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凶策 by 凉蝉(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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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凶策 by 凉蝉(下)(4)
·正思量间,刘大力已经走了上来··“走啊,继续运尸‘回乡’吧·”张松柏懒懒地说··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辆马车停在树丛中,几具尸体正躺在车上。
他和班牧起身往树丛里走,却被刘大力从后面拉住了··刘大力冲张松柏伸手:“钱呢”·张松柏吃了一惊:“不是已经给你了”·这回死了五个人,得了二百五十两,除去给刘小刀媳妇的五十两,剩下的拿出二十两买了马车,其余的三人便均分了。
钱早已到手,刘大力却大手一抓,揪着张松柏的衣领不放··“二百两,我至少要得一百两吧”他声音嘶哑低沉,“老子弟弟都死了,做大哥的还不能多分一份吗”·张松柏抿着嘴不说话,片刻后颤着声音才开口,带了点儿卑微的讨好:“大力,你说得有道理,对,应该是这样的,是哥哥不懂事。”
刘大力放了手,只见张松柏招呼班牧走到一边,两人开始凑钱··张松柏背对着刘大力,从怀中掏出银两来,班牧正要掏出自己的与他凑在一起,却见张松柏把沉重的银两全都放在了自己手上。
班牧:“”·张松柏的眼神很冷,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句几乎无声的问话··但班牧听清楚了··“你那把刀呢”张松柏在问他。
班牧睁大了眼睛·张松柏身后正是九头山,山顶一片血般的煌煌红光,是灯,也是火··“年年灯火归村落啊·”一个圆脸的胖子笑道,“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坐在他身边的几位文士都露出为难之色,没人接话。
年年灯火归村落,昏昏血色侵平云,这是老鲁王生前写的诗,此时此地提起,总有些不合时宜·见没人应和,胖子觉得尴尬,吧唧喝了杯中酒,又继续道:“你们瞧,这儿可以看到九头山砖窑的火光,着实热闹非凡,可喻盛世。
来来来,作诗啊·”·这人是蓬阳有名的富绅,胸中有点儿可怜墨水,十分热爱与文人墨客饮酒作诗·司马良人原本凑在一旁听热闹,一看这架势是要自己作诗,生怕轮到自己,立刻起身就走。
几个文士拉着他衣角:“司马先生留步啊……”·司马良人懒得给这人面子,毫不留情地扯开了:“不留·”·鲁王妃的生辰宴上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来客,都是蓬阳城里的熟人。
倒是王妃的哥哥,某位戍边大将军,也从京城千里迢迢地赶来了·但这将军以刚直出名,为人又豪爽直接,在朝中树敌不少,怎么看都不会是鲁王会笼络的人··宴席也比较自在,开席的时候是按着程式来的,但很快客人与主人便都四散开来,在鲁王府的大庭院里三五成群地喝酒谈天了。
司马良人此时尤为想念傅孤晴,往日傅孤晴与自己同来赴宴,他可以凑到男人堆里,傅孤晴则会靠到王妃身边,总之那一方的信息都不会落下··鲁王正和那位将军带来的几个人把酒言欢,说的也都是他们往日在京城里游玩胡混的旧事。
司马良人不便凑过去,只好沿着回廊走了一圈,装作赏花··回廊下是一片静谧湖水,尽头一处清丽水榭·水榭中围坐着许多人,但并不喧哗,只有琴声袅袅。
水榭四面垂挂竹帘,在里头奏琴的正是霜华··身为沁霜院最出名的清倌,霜华对坐在水榭中的人可说都是非常熟悉的·他们都是她的客人,如今在鲁王府里,也仍旧给足了她赞赏和面子。
私宴开始的时候便是由霜华奏琴,待主人们各自活动了,她便抱着琴来到此处·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只顾弹琴,旁人只顾听,鲜少话语交流,但又似乎个个都与她灵犀相通。
一曲已毕,霜华抬头时看到了正挑开竹帘走进来的司马良人··围坐的不少人都是金烟池常客,自然也知道司马凤是霜华的常客,此时看到司马良人,脸上便带了点促狭的笑意。
“霜华姑娘的琴艺果真是蓬阳一绝·”司马良人捋着自己精心修剪的小胡子,装模作样地说,“难怪我那儿子一日不听就坐不住,恨不能卷了铺盖长住你们沁霜院才好。”
·他主动说出这件事,果然引起周围一阵哄笑··霜华眨眨眼,勾唇笑了:“司马公子聪明睿智,倜傥风流,他常为霜华的新曲费心思,霜华十分感激。”
周围的公子爷们各各敛了笑声,但笑意仍留在脸上,怎么都下不去··一个说是你琴艺高绝引得我儿子流连不已,一个说你儿子主动给我的新曲儿出谋献策。
两边竟然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司马良人轻咳一声,手指仍在自己胡子上摸来摸去:“我儿子还会弹琴莫不是霜华姑娘教的不在金烟池里头好好地做你的头牌,竟然还当起教琴的先生来了”·这话有些难听,霜华却仍旧笑意盈盈:“司马老爷说笑了。
霜华这样的身份,怎敢腆着脸自称‘先生’不过是会教些微末琴技,只能糊弄不懂琴理的人了·”·司马良人胡子一竖:“说谁不懂琴理你岂不骂了这亭子里的所有人”·话音刚落便有人主动为霜华出头:“我们可不需要霜华姑娘教琴啊。”
司马良人气结,拂袖走了·霜华低头笑笑,纤指在弦上拨出几个活泼音节··水榭中的人来来去去,始终不见少·霜华弹得累了,正要歇息时,忽听院子那头一片喧哗,是鲁王正与一位才子辩论。
她身边围着的文人顿时都散了,纷纷往那头奔去,水榭中立刻显得过分安静··霜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喝了两口,便听到有人撩起竹帘,走了进来··来人是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神情平静温柔,冲霜华笑了笑。
“姑娘谦虚了·”那中年文士盘腿在她面前坐下,“姑娘的琴艺,足以在蓬阳城任何一个人面前自称‘先生’·”·霜华从未见过这个人,想起司马凤和阿四的嘱咐,心头多了几分警惕,但面上仍旧挂着不动声色的笑容:“先生过誉了。
请问先生是……”·她微侧脑袋,刻意露出些小儿女的好奇态度来··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中年文士似乎心情很好,笑着冲她拱了拱手:“也是巧,在下负责教世子的读书学字,姑娘倒真可以称我一句‘先生’。”
                ·    ·    第90章 地上坟(4)·霜华与那文士互通姓名,闲聊了起来。
文士自称文玄舟,说自己自小无父无母,是老鲁王收留在府中,才得以与现在的鲁王结识的·霜华便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老鲁王也是个善人·”·那文士微微一笑,慢慢点头:“确实是个善人。”
两人说了一阵,文玄舟低头看了看霜华身边的茶·茶放在一个竹制小几上,已经冷了·水榭里安排了烧水的小炉,他起身拎着水壶走过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小茶砖来。
“这是鲁王妃今儿刚送给我的·”文玄舟笑道,“今夜甚巧,姑娘若不嫌弃,我俩可以一同试试这难得的千两黑茶·”·霜华对茶也略有心得,知道文玄舟说的千两茶是湖南黑茶的一种,因每卷茶株重约一千两而得名。
但千两茶形状特别,一般都是圆柱形或片状,少见有文玄舟手中这方方正正的··这块茶饼应该是从大茶饼上削下来的·霜华突然起了一丝警惕之意:小茶饼这样的形状,不知经过几人之手。
虽说是在鲁王府内,但面前这位文玄舟自己并不认识,出现得也颇为蹊跷·只要自己在这水榭里头,水榭的里里外外总是有人的,虽然现在鲁王与人辩论一事吸引了许多注意力,但鲁王府内侍从众多,可水榭周围也安静得太过分。
茶饼并不结实,文玄舟手指一撮,便松脱下许多碎末·霜华看他手上动作,愈加肯定茶饼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但茶是真的香,清淡、冷冽,随着热气,又慢慢带出馥郁香气来。
可也正是因为太香了,这绝对不是黑茶的香味··霜华心知有异,但水榭这里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她不敢大声疾呼,心念电转间,忽听远远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夜竟这么深了”她略为惊讶地叹了一口气,“文先生,对不住,我必须要走了。”
文玄舟也不见惋惜之情,唇角仍带着一些笑意·这笑意在他脸上,令他看上去确实如一个内蕴深厚的文人··“无妨·霜华姑娘是王府常客,下次有空再叙吧。”
文玄舟点点头,“我还未同姑娘探讨器乐一道,确实遗憾·”·霜华抱琴站起,与他道别后稳步走离水榭··竹帘就在前头,她正要伸手掀起,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先她一步挑起了竹帘。
霜华心中微惊:原本文玄舟坐在她身旁,她又因为过分紧张一直万分留意他的脚步声,可他这样无声无息地接近,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听到·这人身上是带了功夫的。
霜华连忙笑着道谢,急急跨出水榭··竹帘上挂着木钩,恰好钩着她头顶一枚钗子·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霜华只觉头皮一疼,随即便发现自己的发髻松脱了一点,头发散了下来,一枚素净的珠钗在水榭的地上打转。
文玄舟为她拾起珠钗,小心递回给她··霜华大为尴尬,这是失了仪态了·她将那枚珠钗攥在手里,没有再戴回头上··“钗子真好看·”文玄舟笑道,“干净素雅,与霜华姑娘十分陪衬。”
钗子正是当日阿四送她的那枚·今夜是鲁王妃生辰,她怕妆容过盛抢了王妃的风头,因而尽量简单地装扮,发髻上仅簪了那枚珠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知为何,霜华在文玄舟面前竟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自己这种恐惧与害怕的感觉从何而来,只好低了头,转身匆匆走向人群聚集之处。
离开鲁王府的时候,她与司马良人打了个照面·司马良人皱眉上下打量她,脸上是极力掩饰的不喜··霜华也只好装出倨傲模样,与他擦肩而过,未能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但司马凤和阿四已经在沁霜院等着她了·霜华上了马车,低声催促车夫快走·文玄舟这样的人,正是司马凤他们要自己注意的,霜华十分肯定这一点··马车在夜间静寂的路面上疾步快走,因车身上有鲁王府的纹饰,无人盘查。
拐过几道街角之后,车夫见路面无人,便甩了鞭子加快步伐··谁料车厢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便是琴弦乱拨之声·他吓了一跳,立刻勒停马头,回身询问:“霜华姑娘”·车中隐隐传来呻吟声,他连忙掀开车帘,却见霜华俯卧在车中,一只手搭在琴弦上,竟生生抓断了几根弦。
“霜华姑娘”·“头……头疼……”霜华另一只手紧抓着自己脑袋,声音颤抖,“快……送我回去……快”·马车立刻开始全速奔跑。
班牧从贴身的衣服里慢慢抽出那把刀的时候,站在山路上的三个人同时都听到了马蹄声··班牧背上尽是冷汗,立刻又将刀子放了回去··刘大力此时也顾不上钱不钱的事情了,马蹄声从山上传来,是砖窑的方向。
他立刻与张松柏等人站在一起,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立刻转身藏匿在树丛之中··来人骑着一匹骏马,恰好停在树丛之外,不再前行··“张松柏,刘大力,班牧。”
那人开口说道,“刘大人有请三位回砖窑商量些事情·”·刘大力和班牧还绷着股气,张松柏却突然松懈下来·他起身当先走出树丛,却不靠近,远远问道:“来者可是马大哥”·“正是马某。”
马上的人看着是个练家子,见张松柏太过警惕,便跳下马,拍了拍腰间,“不必紧张,我身上无刀无剑·”·张松柏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马大哥虽然没有武器,但一双拳头两条腿,足够把我们仨打死好几遍了。”
“是刘大人命我过来寻你们的·他有要紧事要跟你们商量·”那姓马的汉子说话声中气十足,丝毫不惊慌,也不心虚,“不是坏事,是让你们挣钱的好事。”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张松柏知道虽然这人没有武器,但把他们三个揍趴下也不成问题,只好转回身,把刘大力和班牧都拉了出来·三人把尸体仍旧放在树丛之中,随着那人往山上走去。
这个姓马的武人是刘方寸的心腹,叫马永志·刘方寸正是最近才新上任的砖窑管理人,砖窑里的人个个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称一句“刘大人”·但刘方寸眼睛长在头顶上,刘大力和班牧从没见过他,更没有任何接触。
“你怎么和刘方寸攀上了关系”刘大力问张松柏··“你以为我们做这些事情,就真的没有任何人知道”张松柏压低声音,眼神有些阴狠,“我为啥说做完这单咱们兄弟仨就走,就是因为刘方寸盯上我们了。”
班牧的冷汗又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人的背影,越看越心惊··“就是这一次。”
张松柏吞了吞口水··刘方寸到砖窑上任不久,刘小刀死的这个塌方是他经历的第一起事故·与之前那位大人息事宁人的处事方法不同,刘方寸觉得这起塌方疑点甚多,便自己翻阅簿册,并到塌方现场察看细节。
张松柏被他找到的时候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直到刘方寸把一根未烧尽的引线亮在他面前··但刘方寸没有阻拦,也没有揭发,就连蓬阳那个小捕快到山上查案,他都没有说漏一言半语。
张松柏提心吊胆,最后却平安无事·钱没少,事情没多——这太不寻常了,令张松柏生出了恐惧和逃跑的想法· ·刘大力和班牧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刘方寸能让马永志来找他们,说明马永志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原本仅属于他们几个人的秘密,无端端多出两个知情人,且还是官家人——刘大力和班牧不似张松柏胆子那么大,一时间脚步都乱了。
刘大力慢慢道:“这是要杀头的·”·他攥紧了拳头,狠狠盯着前面马永志的身影··张松柏连忙按着他肩膀,低声道:“别”·他方才才对刘大力起了杀心,此时却要阻止他,只不过因为害怕刘大力袭击马永志不成,反而连累自己。
刘大力性子暴躁,见他阻止自己,一双血红眼睛便盯紧了张松柏:“为什么不动手”·“若是姓刘的要揭发我们,早就揭发了,何必等到夜黑风高的时候再来找”张松柏低声道,“我怀疑,他是另有目的。”
刘大力追问:“什么目的”·班牧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小声插了一句:“是……要钱吧”·“我不要你们的钱。”
刘方寸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他在九头山上的居所比砖窑的地势要高,烟尘上不去,因而此处仍旧干净整洁·院子不大,只是管理砖窑时的一个落脚处,房中也十分空荡,唯有四面柜子里放着密密麻麻的簿册。
刘方寸就坐在桌后,眯着一双绿豆眼,审视着眼前的三个人··他久久不说话,张松柏等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只觉得房子里的沉默都仿佛有了形状和重量,要把人的脊背压下去。
“我,想让你们帮个忙,做件事·”刘方寸终于开口,这次是开门见山了,“那种塌方,再来一次·”·三人都吃了一惊,齐齐抬头看他。
“死一个人,我给你们六十两·别死太多,十个左右就行·”刘方寸说,“就按照你们之前的法子做,三日之内办好,行不行”·张松柏呆愣半天,不敢相信。
一个人六十两,比之前还要多,而且是在官老爷的罩护之下杀人,可比他们自己来干保险多了··但,这也仍旧不寻常··“就这样”刘大力满腹狐疑。
“我只有一个要求·”刘方寸突然压低了声音,这令房中其余三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愈加紧张起来,“死的人里头,一定要有王欢喜·”·张松柏和刘大力一愣:“谁是王欢喜”·班牧却吓了一跳。
