄然··想到这几日他为了让自己安睡而做出的努力,迟夜白的心软了··“没有……骑马。”
他咬着牙,以极小的声音说,“我是走回鹰贝舍的,牵着马·”·司马凤听了,更加内疚,扯扯迟夜白的衣角:“是我不对·”·听他认错了,迟夜白正想说已经过去,再说是自己主动的,不算什么,却听司马凤又继续道:“不如你今儿再给我一次机会……”·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话未说完他又嗷了一声:是迟夜白用剑鞘狠狠在他手背打了一记,疼得他立刻松了手。
两人进了十方城,目标明确,去了春烟楼对面的茶坊,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此时刚刚入夜,春烟楼周围正要开始热闹,连带这个有琴倌和乐伎的茶坊也十分兴隆。
这一带是夜间十方城除了码头之外最热闹的地方,除了春烟楼之外还有不少不如春烟楼声势浩大的青楼,一时间软烟轻罗,歌舞四起,一片升平景象··两人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春烟楼边上的小巷子,巷子里很黑,连带巷子尽头的东菜市也是一片漆黑,与此间的繁华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司马凤顾不上与迟夜白调笑了,喝着茶,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春烟楼面前来往的人··迟夜白轻敲桌面提醒他:“春烟楼门口穿褐色衣衫的男人,已经在那里徘徊了一盏茶工夫。”
他认人很准,司马凤便多看了那男人几眼··看不清面目,但在青楼门口徘徊不入,倒是奇怪··小二为二人端来小菜,见他俩沉默着只看春烟楼,不由得警惕又好奇:“二位客官,对面就是春烟楼,是十方城最好玩的地方哩,听说去了的人都不愿回家的。”
司马凤知道他在猜测两人来做什么,立刻露出沉痛神色:“我们当然知道·我这位朋友的二弟已经在春烟楼流连了数月,连家都不肯回·我们断了他钱银,可就是找不到人。
又怕丢了他面子,又怕他学坏,败了家里的名声,只好悄悄来这儿盯着,若是他出现,立刻逮了回去”·小二连连点头,毫不吃惊:“原来如此。
不过流连数月……指不定客官的弟弟已经不在春烟楼了·”·迟夜白回头看他:“为什么”·他跟小二攀谈上,司马凤立刻扭头盯紧窗外。
“身上没那么多钱的人可进不去春烟楼的门·”小二笑道,“你的二弟八成是去了东菜市,那里头可有许多美貌的暗娼,比春烟楼便宜多了·”              ·    第64章 蛇人(15)·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案子就要结束啦。
这个案子大师和盟主的出场次数已经很多了·下一个故事司马和小白要去杰子楼,去了杰子楼自然就轮到糖藕和小骗砸出场了啊~·另外明天的更新【明晚】发,今晚在顺恶灵系统新修的稿子,码不了明天的更新了。
每天都会坚持get小红花的·我一会儿就开始替换恶灵,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戳来看看,我自己觉得……虽然之前很嫌弃它觉得它不够好,但这次回头修了觉得还是蛮好看的……尤其过了一段时间,忘记了设定和剧情之后,叶寒真特么苏啊,还有我真的好喜欢白春水这个名字啊【王婆脸·——·司马凤和迟夜白对视一眼。
两人都想到了林少意在东菜市遇到的女人· ·司马凤立刻装出好奇模样:“那边有暗娼”·小二十分得意:“早看出二位不是十方城中人,至少不是常到我们这一处来玩儿的人。
东菜市的暗娼可绝对不比这一带青楼的姑娘们少,且价格便宜公道,又不挑剔,颇受欢迎·特别是春烟楼等地方涨价了,许多人囊中羞涩,进不了这堂皇富丽的青楼,便选择了东菜市。
除了没钱的,还有些腰缠万贯的公子也喜欢到东菜市去尝鲜,在那脏兮兮的地方行事,或许也有些别的新鲜感·”·他说着,下巴动了动,示意二人看方才在春烟楼门口徘徊不定的褐衣男子。
