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有鹿鸣 by 楚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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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有鹿鸣 by 楚危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文案:·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大梦初醒,荒唐了一生··第一人称受,清水古耽……好像有点不合时宜=v=·已经全文完结了·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宫廷侯爵 恩怨情仇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鹿鸣,孙行秋,霍缜 ┃ 配角:杨牧晨,冯幻,宋珉 ┃ 其它:古耽·☆、一·我的生辰是在深秋,今年格外得冷,容城已经落过雪了。
我原本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翘了功课,却没躲过家里头那个望子成龙的老爹,还是被赶去了郊外的辟雍·他也不想想,龙生龙凤生凤,尽管他们都说我长了张聪明伶俐的脸,可我毕竟是他的嫡亲儿子,就算冯平章活过来亲自教我,我也成不了什么博学多才的鸿儒大家,最多便是得了蒙在鼓里的路人几个羡艳钦佩的目光——喏,那将来可是太学院的太学生,冯幻冯平章的门生。
他们岂会知道,是我爹暗里使了大钱把我塞进去的,若是教冯平章知晓,不知会不会从棺材里气得跳起来··我月前就看中了家里布庄那块上好的织锦,早早量了身盼星星盼月亮地挨到今日好不容易穿上身,一出门就被萧瑟的秋风吹去了三魂七魄,这愈发让我想念起了家里的地暖铜炉、驼绒毛毯和羊奶茶,我哆哆嗦嗦地转头,瞧见阿缜身上穿着单薄的灰色长袍束着腰带若无其事地走在我的外边替我挡掉些寒风。
他只比我大一个月,却比我高了两个头,那张英俊却不自知的脸被风吹得红彤彤的,嘴唇干燥得起皮,终于察觉到我在看他,扭过头眨着眼毫无顾忌地同我对视着··“少爷,你冷吗”·他虽看起来有些迟钝,却总是很能体察出我细微的情绪,所以我常常觉得这家伙大部分时候是在装傻充愣。
说得文雅点儿,那叫大智若愚·他们高大的外表具有欺骗性,常常令人觉得他们愚笨好欺,除此之外大概也同他们伽戎人这数百年一直都被欺辱奴役有关·不过,当今大爃皇帝就是伽戎人,所以他们早就都被除了奴籍,分了土地,地位卓越,早就不可与昔日为奴时同日而语了,只是我想不通阿缜为什么不愿离开我家,偏还要跟着我,以至于我们全家每每见他都有些小心翼翼,唯恐被人告到官府吃不了兜着走。
可阿缜像是什么也不懂,我叫他走,他的脸色惨白如蜡纸,以为是我不要他了·他会睁着那双眼珠子比我们要浅一些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凝视着我,叫我于心不忍,仿佛真是我要将他扫地出门一般。
我常常同他说,本少爷将他留下来冒了很大的风险,叫他得时刻记得我的好·他坚定地点头,发誓这一生都要跟着我、待我好,我欣然,又觉得阿缜到底还是不够聪明伶俐,三言两语就被哄骗着许给了我终身。
我不由担心了起来,觉得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将来若是出府了自负营生被人骗了可怎么办··他好不容易留下自然是对我比以前愈发言听计从,体贴呵护,更不可能仗着此刻翻身作主的身份有半点跋扈要将过去的种种全都报复回来。
只是我家不能再将他当奴仆看待,让我同他拜了义兄弟,他依旧跟着我··他倒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同我结拜了,从此便跟着我一同去学堂,虽然他的脑袋对读书习字一窍不通,拳脚上却很有一套,打遍十里八乡未曾遇到敌手,后来索性就跟着我家护院的武师师傅学习枪棍了。
只是这一夕之间他身份的骤然改变令家中不少年轻丫鬟对他殷勤许多,让我有些莫名不悦,我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他却一如既往地容忍着我··“冷·”·我话音刚落下,他便解开了自己的袍子,要往我身上罩,我大惊失色,呵斥道,“你里头就剩下两件里衣,是想冻死吗”·他巴楞着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困惑不解,我半口气没吐出来,连忙上前帮他把衣襟拉好,“我不想去学堂了。”
他想了想,“嗯”了一声,“不想去就不去·”·听了他这话儿,我心里顿时舒畅了许多,果然只有阿缜说话做事最衬我的心意··时辰尚早,那些勾栏妓馆还未开张,就连酒楼饭馆也是大门紧闭。
我带着阿缜在闹市街上溜达了一圈,这会儿真是冷清极了,我刚刚提起的兴奋劲又被这每年深秋从东泠济川入侵的寒风打得七零八落··“那有座茶楼开着·”阿缜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我皱了皱眉,把目光移了过去,心里有些闷闷不乐,本少爷大寿就只能坐在那破破烂烂的茶馆里喝茶听那不入流的小曲儿吗可想归想,我还是架不住那带着无孔不入的风往我衣领袖口里钻,连跺了两下脚,带着阿缜朝茶馆走去。
就在我仰头挺胸走近茶馆的时候,阿缜突然轻轻扯了我一把,迅速挡在了我的身前,停下了脚步,我在他身后踮起脚目光越过他宽厚的肩头落在一个可疑的男人身上·他正靠着门柱半躺在那栏杆上,身上黛色的袍子有些旧,被洗得发白。
他同这暮秋灰白的古城融为一体,像是被寒风裹挟的灰芥落在这西津千百年来无论如何都无法耕种始终荒颓的土地上,生长在那儿,也死在那儿··“是坏人吗”我小声问阿缜。
他摇了摇头,但顿了顿同样压低声音,“很厉害·”·我眯了眯眼,实在没看出来这无家可归的落魄汉子有什么厉害的地方·他兴许只是长了张厉害的脸罢了。
“他在干什么”·我的问题像是把阿缜问住了,他皱起了眉,思考了良久也没有答案··我原本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些什么·我同阿缜绕过那个人走进茶馆的时候,瞥见了那酣睡的男人怀里竟有一支花,一支虽有些颓靡但依旧鲜艳的昼蓁。
我见过无数种花,从东泠苦寒之地生长出的冰凌花,到花繁景茂的南湘春日盛开的帝景花,可没有哪一种花,比得上我西津冯幻冯大才子培育出的昼蓁·而自从他死后,这些花也慢慢全都死去,短短几年便难再在西津境内看见过它风姿绰约的身影。
昼蓁就如同本不该出现在人世的仙子一般,在让世人见识到它绝美的容颜后,悄然而去,徒留下一地梦醒时分破碎的冰凉··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二·我始终觉得容城是一座繁复又苍老的城池。
它远离大爃的国都矗立在西津与东泠的交界处,被西津的荒沙与东泠的寒风所包围·地理位置虽不及云城那般重要,但因为商贸而更为繁荣,阡陌往来交互,来来往往的汉人、胡人、伽戎人等等各有不同状貌,却如同这里堆筑着的统一单调的房屋,被刻上一模一样岁月的痕迹。
·在我频频细心的观察下,我觉得那个看上去同这座落寞枯荒却又远离人世纷乱的城快要融为一体的男人实际上并不属于这里·他的脸上有更凛冽的寒风刻画出的痕迹,有深入骨髓从内及外散发出的倦意,他睡在那儿,对风沙不在意,对天寒不在意,对时辰也不在意。
“少爷在看什么”阿缜顺着我的目光微微向外倾着身子,“少爷是想要那花儿吗”·真是知我心者阿缜也。
不过,我这会儿却已经不是在看花了·我收回视线,望着他,他脸上很是认真,又道,“若是喜欢,我去问问他卖不卖·”·我笑着摇头,“能再次一睹传说中已经绝种的绝世名花其容其貌已是三生有幸。
再说,我明知自己养不活它,又何必买它回来看着它死在我的手上徒留伤心呢”·阿缜不死心地问道,“可你不是喜欢吗”·我哑然失笑,“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钱、美人还有金蚕王丝孔雀翎,难不成都要占为己有书里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本就没有那样的福气可以消受,强求反而彼此相误了。”
阿缜不吱声,但眼睛还不时地往外瞟,又怕被我发现,小心翼翼的样子令我觉得有些贴心·可我只能装作没瞧见,低头喝茶,只听他道,“少爷真心喜欢,自然百般爱护,怎会养不活”·我欲意再用书上的道理教导他,便听他又道,“这世间难得几件真心欢喜的东西,少爷又没试过怎么知道结果”·他见我挑眉怫然不悦的样子,立刻慌了神色,紧抿着唇不再言语,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用余光瞥见他战战兢兢讨好似地为我斟茶。
他一向呆呆傻傻的不会说话,我心里叹了口气,只得自认倒霉,暂且原谅他了,像我这样好心肠的可真是不多见了··幸好他还算会看我的脸色··不过,也很会一语中的地拆穿我。
我不过人云亦云,欣赏一番那众口铄金的名花,那确实名贵,确实漂亮,但说到喜欢,却没有多少真心··那落魄的汉子风餐露宿,境遇自然不可与我这个西津最大布庄的鹿家少东家相提并论,可他却能将这花儿从枚种子养到盛放,而我却连试的勇气也没有。