他晓得谁是王欢喜,他跟那个人说过几次话,身上的这把刀还是花了一两银子跟王欢喜买的·而且班牧还知道,王欢喜在来这个砖窑打苦工之前,是鲁王府的一个管家。
                       ·    第91章 地上坟(5)·王欢喜是个胖子,活儿干得不多,话也很少。
他跟张松柏、班牧几个人不是同一班,班牧也是因为听人说他那里有好刀想去买,因此才结识他的··王欢喜随身带着三四把刀,卖完就没有了·班牧当时买的是最后一把。
但付银子的时候,他眼睛尖,看到王欢喜腰间还有一把短匕首·短匕用油布裹了几层,别在王欢喜腰带上,要不是刀柄上一颗红玉十分显眼,班牧还不一定看得到··班牧想买那把,因为短和小,方便他携带,也方便他使用。
但王欢喜却把短匕藏在怀里,说那是不卖的··那日王欢喜喝了一点儿酒,话也多了起来·“这是鲁王赐给我的·”他小声地说,像是要跟班牧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王欢喜说的“鲁王”不是现在的鲁王,而是已经死了很久的老鲁王·他说自己从小生在王府、长在王府,十几岁时就跟着鲁王四处闯荡,还曾经救过鲁王一命。
这刀子就是这救命之恩所得的赏赐· ·老鲁王过世之后,他仍旧在王府里干活,只是跟着的人换成了这位更加年轻的鲁王··班牧是个莽汉,平时除了上茶楼听人说书,哪里有机会得知这些事情。
王府、王爷、建功立业、天下,那是他听过但绝对摸不到的东西·他兴奋起来,不断撺掇王欢喜继续说··如果王欢喜说的是真话,班牧最好奇的是,他为什么会到砖窑这里来做工。
一个对老鲁王有过救命之恩的人,最差的结局也应该是带着一笔银子还乡,总不至于要到这种地方来吃苦··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但王欢喜却打住了,之后便一直不肯再说。
有人的地方决计少不了种种八卦,王欢喜不说,但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到了一些··现在这位鲁王十分宠爱鲁王妃以及世子,王欢喜正是因为恃着自己身上有功劳,冒犯了鲁王妃和世子,鲁王妃一怒之下要将他赶出王府。
在鲁王的周旋之下,他被安排到这砖窑来干一年的苦工,“将功抵罪”——据说当时是这样说的··班牧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但他跟王欢喜求证过,王欢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冲他露出一排白牙,很是凶悍地吼了一声。
他人在刘方寸的居所,却一直在想着王欢喜的事情·刘方寸仍在和张松柏说话,细细说了王欢喜这人的模样·因为刘小刀死了,张松柏这一班少了一个人,刘方寸便把王欢喜安排到了他们这里,横竖要凑成四个人。
“王欢喜身上是有功夫的·”刘方寸说,“你们得想些办法·”·“我们想办法”张松柏冷笑道,“刘大人让我们去杀人,不给我们些称手的东西”·“炸药你们会做,刀子你们也有,还需我给你们什么”·“什么称手就给什么。”
张松柏搓搓手指,“别的不说,你空口白牙跟我们讲一个人六十两,总得写个字据吧”·刘方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刺耳地笑出声来:“字据我写什么张松柏、班牧、刘大力三人,多次在砖窑制造事故,故意杀人”·张松柏眼神一厉:“若无字据,如何证明你真的会给我们这六十两”·“就算没有任何证明,莫非你们就不做了么”刘方寸问。
班牧心道当然不可能·这个把柄被任何其他人抓到,都比不上被官府的人抓到更糟糕·刘方寸看似是在商量,实际上却是在胁迫··但刘方寸话锋一转,突然温和起来:“但我也十分明白你们的顾忌,钱是肯定有的,我先给你们一百两,算是定金。”
张松柏沉默片刻,似在思忖·班牧与他熟悉,知道张松柏心里和自己想的是一件事:刘方寸用这事情来胁迫他们三人杀人,但这杀人的活计也是绝对不可失手的,否则他不会在动手之前先给出一百两稳定他们几人。
“和之前一样就行了,你们都做惯了,我信你们·”刘方寸低声道,“无须事事向我禀报,只要保证王欢喜会死就行·”·下山的路上,班牧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姓刘的不让我们跟他禀报”·张松柏走在最前头,闻言回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因为他要把自己从这件事情里脱出来,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事情。”
他说,“我们负责杀人,姓刘的负责传达,而实际上要杀王欢喜的,必定另有其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大力此时终于开口··“王欢喜到底是什么人”·张松柏正要说不管什么人下了手再说,班牧却出声了:“我知道。
他以前是鲁王府的管家·”·其余两人顿时站定了,脸上神情阴晴不定··他们杀人,杀不熟悉的陌生少年,杀自己弟弟的媳妇儿,都比不上杀一个王府管家可怕。
那是另一个世界,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无法靠近和触摸的世界·在这种沉默中,终于连班牧也觉得不妥了··“我们是不是……不该应下来”他结结巴巴地问。
可不应也已经应了,且有把柄在他人手中,不可不应·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放尸体的林中,刘大力低叱了一句“他娘的”,大步走到树丛中,双手一抓,同时扛起两具尸体。
“先料理了这些东西再说”他凶狠地吼道,“我弟弟要入土了”·张松柏发出冷笑声,没有上前帮忙,径直走到马车前坐了上去。
马车一路缓慢前行,寻找适合的抛尸地点·班牧和刘大力坐在车厢里,刘小刀的尸体就在刘大力脚下·班牧看到刘大力踩到了刘小刀的手,但刘大力只专心点数着自己身上的钱银,并没有注意到。
经过蓬阳城外头的时候,刘大力掀开了窗上的帘子,在高耸城墙之后,是一处灯火通明、乐舞轻扬、香风暗送的地方··“这地儿叫金烟池,你晓得伐”他数饱了钱,把银两揣入怀中,咬牙笑道,“是郁澜江边最有名的烟花地。
管他要杀什么人,杀一个是杀,杀十个也是杀·杀完了,拿了钱,我带你到这儿好好玩一把软得滴水的娘儿们” ·班牧一直看着他脚下被踩得已经扭折的手掌,没有回答他。
此时金烟池中的沁霜院乱成了一团··回到沁霜院的霜华一直呕吐,头疼欲裂·在这儿等候的司马凤和阿四风风火火冲出来,又风风火火把霜华抱回她的房中。
老鸨急得话都说不顺溜了:“霜华病着呐你……司马少爷今夜就别听曲儿了行不行”·“不听了不听了。”
司马凤小心将霜华放在床上,快步往外走,“妈妈,霜华既然不舒服,那我去给她请个大夫·这位是我贴身侍从,跟着甘令史学过医术的,他可以先给霜华看看病。”
阿四:“……哦,对,我可以·”·老鸨这才稍稍冷静,没有连阿四也一起赶出去··司马凤骑着马来的,此时也立刻骑马冲出了金烟池。
边疆和他们二人一起离开家中,司马凤和阿四要在金烟池等霜华,边疆则是负责巡视·司马凤离开金烟池不远便看到了他,立刻将他叫住··“边疆,劳烦你一件事。
沁霜院的霜华姑娘出了些事情,我现在要去为她请大夫,请你守一守沁霜院·阿四也在里头的·”·边疆满头雾水:“可以倒是可以,我巡视完了。
但你们今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个个都这般着急”·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司马凤匆匆说,“这事情就托付给你了·等过去之后,我一定让甘乐意收你做入室弟子,每日面对面教你认药草·”·边疆顿时高兴了:“甚好甚好。”
司马凤却不敢真的去找大夫·他先是快马回了一趟家,让门口侍卫给甘乐意传话,命他立刻带上药箱赶到沁霜院·叮咛完之后,司马凤马不停蹄,往鲁王府的方向去了。
据车夫说,霜华从鲁王府出来时脸色如常,也不见任何不适,却在路上突然生了急病·司马凤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这急病的源头应该就在鲁王府··赶到鲁王府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路上过了几个哨卡,因他今夜身上带着当年皇帝赐给司马良人的令牌,一路总算畅通无阻··距离鲁王府大约还有半里地的时候,他看到了司马良人··“爹。”
司马凤立刻驱马上前,把霜华的事情告诉司马良人··“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司马良人与他一同快马前行,“鲁王极有可能已经见过了从天生谷回来的文玄舟。”
司马凤吃了一惊:“你如何知道”·“他今夜兴起,在宴上与文人进行了一番辩论·辩论的内容乏善可陈,但他不止一次提到,天下典籍,尽数汇集于杰子楼。”
司马良人声音沉稳,却隐隐透出担忧,“我仔细想了想,文玄舟对杰子楼的了解,也许远远不及鲁王·”·司马凤更是惊讶:“可鲁王不是江湖人士。”
“但你不要忘了,田苦的老师曾是朝廷中人·”司马良人说,“牧涯是天底下少见的善记之人,江湖上几乎人人都晓得·但朝廷里的人所知道的善记之人,极有可能不是牧涯而是田苦。
你我都不知道田苦的老师是否曾经与人说起自己有一位天下罕见的学生·”·司马凤心头突地一寒··文玄舟一直在找善记之人,那个所谓的“神忆人”。
他最后找到的是迟夜白——但如果那个“神忆人”实际上指的是田苦呢                   ·    第92章 地上坟(6)·司马良人沉吟片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虽有这种可能,但不应过分纠缠在这种可能性上。
到底是不是弄错了,怎样弄错了,现在再讨论已经没有意义,杰子楼也已经有了防备,我再提醒一二便是·甘乐意去管用吗需不需要再找别的大夫”·“应该管用,霜华呕吐且眩晕,似是中了毒。”
司马凤说,“甘令史对毒有些研究,反倒比大夫还管用一些·”·“那就好·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回金烟池,我到鹰贝舍的蓬阳分舍里发几封信。”
司马良人说· ·两人怀着各样心思,分头出发· ·虽然夜已经深了,但金烟池仍旧热闹非凡·沁霜院里倒是显得安静些许,几个和霜华交好的姑娘都在院中等候着,看到司马凤进来,纷纷围拢上来询问。
司马凤匆匆安慰说并无大碍,灵活脱开姑娘们玉臂的钳制,上楼钻进霜华的房间··霜华房中的人不少,除了老鸨之外,还有阿四、甘乐意和宋悲言·甘乐意正在收拾工具,看到司马凤走进来,对他点点头:“人已经醒了。”
司马凤走到床边,看到霜华倚靠着床头正在喝水·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但幸好精神还是不错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怎么突然间头疼起来了”·“方才甘令史问我是否在宴上吃了些没吃过的东西,我才想起来,今夜的宴席上有鱼生,味道鲜美,我不由得便多吃了几箸。”
霜华低声说,有点儿不好意思,“估摸着是这个原因·”·司马凤:“……鱼生”·他有些懵·这夜里一阵忙活,竟然就是因为这个·“在宴上你是否见到过以前没瞧过的人”司马凤放心不下,继续问她。
霜华眉头轻皱,似是在回忆·她想到自己在水榭奏琴,想到周围有许多人聆听,还想到和司马良人你来我往的一场戏·之后……之后便听说鲁王与人在辩论,文人们纷纷离开了,她……回忆到此处,霜华眉毛一跳。
阿四一直注意她的反应,连忙询问:“还有哪里疼么”·“不是,不疼·”霜华连忙回答··她只是对自己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是想到了什麽吗”司马凤轻声问··“没有·”霜华摇摇头,“没见过不认识的人·我弹完琴,大家都去听鲁王辩论了。
因当时已经很晚,我便与主人家告别,就这样回来了·”·司马凤服气了·看来真是那鱼生的错,不过是一场虚惊··“你好好休息吧·”司马凤叮嘱道。
轻微的懊悔在他心头盘旋·无论今日是不是虚惊,他和司马良人实在不应该把霜华也扯到这件事之中来的·司马良人当日救下霜华,却让她用这种方式去当自己的眼线,这样想来,这个“救”便显得目的性太强,也太不够良善了。
离开沁霜院时,阿四还依依不舍·司马凤一路上沉默无语,不断地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除了霜华急病之外,似乎一切都平安无事·但他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这不安是说不清楚的,因它尚未成形,只是一团轻云般,似有若无地笼罩在司马凤心头··笃笃马蹄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显得尤为清晰·他突然间十分思念迟夜白,恨不能立刻奔到鹰贝舍,与他相见。
“迟当家什么时候来呀”一旁的阿四突然问··司马凤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方才无意中开口说了什么话,但紧接着又听阿四继续说了句“他若是来了,咱们可以把鹰贝舍的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可以多保护沁霜院几日”。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司马凤踹了他一脚··两日之后的傍晚,边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刚从城门经过,听说迟当家现在在城外头。”
他跟司马凤说,“正在察看新砌的那段城墙,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司马凤饭都没吃完,差点呛了满喉·他草草抹嘴,整整衣襟,风一样跑出去了。
阿四招呼边疆坐下来吃饭·桌上摆了几样菜,司马良人并不在家,只有司马凤、阿四、甘乐意和宋悲言围坐桌边·司马凤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边上就是甘乐意,甘乐意很是不悦地瞥了眼边疆。
边疆挠挠头,没有坐下来··“我还要上九头山,就不吃了·”他转头问阿四,“阿四,有馒头么给我装两个·”·他这两天常来找甘乐意,甘乐意从他口中得知司马凤莫名其妙地跟边疆做了个约定,气得半死,坚决不肯收边疆作什么入室弟子,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恶劣。
边疆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惹得甘乐意如此生气,一时间很是不解,只好尽力乖巧,不敢乱说一句话··“边大哥还上九头山啊”宋悲言问他,“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无事发生,就是上次报案那妇人不知为何,竟失踪了。”
边疆答道··他始终记挂着寻子的老汉和那寡妇所说的事情,但几次上九头山的砖窑,始终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今日途径城外客栈,他想起那妇人正是在客栈落脚,还说要不到一个说法绝不回家,便想再去寻她问些事情。
但掌柜却说妇人不见了,甚至连房钱都还没付清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边疆不由得疑心大起·客栈在城外,妇人离开客栈,无非回城或回乡·但她尚未等到想要的“说法”就这样莫名消失了,不见回城去找官府,而他到驿站询问,近日也并没有任何见到孤身的妇人经过驿站离开。
“你怕她出事了”甘乐意放下碗筷,抬头问他··边疆终于等到他主动搭理自己,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是的·我打算再上一趟九头山。”
边疆记得妇人所说的那位贪了钱的人叫刘大力,是她丈夫的亲哥哥·但当日在砖窑查问时,砖窑的人确实只赔偿给刘大力五十两银子,而刘大力也确实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交到了他弟媳手中,银票上的票号都是对的。