那男子正走向春烟楼一旁的巷子,很快失了踪迹··“这样的人,我们在这儿见得多了·”小二见这两位长相英俊,谈吐得体,便好心地劝一句,“东菜市里不少混混和暗娼是一家人,没准儿嫖到半途,就被人打了出来,别说钱袋了,连衣服都会被扒去换钱哩。”
小二说完了正要走,司马凤拦住了他,握着他手连声道谢:“多谢小二哥指点,若不是你好心肠,我们二人可不晓得里头的关窍·”·小二点头哈腰地笑。
司马凤握手的时候,一块银锭便顺着他袖子滑入了小二袖中··“客官还想知道什么”小二笑道,“在下知无不言·”·司马凤摸摸下巴,眼里仍旧带着笑意:“东菜市里头,可有男娼”·小二眉毛一挑,但不取笑也不说闲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既然有女娼,自然也是有男娼的。
外头有南风馆子,里头自然也有那便宜好用的小倌·”·“无论男女,你可听过逼良为娼之事”·小二忍不住抬头又看了司马凤一眼。
迟夜白也转头盯着他,他这时终于反应过来:面前这两人问的,不是寻常事·他掂掂袖中银锭,分量不小,又看看二楼的客人,稀稀落落,胆子便大了一点儿··“自然是听过的。”
他小声道,“不过多为女子,男的……也有,多是欠债还不起,或是被家人卖给别人,或是自己走上这条路的·”·“若是在路上随意打晕一个男子,再……”·小二皱了皱眉:“那可从未听过。
男子力气那么大,清醒了也能反抗·再说了,因为欠债原因走上娼这路途的男人女人都有,何必还要用这种手段掳人呀”·让小二走了之后,迟夜白低声问:“你想到了什么”·“京城那件花宴案子。”
司马凤也低声回他··花宴是京城豪绅和权贵热衷的一种宴会·宴会以花为名,遍邀京中名士,咏诗作对,赏花品酒,十分热闹··几年前京城也出了几件普通人家的孩子莫名失踪的事情,直到某位王爷的女儿也不见了,司马凤和迟夜白才接到邀请,奔赴京城。
京城里有正常的花宴,也有只于深宅大院的暗室之中举行的花宴·这一类花宴上,豪绅与权贵们品评和戏耍的不是花,而是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与少女,被人以各种手段掳来,于场中展示后便竞价售卖,供富人们亵玩。
那王爷的女儿竟也在其列,且与其他人一样被当作奴隶对待,双目被挖去,手脚全被鞭打得不成样子·司马凤和迟夜白解决了这案子之后,立刻听司马良人的建议,当夜便悄悄离开京城。
之后一个月内,与这花宴相关的人事,全都遭到了莫名灾祸,参与其中的豪绅与权贵更是死得一个不剩,死状极为凄惨··传说那王爷养了不少死士,个个身怀绝技,被他派出去手刃仇人。
那些死了的人全于瞬间被折断了脖子,一声不吭就没命了· ·“但十方城这件事和花宴有诸多不同之处·”迟夜白说··参与花宴的人全是富贵人士,而十方城中首先失踪的那几位,也都是公子哥儿。
若真有这样的事情,这几家不会一点儿风都收不到·女孩子藏在深闺,平时难以被人认识还能说得过去,但那几个男子全是烟花地的常客,认识他们的人很多··司马凤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两人离开茶坊,往春烟楼旁的巷子走去··巷子里头十分安静,也很暗·司马凤低声跟迟夜白说出自己的想法··死者身上满是被虐打的伤痕,如喉咙的伤、脚踝被卸去、手脚骨头全碎这几个,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手。
凶手若不是与这几个人有深仇大恨,便是心智不定,性喜虐杀··四个死者之间并无关联,三位是富豪子,一个是少意盟没钱没权的小帮众,鹰贝舍的人也找不出这四个人除了习惯流连青楼之外任何的共同点,更没有共同的仇人。
司马凤据此认为,凶手与这四个人不是有仇怨,他只是随便挑选合适的对象,且单纯地喜欢虐杀而已··迟夜白同意他的看法:“凶手虐待这几个人的时间都很长,他一直都是兴奋的。