“咦那不是子放兄吗”那熟悉的声音带着轻佻,我浑身轻轻一颤,心道一声不好,便见一人带着笑迈进了茶馆,那双桃花眼眯着看起来十分不怀好意。
“我还想是我看错了,”他径直走过来在我这桌坐下,挥手招呼小二添了个杯子,全然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子放兄这大清早的在这儿赏什么风景呢”·我抿了口茶,脸上挂上三分笑,忍着脾气道,“宋兄说笑了,我不过是在这儿喝喝茶醒醒脑罢了。”
来人姓宋名珉字璋之,是被贬的户部尚书宋谦的三公子·宋家虽已不在庙堂,但家底十分殷实,加上宋珉出手阔绰为人圆滑仪态也风流,来容城短短三年,便已结交了一大帮自诩名流的狐朋狗友。
不过,我是在很小的时候同他还在京里时便已相识·后宫内官们身上穿的、盖的布料都是出自我昌仪布庄,上京里的达官显贵们也对我家布庄的成衣锦绣趋之若鹜。
前几年我鹿家最风光的时候,大爃军队的军衣都是由我家缝制的,说起来还是宋珉他爹在户部任职时敲下的·哪位身上着昌仪布庄的料子做的衣裳走在街上也趾高气扬的。
不过,“盛极必衰”不是没有道理的·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宋珉他爹被罢了官位,宋谦老爷子心灰意冷,便离开了上京,我家自然也在朝中失去了依仗,那等肥差随即便拱手于人了。
我家老爷子对我一向望子成龙,期望极高,这朝大起大落,他算是明白了就算做到宋尚书那般,皇帝一声令下,你就什么也不是了·我以为他是顿悟了,没成想他反而更加殷切地督促我的功课,希望我能学有所成,恐怕他是觉得宋尚书的官位还不够高。
然而,我这个人生性敏感,学堂里多是达官显贵子弟,我家虽有钱,却是一介白丁,最下品的商人,他们不怎么搭理我,而我也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与自怜从不靠近、讨好他们。
而自从霍缜跟着护院开始习武不再陪着我上学之后,我更为寂寞也因此变得极为孤僻,在学堂里几乎不说话·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宋珉和姜慈··和我爹不同的是,我一直觉得读书入仕,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没有多大用处的,毕竟冯幻作为前车之鉴还尸骨未寒。
冯幻官至平章,加封军国重事,在宰相之上,传言东川三百年难有能出其右之人·当今陛下对他信任有加,赐他巨宅官邸紧挨皇宫,还常常招他入宫小住,传闻他与皇帝结识于微末之时,就算陛下后来做了这西津之主,两人也能抵足而眠,对他虽说不上言听计从,但也是敬重有加,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就在大皇子刚刚诞生的那年,东泠在鹿垣之战中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倚着地利苟延残喘,西津几乎就要将东泠收入版图之中——说来真扫兴,冯幻却在这个时候死了。
主帅一死,我军溃败,被追杀千余里,十万大军最后竟无几人能活着回到西津··他是真的死了,听说死在东泠茫茫冰原,死得无比凄凉·那位高高在上喜得太子的帝王听到他的死讯和大败的消息后只是沉默了片刻,不仅不再提及这位东川第一智士的名字,甚至连他的尸身都没有去收。
这个二十来岁就被加封了军国重事位极人臣的冯幻惊才绝艳,后来常有人惋惜若他还在,不出十年西津战马便可踏遍东川三道一统天下··可终究只是厚厚史书中寥寥数笔早夭的旷世奇才。
“子放鹿子放鹿鸣”宋珉拍着桌子大叫着我的名字,我猛地回过神来,只见他拧着那对修长的眉,那双桃花眼不满地瞪着我,“方才我说的话,你全没在听罢”·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唉唉,宋兄见谅,我……”·“罢了罢了,小爷我今儿心情好,不同你计较,”宋珉扬了扬手,那张脸皮换得格外快,坐到我旁边,一手揽过我的肩,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同我说,“我家老爷子要复职啦”·我一惊,“恭喜恭喜,这是好事啊。”
他一挑眉,脸上满是得意之色,“那可不是,此事尚未颁布,朝里有人先来传了口信,你可是我家人外第一个知道的……”·他压低声音,鼻息撒在了我的耳边,又湿又热,我一个哆嗦僵直的身体悄悄往阿缜那边挪了挪。
··☆、三·宋珉比我年长一岁,仪姿风流,却也十分孟浪轻佻,一双桃花眼细细一挑,便勾得人神魂颠倒·我虽常常同他们厮混在一起,却多半还是碍着身份的关系——那会儿我家的生意虽大,却仍需依仗着他那户部尚书的爹,在那种微妙的平衡中小心翼翼地往来。
可我觉得自己同他这样的王孙公子是两路人,就算我家富可敌国,他们也不会有多看得起我,真把我当作是他们那圈儿的人,自古士农工商高低上下排得明明白白,就像那亘古便立在那儿的屏山深壑不是我爹用真金白银就能打破填满的。
况且我也不喜欢跟着他们在脂粉堆里打转,更不喜欢宋珉这样时不时暧昧轻佻的调戏··他兴许觉得我假正经,所以愈发喜欢挑逗我··这时,阿缜突然长臂一揽,我被他硬生生的从椅子上掳了过去,换了个离宋珉距离最远的位置,那涩涩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响了起来,“我家公子不喜欢跟人挨着坐。”
还是那毫不留情、六亲不认的语气··宋珉脸色十分难看,他不是第一次在阿缜面前吃瘪,可是介于阿缜是个伽戎人——那些特权从伽戎人当上皇帝主宰西津之后便变成了与生俱来,宋珉只能如以往那般瞪他两眼,然后委委屈屈地看向我。
我心中暗爽,脸上却不能不给宋珉面子,于是佯装教训阿缜不该对宋三公子这样没礼貌··阿缜立时皱起了眉,看着我抿了抿薄唇,可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我有些心虚,宋珉之后又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怎么听进去,一直觉得阿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比东泠肆虐的寒风还要冷,坐在那儿直哆嗦。
他大概是发现了只有他一人在那儿说得兴致盎然,以为我在一旁听着十分无趣,于是便绕到了我的身上··“你今儿怎么没去上课”他问道,“逃课了”·“唉,你可别张扬,若是让我爹晓得,定要受罚。”
我连忙紧张地叮嘱他··他好笑地抿了一口茶,“既然怕被罚,那为何还要逃课”·我无奈道,“今儿是我生辰·”·他闻言“哎哟”了一声,两边口袋摸了摸,面上有些尴尬,“不知你今日生辰,出门只带了银子,总不能送你银子做贺礼吧……”·我连忙摇头,我原本就没想要他什么东西。
“这不成,你今儿弱冠行冠礼,意义不凡,就让哥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开开眼·”他那双桃花眼一眯,唇边滑过一丝浅笑似有什么深意,让我感觉十分不好,生怕他又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连连拒绝。
“那可是个桃花坞,保证你流连忘返……”·“不要不要,在这儿喝喝茶没有先生的唠叨难得清静就很好了·”·“弱冠就是成年了,可不一样了呢,自然要带你去做点男人才能做的事儿……”·“这日子都差不多,也没什么特别的。
往后都能做的,也不需得是今日·”·“放放,”他终于有些不耐了,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脑袋,一手用手指沿着茶杯沿儿画着圈,语气听起来竟有些像是在撒娇,可那看着我的眼神却叫我后怕又无处可躲。
那个称谓也让我浑身一个哆嗦,牙齿打着颤地说道,“表字可不是你这般叫的·”·他咧嘴一笑,没个正经的轻浮模样叫我十分无奈·他的目光在阿缜身上转了一圈,道,“带着这木头多不方便呀,就你我二人去,叫他留在这儿吧。”
我立刻就感觉到了阿缜急切望过来的目光,炙热、令人无法忽视·我用余光像是隐约看到了他的焦虑和不安·他不是一个会看人脸色、给人面子的人,也从来不管宋珉是尚书的公子还是皇帝的儿子,他就是一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不懂世俗里的人情世故,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恪守着自己的准则,而他的准则往往就是我的决定。
我的视线一直都没移到他的身上,对着宋珉沉吟了片刻,露出了点为难的表情,“这恐怕不行,我家阿缜笨头笨脑的,被人骗去卖了都不知道呢,留他一个人,我可不放心。”
这种敷衍的假话宋珉自然一听就明白,便也松了口,只是嘱咐阿缜到时候莫要捣乱··我笑道,“阿缜可老实呢·”·“呵呵·”宋珉跟着干笑了两声,打量着阿缜的目光中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一壶茶后,天光大白,外头也渐渐热闹了起来,大概是人气多了,也不觉着冷了·宋珉伸手招呼了小二结了账,就带我去他说的那个要让我开开眼界的地方·我问了几次,他故作神秘就是不肯说,显得十分无聊。
出了门,我留意到廊下那潦倒的汉子居然还在睡,他身边就有个卖活禽的摊儿,一笼子鸡鸭关在一起,又脏又臭,里头的母鸡仰着脖子“咯咯”叫了一声,做生意的小贩底下一摸,便摸出了个新鲜热乎的鸡蛋,还有一头鹅用根绳子牵着,绳子一头就绑在他身下的栏杆上,就这样他竟也还没醒。