他也不知道现在再上山还会不会有收获··甘乐意想了片刻,对他说了句“万事小心”··边疆呆在当场,愣了片刻才开口说话,脸上是紧张又感激的笑:“谢谢甘令史,谢谢甘令史……”·甘乐意有些不好意思,捧起空碗作势要吃,但看到碗里什么都没有了,不由得大窘。
阿四包着几个馒头回来,边疆怀中揣着馒头,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宋悲言:“甘大哥,边大哥人这么好,你咋老凶他”·甘乐意:“小屁孩子懂什么。
他居心叵测”·宋悲言还要再讲,被阿四阻止了:“别问,我一会儿细细跟你说·”·甘乐意:“你要说什么”·阿四:“嘿嘿嘿嘿……”·宋悲言不明所以,也跟着他嘿嘿嘿起来。
两人嘿得自得,被甘乐意的眼刀狠狠剐了几百下··这一日的深夜,张松柏等人来到刘方寸居所外头求见··三人已经布置好一切,王欢喜丝毫没察觉任何杀意。
刘大力准备好炸药,张松柏和班牧各自揣着利刃,就等开炸·王欢喜原本和三人同样排班,但张松柏假意询问王欢喜是选择巡逻,还是在砖窑检查工人的出工情况·王欢喜不喜活动,果然选了不巡逻。
“我们选的是辰字窑·”张松柏说,“辰字窑背后靠山,可以藏身,且是今晚唯一一个出砖的窑,王欢喜到时候会在砖窑外等候·”·“你们怎么引他进去”刘方寸问。
“今夜在辰字窑里干活的是另一个班,我已经叮嘱他们,待我们发出信号,他们便在窑里呼唤王欢喜,引他进入·”·刘方寸仍旧慢条斯理地泡茶,闻言眉毛一挑:“他们可知道为何要王欢喜进窑洞”·“不知道。”
张松柏坦然道,“我给了那几个人各一百钱,只说了是要与王欢喜开个玩笑·”·刘方寸点点头,没有细究··砖窑里的那几个人,今夜也是要和王欢喜一起死的。
班牧尤记得他们第一次炸砖窑的时候,张松柏已经十分镇静,如今听他这样一说,更觉得此人冷静异常,心思酷辣··九头山上共十四个砖窑,分别是十二地支与一天一地,但只有两个砖窑靠山而建,一个是辰字窑,一个是卯字窑。
卯字窑今夜不开工,他们反复商量,最后才确定了辰字窑·刘方寸听了个大概,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挥手让三人走了··炸药一点,王欢喜便死了,交托给他的任务也就顺理完成了。
刘方寸挺直脊背坐在椅上,手持一卷书,桌上一壶茶,怡然自得,津津有味··如此这般,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一片静谧的九头山上,忽然又传来一声巨响··声响极大,震得房梁上灰土簌簌落下,刘方寸躲闪不及,顿时狼狈不已。
“混帐”他大怒,忍不住狠骂了一声·辰字窑距离这里颇远,他没想到张松柏等人居然用了这么烈的炸药··起身掸去衣上浮尘,刘方寸又拿起珍爱的紫砂壶,细细吹去壶上灰土。
王欢喜死了,张松柏等人自然也不能留·他会连夜向蓬阳官府报案,说自己查出了砖窑最近几桩塌方事故的始作俑者,再严正清明地将那三人押送到……·“大人”·刘方寸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自己心腹马永志冲了进来。
“怎么了”刘方寸心头忽地乱跳,连忙问··“炸错了”马永志一脸青白,鬓角冷汗滚滚,“他们没炸辰字窑,炸了卯字窑”·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刘方寸张了张口,手指忽的一软,那只裹着一层包浆的紫砂壶当啷滚落在桌,又咕嘟嘟滚落在地,啪嚓碎了。
“大人”马永志又喊了一声,终于把刘方寸飞至半天的魂魄喊归了位··但那惊恐的魂魄没能支撑刘大人,反倒令他腿脚发软,咚地坐倒在椅上。
·“完了……卯字窑……”刘方寸口唇发抖,声音颤个不停,“完了……你我这条命……”·    ·    第93章 地上坟(7)·爆炸之声连蓬阳都震动了。
各家各户纷纷开门开窗,探出头互相询问··“又炸了还是又塌了”·“炸了不就塌了么”·司马凤在人屋顶上飞快奔走,远远只瞧见九头山上一片烟尘,间中还杂着火光,很是恐怖。
抵达城墙的时候,守城的卫兵个个都知道他来做什么的,齐齐抬手指着城墙上头:“迟当家在上头·”·司马凤来不及道谢,三步并两步,一口气奔了上去。
蓬阳这一边的城墙不久前才重新修筑好,灯火不够明亮,司马凤一时间也看不出和之前有甚区别·他突然想起,好似之前也不觉得城墙有多破旧,不知为何要重新修筑。
这念头从心头滑过,立刻不见踪影·他看到了正和慕容海站在城墙边上的迟夜白··迟夜白仍旧一身白衣,夜风拂动他衣角、鬓发与剑柄一束红缨·司马凤小心走近,听到他正和慕容海低声说着什么,脚下就是新砌的城墙。
“你来了·”迟夜白匆匆回头看他一眼,“等会儿,我跟慕容说完·”·司马凤:“……好,你继续说呗·”·他提着一口气奔过来,现在松懈了,顿时觉得很饿,又不想下去觅食,便蹲在一旁盯着迟夜白看,以此抵饿。
他目光火热,足足看了半个时辰都不愿转头,慕容海都忍不下去了:“当家……”·“别看他,越看他越来劲·”迟夜白飞快道,继续把之前的话说了下去,“总之你让蓬阳分舍的人盯紧江船,之前发现那几艘也要及时找出船上货物是什么,以及货物的去向。”
慕容海领命去了,迟夜白看着九头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司马凤··城墙上有不少官兵,都是为了看传说中神奇又俊俏的“照海透”迟夜白而来的。
司马凤见人这么多,有话也不好说,便对迟夜白挤眼睛使眼色,让他跟自己下去··“我现在去九头山,你去不去”迟夜白低头问他。
司马凤因为蹲着累,所以已坐到地上,闻言一愣:“去九头山做啥”·“九头山的砖窑有问题·”迟夜白说··“塌方这事情么这事情我们不管的。”
司马凤说,“有人已经到官府鸣冤,边疆现在在查这件事情·”·迟夜白默了片刻,盯着他不出声·司马凤歪着脑袋看他,嘴角一丝笑,让人觉得讨厌,又觉得喜欢。
“你不去就算了·”迟夜白转头道,随即快步沿着城墙上的阶梯走了下去··司马凤连忙起身,紧紧跟着他下了楼:“别撇下我呀,我肯定随你去的。”
两人各自亮出腰牌,兵士开了城门,两匹马一前一后奔了出去··去往九头山的路不算太崎岖,两人都发足力气狂奔,纵然如此,到了山脚也已经过了夜半。
“不可骑马上去·”迟夜白勒停了马,对司马凤说,“把马留在山下,我们走上去·”·“随你随你·”司马凤说。
迟夜白:“……你不问为什么”·司马凤:“定是因为你不想走大路,抄捷径的话骑马太不方便·”·他说对了,迟夜白点点头,两人迅速将马安置好,一同朝山上走去。
“我这次提前回来,是因为鹰贝舍查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起先不确定这事情跟文玄舟那头是否有关系,但方才在城墙上所看所摸到的,让我能确认了·”迟夜白说。
他跑得不快,司马凤能跟在他身边,于是开口询问:“什么事”·鹰贝舍开始重新着手调查文玄舟、神鹰营一事,绕不开鲁王·蓬阳分舍的人便顺手搜集了一些鲁王府最近的买卖情况,权当资料先存放着。
分舍里头有个探子以前是在郁澜江上干船工的,对河运之事十分熟悉·约半年前,他和妻儿到江边看新船下水的仪式顺便领猪肉,无意看到了正驶进码头的一艘船。
那只是一艘普通至极的商船,多运输瓷器、玉器、布匹等等·因妻子近日说要扯新布做衣裳,那探子下意识多瞧了几眼,却诧异地发现这船略有些奇怪··它吃水太深了。
探子悄悄留了个心眼,此后上工放工都故意绕道郁澜江码头,果然发现了几艘吃水极深的怪船·船都是普通的商船,船上货物也都是平常的东西,但船只吃水的程度远远超过它可以承载的量。
这件事情无头无尾,探子便把它放在了心里,也并未着力去查探·郁澜江上有明面的河运,自然也有暗面的河运,他曾做过船工,很清楚这些事情··这次负责整理鲁王府最近买卖情况的人,恰好就是这个探子。
他发现鲁王曾在几年前卖出过两艘商船,购买的都是外地的商人·而这两艘易了主的商船,恰好是他发现的几艘怪船的其中之二··“你是猜测,鲁王假装卖船,实际上船仍是他自己的那两个商人要给他送钱,这和我们查的事情有何关系”司马凤一时没理解,“吃水深……又怎样” ·“那探子说,看货舱的大小,即便全塞满了瓷器和绸缎,只留一个船工干活,船只吃水量也无法达到这么深。”
迟夜白比划了一下,“除非运的都是石头·”·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鲁王,走私石头”司马凤诧异道。
“我想那些不是石头,而是从郁澜江对面运过来的泥土·”迟夜白低声说,“更准确地说,是用于烧砖的砖土或者砖坯·”·司马凤大吃一惊,脚下顿时停了。
迟夜白跑过了头,也回头等他··“他要烧什么砖”司马凤沉声问··“我也不晓得·”迟夜白坦白道,“但这事情进行得如此机密,居然还要从别处悄悄运土或是砖坯,定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
司马凤走到他身边:“你伤没好完,跟紧我一点儿·”·迟夜白说的这些话让他对自己从未去过的九头山砖窑多了各种猜测·上头或者有别的凶险,他这回一定不能再让迟夜白受伤了。
·“我都好了·”迟夜白说··司马凤此时才终于和他说上一句和其余事情无关的话,深吸一口气,转身抓住他肩膀,手指一勾,解了他颈上的两颗布扣。
迟夜白立刻抓住他手腕要挣扎,司马凤很凶地吼了句:“别动”·月色被灰尘掩盖了,但司马凤目力极好,他仍能看到迟夜白颈上那道细细的伤痕。
伤痕确实已经结痂愈合,迟夜白说话也完全无碍了··迟夜白被他盯着脖子看了半天,十分尴尬:“看到了吧确实好了·”·他话音刚落,司马凤忽然低下头,在他颈上伤痕处吻了一吻。
温凉的唇接触到伤痕,不知为何,突然让迟夜白头皮发麻,脊梁上窜起一股莫名的惊悸与慌乱··他一把将司马凤推开,大怒:“做什么”·司马凤哼了一声,跨出一步又站到他面前,捧着他脸,这回直接往嘴上亲下去了。
“这儿没人·”他也怕被打,飞快地一碰就退开,“亲一个有什么关系·”·迟夜白擦着自己的嘴巴:“光、光天化日”·“早就没日头咯。”
司马凤快步继续往前,“走走走·”·后脑一疼,是迟夜白窜上来狠狠揍了他一拳· ·司马凤没顾得上揉后脑勺,连忙跟紧迟夜白:“小白,你用的什么皂角你脖子咋那么香”·迟夜白没理他,干脆越走越快,司马凤顾不上调笑他,使足力气紧紧跟着。
 ·砖窑爆炸之声爆发的时候,边疆已经骑着马,快走到九头山的砖窑了··声浪惊吓了马儿,马儿直接将他掀了下来,狂撅四蹄跑了·这马是官府的,边疆忍着疼起身追了几步,忽听头顶树梢传来异响,随即便有一物重重擦着他后背,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吓出一声冷汗,连忙跪趴在地上··砖窑那头一片纷乱,吵嚷之声隐隐传来,烟火直窜上半天·边疆屏息等了片刻,又抬头仔细看了一圈,头顶的密匝树丛一片安静,只有风声鸟声,并无任何埋伏的人。
他这才敢起身,摸向身后··落在他身后的居然是半块砖头··这砖头与他之前在九头山砖窑里看到的那种城墙砖大不一样,它扁平粗糙,断裂处有些扎手,坚实细腻。
边疆用胳膊比划了一下,这半块砖头约有尺半长宽,但确确实实不是用于修筑城墙的··边疆心头砰砰直跳·他认得这样的砖,每一个捕快都认得这样的砖。
他转身猫在树丛里,小心地靠近砖窑··越是靠近砖窑,他便看到树丛、道路上越多砖头的碎块·都是一样扁平的碎块,有些光滑,有些却因为未经打磨,仍旧十分粗糙。
边疆停在一块极为完整的砖块前··这些砖块还带着热量,应是从被炸的那个砖窑中炸出来的··他摸着那块砖,心中一时间转过了千万个念头··这些不是普通的砖,而是“金砖”*。
“金砖”是一种一尺或二尺见方的大方砖,烧制过程极其复杂讲究,对烧制的泥土也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从泥土、制坯到烧制,再到出砖,全都遵循着一定的规范。
而边疆也很清楚,“金砖”也绝非一般人可用的东西——它专门用于修筑皇室宫殿、陵墓,而天底下只有御窑可以烧制··——·金砖:是指专为皇宫烧制的细料方砖,颗粒细腻,质地密实,敲之有金石之声。
苏州有一个“御窑村”,就是因为专门烧制金砖而得名·            ·    第94章 地上坟(8)·正因金砖工艺复杂,极其特殊,因而也极其珍贵,非皇家不能使用。
九头山的砖窑是绝对没有资格烧制金砖的,九头山这里的泥土更是绝对不可能烧出合格的金砖·边疆想了又想,冷汗直冒·土必定是别处运来的,那这金砖烧好之后,又是用在哪里呢·重修城墙一事是鲁王提议,也是鲁王主持的。
这是一件好事,又养活了一批工人,蓬阳的百姓十分欢迎,官府也绝无意见·但,既然如此,谁又会敢在九头山砖窑里偷偷烧这玩意儿呢边疆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他扔了手里那块砖,趴伏在地上,一点点地爬过树丛,想接近人声最为嘈杂的地方··边疆的动作几无声息,因而藏在不远处的三个人并未知道他的靠近·边疆最先听到有急促呼吸之声在近旁响起,这才注意到三个隐匿于树丛之中的人。
他立刻停了动作,屏住呼吸·就着火光,他看清楚了这三个人的面目··是那位失踪妇人的亲戚,以及和她丈夫一同来蓬阳干活的两个同乡··张松柏、班牧和刘大力藏在树丛里,因为周围十分混乱,三人也没有太刻意地压下声音。
他们一开始确实是打算炸辰字窑的,甚至刘大力连炸药都安置好了·但夜间三人寻找王欢喜要跟他一起“值夜”的时候,王欢喜却说他跟别的人换班了。
这是三人头一回与王欢喜值夜,因此也是头一回晓得,王欢喜常常在值夜的时候与别人换班,然后会消失大半天,被换过来的那个人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刘大力立刻到辰字窑拆了炸药。
张松柏和班牧商量片刻,确定先找到王欢喜,然后再杀他··三日之内制造一次类似的砖窑塌方事件杀掉王欢喜——这是刘方寸给他们的条件·在这个条件里,最为重要的显然是让王欢喜在一场“意外”中丧命。
夜间的砖窑十分静谧,除了出砖的窑洞之外,其余地方都是漆黑的··三人最后在卯字窑外找到了王欢喜·卯字窑今夜不出砖,王欢喜却点了个火折子,悄悄走进砖窑里去了。
刘大力要跟过去,被张松柏紧紧抓住··“卯字窑不能随便进·”他提醒刘大力,“谁都别动,等那厮出来·”·卯字窑是九头山十四个窑洞里最为特殊的一个。
它出砖极少,而且出砖极为秘密,只有管事大人手底下的一批心腹才能靠近·那些人孔武有力,却个个沉默寡言,没人能从他们口里打探出什么消息·因为卯字窑靠山而建,又是相对隐秘的地方,平时张松柏等人也不会走到这边来,所以如今说起卯字窑,三人都讲不清楚这里头究竟是什么。
“等他出来等他出来了,你我还有机会杀得了他”刘大力低声道,“姓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班牧这小子捅捅半死的人还下的了手,他认识王欢喜,绝对杀不了他·你呢,你遇事撇得最为干净,王欢喜这种随身带刀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功夫,所以你也绝对不会先动手的。
剩下的他妈不就是我么你是等着我冲上去杀王欢喜呢,我晓得·”·张松柏的心事被他说中了,一时间张口结舌··刘大力不肯等,揣着炸药,趁着四面风声,悄悄绕到卯字窑外头,在砖缝里放好了炸药。
一直到炸药点燃、砖窑倒塌,王欢喜都没有走出来·他在砖窑里头发出一声惨叫,这声惨叫掺杂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之中,同样没人听到··砖窑爆炸的气浪把里面的砖块都掀了出来,张松柏三人连忙四处躲藏,就算这样,班牧也仍旧被砸得满头是血。
张松柏算是个见多识广的,他看到落在自己面前的砖块,立刻话都说不出来了·刘大力不晓得这砖有什么古怪的,只催促着两人赶快上去捅刀子,免得来人了就不好下手了。
“别去了……不不,还是去吧·”张松柏跟班牧说,“你去,快一点儿”·班牧少见他这么凶悍,抹了把脸上的血,拿着从王欢喜那里买过来的刀靠近卯字窑。
他很快就回来了,说王欢喜被炸得只剩半边,“窑里全是这种大方砖,奇怪,我们平时烧的可不是这样的砖”··“别说了,走吧,快走·”张松柏不敢碰这砖,“这地方太凶险了,咱们仨也别图刘方寸的那些钱了,尽快走了为上。”
“为什么”刘大力不干了,“这砖怎么了”·张松柏沉默片刻,终于说出这砖的底细:“我几年前去过北边的御窑村。
这砖……这是御砖啊,是皇帝用的啊,不是咱们这种地方能烧的·”·其余两人愣了片刻,终于慢慢明白这句话的可怖之处·班牧立刻答应走,刘大力却仍旧不肯。
“这刘方寸偷偷在这里烧御砖这孙子是要作反啊”刘大力擦擦脸上灰土,“这个机会过了就没有了·他现在有把柄在我们手里,还不趁着机会狠狠敲几笔”·张松柏和班牧都不想去敲了,两人和刘大力商量不到一条路上,终于决定分道扬镳。
银票一直是随身带着的,刘大力眼看着两人慢慢弓着腰往山下走,突然半直起腰·他才一动,张松柏立刻回过身来··“……班牧·”张松柏低声道,“把你刀子掏出来。”
班牧不停地擦额上流下来的血,从怀里掏出刀子,眼神茫然··张松柏没有解释,只是拉着他,双眼死死盯着半蹲的刘大力·刘大力的手垂在身边,双手竟各抓握着一块石头。