但是弃尸的地点又说明,他很谨慎·”·“是啊,事情发生在东菜市,但弃尸地点离东菜市都很远·”司马凤冷笑道,“欲盖弥彰·他弃尸四回,但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说明丢弃尸体的不一定就是那个凶手啊,他的冷静和谨慎都和凶手给人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的,最矛盾的地方·”司马凤接口道,“凶手为何要毁坏这几个死人的阳根”·根据他办案的经验,会这样做的人,一般都曾经在幼时或少年时遭遇到类似的伤害,并且极可能无法人道。
但既然无法人道,又怎能以这种手段侮辱这四个人·“他应该有一个帮手·”司马凤轻声道··两人已走到巷子尽头,面前便是一座桥,一条黑沉沉的河,和几个游荡的男子。
“这叫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司马凤哭笑不得,“这些是打算去东菜市寻欢的人”·迟夜白眼尖,看到桥的另一头还有几个仆从打扮的青年,衣饰统一,正跟着一个青年走入东菜市的暗处。
“也有那小二说的公子哥·”迟夜白示意他看,“只不过多了防备,晓得要带些人了·”·那位年轻的公子径直走入一条巷中,留仆从在外看守着,自己抬手敲响了一扇门。
方长庆卖完了鱼,从巷口走过·仆从狠狠瞪着他,他莫名其妙,快步离开了·拐了几个弯,终于回了家·他掏出钥匙想开锁,却发现锁头掉在地上,而房中一个人也没有。
·他心中一凉,立时知道苏展跑出去了··又跑出去了……又去惹事了·他连忙扔了鱼筐,往来路去寻·待快要走到那个仆从林立的巷口,他改道拐入一处窄巷,一直往前。
窄巷在尽头拐了个弯,堆满杂物·墙塌了半边,露出一个洞口··苏展蹲在洞口处,把手塞在口里,恶狠狠地看着在暗娼门外和女人行事的那个公子··方长庆知道不妙了,连忙去拉苏展,小声喊他回家。
苏展动也不动,眼神阴沉可怖,牙关紧咬,在稀薄灯光里,方长庆甚至能看到他脑门上的青筋··“长庆哥,我疼……”他低声说,“我下面疼。”
方长庆寒毛直竖,站着一动不动·苏展的话唤起了他的罪恶感,也唤起了他对自己表弟的恐惧感· ·但这都是他害的,他要为苏展负起责任来。
“我喜欢这个人·”苏展放下了手,拽着方长庆的衣角,“我们把他抓回去吧我们和他玩玩啊”·“苏展,这很危险……”方长庆仍旧试图劝他,“我们最近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那一头,锦衣的公子已经完事,掏出一块碎银塞在女人怀中··“他要走了,长庆哥,抓他啊·”苏展有些急了,他转过身拉着方长庆,“快去”·方长庆看到他裤子褪了一半,露出不完整的下身。
因为“疼”,苏展一直在抓挠,那里的伤疤还没脱去,又添了几道新痕··他紧紧闭了眼睛,深喘一口气后,轻巧翻过了那道矮墙··锦衣公子和女人调笑两句,女人便进了房。
他在外头提起裤子系好,才刚走出一步,便被人一把抓住喉咙·那只手力气奇大,他在瞬间害怕起来——脖子要被折断了但下一瞬,是他的喉咙被抓破,鲜血立时涌了出来。
方长庆右手上青筋暴起,紧紧捂着那公子颈中的伤处,迅速将其拖入暗处,再将人击晕··待锦衣公子的仆从觉得今夜公子雄风尤为持久,纷纷回头寻他时,人已经不见了,只瞧见那暗娼屋外挂着一盏残灯,灯下几滴血迹。
当天深夜,司马凤刚躺到床上就被迟夜白拉扯了起来··十方城的探子快马来报:城中张富绅的儿子不见了,就在东菜市不见的··    ·    第65章 蛇人(16)·司马凤异常兴奋,立刻奔去找林少意,让林少意带他和迟夜白去拜访张富绅。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接连几个有钱公子失踪,又都在东菜市附近,城中的富贵人家早就人心惶惶·无奈门墙挡不住这些年轻公子们寻欢作乐的心,仍旧一个个地往烟花地奔。
林少意和李亦瑾也都意识到,虽然这样对这位张公子十分不敬,但出了这样的事情,确实是一个抓住凶手的好机会··司马凤跟林少意说了自己推断的事情,等到说完,李亦瑾已经给三人准备好马匹。
他仍旧在少意盟中看家,林少意带司马凤和迟夜白去拜访张富绅··张富绅家中一团乱,正房夫人和姨娘们哭成一团,他们在厅中都能听到后院传来的打砸和哭骂声,说的是大公子平日品行不端,把二公子带坏了,一定是夫人指使的。
司马凤凝神细听,津津有味··“二公子就是昨夜出事的那位么”迟夜白拽拽他衣角,认真问张富绅· ·“见笑了。”