莫不是死了吧·这想法一冒出,我心里便是一惊,也不知怎么的,就对那人凭空生出了点怜悯,大概是看他无房无瓦无依无靠,又或是惜那人怀中的“昼蓁”。
我默默朝他走了过去,伸手想要推醒他,可还未触到他的身上,便有融融暖意透过那单薄的破烂衣衫传上了我的指尖··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心中微微一怔,手指将触未触之时,那人竟“嚯”的睁开了眸子,眼神清明,全然没有睡醒后迷糊的模样,阿缜猛地跳到了我的身前,手按在刀上,那人竟伸手一扣,阿缜握着刀的那只手竟无法再动,连刀都拔不出来。
只听那人打了个哈欠,嗓音嘶哑,语气中似有被我们打扰后的不满,“年轻人别动不动就舞刀弄枪,多不吉利·”·阿缜面色如蜡,他从小便力大无穷,从未有过今日这样连刀都拔不出来的难堪,咬着牙也要把那只手抬起来,却始终都没有成功。
我轻轻拽了拽他,朝他摇了摇头,他便听话又不甘地卸了劲··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宋珉这时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脸兴奋地嚷道,“大叔,你那花儿是哪里来的怎么卖”·那人抬了抬眼皮道,“你可识得这是什么花”·“当然啦,这不就是……”·“没问你。”
他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兴奋中的宋珉,而是望向了我···☆、四·有芒草,种子,冰雪,掩住日光的旗;有马镫,铁门的兽头,荒沙下潺潺的血;有苍棘鸟掉落的羽毛,被斩断的蛇,炉上的雪,以及花开不过的明日。
还有……·还有我读不懂、辨不清的深意··我险些要后退几步,来躲避这样的一双眼睛,与此同时,猛然惊觉这个男人与他身上装饰是那样的不相称,他像是披着一层污秽肮脏的伪装,躲在世俗里,却将整个人间都装进了这双眼睛里。
再迎着那目光仔细看那张脸,并不像乍一见时那么苍老,实际上顶多不过三十来岁·他的手原本是缩在衣袖里,这会儿因为按着阿缜的刀柄而全露了出来·那是一双十分有力的手。
他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有些干裂,却并不干枯,指间和拇指内侧的位置覆着厚厚的茧子,看得出是一双常年使枪弄棍的手··阿缜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一个高手。
他的武功、来历,我并非全不感兴趣,但此刻,那些都显得无足轻重,就连他怀中令人啧啧称奇人人雀跃以求一瞻的名花昼蓁此刻也都被遗忘到了九霄云外,仅剩下眼前那双才叫我心头一跳的眼睛。
一旁的阿缜骤然间大喝了一声,紧随之,一道寒光乍现,阿缜的刀已霍然拔出且瞬间落下,我一声惊呼尚在口中,但见那男人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起身、后翻、连退数步,身手敏捷,轻松躲过了阿缜这凌厉又势大力沉的一刀,不仅如此期间他竟还要看顾周遭小贩,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叫人眼花缭乱无从分辨他的身形。
那人站稳,离得并不远,刚刚好退出了阿缜的刀能劈下的范围·刀剑终有捉襟见肘的度量,阿缜的功夫相当不错,从未尝过这番挫败的滋味,脸色苍白,表情格外严肃,用力握着刀,指节泛白,直指着那个男人。
我见状,知他争斗心已起,慌忙按下了他的手,阿缜看了我一眼,眼中的怒火隐隐有些消退,却仍似有不甘,可终究还是照我的意思做了··“在下鹿鸣,这是霍缜,这位是宋三公子宋珉,适才多有冒犯,还望这位大哥海涵。”
我朝那人拱拱手,匆匆介绍了一下我们三人,以为通报了自己的姓名之后,也能因此得知他的名字,可他却对互通姓名全然无意,只是看着我不说话··若是我笃定自己从未见过他,那看向我的目光简直要叫人怀疑我俩是颇有渊源的旧相识。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阿缜方才气势汹汹地拔了刀,他的外貌显眼一看就知是伽戎人,吓得周围那些摆摊的小商小贩们纷纷收拾东西,退避三舍·我有些尴尬,朝我身边的宋珉递眼色,却不想那家伙只顾着欣赏别人怀中的名花,对我熟视无睹。
我只能无奈地开口随便说点什么··想起他方才问我的话,便答,“小弟眼拙,大哥怀中的可是昼蓁”·他对于我的答话仍是不理,只是这时脸上稍稍流露出了一丝表情——他微微皱了皱眉。
阿缜握着刀往我身前挡了挡,脸上又冷了几分··“这位大哥认得我”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头的疑问··而此时,他的目光虽还落在我的脸上,但与先前的全然不同。
我不过站在一丈之外,却仿佛同他相隔着千山万水、万丈红尘,刚刚同他对视那一眼所见的光景全被层层遮掩,静静的收敛起来,吝啬地不愿再拿出来与人瞧··“不认得。”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中略带迟疑,反而叫人疑窦丛生··他顿了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支昼蓁,“送你·”·他看着我,许是因为我脸上惊诧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贺礼。”
他低下头算是默认了刚才一直在偷听我们的谈话··然而,我浑不在意那些·那一刹那,我不由自主地就想伸出手接过它·不是为了那已世间难觅的奇花,亦不是礼貌周到而收下生辰的贺礼。
仅仅是来自于那个人,来自于刚刚那一瞬间的对视·若他送我的不是一支花,而是一坯土,我也会欣然笑纳·而我也已忘了自己刚刚才对阿缜说过的话,自不量力地想要接受这脆弱娇贵的生命。
也终是忘了这馈赠来得平白无故,这善意来的唐突轻率,连犹豫都来不及··除了那朵昼蓁之外,我确实再也没有从孙行秋那里得到过任何他主动相赠的东西·很久之后,当我终于在某个茫茫大雪之夜站在冰封千里的冰河之上才清醒过来,那唯一的赠予只不过是他一时的恍惚。
于我,却是梦魇的开端··我收下花,低头笑着,一旁的宋珉发出惊叹的称赞,就连阿缜也忍不住偷眼瞟了一回·我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还落在我的身上,不由抬起头,回望向他。
他抿了抿唇,从地上拾了一根稻草,往腰上一系,顿时勒出了劲窄的腰·我这才注意到,这人身材伟岸,身高似乎比阿缜还高一些,那无版无型的破旧衣裳下有一具骨肉亭匀的好身板,若是穿上军铠战袍或是华衣锦服,不知该有多英姿勃发。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大概是因为家里营布庄的生意,所以对人衣着打扮格外上心,当下便有些惋惜·见那人转身欲走,连忙嚷道,“这位大哥可否留个姓名”·他没回头,只是举起手对我摇了一摇。
我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集市尽头,那身灰败的黛色袍子果真毫不显眼,迅速地将他带入泯泯众人之中,与这深秋的古城融为一体··叫我再也遍寻不到···☆、五·秦楼楚馆,骚人词客。
还有我等浪荡销金的公子哥··我对宋珉带我来的地方嗤之以鼻,他只是狡黠地一笑,对我再三保证,绝不会叫我失望··“若是没意思,我就给你作大马,从衙门前的御正街沿着大道驮着你走一圈,”他赌誓道,“宋小爷我担保你从没见识过。”
“璋之兄可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输了可不要耍赖·”·他轻笑一声,冷不丁地执起我的手,带着我走进了一间奢华的红楼··我十分不自在地挣开了他,环顾了一周,觉得也并无何等特别之处,像是埋葬了虚假繁华的坟地一般寂静,全凭那点红红黄黄的织罗锦缎和昨晚遗留未消的胭脂酒气拼凑出些许冰冷的热闹。
这个时辰太早,人家还未开张,方等片刻才来了一个睡眼惺忪、衣衫凌乱的女人,站在楼上倚着栏杆,打着哈欠,随意打发着我们这三个不合时宜的客人,“三位公子这日头还亮堂着,姑娘们还未起,等天黑了再来吧。”
·“嘁,萧妈妈,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那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口中小声骂着勉为其难地揉了揉眼睛,待定睛一瞧慌忙变了脸色,“噌噌噌”地从楼上跑了下来,那张未来得及梳妆施粉画眉的脸干枯得像早市地上被人剩下的菜皮,一笑更是皱成了一团,“哎哟,这不是宋三爷嘛,您看我这双眼真是白长了,您多担待了。”
宋珉见了她怕是十分倒胃口,只是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崇翘呢”·听到这个名字她先是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我和阿缜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讪讪笑道,“他还在睡呢。