张松柏完全不敢松懈,紧紧拉着班牧,两人小心倒退着,一步步没入黑暗中··直到再听不到声音,刘大力才松了手里的石块,默默蹲了下来·他转身盯着外头,直等到渐渐来了许多救火的人才起身窜出去,随手拎了个水桶装作刚赶来救火,随即趁着众人不察,逆着人群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没有听到边疆悄悄缀着他的脚步声··刘方寸和马永志也正赶了过来·两人与刘大力在路上正巧碰上··“刘大人,不好意思,我们炸错了。”
刘大力笑眯眯地说··“滚开”刘方寸懒得与他说话,恶狠狠吼了一句··“大人,咱们做错了,你也不批评批评不过我也觉得大人有件事情做得不地道。”
刘大力说,“那卯字窑里头,怎么烧的都是御砖啊”·刘方寸猛地抬起头,一双亮眼睛盯着刘大力·他站在马永志身后,马永志手里的火把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狠戾异常。
“什么御砖”刘方寸压低了声音,“刘大力,你可不要乱说话·”·此处十分僻静,起夜的人已赶到卯字窑那边救火,眼看匆匆跑过的几个人没有注意到,刘大力胆子愈来愈大了,跨出几步走近。
马永志噌地一声拔出刀子,雪亮刀尖指着刘大力喉头··“刘大力,你觉得自己握着我把柄还是你以为自己能和我身边这位对抗”刘方寸冷笑道,“我手里又何尝没有你们三人的把柄你们骗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偷偷贪了多少银子,自己都还数得清楚么”·“我那两个兄弟现在已经下山了。
若是一个时辰之后我没带着一千两银票下去找他们,他们立刻到蓬阳去见官·刘大人,我们怕什么呀我们没家没室,我们什么都不怕,大不了就是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你呢你怕不怕”·他没说完的话刘方寸都明白·最坏的是他们三人与自己同归于尽,而最好的呢自己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心甘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奉献给这三头饿狼。
从此这三人远走高飞,自己便日夜在此,担惊受怕·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刘方寸点点头,像是答应了刘大力的提议,随即伸手在袖里掏··刘大力心中一喜,以为他要拿出银票了,忽听刘方寸低声喊了马永志的名字。
胸口忽的一凉,刘大力还有一句威胁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就被马永志捅了个对穿··刀刃冰凉,从他胸前穿过,又从背后穿出··刘方寸袖手站着,再次点点头:“永志,你料理好这尸体。
连夜下山,守着九头山入蓬阳的城门,如果看到其余那两人,不用留活口,做得干净点儿就成·”·马永志:“好·”·刘大力瘫在地上,看着马永志从自己身上慢慢抽出那把长刀。
刘方寸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了,马永志翻了个手,朝着他颈脖再次挥下一刀··刀未挨近皮肉,一枚石子忽然从旁激射而来,当的一声打在刀背上··马永志慢慢抬头:“阁下在一旁看了这么久,怎么人都快死透了才出手”·树丛簌簌乱动,终于走出一个人来。
马永志眯眼打量着他,半晌终于露出个笑容:“哦,边捕快·”·边疆一颗心在胸腔内咚咚跳个不停·他知道自己是不够马永志打的,但要他眼睁睁看着刘大力被杀,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既然站了出来,就不能再踌躇,于是握紧了手中的刀,勉强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胡乱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马永志似是觉得好笑,手里的刀子晃了几晃,突然一松。
刀尖落在刘大力的脸上,从他鼻尖处,直挺挺地插了进去··刘大力剩下的半口气立刻没有了·边疆呆望着马永志抽出那把刀,刃上血淋淋的,然后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的功夫虽然不至于特别好,但在衙门里也算是中上水平·边疆没敢再犹豫,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石块往马永志脸面扔去,随即立刻举刀,刺向马永志下腹·谁料马永志双目紧闭着,不躲闪也不格挡,手心把自己的刀往前一推——那把刚杀了人的、还带着热腾腾杀气的刀子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刺入边疆腹中。
·边疆一时间还不觉得痛,举刀刺杀的动作也未见迟滞,但刀子却怎么都刺不下去·他定睛一看,马永志竟用两指挟了刀背,生生止住了刀子的去势。
边疆立刻变式,改刺为砍,但这动作未能使满——马永志忽然抬腿一踢,立刻将那把刺在边疆身上的刀子,又往里踢进了一截··“啊啊啊”·剧痛顿时从伤处爆发出来。
边疆手脚一软,咚地跪在地上··马永志夺了他的刀,似是懒得再与他纠缠,反手在他脖子上就是一抹··边疆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朝着自己挥来的刀刃。
刀刃光滑锋利,是他昨夜才刚刚磨过的·他忍不住闭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到——他身体忽地腾空,随即有人飞快地运指在他腹上伤处四周点了穴道。
边疆浑浑噩噩睁开眼,看到的是正抱着自己在林间急速飞奔的司马凤··“别说话我帮你止血了·”司马凤低声道,“现在带你回蓬阳找大夫。”
马永志一刀挥空,站在当场愣了片刻··救走边疆的人武功不止比他高出多少,但却没有对他对打的意思,显然与打败自己相比,救下边疆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马永志在刘大力的尸身上擦干净刀子,继续往前走去了··他既然没有办法看清楚司马凤的动作与形迹,自然也不可能听到迟夜白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声音··鹰贝舍擅长隐匿,迟夜白脱了白色外衣反穿,因里衬是浓厚的藏蓝色,与夜色几乎融在一起,无人注意。
他与司马凤一路走上来,自然也看到了边疆所看到的金砖··两人躲藏在卯字窑周围,迟夜白耳朵尖,认出了不远处边疆的声音,两人立刻循声而去,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边疆。
他与司马凤极为默契,此时不需要任何商量,两人立刻分工,一个带着重伤的边疆回蓬阳救治,一个留在这里,继续观察事态发展··马永志与刘方寸回合后,迟夜白认出了刘方寸的官服,确认这一位就是九头山砖窑的管事人。
在砖窑里秘密烧制金砖,管事人不知道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果然听到刘方寸等到众人扑灭火情之后驱散了工人,只留马永志一人在场,与他商量起这事情来··“卯字窑没了,我们得跟鲁王报告。”
马永志说,“大人,我是连夜去禀报,还是你写好了……”·“不别说千万别说”刘方寸站在砖窑门口,腰背有些佝偻,看上去十分恐惧,“不可说、不可说……”·“九头山这里的事情,瞒不过鲁王的。”
马永志低声道,“大人去认个错,不会有事·”·刘方寸大怒:“你懂得什么”·他指着自己脚下半具黑糊糊的尸体。
“这个就是王欢喜,这是王欢喜是从小就看着鲁王长大的王欢喜”他几乎语无伦次,“可是让我找人杀了王欢喜的也是鲁王他让王欢喜来监看金砖的烧制,但是又觉得他知道得太多,如今金砖快要烧够了,他不需要王欢喜了,所以才要杀了他”·“大人……”·“我是什么玩意儿我就是鲁王养的一个混帐,这官帽也是买回来的,他要护着我吗他需要吗”刘方寸盯着黑洞洞的砖窑,慌里慌张地说,“我之前那位大人,不也是因为说漏了一句话才被撤下去的么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么我找不到他了,他一定也不见了……鲁王,鲁王烧金砖,那是逆天犯上的事情,我能有什么好我还去说什么、我还去报告什么”·马永志沉默片刻,低声问:“那,大人,你想怎么做”·刘方寸呆滞地站着,良久才嘶哑地开口:“逃,我这就逃。
你,你立刻回去,给我把银两收拾好,还有把我跟鲁王通信的那些信笺也拿出来,千万千万别丢了·”·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大人”马永志大吃一惊,“那些信笺……鲁王的人不是说过,让你看了立刻烧掉么”·“怎么敢烧……这是把柄,是我最有力的把柄。”
刘方寸低声嘎嘎笑出声,“老子逃之前,还要来个将功赎罪,先告鲁王一状,等他进了天牢,老子天南地北,哪儿去不成,哪儿去不得”·马永志连连点头:“大人高瞻远瞩,小的佩服。
我现在就回去为你收拾,那些信笺是放在……”·“床头暗格里,你把那檀木架上的香炉挪一挪,便能看到炉子底下有个钮,按下去那暗格便弹了出来……”刘方寸仔细说道。
迟夜白无声地缩在树顶上,在心里默默说了句“蠢货”··刘方寸没能说完全部的话·马永志的刀子照样给他来了个对穿,末了还拧了一把,溅了那杀人者一身的血。
把刘方寸的尸身踢到一边,马永志脱了沾血的外衣,大步走了回去··迟夜白在树上一动不动·他听出马永志在套话之时,已经猜到这位大人身边的心腹只怕也是鲁王的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果见那仆从换了整齐衣服,背上驼这一个包袱,骑马风风火火地下山了·                        ·    第95章 地上坟(9)·马永志的目的地是鲁王府。
迟夜白悄悄缀在他之后,远远看到鲁王府,便知道今晚不能善了··那砖窑里头的金砖,看来就是鲁王的手笔,想来江上商船往来运送的砖坯,也是他的意思·但鲁王府戒备森严,迟夜白并无全身而退的把握。
他渐渐拉开了与马永志的距离·鲁王府周围并无繁华街道,再加上此时已经是深夜,路上除了马永志一人一马的声响,一片静谧·迟夜白伏趴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屏息凝神。
他熟悉这样的静谧——暗处藏着许多人,因而这静谧也是极其危险的··只见马永志骑马飞奔,忽的亮出右手臂·他手臂上缚着一块金色令牌··令牌亮出之前,迟夜白听到了极其轻微的机括之声。
没有人攻击马永志,令牌就是他的护身符,他顺利穿过了这条大道,停在了鲁王府的后门··迟夜白此时才注意到,后门外俨然还有一架马车··这马车他见过几次,是鲁王派人去请霜华的时候的车。
他心中一紧,随即果然见到有仆从扶着霜华,从车上走了下来·霜华手中抱琴,显然也是被请来的··这念头在迟夜白心中一转,随即他便知道不对:从金烟池到鲁王府,哪怕只是一个来回都远比他从九头山到鲁王府更近。
如果霜华此时抵达鲁王府,那么就说明鲁王请她过府的时间是在自己追着马永志下山前后·但那时候砖窑已经爆炸,纵然鲁王不知道爆炸的是哪一个窑,但也不可能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请一个琴师到府中奏琴玩乐。
迟夜白心头咚咚直跳·他看到霜华进了门,马永志也紧跟在她之后进去了··霜华要保护,但马永志和鲁王的谈话,他也想听一听·迟夜白立刻做出了选择:他先是悄悄从房顶爬下,随即无声地在巷中飞奔。
鹰贝舍的人按照他的命令,全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监视鲁王府,他熟悉他们的藏匿处,很快就找到了两个鹰贝舍弟子··“周围我们还有七个人·”弟子告诉他。
“我知道·”迟夜白说得极快,“你,立刻去找司马凤,去他家里找他·告诉他,九头山上的凶手是鲁王的人,现在已经进入了鲁王府,我也在鲁王府里头。
另外,一定要告诉司马凤,金烟池的霜华姑娘也在鲁王府中,极可能有危险·司马凤如果不在,就告诉甘乐意或者阿四,你认得他们么”·“认得。”
那弟子立刻领命去了,很快身影便消失··迟夜白转头对另一个弟子说:“你立刻通知周围的几人,掩护我进入鲁王府·” ·看着那弟子离开后,他飞快贴墙游下,从怀中抄出几块碎砖。
这只有拇指大小的碎砖是他离开九头山时从地上捡拾的金砖碎块,此时恰好可以派上用场··片刻之后,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妇人的怒骂,随即便是犬吠、柴门开合、男人与女人的互相斥骂之声。
那犬吠越来越近,周围几棵树上的鸟雀也惊得乱飞,一时间各种声响纷迭,令人耳乱··鲁王府周围的静谧氛围在这些杂乱声音中突地一变,迟夜白隐隐察觉到了杀气。
 ·他将碎块左右弹开,碎块便落在了大道两边的屋瓦上·他在碎砖上蕴了化春诀的内劲,砖块在瓦片上来回弹动不止,周围顿时一片簌簌之声·声音才响起,果见两侧隐秘之处中立刻跃出数道黑影,循声而去。
随即又有几人从那静谧之处蹿出,分散到各处,以便监视更广的范围· ·此处距离王府后门已经很近,迟夜白借着夜色掩护与这短暂的防卫空隙,一阵风似的闪入了半掩的门内。
关门的仆人只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没人看到是怎么回事··迟夜白藏身于廊下,等那几位仆人离开之后才悄悄爬出来··若是司马凤过来,他肯定就进不来了。
迟夜白心中毫无来由地掠过这样一个想法:他轻功比不上我· ·深夜的鲁王府沉默而安静·迟夜白藏身于院中假山内,开始回忆自己所看过的鲁王府地形图。
蓬阳的每一处权贵家宅地形图,鹰贝舍都有,获取的方式各式各样,他记得鲁王府的地形图是花了几百两银子才从别人手中购得的·但年月已久,不知道房舍是否有改变,迟夜白循着地形图上的标识,选择了先查探鲁王府的书房。
马永志进入王府之后,管家立刻将他一路带到了鲁王的书房··“王爷正和文先生下棋·”管家说,“你……要不等一等”·马永志知道这下棋只是幌子,两人摒退周围仆从,往往是要商量秘事。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自己这件也是秘事·马永志摇摇头:“事关紧要,请务必通传·”·管家禀报说马永志来了的时候,文玄舟顿时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黑子,此时也顾不上了,全都扔在了棋盘上:“让他进来”·马永志进了书房,头也不敢抬,径直走到鲁王面前,深深跪了下去。
鲁王仍旧坐在榻上,手指间慢条斯理地转着两颗玉白的棋子·他不出声,文玄舟也不出声,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看向跪在地上的马永志··马永志冷汗直流。
“你来,是刘方寸那里出了事,还是烧砖出了事”鲁王问··“是……砖窑出了事·”马永志结结巴巴地说,“卯、卯字窑。”
鲁王一愣,手里两颗棋子忽地落下来,砸在地上啪啪作响··“什么”他声音都变了,立刻从榻上跳下,冷冷地问,“抬起头说出了什么事”·马永志战战兢兢地抬头。
砖窑里有人杀人骗钱,这件事他知道,刘方寸知道,文玄舟知道,鲁王自然也知道·刘方寸接手砖窑的第一天,便从马永志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和上一位大人不同,他为了向鲁王表示忠心,立刻把这事情禀报了鲁王。
刘方寸以为鲁王会觉得这是件容易牵扯到出砖窑秘密的坏事,但文玄舟却建议他,将计就计,利用那四个人,把鲁王派去负责盯着卯字窑工作的王欢喜杀了··王欢喜知道的事情太多,包括老鲁王的,还有现在这位路网的。
眼看金砖烧制就要完成了,鲁王也认为文玄舟的提议很有道理··于是便有了刘方寸和张松柏等人的提议··今夜砖窑的巨响鲁王府自然也是听得到的·但鲁王和文玄舟都以为一切按计划进行,确实没有想到中间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岔子。
等马永志将九头山上发生的事情说完,鲁王终于慢慢坐回了椅上··“你说……有神秘人救走了那个捕快”鲁王的声音很低沉,“你竟然没有追上去”·马永志又开始冒冷汗:“我、我追不上。”
鲁王转头问文玄舟:“知道这事情的会是谁”·文玄舟想了想,答道:“轻功这般厉害,又如此急公好义,尤其可能和那位边捕快认识的,应该就是鹰贝舍的当家迟夜白了。”