张富绅又是尴尬,又是焦虑,“正是小儿·”·跟张富绅能谈的事情不多·他知道两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搭档,又知道是少意盟特地请回来查案子的,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
这案子他还未来得及报官,三人已经找上门来,于是顺水推舟,便拜托二人去查了··司马凤和迟夜白立刻找来昨天陪着张公子去东菜市的几个仆从,命他们细细描述了张公子的长相。
等迟夜白画下来才发现,这人居然就是昨夜看到的那位带着仆从走入深巷的锦衣公子··张公子面前柔顺,端正秀气,和前面几位死者都称得上是风流英俊··仆从不敢隐瞒,把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原来张公子是春烟楼的常客,但前几日因为和别的公子哥争抢一位姑娘,结了些风流怨仇·昨日到了春烟楼,结果发现那公子也在,他便黑着脸拂袖走人·正要去另一处青楼时,他看到有人穿过春烟楼旁的小巷子走了进去,于是顿时想起东菜市的传闻。
据说东菜市里有不少漂亮的娼妓,功夫不比春烟楼的姑娘差,价格便宜不止,且什么都愿意做·张公子起了兴,顾念着最近像他这样好看又有钱的人容易出事,于是让仆从紧紧跟着自己,往东菜市去了。
跟是跟着,但他可没有让仆人围观行事的怪癖·寻到一处暗娼窝之后,他点了一个姑娘,说要在外头来一回·仆人便识相地退到了巷口··“那巷子我们都看过的,是死的,没有通路。”
仆人低声道,“巷中只有那暗娼窝有人,别的门都锁死了,出入不得·”·也正因如此,张公子才会这么放心··司马凤又问他们与张公子结了怨仇的那个人是谁,暗娼窝在何处,张公子穿了什么衣服等问题,一一得了答案之后,便和迟夜白带着一个能说会道的,立刻赶往东菜市。
张公子失踪之后仆人不敢声张,也不敢回府禀报,几个人立刻在东菜市里找了起来·因而一直到今儿凌晨,张家才知道自己儿子不见了··也正因如此,仆人能说出的东菜市的事情比较多。
“昨夜正是码头繁忙的时候,东菜市里的许多人都去码头干活了,所以夜深的时候,街面上来往的人比往常要多·”仆人紧紧跟着司马凤,连声说,“都是从码头回来的,声音嘈杂。
我们初始还听着公子的声儿,后来就听不清了·回头时发现他还在那儿,也不好老是看着·结果等再回头,人就没了·”·林少意盟中另有要事,没办法陪着他们,一离开张富绅的家立刻回了少意盟,然后把甘乐意和宋悲言给司马凤两人叫了过来。
事发的地方已经被踩踏了许多次,地面的血迹模糊不清·甘乐意蹲在地上摸了又摸,唉声叹气··“看得出什么吗”司马凤问。
“我又不是神仙·”甘乐意摇摇头,“只能说看这血量,不像是轻伤·”·迟夜白走到巷子底部察看·他曲起手指在砖墙上敲打,果然敲到了松动的砖块。
将那些砖块卸下来之后,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容一人进出的洞口·他穿过半面坍塌的墙,发现后面是曲折逼仄的小巷,地形复杂,易于躲藏和逃匿··“张公子到这里来是临时起意,但这墙塌了半边,这样一个天然的洞口,凶手如果躲在这里,倒更像是在守候猎物。”
迟夜白告诉司马凤地形的问题··“这个暗娼窝就是他的饵·”司马凤忽地眯起眼睛,“那几位死了的人,也许都是在这里失踪的。”
两人立刻开始敲门·仆人在一旁愁眉苦脸:“不用敲了,没人了……昨夜公子不见之后我们问过那里面的女人,都说和她们没关系·我们还想着应当派人守在这儿等家里来人,结果一个不注意,她们从天井里爬出去,跑了。”
这几个女子有嫌疑,迟夜白记了下来,打算回头让鹰贝舍的人去找··两人正低声说着话,一旁的甘乐意突然出声了:“哎哟,你们过来,瞧这是什么。”
司马凤和迟夜白凑过去,发现甘乐意指着墙上的一片黑红色斑点··“……是血·”司马凤问,“什么时候的”·“应该是昨夜的。”
甘乐意说,“蘸点儿雾水,还能擦下一些来·”·墙上的血迹和地上的血迹形状不一样·地上是圆点,是滴落造成的,墙上却是片状,是喷溅出来的。