我去唤他起来·”·“成,还是老地方……”·“哟,宋三爷,今儿不巧,临风阁那厢房昨儿夜里就被人占了,这怕是还没起呢……您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肯定给宋三爷您留着啊……”·“这倒还成我的不是了”·“瞧您这话说的,我怎么敢埋怨宋三爷我这儿可全依仗着您呢您看凤鸣阁如何”·“太俗了”他皱眉,“瞧见我身边这位小爷没人家可是我三请四请才请来的贵客,你这是存心拆我台不是”·她尴尬地瞅了瞅我,兴许是因为宋珉的态度又或是我的穿戴,顿时对我殷勤了许多。
“怎么敢委屈了这位爷可那地方着实比临风阁宽敞许多,公子这般清俊,神仙般的人物,若嫌它俗气,我叫人快些重新布置一番,拿清素的上等丝绢重新装饰,保管碍不着您的眼、合您的心意。”
宋珉似乎仍有些不满,我赶紧说好,他这才勉强应允了下来·直到我们坐进了那重新布置后堂皇又不失雅致的房间,他的脸色才稍稍转好了些··“今日可真是叫子放见笑了。”
我浅浅一笑,道,“看来璋之是这里的熟客了哟·”·“虽常来,不过只惦记着一个罢了·”·看他那模样,我料是还没到手。
否则向来风流肆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宋三公子,又岂会频频光顾这妓馆,只为了一个迎来送往的妓子我不拆穿他,心里却开始有些隐隐期待那位“崇翘”是何等绝色了。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一个纤瘦的白衣少年抱着长琴推门而入,朝我三人施了礼,接着便把琴置于桌上细细擦拭起了琴弦·我仔细打量起他来,黑发黑眸衬得他的皮肤更白皙,唇色有些浅,长相十分清秀。
他腰间系着一青玉环佩,身上那白衣是秀丽庄的上等绸缎,价值不菲··我有些诧异,难道这崇翘就是眼前这少年他虽称得上是长相俊秀,但……·他是个男人。
“白鹤,你家公子呢”·“回宋三爷的话,公子还在梳妆·”·宋珉不死心,又问,“他何时能弄好”·“回宋三爷的话,白鹤不知。”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阿缜,偷偷笑了一下,他立刻注意到,回应我目光的眼中露出了点疑惑·我只是觉得这叫白鹤的少年同他有些相像,问什么答什么,倒是多一句不说,显得十分呆板无趣,在这风月之地也算少见。
他擦拭完琴弦,就来帮我们斟茶,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见得十分生疏,态度不卑不亢,令我感到讶异··见状,宋珉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来这儿的客人都习惯了投怀送抱,这等作姿拿势反而叫人感到新鲜,其实到了床上……”·他话未说完,我却瞧见他眼里闪烁的光,难道我刚才猜错了,这宋珉并不是没有到手,而是吃上了瘾·“男……男人”我谨慎又犹豫地问道。
他翘了翘嘴角,笑得促狭,点了点头··这着实叫我吓了一跳,忙道,“我朝禁南风,以肾茎入人粪门淫戏者杖二十·”·他忽凑过来,贴在我耳边,问,“你怕了吗不过若我抱的人是子放,别说杖二十,就是再加十倍,我也甘愿。”
他说的极小声,所说的话恐怕只有我和他两人才听得到,我当下便送上一记白眼,将他推远,“宋兄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为了宋兄被杖打二十·”·他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是玩笑,玩笑而已,子放莫要放在心上。
不过男人的滋味堪称绝妙,与女子全然不同,然而并非每间妓馆都有男妓,也非任何人都可一见·”·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正说话间,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的目光立刻便被吸引了过去,又有一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率先映入我眼帘的,便是他身上穿的那绣着金兰的锦缎。
我只消一眼就看出了是出自我鹿家的昌仪布庄,那锦缎四十二针织得又细又密,缎面清晰细腻,连花蕊都一丝丝十分干净清楚·我身上这件自己特意挑的过生辰穿的料子也不过只比他多了几针罢了。
我忍不住仔细看他的脸,他虽白皙,却并非我所想象中那般女气·眉似远山目似清泉,双眸十分明亮,鼻梁挺拔,嘴唇薄薄,两边的嘴角却天生便带有微微上翘的弧度,使他眼眉中的冷淡缓和了不少。
他有一张笑颜,却有一双冷目,糅合在一张脸上却十分耐看··宋珉站了起来,走过去亲热地搂住他的肩,我这才发现,他身量也不矮,几乎与宋珉的身形差不多··“这是鹿公子,他今日可是寿星公,我们都得听他的。”
他自以为没人看见似的悄悄捏了一把崇翘的腰,“你去陪他,今儿来得这么迟,要罚你三杯·”·崇翘微微一颔首,便朝我走来,不知怎么的,看着他一步步离我越来越近,我竟紧张得掌心微微出汗。
“鹿公子,”他的声音也十分好听,没有普通男人那么粗犷,“这杯敬你·”·他端着酒杯正打算坐在我旁边,忽然横出一只手,拦在了我和他的中间。
·☆、六·阿缜有一双很大的手·手掌厚实掌心略硬掌纹深刻,就连手指的指节也十分粗大,我曾笑他这双手天生就是捏不住笔的··现在这双手中的一只挡住了那敬上来的酒杯,崇翘眨着眼顺着那只手看向面无表情的霍缜,倏地一笑,将酒杯递到了他的面前,“这位小哥也想要喝崇翘的酒吗只是这是要敬鹿公子的,”他转而看向我,又端起了一杯酒,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两位一起来,不如崇翘一起敬了这杯吧。”
·他原本就长得好看,嘴角天生就噙着一抹笑,这会儿笑开了,更显得灿烂夺目·我有些发愣,从没见过男人也能有笑得如此美的,可阿缜对着美人的笑脸却皱眉,脸色变得更沉。
他既不理崇翘递上的酒杯,也不肯放下拦在他和我之间的手,这两厢僵持之下,气氛变得愈来愈冷·霍缜的排斥来得显而易见,那副冷冰冰柴油不进的样子就连崇翘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宋珉见状忙为美人解围,接下了他的酒杯,眼睛眨也不眨地一口闷掉,被呛得连咳了几下,耳根都跟着变红了··崇翘立刻挪到了他旁边,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道,“不是你让我去敬鹿公子的么,你自己又去抢什么”·“我又舍不得了呀。”
宋珉笑着一把搂住了他的腰··“那位小哥是伽戎人吗”崇翘偷偷瞄了一眼霍缜,问宋珉··“是呀,不过不用怕,他听子放的,子放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宋珉转向我道,“我就说不要带他来吧,多扫兴·”·我笑道,“阿缜只是不通人情罢了·怕我喝了酒回去被我爹发现了恐怕要挨揍,他没有恶意的。”
崇翘并没有因为阿缜给予的尴尬难堪而有丝毫介怀,反而愈发好奇起来,目光总在他的身上打转,虽不同他说话,可探寻的意味却十分明显·他看上去对阿缜很中意,眼神里像是糅进星星点点的光彩,正对着他发光。
我跟着他的视线去看阿缜的那张脸,确实容貌俊朗眼眉英气,这反而让我莫名的就有些不痛快,仿佛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了一般,心里顿时没有兴致了,只想早早带着阿缜回家。
“崇翘,你不是会舞剑吗何不来一段助助兴”宋珉提议道··“我一个人舞多没意思,你跟我一块儿吧。”
他朝宋珉撒娇,害我打了个寒颤,愈发不想再待下去了··宋珉大笑,从花瓶里拔了两枝腊梅,以花代剑,一人一枝·宋珉会些三脚猫的功夫,看起来倒是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的,更别提将梅枝舞得恣意潇洒的崇翘了,可是两人身形交错数个来回之后,便开始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
说是要带我见识见识,敢情是自己来会相好了··我低头喝了一口酒,轻咳了一声,起身朝门口走去··“鹿兄去哪儿”宋珉没有停下来,一边和崇翘搂来搂去,一边察觉了我这儿的动静,在间隙快速地瞟了我一眼,发现我要走便急急问道。
“人有三急·”我挥了挥手,“你们继续·”·等我从茅房出来再晃晃悠悠回来时,老远就看见阿缜站在门外··“怎么不在里面坐”我问他。
“等你·”他答··他一般同我说话时会毫不避忌地与我对视,于是这次我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他那双瞳仁颜色要比常人浅一些的眸子,结果他竟害羞了起来,率先移开了目光,破天荒地先开口问我,“看我做什么”·“那个崇翘看着你时连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你身上,我多看你两眼倒不行了吗”话一出口,我立刻就有些后悔,觉得里头带着莫名其妙的情绪,可我也琢磨不出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罢了。
阿缜则一言不发,低着头,像是犯了什么错·我心虚的连忙要伸手去推门,手还没碰到就听到里头响起陌生放荡的□□,低吟宛转,不似女人娇弱无骨,但同样令人面红耳赤。
我瞬间就明白过来他们在里面干什么,顿时愣在了当场··“鹿公子,你回来了·”在这里还有能叫出我名字的不会再有别人,我扭头,果然看见崇翘的侍从白鹤从隔壁厢房出来,他看起来是专门在这儿等我的,“宋公子吩咐过了,恐怕今日不能再陪鹿公子了,多有怠慢,还望公子海涵。