已在窗下听了片刻的迟夜白:“……”·不是我·他心中默道·而且那一位的轻功也不算特别厉害,是马永志功夫不够好。
“尽快杀了吧·”只听鲁王继续平静道,“卯字窑出事了,凡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一个都不能留·”·马永志连忙开口道:“刘方寸和刘大力我已经杀了。”
“那另外的两个人呢”鲁王问··马永志没有丝毫犹豫:“我方才下山追上了两人,也一刀捅死了·”·迟夜白一直跟在他身后,并没看到他下山途中杀人,便知他在说谎。
·但这谎言也未能保护得了马永志·他话音刚落,喉头便传出浑浊的喘气声·文玄舟掐着他脖子,直接拧断了··“脏……”鲁王挥挥手,“你尽快将他处理了。”
“你说凡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得死,也包括我么”文玄舟甩了甩手,低声问,“王爷”·鲁王没出声,抬头看着文玄舟。
两人自小相识,一晃几十年已经过去了·鲁王慢慢闭上了眼睛:“莫说笑·”·文玄舟弯腰从他脚下捡起了棋子,放在棋盒中··“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鲁王闭目沉思。
今天白日里他和文玄舟争执了一回·文玄舟告诉他自己在霜华后脑插入了针,鲁王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霜华只是金烟池的一个妓女,一个鲁王不可能放在眼里的卑贱人物,文玄舟在这样的人身上花时间和心思,鲁王认为他太不应该。
在这件事情还未成形之前,能牵扯的人越少越好,但文玄舟似乎不是这样想的··但文玄舟却说,鲁王身在蓬阳城,那么就绝对不能不防司马世家和鹰贝舍··在鲁王看来,司马世家目前还没有动静,鹰贝舍不过是一个情报机构,自己也没必要去招惹。
反而是文玄舟,三番五次地要跟迟夜白对上,这才招致这两方的敌意··霜华和司马凤关系匪浅,文玄舟认为这大有可为·凡是自诩大侠的人,无不急公好义——就算不急公好义,也要装出急公好义的样子来,何况司马凤这种赤诚的人。
迟夜白他难以接近,司马世家的人个个都身怀武功,而目前看来,只有霜华最为柔弱,也最好下手·霜华绝对是司马凤的弱点,文玄舟因此才决定抓在手里·那根针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他现在还不清楚,但,只要扎了进去,总有一天是有用的。
鲁王对文玄舟的想法不置可否··“文玄舟·”他开口道,“你我目标一致,打算怎么办这个问题,你不必问我也已经清楚·”·“您是王爷,有事不可不问,您说的话,我也不可不听。”
文玄舟笑道··鲁王被他的笑声弄得有些恼怒,于是睁开了眼··“王爷说你我目标一致,倒是有些不对·”文玄舟说,“虽然我们都是想重建神鹰营,但你在意的是如何像你父亲一样,培养一批为国家、为朝廷忠心不二的死士,而我则没有你这样的抱负。”
“你只想享受操纵别人的快感·”鲁王低声道,“对,我知道的·你对迟夜白感兴趣,无非是因为他是神忆人,而此生除了你姐姐之外,他是你接触到的第二个神忆人。
你当年参与对你姐姐的折磨,感觉愉快么”·文玄舟深吸一口,坐在鲁王一侧,抓起棋盘上棋子把玩·“非常、非常愉快·”他轻声笑道,“王爷心中是家国天下,只怕是理解不了文某人的了。
一个拥有世间最卓越记忆力的人在你面前,被你活活折磨到发疯,最后死去·姐姐比我出色,比我优秀,一直都这样,但这有什么用呢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再优秀、再卓越的人,我也能操纵他们的生死。
和让他们自戕相比,我更喜欢……”·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别说了”鲁王烦躁地站起来,“越说越远”·“乐正,你要听。”
文玄舟亲昵地喊鲁王的名字,“你既然想跟你爹那样重建神鹰营,怎么能对神鹰营里头这些事情不闻不问呢其实听起来恶心,你若亲身去做,说不定也能得到一些说不出的乐趣……”·“别说了,你我想法不一样,我只怕永远理解不了你的乐趣。”
鲁王走了几步,回头道,“这批损毁的金砖数量不多,不会对神鹰营的修建有大影响·你让他们尽快完工·我现在要亲自去一趟官府,让他们把砖窑关了,之后再去清扫痕迹。”
文玄舟也起身跟在他后头··“听闻那皇帝,准备送庆王世子作质,跟狄人讲和”文玄舟问道,“庆王世子之后,便是博良了罢。”
迟夜白一直凝神听着,此时心头一动:博良正是鲁王的儿子··“实际上,博良也在那名单之中·但狄人使臣见过庆王世子之后,一定要那孩子过去。”
鲁王声音忽变低沉,“庆王的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前几年在战场上连胜狄人十二场,杀敌无数,现在他们指名小的这个,又要送到那边,只怕……有去无回。”
“庆王怎么说”·“庆王……庆王已经病倒了,庆王妃手捧长子灵位长跪东宫,恳求她的祖母跟皇帝说情·跪了三天,被人抬着送回王府了。”
鲁王顿了顿,冷笑一声,“我绝不能让博良遭遇这样的事情·”·“为质三年,但庆王这孩子只怕活不过三年·神鹰营来得及么”·“来得及。”
鲁王声音低沉,有如金铁,“他当年也参与到我爹爹的神鹰营建造之中,他最明白神鹰营的初衷与作用·对内,对外,都是利刃·只是当时的人不懂用而已。”
文玄舟点点头:“只要找到那笔钱,再建两个神鹰营也不是难事·”·鲁王应和道:“确实如此·”·两人谈及这个问题,却没有再细说下去,先后离开了书房。
迟夜白一直藏匿在角落,凝神细听两人脚步声·直等到两人都走出了一段距离,才悄悄跟上··鲁王和文玄舟分头离开,迟夜白选择紧跟文玄舟,他打算去查一查这个新的神鹰营在什么地方。
但文玄舟却没有离开王府·他走过中门,似是略为思索了一阵,又扭头转了一个方向·迟夜白仔细一想,他的去处是鲁王府侍卫的武器库房··料到他是去取防身武器,迟夜白小心地隐藏身形,等候文玄舟。
文玄舟在靠近武器库房的时候突然停了·他侧头听了听,随即走向库房旁的另一处房舍··“怎么把地牢打开了”他问守在房舍外头的侍卫,“有贼子”·侍卫立刻挺直腰杆:“不是,是王妃手底下的人犯了错,要责罚一二。”
文玄舟顿了顿,弯腰从那侍从鞋底下拽出一根银白色簪子·簪子素净简单,只嵌了一颗明珠· ·“……你不是王爷的侍从,你是王妃的人。
你的任务是保护王妃,怎么来守地牢了”文玄舟似笑非笑地问,“还有这个,这簪子是你的你踩在脚下做什么”·侍卫咽了口唾沫:“不、不是我的。”
“确实不是你的·”文玄舟轻声说,“你不如告诉我,金烟池霜华姑娘的簪子,为何会掉在你的脚下”·迟夜白大吃一惊。
只见那侍从嚅嗫半天,干脆让了开来:“文、文先生还是自己进去看吧·我……我不敢讲·”·司马凤带着边疆,因为边疆伤在腹部,不能骑马也不能颠簸,他便以双臂抱着他,一路跑回了蓬阳。
边疆因为失血,脸色极为苍白,为两人打开城门的兵士大都认识边疆,不由得纷纷凑上来询问·司马凤根本顾不上回答,只一阵风似的,把边疆带回了家··“甘乐意宋悲言”他踢开大门吼道,“出来救人”·应声而出的却是正在厅堂中谈话的司马两人和英索。
英索是今夜抵达蓬阳的,迟夜白与司马凤刚刚离开城门奔赴九头山,她便已经到了··她带来了三封信,分别来自迟星剑、田苦和林少意··因田苦和林少意传送这些思敏信件的时候全用鹰贝舍的鹰,英索便干脆让他们一起送到鹰贝舍,以求保险,然后再由自己亲自拿过来。
三封信说的都是调查的进展·田苦和沈晴终于找到了那笔钱财的去向:俩人几乎翻遍了杰子楼存放的书册,终于在当年朝廷的一个嘉奖令里找到了端倪·当年奉旨查办神鹰营并受了嘉奖的那位官员,往上追溯,竟是鲁王妃父亲的学生。
鲁王妃的父亲与老鲁王同朝为官,但政见不合,分属两派·鲁王死后那老大人也请辞返乡,女儿之后嫁给了鲁王,他死在了家乡··问题在于,那位查办神鹰营事件的官员呈交给朝廷的账目中,一开始就少了那一笔钱。
找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恰逢沈晴胎动,田苦日夜守着她,竟突发奇想,猜测出一个可能性来:钱财应当在鲁王手中·鲁王与文玄舟合作,但没有把这笔金子的下落告知文玄舟,反而以此为牵制,让文玄舟帮他办事。
田苦进一步猜测:文玄舟和鲁王的目的也许有一半是相同的,那就是两人都想要获得神鹰策和神鹰营的所有资料·但获得资料之后,鲁王的目标和文玄舟显然不一样了,所以他的妻子手中掌握着那笔下落不明的银子,但他却始终对文玄舟守口如瓶。
司马良人不置可否·和田苦的猜测相比,少意盟和鹰贝舍传回来的消息更为重要··林少意和唐鸥等人亲自去拜访了九江派的汪帮主,意外发现汪帮主身受重伤,竟一直卧床休养。
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九江派和三意帮争夺的那块地盘,最近频频有人活动·那些人武功高强,行动齐整,不似江湖草莽·九江派有不少弟子都被打伤,那块地现在俨然成了三意帮的囊中物,但三意帮却没有经营,反而任由那些生面人在其中频繁出入。
唐鸥与沈光明前去查看,发现除了一帮武艺高强的陌生人出没之外,还有不少工人也在那块地盘上生活,似乎正在修建一座寨子··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鹰贝舍的消息和少意盟的消息正好互为补充。
鹰贝舍的探子从商船着手,从船底碎屑、船工谈话等地方寻找蛛丝马迹,终于确定从郁澜江对岸驶过来的那几艘吃水极深的怪船上载的,果然就是砖坯·而他们其后更发现,从九头山上烧制出来的一部分砖块,会被严密谨慎地包裹起来,以布匹、瓷器等名义运送到商船上,再通过商船返回对岸。
船舱底部扒拉出来的碎屑很快送回了迟星剑手中,迟星剑立刻认出,这些秘密烧制和运送的砖块,不是普通的红砖,而是御用的金砖··九江派和三意帮交界处的土地粘性大,适合烧制砖块,与苏州地区的御窑村周围的泥土极为相似。
于是泥土制成砖坯,运送到九头山砖窑烧制,烧制完成后再返回原址··有一些话迟星剑没有在信上说明,而是让英索转告司马良人··“九头山砖窑是鲁王主持修建的,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鲁王都参与其中。
他们是生怕在山里烧砖,引来乡民怀疑,才这样谨慎·但随着砖块烧制成功,必定要投入使用,为了尽量确保无人发现,鲁王肯定会对周围的村镇进行清洗·”英索转述迟星剑的话,“当年鲁王在皇城旁边修建神鹰营,也是这样的。”
司马良人眉头紧皱,正在思考,便听到自己儿子在外头哇哇乱叫,忙和英索奔了出去··边疆被送到了甘乐意的小院子里,甘乐意出来一看,差点栽倒在地:“怎么送个死人过来”·“没死”司马凤抓着边疆的脖子,“还有气儿”·“你要把他捏得没气儿了”司马良人怒道。
甘乐意和宋悲言连忙把工具拿出来,为边疆止血·边疆已经陷入昏迷,甘乐意连打他几个巴掌都没醒过来··“不行,我这边没把握·”甘乐意转头道,“叫大夫阿四去找大夫”·“不可”司马凤飞快道,“边疆是在九头山砖窑那里受的伤,他发现了砖窑的秘密……”·“没有大夫他就死了叫个可靠的大夫过来”甘乐意气得大吼。
在一片忙乱中,阿四拔高了声音:“我现在就去找大夫”·他转身跑出院子,恰好与一个越墙而过的人撞了个满怀··“阿四,是我。”
阿四抓住这个不速之客,定睛一瞧,立刻认出是鹰贝舍的一个探子··“怎么了”他心生不安,想到现在鹰贝舍监视着的地方就是金烟池、鲁王府和自己家,连忙问道,“是鲁王府出了事还是金烟池”·“司马少爷在吗”探子问他,“我们当家有要紧事要告诉他。”
阿四连忙把探子带到甘乐意的院子里·甘乐意和宋悲言在房中忙活,司马凤、司马良人和英索都在院子里站着·那探子语速飞快,把迟夜白交代的事情一口气全都说了,末了还不忘添上关于霜华的那一句。
走到院门口的阿四顿时回头,窜到他面前:“霜华”·“霜华姑娘现在正在鲁王府内,当家认为她有危险。”
探子又说了一遍··司马凤和司马良人飞快对视一眼,司马良人点点头:“你去·”·“好·”司马凤转身奔出院子。
英索听到现在只有迟夜白一个人在鲁王府,自然也呆不住了,紧跟着司马凤离开··阿四在原地踌躇片刻,跑到屋门口把宋悲言叫了出来:“小宋,我现在要跟少爷去鲁王府,你去叫大夫。”
·他匆匆跟宋悲言说了那可靠大夫的地址,也跑了出去·司马良人没有留在院中,他走回书房,唤出了自己的心腹侍卫··“你们立刻带一队精锐连夜用令牌出城,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他叮咛道,“用最快速度赶到曲将军府上,不管府内人说什么,也不用管曲永昌什么态度,一定要把夫人和双桐小姐保护起来·先保护在曲府内,不要回来……不管怎样,若我这边没有传讯,一定不要回来。
可以通过鹰贝舍的那边的探子跟迟星剑大侠联系,暗号你们都知道·”·那几个侍卫领命去了··司马良人回房换了衣服,出门牵马··管家知道家中发生了许多事情,虽不明就里,但仍旧担心。
“老爷,这是去哪儿”·“去官府·”司马良人上了马,看着前方说,“去见咱们蓬阳的官老爷·”·“又有案子么”管家说,“少爷方才走得那么急,是去救人”·“嗯,他去救别人。”
司马两人笑道,“我是去救我们自家人·”·文玄舟把手里的簪子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一步步走下地牢的阶梯··几乎所有王府都有这样的一个地牢。
不听话的仆人、不听话的妻妾、不听话的任何人,都可能进入这个地牢·鲁王府的地牢很少有人使用,但每一个进入这里的囚犯,全都没有机会走出去··门口守着的人鲁王妃的侍从,所以霜华得罪的是鲁王妃。
但今日鲁王没有请过霜华,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应当是鲁王妃直接请过来的··文玄舟想起了今日他和鲁王在书房谈论事情时,端着茶水走进来的鲁王妃··鲁王妃和鲁王是自小相识,竹马青梅,情深意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情深意笃的。
虽然文玄舟觉得鲁王对王妃的敬意、惧意也许远远多于情意,虽然文玄舟不知道这些敬意和惧意从何而来,但应该与王室背地里的种种利益有关··他对那个女人背后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自然也不会去探究。
今日在房中他与鲁王说起霜华脑袋里的针时,鲁王很生气,而鲁王妃正好从廊下经过··文玄舟没有经历过男女之情,但他很懂得嫉妒、怨怼这些负面的感情·鲁王妃无头无尾地听到了那些话,极可能认为鲁王对霜华怀着不一样的情愫,因而才反对文玄舟去接近霜华。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霜华深得鲁王喜爱,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鲁王不纳妾,这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但霜华是一个烟花女子,即便没有身份地位,与男人贪欢一晌也是极为平常的。
走到地牢底部的时候,文玄舟已经大概猜出霜华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地牢不大,只有四个牢房,如今只有最后一个牢房中有亮光与人声·文玄舟没听到女人的声音,直到他走近了才知道为什么。
霜华被缚着四肢扔在地上,嘴里也塞满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牢房中站着几个男子,有两个已经把上衣脱了·看到文玄舟走进来,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尽量恭敬地说了句“文先生”。
“没事·”文玄舟摆摆手,“我不打扰你们玩儿·”·霜华看到这样一个儒雅的文士走进来,双目中流露恳求之色,但文玄舟的话没留给她一点儿希望。
“在你们玩儿之前,我想先问这位姑娘几件事·”文玄舟在霜华身边蹲下··几位汉子乖乖退出了牢房,只留文玄舟和霜华在内··文玄舟取出霜华口中塞着的布片,霜华立刻出声求他:“先生……先生,帮帮我我不是王府的人,我是被王妃骗过来的。”
“她怎么骗的你”·“她说,她说王爷请我过来弹琴,但我连王爷的面都没见到,王妃就让人把我带到这里来了·”霜华连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妃用花瓶砸了我,可我真的没有对她动手,我没有……”·文玄舟静静听她说话·他以往都是远远听霜华弹琴,上次才与她有过短暂交流·但此时他发现,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她额角和头发被鲜血糊满了,想来是王妃砸的花瓶弄伤的·而方才牢房中围着的人,显然是想对她施暴·但她竟然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在见到自己的时候懂得求救,说话的时候更是条理清晰,毫不混乱。