司马凤站在血迹面前,比划了一下,血液喷出的位置大约在他下巴和脖子一带· ·“你家公子大概多高”迟夜白问那仆人··“跟司马家主差不多高。”
仆人说··司马凤点点头:“原来如此·凶手掳走这几个人的时候,是先抓破了他们的喉咙·我们原先以为抓破喉咙是为了不想让他们出声,如此看来,这还是一个让这些公子哥儿们惊恐害怕的手段。”
“且他们都知道喉头是关键地方,失血之后便不敢胡乱挣扎·”迟夜白接了他的话,“便于凶手带人走·”·他们对东菜市的地形不熟,司马凤和迟夜白简单商量之后,决定留下两个人在这儿守着,其余人先回去,迟夜白则到十方城分舍去安排探子,查探逃走的暗娼和巷子底部的暗巷通往何处。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从十方城分舍出来之后,司马凤问他想不想去喝茶听故事··“十方城这儿的普云茶楼十分有名·”他说,“而且可以听到很多信息。”
“去吧·”迟夜白说,“不过去之前,我得跟你说一件刚刚想起来的事情·”·迟夜白看着走在两人面前的甘乐意和宋悲言。
甘乐意还是不擅长骑马,紧紧抓住缰绳,腰都直不起来,宋悲言正教他要抬头挺胸··“说什么”司马凤很感兴趣地眨眼··“京城花宴一案中,那位王爷豢养的死士里,有一个人极擅长使锁喉功。”
迟夜白伸手比划,“如果他的目的不是锁喉,而是伤害对方的喉咙,应该也轻而易举吧”·“你真觉得这个案子和花宴类似”司马凤皱眉,“但花宴主要是为了享乐,这案子的凶手是在发泄。”
迟夜白沉默不语·四人又走了一段路,眼看普云茶楼就在前面,迟夜白突然拉着司马凤的衣袖··“花宴案里面的人都死光了么”·“死光了,真的是一个不剩。”
司马凤低声道,“那王爷可不管什么人,什么身份,只要是出现在那个地方,可能伤害过他女儿的,他全都下了手·”·“不,我是问,那些被售卖和亵玩的孩子呢”迟夜白脸色凝重,“他们也都没了吗”·天窗仍亮着,但躺在床上的张公子是一点儿也看不到了。
他被蒙着眼睛,塞住了嘴巴,在床上瑟瑟发抖,四肢百骸的疼痛,身体内外的疼痛,所有的疼痛都令他恐惧,让他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气···方长庆喘着气,从床上走下来。
苏展拿着剪刀站在床边,剪刀上还沾着张公子的血··他看着苏展,心想,自己也被苏展弄成了一个怪物··方长庆以前并不觉得凌虐一个无法反抗自己的人会有什么快感,但接连如此抓了几个,杀了几个,他渐渐能懂得苏展的乐趣所在了。
他看都不看一身伤痕的张公子一眼,直接问苏展:“怎么处理他”·“你要跑吗”苏展弯下腰,温柔地问张公子。
他从他口里掏出一团破布,张公子立刻发出了啜泣的声音:“不跑……我一定一定不跑……”·苏展咔嚓咔嚓动了几下剪子·张公子像是被蛰了一样,整个人都弹起来,两条腿夹在一起,哭叫道:“别别别别用这个我我我四代单传,我还要传宗接代……”·他话未说完,身下的伤口又崩裂了,剩下的话全都变成了哭声。
苏展有些烦,把剪刀扔到一边:“这个不好玩,太喜欢哭了·我比较喜欢上一个·”·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方长庆:“长庆哥,你再去找一个吧”·方长庆沉默地穿好衣服,还没系好腰带,苏展就扑过来贴在他身上:“长庆哥,我说什么你都会做的,是不是帮我再抓一个呀。”
“苏展,不行·”方长庆硬了硬心肠,“你心智不足,或许不能懂,但这种事情是越做越危险的,我俩会死·”·“不会的。
文先生不是教过我们吗”苏展软了声音,“我们按照他说的做,一定没错的·”·“文先生他……他不是什么好人。”
方长庆轻声说··苏展的眼色一下就变了··他从方长庆身边跳开,一脚踹在床脚,吓得刚刚歇了哭声想听两人说什么的张公子又哭喊起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苏展面露怪异的狰狞之色,“你也不是要不是你带我到京城,要不是你说京城的庙会好玩儿,要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    第66章 蛇人(17)·方长庆一言不发,颓然坐在地上。