这里玩乐的花销都记在他的账上,若公子不嫌弃,可以先进来坐坐·”·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那厢房里传来一声突兀的高亢尖叫,还有些听不清的喁喁私语,我尴尬地立在那儿,脸红到了耳根。
来妓馆本来就是寻欢作乐的,哪里像我这样每次来只是听听小曲喝喝花酒我到这会儿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个没见识的,可一个男人竟然也可以发出那样的声音,实在在我意料之外,这房门后发生的事情对我而言,着实冲击不小。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不,不了,我还有事,先回了·”·我根本不敢再看白鹤,带着阿缜落荒而逃,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只要我稍稍停留就会深陷其中。
我无从再去顾忌白鹤的想法和揣度,恐怕此时就连在他的心里也觉得我是个假正经的人··出了红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上头,强烈的光迫使我眯起了眼睛·风已经不知何时停歇了下来,就连墙根背阴之处都已消了薄雪只留下深深的印渍。
天气意外得好,而我此刻心里却没有早上刚出门时那般的快乐,男人的□□声不时地在我耳边响起,像是个邪恶又贪玩的小鬼,戏弄着我,刺激着我,勾得我又茫然又羞愧又有些隐秘的好奇。
“回学堂吧·”·我现在需要读一些圣贤书,以便静下心来··阿缜自然没有什么话说,一如既往地跟着我,我去哪儿,他也去哪儿·走了几步,我忽然听到他闷闷地说道,“我没有想要喝他的酒。”
“啊”我讶异,不知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不似往常那样沉着,内里像是压抑着情绪的流动,他从来都不会在我面前生气,可我觉得此刻他似乎并不高兴。
“往后除了你,谁再看我,我就杀了他·”·他说着这话时表情既严肃又认真,仿佛谁看他就是同他有深仇大恨一样·我冷不丁被他的样子给逗乐了,“你怎么这么凶看你,你就要杀了人家”·“你会不高兴。”
他沉沉地注视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该如何告诉我···☆、七·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似平时那般淡然,难得有些起伏·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小声道,“我哪有不高兴”·“你刚刚生气了。”
他语气笃定,叫人恼火· ·“我没有·”我偏过头,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有·” ·“我没有”我不由提高了嗓门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他立刻噤声,唇抿成了一条线,想继续说话却又不敢再开口。
我脸上有些发烫,慌忙转过身去,没法再看着他略带无辜的脸· ·去辟雍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我们都沉默着,虽然阿缜平时就不怎么说话,我也不会太过在意,可现在我心里却觉得十分难熬。
那些种在桥边的树早早就掉光了叶,不止容城,整个西津一入秋就像是只剩下那几味单调颜色的古旧枯黄的画纸,随意涂抹着那几支空叉叉的枝干在风中微微颤动·这景实在叫人索然无趣,就连我的注意力也无法被转移。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揉了揉被冻红的鼻子,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眼,结果发现阿缜一直都在看着我·他的目光不算殷切,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却叫我心头一软,我知道,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一回头,我总能看到他凝视着我的目光,等着我,守着我,却不会打扰我,只要我需要,他就在那里。
 ·我有些后悔,懊恼自己不该只是因为被他拆穿就冲他发脾气,捉摸着是不是要开口找些话题,就听见前头有人在激动地叫我· ·“少爷少爷阿缜哥” ·少年嘹亮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我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定睛一看,一身红的阿宇像个火团正朝我们飞扑而来。
 ·“你怎么来了”我同二娘房里的人都不怎么来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小厮会跑来找我· ·“老爷说了少爷下午可以不用去学堂,我特意来接少爷回府的。”
他脸红扑扑的,呼哧呼哧喘着大气,说话时也上气不接下气,想必是一路跑来的· ·我没好气道,“爹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他不是说生辰也不可落下一日的功课吗”·他抹了一把脸嘿嘿笑道,“那还是二夫人去同老爷说的,说是人一辈子就这么一天,过了今天,少爷就不一样了,是当家的男人了,从今往后,我们鹿家就要靠少爷光耀门庭了。”
我暗地苦笑了一声,我哪里当得了家,我自信自己绝不会像爹做得那么好,能守住家里那点薄产已经很不错了,别提什么发扬光大了··“其实还有一件事,老爷也催着您回去。”
“噢什么事”我问道· ·阿宇被我问住了,搔了搔头神情有些为难,“具体什么事老爷没说,只知道是大事,要亲自同您说,催着您回去。”
我心中一忖,估计是爹听到了宋家老爷子官复原职的风声了,要我去宋家多走动·我嘴角一塌,道,“知道了·走吧·”·我不是宋珉那般随和随性同谁喝一壶茶就能称兄道弟的性子,脸皮薄还有些怕生,所以这是我平生最不愿意做的事,比念书还叫我头疼。
在上京的那段日子,我虽然常常同宋珉那群王孙公子们厮混在一起,花天酒地四处游乐,朋友很多人来人往,可心里却始终都觉得像是被束住了手脚,并不感到有多快活,我宁可窝在家里温一壶小酒,只我和霍缜两个,他安安静静地闭上眼假寐,我靠在他宽厚的肩上,读些野史逸事,杳杳无踪,却万分有趣。
 ·但有些事由不得我· ·我清楚知道自己身为鹿家嫡子长孙的责任,家族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有几十口人,家里的布庄生意虽不错,但我爹一心想要我入仕,二娘说得一点也没错,今日行了冠礼的我就得担起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还是不高兴吗”我还没开始感慨,思绪便被打断微微一怔,只听身旁的声音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原本想着今天是你生辰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你比平日里更高兴些,结果却惹得你不痛快。
是我太愚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阿缜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淄河冰封的河面下缓缓流淌着的水· ·“没有,”我摇摇头,“我真的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以后。
只要一想到那些虚无却沉重的担子,我就喘不过气来·我在想如果我当这个家,鹿家会变成什么样·”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他显然没有明白其中复杂的纠葛,只是略略停顿了一下,便毫不迟疑地说道,“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跟着你,照顾你,保护你。
你永远是我的主人·”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同样望向我,“我们伽戎人言出必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模样,我忽然有些哑口无言·我应当纠正他的说法,他不是我的奴隶,我也不是他的主人,他早已被除去了奴籍,伽戎人不再受任何人的奴役,他是自由的,可以是寒川过境的风,可以是大河里的鱼,可以是山野平原上的狼。
他不须跟着我,也不须照顾我、保护我·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可此刻的我却有种自私的念头,想要他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 ·我这才发现,这过去不算长的十几年光阴里我是那样的寂寞,以至于我所拥有的只有阿缜。
 ·走近大宅,意外地发现二娘正站在门外候着我·她年纪不大,眼角的纹路却十分深刻·风吹动她厚重的裙摆,我看见她呵着手往背风的地方躲避·她并非我亲娘,我对她亦无太多的恭敬,这多数是源于我年幼时常听他们说爹娶了二娘后要是再生了孩子,我的宠爱就会被分薄,故而将她视为洪水猛兽。