文玄舟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比如霜华和司马凤关系极好,比如霜华可以在王府的大半个院子里自由出入,比如在王妃生日宴上,她和司马良人的争执··他心头忽地涌起一种难以说明的不安,似被浓雾笼罩着,影影绰绰,只瞧见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文玄舟点点头,俯身把霜华扶着坐起来··“霜华姑娘,你还记得我吗”他问··霜华愣了片刻,摇摇头:“我没见过你。
你是王府里的……管家吗”·文玄舟又点点头:“没见到我,那就对了·”·他手势温柔地抚弄着霜华的头发,手掌在她脑后游移。
在这破败、肮脏、污臭的牢房中,文玄舟突如其来的温柔令霜华露出了极其明显的警惕之色··然而下一瞬,她便被脑后传来的剧痛击倒,发出凄厉的惨叫··这叫声太过突然,太过难听,把牢房外等候的男人们吓了一跳。
“文先生”·“没事,我在问事情·”文玄舟说··疼痛瞬间就过去了·他方才只是用内力催动了霜华脑袋里的那根针,让那根针扯着血肉筋脉,转了一转而已。
霜华脸上涕泪横流,浑身颤抖,看着文玄舟再也说不出话来··“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行么”文玄舟柔声道,“真疼啊,可怜。”
他的手还放在霜华脑后,拖着她发软的脖子·霜华一动不敢动,方才那剧烈的疼痛虽然已经消失了,但痛觉却仿佛深嵌在血肉里,让她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
“你是司马凤的什么人”·霜华不出声,眼泪一直流,惨白的嘴唇直哆嗦··文玄舟皱皱眉头,微笑道:“哎,你不乖啊。”
他手指轻动,另一只手掐着霜华的脖子··剧痛再次袭来,像刚才一样,又好像比刚才更凶猛·霜华在他手里抖得厉害,却发不出声音,她完全被文玄舟钳制着。
这一瞬间的疼痛却仿佛极为漫长,等文玄舟缓慢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霜华一直抽搐着,从嘴里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他是……他……我的……客人……”·“只是客人”文玄舟低声说,“没有私定终身他没有给你什么承诺司马凤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他和迟夜白相好呢,还去缠着你,你不生气你还比不过一个男人。”
霜华眼泪直往下淌,她其实耳朵嗡嗡响,文玄舟说的什么根本没听清楚,只知道他问的是司马凤的事情·她不可能说,便拼命摇头··文玄舟于是换了个问法:“他去找你,你们都聊什么”·“聊……聊琴,他、他喜欢我……我的曲子……”霜华哭出声来,“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爷……求求你……我不知道啊……”·文玄舟也觉得有些心疼了。
这姑娘长得那么好看,比年轻时的鲁王妃还要好看许多,鲁王确实是喜欢她的·不知道若将人折磨死了,鲁王会不会难过文玄舟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再次催动内力,让那根细针继续往深处钻了一点儿。
霜华立刻晕了过去·但也立刻醒了过来··“文老爷不信你·”文玄舟笑道,“对不住了啊霜华姑娘,不想用这法子的,但总得从你口里挖出些司马凤的事情。
我跟他不对付,跟他相好的也不对付·”·再次醒来的霜华眼神茫然,眼里仍旧流着泪,却不哭也不哀求了··文玄舟轻声问道:“来,霜华,告诉我,你是不是司马凤的探子”·“不是……”霜华哑声说道,声线平板,毫无起伏,“我不是少爷的人。”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文玄舟没料到自己想错了,一时间有些懊恼,又有些惋惜·针深入到这个地方,即便拔出来,霜华和以前也绝对不一样了·她会失去一部分的记忆,许多事情也要从头开始学起,甚至连说话也……·“你俩还真是光弹琴和聊天啊”文玄舟摇摇头,正要把霜华放下,忽听霜华又开口了。
 ·“少爷会把老爷的信带给我,不光弹琴和聊天·”·文玄舟一愣,随后立刻卡住霜华的脖子·他心头咚咚乱跳,那覆盖着不安的浓雾正飞快散去。
“你是司马良人的探子”·霜华没有看他,只用被压迫的嗓子细细地发声:“我是老爷的人·”·文玄舟放开了手,任由她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她是司马良人的探子,但司马良人不便于到金烟池与她沟通,所以才会派司马凤过去·而两人在宴会上的所谓争执,也不过是一场戏而已··文玄舟起身,一种陌生的愤怒在他心头奔涌着。
这是绝对出乎他意料的情况·他从未想过事情会这样脱离自己的控制· ·如果说司马良人一早就把霜华培养成自己的线人,也就是说,他早就盯上了鲁王。
而这次的种种事件,恐怕也不是自己和鲁王所想的那么神不知鬼不觉——早在他们察觉之前,司马世家和鹰贝舍已经接触了神鹰策和神鹰营的事情,甚至可能早就怀疑到鲁王身上了。
霜华这样的女子,其实是没办法获得什么线索的·但是她能给司马良人提供一个其他线人无法提供的信息:她多次出入鲁王府,参加过那么多次私宴,和鲁王交好的官员、富绅,无论在明在暗,她都看得到。
想到这里,文玄舟突然想起了司马良人背后的许多事情,比如他父亲司马箜在朝中的学生,比如朝廷一遇到重要的、无法正常解决的事件,总要千里迢迢来找司马世家的人。
文玄舟闭上了眼睛··朝廷……如果连朝廷也盯着神鹰策事件,那便严重了·从鲁王这里能扯出来的,恐怕有几十人之多··他被心头那团怒火烧灼着,杀意腾腾。
走出牢房看到在外等候着的几个汉子,文玄舟忽然折回头,把霜华脑袋里的那根针逼了出来·霜华仍在昏迷之中,但她不再是之前无知无觉的木僵状态,只需一些刺激,便能立刻醒来。
“听闻这位霜华姑娘是个清倌,总是吊着不肯卖,所以还十分新鲜·”文玄舟把针扔在一边,冲那几个汉子笑道,“好好玩,玩尽兴·”·他快步走上地面,贴心地将地牢的门掩上,这才离开。
但房舍之外,那位侍卫已经不见踪影·文玄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周围都是乱奔乱走之声,人生嘈杂混乱··“怎么回事”他拉着一位跑过身边的仆人问道。
“有刺客”那人大叫,“骑着马过来了就在门外,要冲进来了” ·司马凤等人抵达鲁王府的时候,门前大道仍旧是一片静谧。
三人之中司马凤和英索武功较高,立刻察觉到周围的气息颇不寻常··“一个闲散王爷,也要这么多人藏起来保护”英索冷笑着,从腰上解下一根鞭子。
这鞭子贴着她的腰,虽看得出是武器,但展开之后才显得惊人:鞭身柔软,间有无数铁棱随着展开而缓慢突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司马凤此时才真正看到九棱蛇骨鞭的真容,也是此时才明白当日英索与他对打时取下了铁棱,是如何大大饶了他一命。
 ·“司马凤,阿四,你们冲进去,我随后就来·”英索下马,紧握鞭柄站在大道当中,“伯母殿后·” ·司马凤和阿四并不多言,立刻从马身上跃起,直奔鲁王府。
                       ·    ·    第96章 地上坟(10)·鲁王府的后门不好过,府内的家丁与侍卫已经纷纷跑出来御敌。
司马凤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一心只想闯进去找到迟夜白和霜华·身后传来英索挥鞭带起的叮叮咚咚之声,他无暇回头,与阿四只顾着往前冲··原本鲁王府的防卫是没有那么弱的,但鲁王离开王府到蓬阳官府去了,因为九头山砖窑和那个神秘救走边捕快的怪人,为防止出现意外,他自然也带走了最精锐的一批人。
现在剩在王府里的除了王妃等一批老弱妇孺之外,只有惯常的防卫力量··而和王府精锐一样强的暗卫,正被英索的九棱蛇骨鞭困着,脱身不得··“阿四,你先冲进去”·“少爷你捂着鼻子,别吸气”阿四从怀中掏出数个圆球,朝着聚集在后门内外的人群扔过去。
·圆球炸开了,散出呛鼻的胡椒粉味儿··“阿四”司马凤捂鼻不及,立刻被呛出满脸眼泪,“这、这什么”·“甘令史之前做的几个胡椒弹,我一直带在身上……”阿四越过东倒西歪的人群,当先冲进了王府里。
王府非常大,司马凤来过几次,但只作为客人,并不具体知道府内的各种通路·阿四更是从来都没来过,只顾着一股脑地往前跑,见到有家丁冲出来就举剑砍下,先将人打晕再说。
侍卫当时已聚集在门外,正被胡椒弹的气味弄得涕泗横流,司马凤也飞快窜进了王府里··“先去找小白……”·他冲着阿四的背影喊道·但一句话没说完,两人齐齐停了下来。
中庭站着一个人,正是文玄舟··文玄舟手里提着一把剑,沉默地盯着走进来的两人··司马凤认得这人凶险无比,立刻挡在阿四前面·“四,你先走别处去找,我拦着他。”
“你一个人可拦不住我,司马凤·”文玄舟慢慢道,“那位,你也别走·”·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阿四哪里理他,眼看一个院门内声音嘈杂,便立刻往那处冲。
谁料才刚迈步,耳边忽听有呼呼风声,是文玄舟掷来了一把暗器··他扔暗器的手法简单但快速,瞬息间已分上中下路扔出三种暗器·司马凤想要拦下,但已经来不及。
幸好阿四反应极快,立刻上跳跃起,脚下墙面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但他无力再跃高,只能眼看着两枚闪着绿光的细针冲着自己腰间袭来··那两枚针却没能挨近阿四的身体。
斜刺里突然飞来一片衣角,恰好挡在针尖与阿四之间·针尖扎入布片,又随着布片去势,噗的一声落到了一旁的地上··迟夜白从墙头跃下·他袖口缺了一角。
“从我身后的院门走,直走过两道门左转过一道之后再左转便是·霜华被囚在朝南那件房子的地牢里·”迟夜白飞快对阿四说,“快去”·阿四来不及道谢,转身跑了出去。
迟夜白抬起头,看到司马凤投过来的眼神··“没事·”他平静道,“鲁王府也不过如此,竟然无人发现我潜伏在内·”·“……是迟当家的追踪技神妙无比,文某佩服。”
文玄舟咬牙笑道,“不愧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鹰贝舍·”·因此地有三个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人,王府里的家丁与侍卫一时间不敢上前,全都在周围举剑游走。
“去保护王妃·”文玄舟说,“有人进去了,千万别让他挟持了王妃·”·迟夜白正想说自己从不挟持女人,但想到阿四是司马凤的人,司马凤……他现在不敢保证。
司马凤似是没有听到文玄舟说的什么,挪了几步走到迟夜白身边··“……你别过来·”迟夜白示意他看文玄舟,“你我应该前后夹击。”
“你真的没事”司马凤问··迟夜白忍着对他翻白眼的想法,脚下轻弹,轻巧地翻了个跟头,落在文玄舟身后··文玄舟心知今日不能善了,因而一直谨慎地捏着剑柄,没有贸然出手。
“两个打一个,这可不是江湖人所为·”他朗声道,“迟当家和司马家主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客,居然也玩这种以多胜少、恃强凌弱的事情”·他话音刚落,墙头上忽然传来朗朗笑声:“哈哈哈哈哈你一个鼠辈,也配与我儿谈论什么是江湖人所为”·文玄舟脸色一白:不是以二打一,竟是以三打一·在怔忪间,英索已经翻墙跃了进来。
她裙摆下有星点血迹,单手将一条沉重的九棱蛇骨鞭甩得呼呼做声··“娘”迟夜白没想到她也在,不由得吃了一惊··英索比迟夜白司马凤等人多吃了二十年的大米,她在婚前也曾独自闯荡过江湖,嫁给迟星剑之后更是与他一同操持鹰贝舍的各类事情,踏遍武林各处,对敌经验远比两位年轻少侠丰富得多。
加之她最擅长用鞭,九棱蛇骨鞭又是极为厉害的武器,因而很快便解决了外头的一批暗卫··此时却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英索上下打量着迟夜白,见他除了袖口缺了一块之外并无任何问题,一颗心略略放了下来。
“娘,你和阿四去救霜华吧·”迟夜白飞快说了路径,“他已经出发了·”·“霜华是谁”英索问。
她嘴上讲话,手里那根鞭子却突然狠狠一甩,鞭梢直冲着文玄舟而去··文玄舟一直警戒着她的武器,不得已闪身避开·但蛇骨鞭去势诡怪,竟在他撤身之时利落地削开了他的衣袖。
数枚淬毒的暗器落在地上,还闪着蓝光··英索双目圆睁,想到这厮竟趁着自己和儿子讲话的时候想要暗算,气得鞭梢一抖,直冲文玄舟脸面而去··鞭梢来势汹汹,文玄舟身后就是墙壁,已经避无可避,整个人完全笼罩在鞭影里。
他突然张手,一把抓住了蛇骨鞭的鞭梢,手臂飞快缠了两圈,将鞭子抓在手里··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蛇鞭,但鞭身一入手,便立刻摸到上头粗糙的铁棱··一声不好还未说出,他只听英索嘿地一笑,手腕轻抖,那原本缠在他手臂上的鞭子竟似活了一般,铁棱纷纷突起,在他皮肉上刮擦着抽了回去。
“啊啊啊”文玄舟被这剧痛所吓,手掌不由得松了··蛇骨鞭被英索抽回去之时,鞭梢更是翘起,在文玄舟脸上连皮带肉刮下了一大片。
迟夜白与英索生活二十几年,此时才是第一次见英索打人打得那么凶·九棱蛇骨鞭是他娘的新武器,他更是见都没见过,一时间不禁有些呆了·而亲身尝过九棱蛇骨鞭威力——虽然当时还不完全——的司马凤,脚下不由得退了两步,远离那鞭子,以及英索。
“儿子,惩恶扬善,管它什么人多人少·”英索把鞭子折起来拿在手里,“至于强弱……他杀人或教唆别人杀人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那些妇孺,都是比他弱得多的人不要跟恶人讲道理,他行恶的时候可不会与人讲道理。”
迟夜白连连点头:“嗯·”·英索见文玄舟捂着半边脸在地上抽搐,知道迟夜白和司马凤联手不会有问题,不再多说,循着迟夜白所说的路径飞快跑去了。
·阿四比她出发得早一些,但寻路花了些时间·英索跳上屋顶四处察看,很快便看到了阿四··“阿四”她赶上阿四,“霜华是谁”·阿四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认识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他指着院中朝南的房子:“迟当家说霜华姑娘被关在此处……”·说着冲过去一脚踹开了那扇木门,·地牢的入口就在地上,虽然被掩着了,却隐约透出一点儿光来。
阿四和英索同时在周遭的嘈杂人声中,听到了下面传来的男人笑声··阿四眼睛都红了,立刻弯腰将门揭开就要下去··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英索却拉住了他。
“四啊,你别去·”英索把他拉到一旁,“你不能去·”·“伯母,霜华她……”阿四挣脱不开,急得话都说不顺溜了,“不是那种……她特别……”·“我晓得你要说什么。”
英索安慰他道,“但你别下去,伯母一定把她好好带上来·”·她顿了顿,轻声说:“你是男子,你别看·”·阿四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看着英索跃进地牢之中,听见下面很快传来了厮打之声·他站在墙角,双拳紧紧攥着··英索从下去到上来,不过是片刻时间,但阿四只觉得仿佛过了数个时辰。
她将霜华背在背上,小心地穿过狭窄的楼梯·看到冲过来的阿四,英索皱眉道:“在外面对付那些黑乎乎的人我都没下杀手,但……太恶心了,我弄死了两个,其余的应该也是重伤。”
阿四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盯着霜华··霜华身上披着英索的外套,一双眼睛半睁着,像是看到了阿四,又像是没看到··“她怎么样”阿四紧紧跟在英索身边,半弓着腰,始终看着霜华的眼睛。
“那些汉子似乎知道她是鲁王眼前的红人,没敢真的下手折腾,但衣服是脱了……”·“不是,我是问,人没事么”阿四轻声说,“她怎么好像……没认出我”·他才说完,便听到英索背上的霜华张了张嘴,发出虚弱的声音:“我认得你……阿四。”
阿四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想握着霜华的手,但又不敢·想跟英索说让自己来背,又怕霜华不舒服,踟蹰半天,最后大着胆子为霜华把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好了。