苏展得不到回应,愈发狂躁,抄起剪刀就往张公子大腿上刺·张公子被他按着嘴巴,呼痛和惨叫一点儿都漏不出来,只能呜呜哀鸣·苏展稍稍平静之后,扔了剪刀,走回角落呆呆站着。
“是你对不起我……是你对不起我……都是因为你……”他一下下用后脑勺撞着那墙,喃喃低语··方长庆紧紧捂着耳朵,却无法阻隔这个声音。
确实是他对不起苏展·他心中又是懊悔,又是难受··那年回乡探亲,方长庆才晓得姑姑一家人遭了强盗,除了苏展之外一个都没剩·村人贫穷,他从小是被姑父和姑姑养大的,如今两人不在了,只有他能照顾表弟苏展。
苏展是个木讷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看到方长庆就笑·村人都觉得他有点儿傻,方长庆却只认为他是因为没读过书,所以太呆了··劝说苏展跟自己一道去京城,很是费了他一番功夫。
苏展留恋故乡,并不愿意远走他方,方长庆费了不少唇舌,把京城说得无比热闹无比好玩,才终于稍稍说动苏展··两兄弟很快收拾了行李,出发去京城··方长庆那时候在王爷府里当差,他武功好,人又老实,做的都是些不好讲、也不能讲的差事,日夜颠倒,身上总是带着血腥味。
他租了一个院子住下,苏展没看到表哥,只能自己跟自己玩,没玩几天就觉得无聊了,缠着方长庆说要回家··好不容易得了一天假,恰逢晚上有庙会,方长庆便带苏展去庙会上玩儿。
他告诉苏展,庙会特别热闹,有皮影戏,有花灯,有许多他没吃过更没听过的好东西,有来自远山远海的番人,十分有趣·苏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听着听着便心动了。
那一日的庙会有点儿乱,因为人太多了·方长庆带着苏展走了几圈,苏展最后被一个来自天竺的艺人吸引得挪不开脚··汉子面目黝黑,身披厚重蓑衣,手里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乐器,呜呜啦啦地吹。
他面前放着三个竹篓,每个竹篓里头都有蛇·汉子吹得不甚好听,但竹篓之中的蛇却都直起身,随着乐声扭来扭去,似通人意··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和苏展一样惊奇的还有许多头一次看到天竺舞蛇的人。
人们没见过这么灵性的蛇,都是一脸好奇和紧张,又觉得有趣,又怕那个黑脸汉子会突然驱蛇咬人·即便这样,天竺艺人周围还是围了很厚很厚的一圈人·方长庆早在王爷府里头看过几次,知道其中奥妙,并不觉得新奇。
人越来越多,他只觉得十分闷热,便问苏展要吃些什么,他出去给他买··“糖人”苏展大声说··方长庆应了,叮嘱他不要乱跑,转身艰难地挤出人群,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拿着糖人回来,就再也找不到苏展了··问遍了周围的摊贩,没人注意到这样一个少年去了哪里·最后问到那个天竺艺人,倒是终于获得了一些线索:原来天竺艺人吹罢一曲,就要歇一歇。
苏展见人渐渐散了,按捺不住好奇心,上前去问那汉子,怎么让蛇跳起舞来··天竺艺人只能听得懂一些官话,没办法和他有什么深入交流,胡乱比划了几下就挥手赶他走了。
只是苏展人长得十分乖巧伶俐,也很有礼貌,天竺艺人又准备吹新曲的时候,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边,目光闪闪地看着乐器和蛇··“你要控制它们·”那艺人忍不住说,“有窍门”·“什么窍门”苏展立刻问,“你这个东西,我可以吹一吹吗”·汉子把乐器给了他,苏展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三个竹篓都是静悄悄的。
艺人于是大笑起来·苏展脸红红,知道自己是被人戏弄了,拧着眉头转身就走··天竺艺人再没看到过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方长庆一筹莫展,只得回了王爷府,暗地里拜托几个关系好的兄弟去找。