等我进了学堂念了孔孟之道、长幼有序后自然不会再在意这样的说法,却听说爹和娘鹣鲽情深、琴瑟相和,所以一直以来都不理解为何他还要将二娘迎娶进门· ·难道多年的深情和相扶相持也抵不过男人想要三妻四妾的心思吗我始终难以忘怀我娘黯然神伤孤立至中宵的模样,只要一想起就心中难平,我虽也是个男人,却完全不想这样“雨露均沾”,若我有一个深爱的人,我只愿有他一个,也望他只我一人。
 ·我待她礼貌疏远又冷淡,仿佛她在我家是一个外人,可是她像是浑然不觉依然毫无顾忌地待我好,甚至没有要自己孩子,将我视如己出· ·“子放回来了,”她看见我顿时笑开了眼眉,眼角的纹路愈发深刻,鬓边一缕散开的头发有些灰白,“老爷中午宴请了严老爷。”
我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过多搭理,绕过了她径直进了门· ··☆、八·二娘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头,见我要进大堂,忙拦住了我,脸上堆着笑,“你今日弱冠,回来先去给祖宗磕两个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磕过了。”
我冷冷地打断了她,扫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大堂,留心起了她刚刚口中提到的那个人,“爹宴请了哪个严老爷”·“就是新上任的燕州刺史,他恰好路过容城,老爷便请了他来家里坐坐。”
我想了半天也记不起这是何人,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正准备抬手敲门,袖子突然被二娘拉住,我有些不悦,立刻挥开了她,她见状一愣,忙不迭地缩回了手,软着语气解释道,“老爷正和严老爷在大堂议事,你晚些再进去吧。”
“急着叫我回来的人是你们,回来了又不让我进去见人的还是你们·”我“哼”了一声,索性不再那里逗留,扭头就往后院走·她不敢再拉我,更不敢跟着我,只在我身后怯怯地叫我的名字,子放,子放。
我没理她,反而加快了步子,我的厌恶表达得十分鲜明,从看见她在门外等我时就吝于多给一个眼神,可她却像是无知无觉的人偶,对此无比迟钝··我知她还立在原地凝望着我的背影,那目光像是针芒细细密密地扎在我的背上,我被盯得背脊生寒,只想要快点逃开。
我不得不承认我并非十分痛恨她,但也无法亲近她、敬爱她··直到拐出回廊走进后院,我才放松了一些,脚步也跟着放慢下来·深秋院子里花木寥寥,只剩下两株我娘刚嫁来时种下现已亭亭如盖的万年青还是一色郁苍,立在废池边上,在风中轻轻摇摆着树枝。
院子向南,铺了一地的阳光,虽常年被朔风侵袭,却比他处温暖许多·我立刻收拾起了刚才在前院被搅乱的心情,踩着青石板,径直朝那门口挂着紫藤花架的屋子走去。
“娘·”我推开门,发现她今天的精神特别好,原本只能整日卧在床上今天竟然可以坐在桌边用膳了·我大喜,刚才那些许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了。
“来,”她有些吃惊,忙招呼我过去,只是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她捏了捏我凑上去的脸,“你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进来也不敲个门算了,来坐,阿缜也坐,叫人添两副碗筷。”
我笑了起来,“是不是儿子打扰您吃饭了儿子给您赔罪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站在她跟前恭恭敬敬地向她做了个揖··“够了够了,”她看上去心情特别好,常年疾病缠身而骨瘦嶙峋的人脸色竟显得有些红润,她看着我笑眯眯的,悄声对我说话,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似的,“我儿今日要行冠礼了,”她一扫病容,眼睛明亮如星,“没想到一晃眼就这样大了。”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忙握住她的手··“我同你爹商量过了,让你参加来年上京开春的春试·大爃祖先驰马疆北,伽戎人以武争天下,考文举的人少之又少,你若能成为太学院的学生,听说考中容易得很,你去攒个一官半职,回头我们脸上也有光了。
入了这门再慢慢来,你可是鹿家独子,这可全都指望你了·”·要命我心中哀嚎,她这都是哪里听来的歪门邪说,就算应文举的人少,也不是参与的人都能中,更何况,我连能不能考进太学院还尤为可知,可我又不能发作,只得僵硬地牵牵嘴角,露出一个尴尬勉强的笑容,心里却已是乱成了一团。
陪着她随便吃了点清淡的斋菜,我食之无味心不在焉,阿缜时不时地看向我,目光中像是有些担心的意味·娘的身体一直不怎么样,入秋后更是没怎么下过床,我不能在今天她心情这么好的日子里说一些扫她兴的话。
用完午膳,她兴致还是很高,说自己身体不好,一直顾不上给我张罗一门亲事,怨我爹也不紧着这事,我随口敷衍着,却是不以为意··她叹了口气道,“还是趁着我还活着,给你挑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她从不提二娘,仿佛在家里压根就没有这人一样,我知她言下之意,皱着眉道,“您长命百岁,这不过是小病而已,好好静养就行了。”
她笑了笑,却是挥手不答··我看她垂下了眼帘,似有乏意,想要开口让她去歇着,忽见她下睥横飞出些许细纹,一场病下来,她仿佛整个人老了十岁,憔悴了许多,我心中讶异,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我少年时起跟着爹在上京营生,只是逢年过节才会回到容城,所以少了许多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机会,而今我已是个大人的模样了,自然不会像孩童那般同她亲近,心里便不由一酸,计算着自己陪她的日子实在太少,就连她被岁月悄然改变了模样我都没有发现。
印象里,她是一个极美的人,是我爹此生最爱的人··可再美的人也会老,再爱的人也会淡··我在心里默默叹息,思绪飘得就有些远,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竟已经倚在贵妃椅上睡着了。
我起身为她盖了条薄被,又提来了两个铜炉置于她的身侧,这才带着阿缜悄然离去··午后天气暖融融的,晒得我也有些昏昏欲睡·我强打精神,随口同跟在我身后的阿缜说道,“我看索性你去考个武举吧,我觉得你中的希望比我大多了,等你高中了,我们就全靠你得了。”
阿缜顿了顿,反问我,“你想我去考”·我应了一声,同他说了些无法在他人面前说的抱怨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都是一个口气,鹿家现在是失势了,可明明还没到不能过下去的地步,再说,我又不是文曲星投胎。”
最后那一句我说的极轻,其实我心里是有些怕的,怕自己才疏学浅,试出了深浅名落孙山,叫全家人失望··“贤侄何故妄自菲薄”·突然一个陌生声音横插了进来,我一惊,抬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了前院,爹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上,似是恰好要沿阶而下。
我一个抖擞,立刻上前行礼,完全不敢看爹的脸色··那严大人倒是个爽朗的性子,哈哈大笑,“贤侄看来是不认得我了,也难怪,上次见你是在上京,你还是个垂髫小儿,被你爹牵着来我府上做客,很是守礼乖巧。”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如今可是个翩翩公子了·”·我爹在旁赔笑,“犬子刚才莽撞了……”·严大人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反而朝我走了过来,离近了我发现他脸上居然有些迷茫。
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向我爹,“孟衍啊,令郎这张脸长开了,看着倒有点像一个人啊·”··☆、九·我心里顿时乱成了麻,这话是何意思难不成我爹在外头还有个儿子,我平白多了一个便宜大哥吗再偷偷看我爹的脸色,灰中带白,难道真是被揭穿了而做贼心虚·可还没等我再多作猜想,却听到了一个令我两股战战的名字。
“诶,乍一看真是和冯幻冯平章有些相像,不过仔细瞧瞧就瞧出差别了·”那严大人淡淡笑道,“听说令郎要入仕,我看过不了多久必能飞黄腾达。”
“严大人说笑了……”我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像冯幻,我真不知该是欣喜还是犯愁··不过冯幻极少露面,听说也不怎么上朝,一则是他身体不好,旧疾缠身,二则是他不良于行,必须以轮椅代步。
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我简直怀疑这位严大人说出这番话来是来戏弄我的··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他解释道,“前几年陛下大寿,我正好回京述职,陛下宴请群臣,我见过冯大人。