英索回头道:“我俩先把姑娘带回家吧,看看病,休休养·走罢,去前头找夜白和司马·”·她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银簪子,递到霜华眼前。
“是你的么”英索语气温柔,“这簪子就落在你手边,我瞧见有两个人脸上还有血窟窿,是你用这簪子扎的·”·霜华盯着那素净的银簪子看了片刻,低声说:“是我的。”
“还要么”英索问·簪子的尖端沾了血,血迹在银簪上细细的六瓣雪花纹路上凝结着··“不要了·”霜华皱着眉低声说说,“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已经脏了。”
阿四一愣,转头看霜华:“……你不记得是谁送的了”·“嗯……”霜华闭了闭眼,似是恐惧,又似是害怕,“那人,在我脑袋里扎了根针。
针他是拔出来了,可好像有些事情,我记不得了……你是阿四,可这位大姐,我就不晓得是谁了·”·英索背着她,脚下走得仍旧很平稳·听到霜华的话,她笑道:“你不认识我哩,我是迟夜白的娘亲。”
霜华正要说话,阿四从英索手里拿过那簪子,犹犹豫豫地又问了一次:“霜华姑娘,你真不记得谁送的了”·“是……”霜华勉强睁眼看那簪子,迟疑道,“是你家少爷送的么”·阿四将簪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了句不是。
他冲霜华宽慰地笑笑,把簪子收进自己怀中:“想不起来也没事,你平安就行·”·霜华也似是不在意,无力地把脑袋搭在英索肩膀上:“那位迟什么的……又是谁”·“霜华……应该已经死了吧”听见英索离开了,文玄舟趴在地上,笑出声来,“折磨一个女人的方法有许多种,而她经受的这一种,是又快活又痛——嗷”·他大张着嘴,在地上如同一条渴水的鱼一般挣扎起来。
司马凤的长剑穿过他肩胛骨,深深刺入他身下的泥地,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那里··文玄舟喘着粗气,哑声笑道:“其实……你们找我,有什么用呢”·他艰难地抬头盯着司马凤:“我杀过什么人呢……你们的证据呢……只不过、只不过与那些凶手,多说了几句话而已,我做错了什么”·未等司马凤开口,他又径直讲了下去:“你们查案子……不讲证据……还自诩什么刑名世家,着实好笑……”·他咳出几口血,忍着脸上和手上的疼,大声笑起来。
迟夜白和司马凤面面相觑··文玄舟说的是有道理的··但司马凤弹弹那柄剑,看到文玄舟疼得浑身颤抖,于是也轻声开口:“文先生,你可能搞错一件事了。”
文玄舟疼得直抽气,勉强打起精神细听··“你说的那是官府办案的规矩,是我们办案的规矩·但我们现在不跟你论这个·你是江湖人,我与小白也是江湖人,江湖人要报仇泄恨,可不是什么查案子。”
迟夜白因看着那满地血污和文玄舟血肉模糊的脸觉得恶心,便站在了稍远的地方·他听到司马凤这样说,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好笑·尤其那人还回头冲他露出恳求夸奖的神情,他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文玄舟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连那笑声也渐渐没有了··是了,司马凤哪里是跟你讲规矩的人·他恶狠狠地想,这厮与男人混在一起,原本就背离了天理伦常,难道还指望他跟你守江湖规则江湖人,或者更准确点儿,有点权势的江湖人,“道理”二字翻来倒去,怎么都是他们有理。
·疼痛从手臂、肩膀和脸上,一丝丝钻进他骨头里,吸走了他的力气·英索的鞭子很狠,司马凤的剑也是毫不客气·但痛过了最凶猛的那一阵,文玄舟却又渐渐回过神来了。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司马凤在说谎··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关窍:司马世家和鹰贝舍既然早已盯上鲁王,那么自然也知道自己背后的人肯定是鲁王·鹰贝舍为搜集情报关注神鹰营还可说得过去,但司马世家为什么关注神鹰营和神鹰策——必定是因为朝廷授意,他们才会卷进这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案子之中。
既然是朝廷授意,那么死一个文玄舟是不足够的——甚至文玄舟也不能死·只要他还没说出自己背后的鲁王有什么图谋、图谋到什么程度,他就绝对不会死。
但他立刻又想到,鲁王现在去了官府·官府反倒是安全的,因为当今天子当年也曾为老鲁王的神鹰营输送过财物,这么肮脏和秘密的事情,他绝对不可能公诸于世。
文玄舟越是疼痛,却想得越快··在这短短的一刻钟里,他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死,不会死在所谓的江湖规矩下·他必定会活着,因为朝廷,因为当今皇上,还需要从他这个知道最多事情的知情人口里,挖出鲁王的目的。
鲁王是在谋反吗鲁王重建神鹰营,是跟他的父亲一样,妄图建立一支由自己完全控制的特殊军队吗——是与不是,全在文玄舟一张嘴里。
他越想越高兴··自己果然还是操控着这一切的:除了自己的生死,还有鲁王的生死,甚至还有司马良人、司马凤这些人的生死··全都在他文玄舟的一条舌头上·他高兴极了,之前的愤怒和颓败之感一扫而空,就连肩上的锐痛也不能阻挡他发出狂笑。
司马凤和迟夜白正你一眼我一眼地无声沟通,忽然听到文玄舟发出狂笑,都是吓了一跳··“点穴点穴·”迟夜白皱着眉头说,“难听·” ·司马凤快手点了文玄舟的穴道。
“把他带回去么”司马凤问道,“带回我家,还是别处”·迟夜白想了想,开口道:“直接带给沈正义吧。”
司马凤一愣:“带去官府”·迟夜白笑道:“若我没想错,你爹现在必定正赶往官府·朝廷委托司马世家查神鹰策,但神鹰策是如此机密的事情,无论查得出查不出,都很凶险。”
司马凤明白了:“爹去了官府,是为了救我们一家人·——怎么救”·“就看他怎么跟沈光明他弟弟讲这件事了。”
迟夜白说· ·文玄舟发不出声音,心底却再次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来··司马良人似乎从来都不在他的计划里,从来都不由他操控着··而此时,司马良人正勒马停在官府门前的大道正中。
他一路快马赶来,恰好看到官老爷骑上了马正要离去,两人打了个照面··“沈大人,小民有要事禀报·”·司马良人记得这位沈正义沈大人似乎是司马凤和迟夜白认识的。
那两人与沈大人的兄长关系极好,但沈大人却古板到近乎木讷,因为两人与其兄交好,反而不太待见这两家·司马良人觉得这人是正派的,虽然木,但木有木的好,他喜欢跟木讷的正派人打交道。
“回来再说吧,司马大侠·”骑在马背上的沈正义匆匆一拱手,“九头山砖窑出了事,我正要赶去看看·你那边的事情不如这个紧要·”·“大人,我要跟你禀报的事情,恰好与九头山砖窑一连串的死伤事件有莫大关系。”
司马良人微笑道,“我长话短说,请大人且先留步·”·          ·    第97章 地上坟(11)·沈正义对司马良人将跟自己说出的事情既好奇又怀疑。
但当司马良人将九头山砖窑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来之后,沈正义掐着自己手腕,说不出一句话··“……你确定”他半信半疑,因这其中的事实着实太令人吃惊。
司马良人慢慢点头·鹰贝舍、少意盟和田苦送来的信件汇合起来,已经拼凑出了一个比较完整的真相··说真相也不太合适……这事情里没有什么真相,有的只是各种幌子底下的深流。
“可是鲁王他……”沈正义艰难地说,“他为什么……”·“我不知道·”司马良人坦然道,“而且我觉得,现在与其探究他为何做这样的事情,不如先确保他不会再继续做这样的事情。”
他知道沈正义是新官,正因为是新官,胸中一腔热血未冷,他才敢冒险跟沈正义说这件事··换了任何一个别人,他都绝对不敢走这一步棋··司马良人告诉沈正义的所谓“真相”只是其中一部分有限的真相。
他不可能告诉沈正义,当年那些丑恶的事件之中,竟然有当今天子参与·当今的天子纵然没有亲自到神鹰营去,但他暗地里向老鲁王输送钱财,是老鲁王得以建成第二个神鹰营的重要原因。
而也正是第二个神鹰营,才走出了文玄舟这样的人物··“事关重大,已经牵连到皇亲,我……”·沈正义正要继续说,司马良人温和地打断了他。
“若是无法决断,沈大人不妨问一问您的先生”·沈正义一愣:“你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过他。”
司马良人平静地说,“那位先生或许能给你一些建议·”·“不可·”沈正义断然拒绝,“这是皇家大事,若贸然让老师牵扯进来,极为不妥。”
司马良人慢慢点头:“确实……先生现在在何处是否不便与他沟通”·“先生就在书院里住着。
你不必多说,这件事确实重大,但我明白应该怎样做·”沈正义起身道,“现在只是你一家之言,我还是得到九头山去一趟,再亲自去见鲁王·”·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沈大人说得是。”
司马良人恭敬道,“是我思虑不周了·”·“司马大侠回去吧,无论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假,只怕最近几日蓬阳都不会安宁·”沈正义说,“多谢你。”
·司马良人表示自己要歇一歇,喝完眼前这杯茶再走,沈正义踟蹰片刻,命人留下侍候,匆匆离开了··见他走了,司马良人便问那人茅厕在何处。
那家丁被他几句话绕了进去,愣愣站在厅堂等他,没有跟上·司马良人走到僻静处,朝天打了个唿哨··片刻后,一只大鹰从空中落下,落在他的手臂上··司马良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塞入鹰脚上的信筒,将这只鹰放飞了。
很快,这只鹰将会飞回鹰贝舍的蓬阳分舍,分舍的探子们看到信筒上的记号,便会立刻把信筒取下,换到另一只鹰身上·这第二只鹰将会带着这封信,飞越七个城池,最后落在沈正义求学的书院里。
司马良人自从接到朝廷的这个委托,便知道这件事情若是处理不好,自己全家可能都要在江湖上消失·也因此他一直都在思考着规避这种风险的办法·方法有许多种,而随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有的方法不管用了,新的方法却又冒了出来。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江湖人,或者一个江湖帮派,是他根本没有办法对抗的强大力量··权衡再三,甚至连头发都想白了许多根,司马良人终于决定选择制衡,而不是抵抗。
这封信他早已写好,就等着从沈正义嘴里挖出那位先生的所在之处·那位先生桃李遍天下,在朝廷之中更是有不少人都是他的弟子·司马良人在信中以极其隐晦的方式埋藏了暗码,暗码的解开方式是那位先生早年撰写的一篇赋。
这是只有先生才能看懂的暗码··暗码里藏着的信息,正是当今天子当年秘密参与鲁王修建神鹰营之事··神鹰策和神鹰营,那位先生就算不甚清楚,但也必定有所耳闻。
当年的一桩错事竟有皇帝牵扯在内,而现今这皇帝为了毁去证据,可能要对知情人痛下杀手——这事情是绝对不一般的··司马良人自己只有一个家,再多的就是鹰贝舍。
少意盟是江湖大帮派,杰子楼又尽藏天下典籍,这种与朝廷有关的复杂事端,他着实不想让他们牵扯进来··因此也只有交托给那位先生了·他自己,他的学生,这遍布天下的读书人,人人一张嘴一支笔,都是兵刃。
司马良人并不确定自己这一步走得好不好·但比这更好的方法,可恨现在是想不出来了··他看着那只鹰消失在黑夜之中,转身绕过庭院走出去··走到正门,忽听外头连唤了几声“王爷”。
司马良人心头一动,连忙迈了出去··鲁王与一队侍从骑马立在路面,正惊讶地看着司马良人··“王爷·”司马良人对他行礼··鲁王满心疑窦:“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正义呢”·“沈大人已经出发前往九头山了。”
司马良人回答道··鲁王闻言立刻要调转马头:“走,去九头山”·“王爷留步”司马良人高声道,“与其现在出发九头山,不如先在府里等一等。”
“为什么”鲁王回头盯着司马良人··“九头山上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一五一十,细细跟沈大人禀报了·”司马良人笑道,“还有些说不分明,或者是不便说得太清楚的部分,恐怕要王爷自己告诉沈大人。”
鲁王手指一紧,死死瞪着司马良人,竟说不出话··一旁的侍卫也是满头雾水·他们看着鲁王下了马,由司马良人领着走进了官府大门,脸上一扫焦急之情,竟是沉重的忧虑与死寂之色。
“你比我早了一步·”·听罢司马良人的话,鲁王长长叹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转头问司马良人。
司马良人并不隐瞒,低头道:“王爷是千金之躯,十分重要,又身在蓬阳,司马世家对你多几分关注是极为正常的·但从何时开始注意到你与神鹰营有关联,却只是最近一段时间而已。”
“为何会想到我身上”鲁王问,“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想重建神鹰营,但这件事极为机密,每一步看上去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有一个文玄舟·”司马良人对他行了个礼,干脆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厅,声音在宽敞的室内荡来荡去·“文玄舟对鹰贝舍的当家迟夜白怀有极其浓厚的兴趣。
他在为你办事的时候……不对,这样说不准确·应该是,他在做自己中意的事情的时候,顺便帮王爷你去干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而这些小事情,分散开来的话,只会让人觉得文玄舟这人十分怪异,但只要稍稍与你搭上关系,一切便立刻清清楚楚了。”
鲁王没有再说话,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大概猜到文玄舟是导致自己暴露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授意司马良人查神鹰策和神鹰营的,居然是朝廷的意思。
重建神鹰营要瞒着当今天子,那是因为下决定取缔神鹰营的是皇帝的爹,而神鹰营一旦重建,当年神秘消失的那笔钱一定会被提起来·提起那笔钱,就要追查神鹰营背后的钱财流向,必然会让当时还只是一个皇子的真龙暴露出来。
鲁王长叹一口气,颓然坐在椅上··一旦被朝廷知道,他整个计划就全都完了··“司马良人……”他缓慢开口,双眼盯着虚空,“有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王爷请说·”·“国不国,王不王,为臣者如何自处”鲁王一字字说··司马良人一愣,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保持着得体的沉默,紧盯鲁王··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鲁王却没有再出声,似乎也不想对问题进行任何补充,眼珠子晃了几下,视线落在司马良人身上。
“王爷,在下远离庙堂已经很久了·”司马良人笑道,“这问题太大,我不是朝臣,如何作答”·“你随便说。
如此神通广大,我不敢怪你·”鲁王也轻笑了一声··司马良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王爷问我,我便随便说两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王爷批评。”
他低声道,“国不国,王爷是指现在内忧外患频频,而朝廷无力镇压,只能不断求和·王不王……王爷是指朝中的大臣们个个尸位素餐,臣不似臣,更无法辅佐皇上。”
鲁王冷笑了一声·司马良人不敢说皇帝的不是,转而讲起了大臣,这种谨小慎微的心思落在他耳里,再想到司马良人在自己背后探查的种种事情,他觉得十分好笑。
 ·“但王爷,你只看到了国不国,却没有看到国之所以不国的原因·你认为王不王,但不明白王不王的根源·”·“什么原因什么根源”鲁王问。
“我们不说朝堂,就说身边事吧·”司马良人微笑道,“我办案多年,见过许许多多的罪人,也见过许许多多的受害人·人一旦有了不合适的欲望,别有用心者便特别容易趁虚而入,一夜暴富都可能变成一夜暴毙。
但不到最后一刻,人是不会明白的·你以为自己牵制着别人,实际上是被别人牵制着,只要有人读懂了你的欲望,若他又能满足你,他就能够轻易控制你·”·鲁王神情阴沉,一言不发。
“我说的是罪案·”司马良人轻快地说,“寻凶之策的根源,是找到欲望的起始之处·这不是寻一个两个凶手,而是发现所有罪恶源头的方法。