他自己也晓得庙会上走散的人多,但直到这一晚上所有的人都散去了,他和几个王爷府的死士站在屋顶,看着空荡荡的大街面面相觑··苏展就这样失踪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王爷的女儿失踪,他花了大钱请来两个能人查案,一路查到了“花宴”的所在处··方长庆在安置奴隶的暗室中看到苏展的时候,心疼得一下拧断了那个主管的脖子。
苏展的腰上被一圈粗大铁索捆着,铁索嵌入墙中,他便一直站在屋子的角落,不得坐下·屋子里点着一盏灯,地上全是人,但他们看到有人冲进来,竟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躺了下去。
穿过躺得乱七八糟、受伤呻吟的人,方长庆抖着手把苏展解了下来,将他抱入怀中·苏展浑身是伤,在他怀里抖个不停,等终于发现来人是方长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喊,而是张开口,狠狠咬下了方长庆肩上的一块肉。
把肉吐在地上之后,苏展用一种狰狞而可怕的眼神盯着方长庆·方长庆把他带了出去,交给随行的医者,随后继续回去执行任务··王爷的女儿解救了出来,方长庆的队长知道他表弟竟然也是“花宴”中受害的人,心有恻隐,立刻提点他,连夜带着苏展离开京城,千万千万不要再回来。
方长庆听从了他的话,带着尚未恢复的苏展立刻离开·他随后悄悄查探过自己那些兄弟的下落·王爷府的死士早换了一批,当年知道花宴案子的人死得一个不剩,包括好心提醒他远离的队长。
他一路逃匿,终于在十方城的东菜市落脚·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天不管地不管,官府也不管·他凭着一身力气,可以养活自己和苏展,还能买回来药草帮苏展疗伤。
但苏展却再也不是他稚气木讷的表弟了··苏展仍在角落喃喃自语,张公子被伤痛激得翻来滚去,无奈双手被缚,做不了什么··方长庆看了他一会儿,起身拎着鱼筐走出去。
鱼筐里有鱼汁,还扔着张公子的衣物·他拿出衣物塞到床底,看到床底下塞着沾满了血的被褥··他杀了好几个人了··方长庆回头看苏展·苏展站得位置有些暗,漏下来的天光也照不到,只能听到有节奏的撞击声和他的说话声。
方长庆从他身边走过,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气,我去给你找吃的·”·苏展不说话了··方长庆大步走在巷子里,他看到一条瘦弱的青蛇游过青砖,钻入黑魆魆的洞口。
迟夜白和司马凤回到少意盟,立刻给迟星剑写了一封信·要查花宴案子中幸存的孩子,靠十方城分舍是做不到的··鹰带着消息飞回去了,当夜夜里,又有两只带着消息飞了回来。
接到十方城的传讯,迟夜白和司马凤立刻驱马进了十方城·是鹰贝舍的探子们找到了那几个逃窜的暗娼··暗娼们没有逃得很远,她们躲在东菜市外面的桥底下,就等着人都走之后再回家里,一切如常。
几个姑娘都是一脸紧张害怕的神情,司马凤尽量温和地询问,终于从她们口中问出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死去的陈刘两家公子,谢安康儿子,卓永和现在失踪的张公子,全都是她们的客人。
她们几个姐妹是东菜市里头最出名的暗娼,皆因其中还有一对美艳的双生子,十分讨客人的喜欢·她们对客人的来历去向都不闻不问,拿够了钱把人送走就罢·因而虽然知道这几个公子都死了,也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毕竟不是死在自己家里。
“见过有谁注意到这几个公子爷么”·“没注意过·”年纪略大的女子答道,“唯一能回回都注意到这些人的,只有东菜市路口卖馄饨的人哩。”
“这几位公子爷离开的时候,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司马凤又问··“没有·”那女子很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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