虽只是惊鸿一瞥,可那等人中龙凤见一眼便是三生有幸,不敢相忘·只是可惜啊,那么年轻就……若他还在,别说一个小小东泠了,这东川三道整个天下也早已是我大爃囊中之物了,何以让郁氏苟延残喘至今”·他的表情十分痛惜,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对我爹道,“多谢孟衍兄款待,若是来燕州,定要知会我一声啊。”
我爹连连应和,将他一路送到了门口,我隐约听到他对父亲说什么这是个机会莫要错过之类的话·我见来客已走,留在院子里也没什么事,就准备带着阿缜回房,不料爹在后头怒气冲冲地叫住了我。
我一个哆嗦,佯装镇定一脸无辜地转了过来,却下意识地往阿缜的身后躲了躲··“你”他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了过来,“你早上去哪儿了”·我有些心虚,“没去哪儿。”
他冷哼了一声,看了看挡在那儿身材高大面沉如铁的阿缜,平缓了下语气,“那你是已经知道宋大人复职的事了·”·我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夸张地跳了起来,“啊呀,宋大人要复职了吗爹,你怎么知道的” ·他作势要揍我,“还敢装傻有人瞧见你同宋三公子在一块”·我索性直接躲到了阿缜的身后,只敢把脑袋探出他的肩膀,对爹说道,“算我知道了,行了吧。”
“还‘行了吧’·”他停了下来,指着我道,“你明儿去趟宋府送礼·人家宋三公子对你那么客气,你给我表现得热络点,少爱搭不理的……”·“我什么时候对他爱搭不理的了”·他瞪眼,“你还顶嘴我还不知你那脾气对你好的,你都不当一回事,敢情人家是欠你的吗”·我心说你知道些什么,那宋珉分明就是对我意图不轨,不对,按他那性子,分明只是喜欢四处招惹罢了。
我嘴上却争辩道,“哪有,哪有,阿缜对我好,我也对阿缜很好啊”·阿缜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将我护得更紧了··我爹一看这架势,气得直哼哼,却又无可奈何,“总之,你给我好自为之。
今后去了上京还要靠别人多照拂着,你……”·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抢白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也会照顾自己,再说还有阿缜呢。”
“钱也非万能的”他气鼓鼓地走出了几步,又回头教训我,“最近外头不太平,听说有个朝廷拿了许久没拿住的逃犯跑来容城,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少去。”
我小声嘟囔着反驳,又不敢叫他听见,他脸色阴郁,频频瞥了阿缜好几眼,但阿缜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看不出多少恭敬更无半点畏惧,稳稳地站在那里,将我护在身后。
他忍不住道,“你别什么事就往阿缜后头一躲,你瞧瞧你这像什么话,还像个孩子似的·他早晚要离开我们家的·”·“阿缜说他不会走的。”
我爹气急败坏道,“人家本有大好前程,他那么年轻,凭伽戎人的身份随随便便就能领个千户长做做,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家还需得他的帮衬,岂能让他一直窝在我们这小小浅池里给你做贴身仆役”·“阿缜才不是什么贴身仆役”我大声反驳道,“我们结拜了,他是我大哥”·“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有当他是结拜大哥过吗”·整个下午我的心里都是一颤一颤的。
我自欺欺人地认为让阿缜留下来全是他自己的主意,完全不肯承认其实这也是我心里真实的想法;总是觉得阿缜这不开窍的脑袋出去后会被人骗,却故意无视他明明比我这样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更容易生存;我以为自己是在对他好,实则是在消耗他的一生。
我总有千百借口,但说穿了不过只有一样理由,那便是我的私心罢··晚上我吃过长寿面、给祖宗磕头烧香、送完亲朋之后,已月上梢头·待我终于可以回自己房歇下时早过了熄灯的时间,而阿缜竟不在房里。
不过花瓶里已经插上了那朵昼蓁,花蕊上还沾着水珠,显然已经被人悉心地呵护过·我在屋里遍寻不到他的身影,直到听见我屋子后头那块空地传来稀稀落落的水声。
夜里比白天更冷,我披上件厚重的外袍提着一盏小灯循声去找,竟见他正裸着身体提起盛满水的木桶从头浇下·融着月华的水顺着他乌黑的头发流淌,有些落在他的胸前,更多的则从他宽厚的肩膀沿着肌肉的线条滑落。
他身上的肌肉饱满紧实却又不显得过分突兀,腰腹更是没有一丝赘肉,宽肩窄腰、背脊板直双腿也是修长有力,就连胯间那物什也……·我莫名心口有些热,脸微微发烫,原本是想唠叨他两句这么冷的天还在外头冲澡万一病了怎么办,可开口的语气却是带着微不可闻的抱怨,“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好久都找不着你。”
漆黑浓夜里,沉默一贯显得格外漫长·我静静地望向他,他一边的脸隐在黑暗里,唇边被刻下浓重的深影,但月光却照亮了那微微牵起弧度的嘴角··他难得地笑了,一边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朝我走来,对我道,“我一直都在这里。”
·☆、十·我钻在暖和的被窝里,听见外屋窸窸窣窣的声响,阿缜还没有睡·晚宴上喝的那些酒这会儿终于起了作用,可我紧闭着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提着一个暖炉走了进来,放在我的床边靠近床尾的地方··“阿缜·”我睁开眼,轻轻唤他··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头看我。
我眨了眨眼,道,“还是有点冷·”·“那我再去取个暖炉来·”·我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铺,道,“一起睡·”·他犹豫了一下,我上一次与他“同床共枕”还是在八年前,但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便不会拒绝。
果然他只是顿了顿,手掀开被角躺了上来··我的床不算小,可他一上来顿时就感到骤然变得逼仄,他僵直着身体侧卧在那里,背对着我,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可靠近他的那半边身体开始慢慢暖和了起来。
夜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那样明显,可我知道阿缜像我一样并没有睡着·我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兴起邀他同眠,可能他同我一样,不习惯与人分享同一张床因此而失眠。
“阿缜·”·“嗯·”他很快地应了我一声,却没有转过身来··我没在意,心中有些苦闷,又喝了点酒,急需排遣,便自顾自说道,“上京路途遥远,我十天后就要动身了。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容城,瞧我爹那意思,若我不混个出人头地便不要再回来了,太学院不像辟雍,治学严苛,平日里不可回府,也不能带书童,就像坐牢似的,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可我若真撞了大运高中了,谋到个一官半职,恐怕要等告老卸职方能回乡。”
他不吱声,我也没期待他会说什么,心头有些堵得慌,“我虽生在容城,却长在上京,要说起来还是待在上京的时间要比在容城更久一些,可……”·可我心里却还是更愿意待在这儿。
我不知容城比上京好在哪里,这儿雪下得早,冬日漫长又寂寞;更远不及上京繁华热闹,目之所及的尽是一片枯黄灰白,就连春日也少了几分颜色;况且离东泠又近,若是开战便是首当其冲,叫人整日提心吊胆,可我的心中竟还是不舍。
我长长地叹了一声··“睡吧·”他忽然转过身,我同他四目相接,刹那间竟心跳如鼓··他眸色略浅,但目光却总是十分深沉,像是一口古井,平澜无波,不知深浅,容易令人沉溺其中,看着人时更会产生情深似海的错觉。
我支吾着应了一声,慌忙闭上眼睛,等到心跳平稳,再微微抬起眼皮偷偷张望,却见他目光如炬··“你怎么不睡”我忽地睁大了眼,他抿了抿唇,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我,直看到我有些发毛,才听他无奈地轻声说道,“生辰快乐。”
我一怔,没想到他要说的竟是这个,还没回过味来,他就已经听话地老实闭上了眼·我的脸有些热,不仅如此,整个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我转过身去离他远远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睡意这时终于姗姗而来,我渐渐沉入那黑甜乡中,只是在迷迷糊糊之间人本能地下意识寻了个温暖的地方紧紧地贴了上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直到同他分离、重逢,历经生死之后,我偶尔想起那日清晨醒来看到他因为我钻在他怀里而一整夜未动的姿势和睡眼惺忪的双眼,才惊觉我同他的关系早已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清,一直以来,其实只有他和我相依为命。