不合理的欲望,爆发的冲动,对外物的执念,把简单的摩擦误解为仇恨,恶意便是这样一点点累积和变质的·恶意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它一旦产生就没办法消失,即便有再多的善意,恶意带来的影响都永远无法消除。
恶意只会引发更大的恶意,它们会越来越多,累积得越来越大,如同团雪球一样,自己滚下来了,还连带着影响了周围的……·”·鲁王终于露出不耐之色:“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王爷问我为臣者如何自处,我不懂。”
司马良人平静道,“但国不国也好,王不王也罢,王爷看到的是结果,却没能看到产生结果的过程·你远离朝堂多年,与当今天子也无甚交流·你看到的是一个羸弱的皇上,皇上看到的是如王爷一般,虎视眈眈的许多人。”
“……我对他没有恶意·你说的那些什么不合适的欲望,我也没有·我不曾想过称王,只是想为国为民多做些事情·”鲁王反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对他绝无恶意。”
司马良人笑了笑:“王爷有没有恶意,在下不好揣测·但王爷心里清楚,皇帝对王爷是有的·”·鲁王不由得愣了··“王爷问我为臣者如何自处,我不晓得。
但我知道为人者如何自处·”司马良人慢慢说道,“心底完全光明的人,世上是从来不存在的·恶意与善意共伴相生,但一个人若是能控制内心的恶意,他便不会成为我们寻觅的凶人。”
鲁王闭目不语··他对高高在上的那一位……确实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恶意的,比如他始终不能原谅他当年在自己父亲遭到贬损与惩处的时候,竟然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
他想了许久,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只飞虫从庭院中飞过来,要往烛火上扑·他伸指一弹,把虫子弹走了··“但上面那位是不会杀我的,纵然知道我有意瞒着他重建神鹰营。”
鲁王恢复了平静,“如今内忧外患重重,朝中派系林立,我与几个派系的核心人都有密切联系,他若杀了我,只怕朝中格局立刻会变·如今最重要的是制衡,他不傻。”
司马良人点点头,显然很同意鲁王的话··“是的,制衡最重要·”他笑问道,“可这事情,总要有一个人出来担当的·”·“文玄舟吧。”
鲁王干脆地说,“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身上就行了·”·一番对谈讲到这里,司马良人早已出了一身冷汗··那封被带走的信将可能联合起天下士人,这是用于制衡当今天子的,而方才两人说的种种,是在鲁王手底下保全自己家人和鹰贝舍的权宜之计。
鲁王要让文玄舟做替罪羊,那就用文玄舟·鲁王亲口说了,“所有事情”都是文玄舟做的·那么中间就不会参杂着少意盟,不会有杰子楼,也不会有鹰贝舍和司马凤。
司马良人长出一口气·他不想任何人居功,只希望所有人能求得一个苟且的平安··……还是退隐山林吧·他心想·等把夫人接回来了,就悄悄地退隐。
听说杰子楼那一块地方人杰地灵湖光山色很好,适合长住,适合养老··因为鲁王这句话,文玄舟在蓬阳的大牢里,关了半年有余··神鹰策和神鹰营的事情,司马良人跟朝廷报告了,却没有捎带上鲁王。
鲁王也保持着沉默,没有告知朝廷这件事除了司马世家之外,另有几个江湖帮派也了解内情··文玄舟被作为推动神鹰营重建的最重要人物记载在卷宗里,他不是鲁王世子的先生,而是一个当年神鹰营侥幸逃出的遗患。
而贴出来的行刑令上,写着是由他策划了九头山砖窑的几次塌方··张松柏和班牧没有逃出很远便被蓬阳的捕快追缉了回来·三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一张纸上,墨汁淋漓地贴在蓬阳的大街小巷里。
文玄舟在牢里住得很淡然·他肩上的伤一直没有处理,整个人发热许久,四肢酸软无力,一身武功也没办法使出来·最后还是官府请来了大夫,为他好生续了命。
他这么大的罪,天子是不能让他随便死在牢里的,法场行刑是杀鸡儆猴的最好方法· ·牢里的衙差在牢房门外经过,推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有一大碗饭和两碟菜。
刚蒸出来的米饭还热气腾腾,一颗颗,白白胖胖·半只油汪汪的鸡和一碗五花肉分装成两个碟,还有一瓶酒,一并推了进来··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是一堆很足料的断头饭。
文玄舟听到衙差后面还有人的脚步声,从破席子上慢慢坐起来··半年不见,鲁王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博良呢”文玄舟哑声问他,“被送走了是吗”·鲁王口唇颤抖着,慢慢摇了摇头:“别说了。”
“半年不到,庆王的儿子就被杀了”文玄舟嘶哑地笑了,“博良被送过去,王妃还能活那是她的心头肉啊。”
鲁王没有回应他,随手指着地上的那些吃食说道:“你我相识多年,我最后来送你一场·”·他不敢回答,文玄舟便知道一切如他所料··“可惜啊。”
文玄舟摇头晃脑··博良是他教的最后一个学生,但他教的是四书五经,并没有任何出格的内容·文玄舟觉得可惜·鲁王要重建神鹰营,他是高兴的,他甚至比鲁王本人还要 高兴。
因为高兴,所以决定不害鲁王的孩子,正儿八经地做一个教书先生··谁料那孩子竟是这样的结局··“既然送我一场,那就跟我喝一杯吧·”文玄舟说。
·鲁王是打算和他喝酒的,那酒壶边上叠了两个白瓷小酒杯,圆滚滚光亮亮的,几乎是这牢房里最新最漂亮的玩意儿··文玄舟看着鲁王和自己一样席地而坐,仿佛此地不是大牢,而是鲁王府的水榭。
琴乐之声在庭中萦绕,总不止歇·博良在王妃怀中挣扎,要尝父亲杯中之物,被王妃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屁股··文玄舟想着这些往事,把斟满酒的酒杯端了起来。
鲁王说的什么他没注意听,因为他在认真地思索一件事——要不要杀了鲁王·他总是随身带着毒药的·这毒药量很少,以蜡丸封装,不过半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蜡丸装在他的一颗牙齿里,那牙早年间被人打落,他得了那药之后,便一直装在里头,以备不时之需··文玄舟是觉得,自己的生已经不由自己选择,至少在死这件事情上,他是要做主的。
蜡丸里装着的,是极少量的三寸蛇药粉··蜡丸他已经拆开了·药粉在他尾指上,只要沾水就能融在酒里··鲁王浑然不知,只冲他举杯·见他不动,以为他怪自己,犹豫半晌后总算开口说道:“我也有许多无奈,还望你……不要怪我。”
文玄舟不言不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怪你,怎么敢怪你·”·他端起那杯酒,眉头轻皱,审度片刻·鲁王不知他怎么了,满脸疑惑。
随即便见文玄舟尾指在酒水表层轻轻一沾,随即凑过去细细嗅闻自己的手指··文玄舟把酒杯递给鲁王:“换着喝吧,我想好好儿地死·”·鲁王脸上掠过恼怒之色,伸手夺下那杯酒。
“我诚心而来,你未免太过分”·他仰头一口气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鲁王看到文玄舟正在舔方才碰过酒的手指··“我也有许多无奈。”
文玄舟笑道,“也希望你别怪我·”·鲁王还未听完这句话,便觉得喉内腹中如烧起一团烈火,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文玄舟杀了鲁王”阿四正翻过墙头,闻言大吃一惊,回头时差点栽下来。
“是和鲁王同归于尽吧”边疆在一旁吃松子,顺便更正了甘乐意的话,“甘令史听八卦,要听清楚些才好·”·甘乐意无言地瞥他一眼。
边疆磕松子剥松子,速度飞快,动作娴熟··“小宋呢”甘乐意问他··“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边疆说,“因为……因为文玄舟死了”·甘乐意和墙头上的阿四对视一眼:“小宋毕竟算是他养大的。”
边疆于是不吃了,改剥:“那我给他多剥些松子仁送去·”·甘乐意叹了口气:“边捕快,你今天不用巡街么”·“不用的。”
“那你不用回家去帮老爹老娘干些活儿么”·“也不用的·”·“那你去干些什么都好,你别在这儿坐着行么”·边疆摇头:“不行,我要报恩。
甘令史救命之恩,边疆无以为报,只能将余生……”·甘乐意嚯地站起,眉头拧成个川字,风风火火地走了··边疆剩下的半截话卡在嘴巴里,十分尴尬。
此地只剩一个骑在墙头上的阿四,他只好把余下的话全咽回肚子里去了·“阿四,你去哪儿”·“去门口等迟当家的爹娘·”阿四飞快说。
边疆:“嗯,等霜华姑娘·”·阿四脸一红,在墙头上有点儿坐不住了··霜华被英索救出来之后,英索让鹰贝舍的探子连夜潜入沁霜院里头,把她的卖身契给偷了出来,然后就将人带回了鹰贝舍。
英索喜欢她,可惜霜华无练武根基,她没法教给她什么东西··“霜华姑娘今天不来·”边疆说,“我听鹰贝舍的探子说的,英索伯母和她到杰子楼去找田苦,看能不能把忘了的事情找回来。”
 ·阿四眨眨眼:“我咋不晓得这件事”·说着只好干脆从墙头上下来,和边疆一起分享宋悲言私藏的几斤松子··“她想起你了么”边疆问。
阿四摇摇头:“还没有哩·不过她……她好像……挺喜欢我的吧”·边疆憨厚地笑:“那你觉得,甘令史喜不喜欢我”·阿四也憨厚地笑:“除了迟当家,甘令史谁都不喜欢的。”
·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边疆:“……” ·两人合力,很快剥完了松子,桌上一边是高高堆叠的松子壳,一边是寥寥无几的松子仁儿。
“……你吃得可真多·”边疆说··“这几斤松子我也出了钱的·”阿四说,“要不我给少爷写封信,让他带点儿回来他和迟当家正在东北那边办案,听说那边的松子特别大,特别好吃。”
司马凤正在树上潜伏着,跟踪一个嫌疑人·孰料鼻内突然酸痒难当,他立刻捂着鼻子,总算把这个喷嚏憋了回去··但他身子抖了几下,震得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地往下掉。
远处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两个人受了惊,提剑上马一溜烟儿地跑了··迟夜白蹲在另一棵树上,凉凉地看着他··司马凤:“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有人想着我。”
迟夜白:“哦·镇上卖水酒的妙妙姑娘吧他大哥贩卖私盐,她就日夜牵挂着你,好让你查不下去·”·司马凤:“……你吃这干醋有意思吗”·迟夜白:“谁吃醋”·司马凤:“你。”
话刚说完,从迟夜白那树上便射过来一大片雪沫·雪里有不少碎枝,砸在脸上还挺疼··司马凤躲闪不及,干脆跳下来,双脚立刻陷在了雪地里头。
他顺势倒在雪里,挣扎半天都站不起来··迟夜白立在树梢,俯视着他·“起不来了”·“小白,来扶扶我·”司马凤说。
迟夜白落到地上,一把抓住他腰带,直接将人从雪里拎起来,扔到一边去·司马凤知道他看出自己装模作样,连忙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险险站好··“我错了”他决定立刻认错,“我不该在家书里跟爹娘说娶你的事情。”
不说还好,他才一说出来,迟夜白的剑就拔出来了,直冲他刺来·司马凤已熟悉他的剑法,嘿嘿笑着躲开,一把捏着他手腕,将剑夺了下来··“你简直比宋悲言还蠢”迟夜白怒道,“娶……娶什么娶”·司马凤亲昵地握着他的手,手指卡在他指缝里摩挲,声音非常温柔:“好好好,我比小宋还蠢。
我不娶了,不娶了·”·迟夜白脸上微红,奋力抽手而不成,眼神愈怒··“那换你娶我吧·”司马凤笑道,“我什么都无所谓,就想同你在一起。”
迟夜白终于抽出手,冷哼一声,捡起自己的剑径直走了··走出十几步,发现无人跟上来,回头看到司马凤仍站在原地··他从树上跳下,又被雪沫打了一身,形容有些狼狈,加上神情有些悲伤,看起来竟然让迟夜白觉得不太好受。
“走不走”他硬梆梆地问··“你娶我吗”司马凤反问··“……走不走”迟夜白顿了一会儿才低声呵斥。
“娶不娶”司马凤又问··迟夜白无言以对,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娶·”他看着司马凤说,“我谁都不娶,你也……谁都不娶。”
司马凤从没想过能从迟夜白这里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愣在当场,直到凉意从裤腿窜上来,才恍然大悟地从雪坑里蹦出来,狂笑着,冲迟夜白奔了过去··(完) ·*作者有话说里,我会跟大家说一下这几个人物原本的安排。
对的,“原本”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啦~·算是结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导致我今儿晚上整个人都好开心。
莫名地开心XD等到白天就搞个转发抽奖嘿嘿嘿嘿~·要事三遍:没有番外、没有番外、没有番外··谢谢RICE、离水、踢阿娜、金桔柠檬茶、冷杉、昙冻冻、永夏和红泥的雷。
谢谢诸位从开始陪我到这儿的读者们,也谢谢在写文的时候用各种形式给我鼓励、对我表示期待的读者·鞠躬·寻凶策可能连差强人意都谈不上,写到中途,因我自己的原因,导致很多地方心态、布线都变化了。
可幸我还是写完啦·能写完本身就是一种收获了··——·其实,原本的设定里,除了反派之外,确实是还有别的人死了的:死的是边疆和宋悲言。
写文中途病了一场,家里也有许多事情发生,我对故事和人物的心态都有了变化·其实能不能不死呢故事讲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还有别的发展可能呢我确实有这样想过。
边疆是宋悲言杀的,宋悲言一直都处于文玄舟的操纵之下,文玄舟同样把他当做自己的一个试验品·他对宋悲言的实验更加直接,没有教唆,他直接控制着他,让他杀了发现商船吃水秘密的边疆。
宋悲言清醒之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从司马凤那边听说过文玄舟在鲁王府,于是去鲁王府找文玄舟·但他身上还带着血迹,手里拿着匕首,鲁王府外面的弓箭手用一支箭就要了他的命。
……幸好我没这么写,你们会不会这样想_(:з」∠)_·要问我更喜欢那一种发展……你们猜( ̄▽ ̄") 嘿嘿·我最喜欢的武侠小说是金庸的《天龙八部》,而其中最喜欢的人物是乔峰。
因为这个缘故,我对所谓江湖人的命运其实总是带着悲观心态的··写最近这几章跨栏跑剧情的章节时,我听的是虾米那里的一个《武侠音乐精装特辑》(精装诶)。
里面收录了卢冠廷的《一生所爱》,就是周星驰大话西游的主题曲·歌里有一句歌词我很中意: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这句基本上就是我心里所有江湖、侠客,所有基于此产生的感情,最悲壮的归宿了。
卢冠廷唱得一波三折,不是悲伤是无奈··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从江湖人开始到寻凶策,我其实写了三个古耽·已经足够啦,行啦·不想要那么多无奈了。
我要控制住自己的这种心态2333·遗憾的是没能让你们看到一个更好的故事·或许将来有机会重修,就像修恶灵一样,我会从头到尾修一遍,补充很多没写饱满的情节。
总之——目前它就到此为止了·——·这个文完结之后我会休息一段时间,用比较轻松的心情去搞恶灵个志,和写一些不那么费脑子的狗血小甜文。
月初去抽血做检查,一句话总结就是该高的不高,该低的低不下来·医生又嘱咐我要注意休息,保持心情开朗·连载的期间很难做到好好休息(老子以后真的不想写这种那么费脑汁的文了……痛苦),希望接下来的几个月能有所改善吧。
说好的烧饼向导文,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不用再去住院什么的,年内一定会开·取名为《逆向旅行》,它其实是一个未来背景的烧饼向导文·(这么突兀的一段广告,就是提醒大家去收藏的,嗯。
·希望到时候也能和大家再相见·:)·提前祝中秋快乐,健康平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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