我和他一同长大,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几乎每一日都有他相伴,不知不觉中,我成长中的每一个模样他都有见证·我和他是这世上独立的两个人,仿佛没有半点关系,原本没有机会相识,现在却比亲人更亲密。
我想,就算是山河倒退至洪荒、日月星辰倾覆,只要有他在我身旁,我都会觉得万分的安心··我确实并未将他视为我结义的兄长,以后也不会··他僵着一条手臂要出门打水,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瞥见了那朵昼蓁。
那朵娇弱名贵的花已经完全枯萎,不过一夜光景,竟然如此不堪·我皱着眉看着那蜷缩成团柔软无力的花瓣,若人似花,得如此美丽,名冠天下,却天不假年,昙花一现,又有何意义还不如那桥边绿草,年年复年年,春风吹又生。
“枯了”·我闻声回头,见阿缜已经回来,脸上甚是遗憾·我点点头,“这花很难养活·”我将花从花瓶里取出,它的茎叶依旧油绿,可惜花期已过,我不忍心就这样将它丢弃,便想要将它晒干制成干花。
“这毕竟是别人的一番好意·”我喃喃道,脑海里随之浮现出的是那人的眼眉和他那身穿旧了的黛色袍子··我想他必定是个厉害的人物,在他面前阿缜竟连刀都无法拔出。
这样的人物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他又要往何处去他就像是一团迷,来去无踪像极了戏文里讲的那些世外高人··若是再遇见他定要问出他的名字。
我暗暗下了个不知何日才能实现的决心,将那支昼蓁剪去了枝叶··洗漱过后用了早膳,我带着阿缜出门,发现比昨天还要再冷一些,我自言自语道,“要是再下两场雪,就该入冬了。”
他应了一声,忽然道,“那屋后埋的那坛酒可以启封了·”·我的眼睛顿时亮了亮,同他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彼此内心都满是期待·那是我们三年前刚从上京回到容城时在我新屋后头埋下的一坛酒,一隔数年,想来必是清冽甘醇。
这是只有我和阿缜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他这会儿一提,我顿时有些心猿意马,真想立刻把它挖出来好好品尝一番··可想归想,正事还得去做·我和阿缜走的还是昨天那条路,只是现在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到了宋宅,送上名帖,意外的是宋老爷不在家,就连宋珉也早早地出门去了·我瞧见还有些面生的人同我一样被挡在了门外,跟随而来的家仆们还扛着一个个的小箱子用红布盖着,隐秘却又显眼,昭然若揭,彼此客气地行个礼面上虽不露声色却还是有些尴尬。
宋家的下人倒是没有半点颐指气使,态度客客气气却也冷冷淡淡地一一将来客打发走了·自然我也不例外·我没有太多的遗憾,反而松了一口气,如何将礼送进去显然已经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了。
·☆、十一·我正欲打道回府,忽然被一陌生男子拦住了去路··“鹿公子别来无恙……”那人低着头不敢看我,脸上还带着可疑的微红。
大概是我脸上困惑的表情令他深感尴尬,所以他只是同我招呼了一声便没有可以继续叙旧的下文·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还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你是……”·他先是一愣,脸上的笑便淡下去了几分,道,“我是宋三公子的朋友。”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愈发困惑,他这才敛起了笑意,故作随意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玉川的江作影·”·宋珉的“朋友”。
我长长地“噢”了一声,他大概不知宋珉的“朋友”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朋友”这两个字同“路人”并无二致·宋珉刚到容城那年的生辰,原本以为会格外冷清,没想到地方绅豪们几乎全到了他府上,连闹了三天,一问方知,全是他新近结交的朋友。
宋珉那个人同谁都表现得十分热络,毫无亲疏远近之分,同人说话时,他的亲昵态度和真诚的语气总会令人产生一种他在同你推心置腹的错觉,可大概只有我这种熟知他秉性的人才知晓,恐怕大部分人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这位江公子以为我认出了他,显得有些欣喜,脸上的笑又灿烂了起来,道出了同我之间的“机缘”:“上次与三公子泛舟淄河时与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我哑然,泛舟那是开春时的事儿了,也就是说早就过了半年,宋珉的狐朋狗友又多,难怪我记不得。
可我又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名人,竟叫这位仁兄记住了,我瞬间就有些受宠若惊·为表敬意,我对“江作影”这个名字搜肠刮肚了一番,可还是无果,最终只得讪讪地同他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江兄,幸会。”
“幸会·”他笑道,“鹿兄也是来恭贺宋大人官复原职的吗”·我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对他作了作揖,“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大概是我无心与他寒暄的态度太过明显,他脸上的笑又变得尴尬了起来,“那不耽误鹿公子了,鹿公子慢走·”·我微微颔首,转身那一刹那却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嚼着舌根。
说我假正经、瞧我不顺眼的不少,平日里偶尔有像宋珉这样还算亲近的朋友这般评价过,可多是带着点调笑我的意味·这在天庭广众之下,叫我有些丢了面子,可心里竟还觉得那人说的有几分道理,我这般急不可耐的落荒而逃也掩盖不了我和江作影此行同样不上台面的目的。
然而,身边的霍缜已经转过了身,瞠视着对方,他的目光冰冷,可细看之下其中却包着一团火··我知道他这是在生气,他生气时不像别人会将怒意写在脸上,他总是这样看起来很沉默,双眼却像是一口深井,有无法忽视的情绪在内里汹涌。
我顿时释然了,冲他笑了笑,“回去把那坛酒挖出来吧,我可等不及了·”·他凝视着我的双眼,初时似有不解只盯着我,我眼见他目光中的寒冰慢慢消融,良久他的嘴角才勉强露出了一点笑,点了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江作影,他显然也是听见了那句话,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方转过身,却见一个有几分眼熟的男人裹着一件白狐裘袍打着伞走来,他脸上在笑,笑得十分动人,只是那双眼却没半分喜庆依旧清冷,那头黑色长发披散开来,有几缕落在胸前,手中一把竹骨纸伞,光鲜明艳,不似凡人,有谁会想到看上去这样清贵的人竟做着皮肉买卖。
“鹿公子好巧啊·”·崇翘见我直了眼没什么反应,笑着说道,“昨儿才见,公子这么快就忘了我了我叫崇翘啊·”·“没、没有……”我回过神来,立即想起了昨日在红楼房门口听见的异响,头一低不敢再看他,脸霎时烧到了耳根,瞧他那坦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做了那羞耻事的人是我似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偏偏凑近了过来,追问了一句,“没有什么”·他近得令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身上带着点他房间里点的香的味道,令人无法不忆起那缠绵的□□,一时竟让我有些六神无主,口干舌燥。
“没忘记崇翘吗鹿公子你脸红了·”他笑得眼睛弯弯,像是十分开心的样子,“既然没忘记小人,就常来啊,昨儿敬公子的酒,公子可没有喝。”
他说着瞟了一眼我身后寸步不离的霍缜,又补了一句,“一个人来也可以呀·”·他离得实在太近了,那话也说得十分暧昧,令我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便撞上了霍缜坚实的胸膛。
我猛地回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他那双深沉的眼睛,竟有些被他撞破的心虚感,一时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幸好崇翘还算体贴,他收起手中的伞,朝宋宅大门走去·那挡在朱红色大门前的仆人同周围的人一样困惑地看着他双手捧着送上一柄一文不值的纸伞,听他道,“这柄伞赠还宋三公子,有劳了。”
“我家三公子不在,若是恭贺……”·“非也,非也,”崇翘摇了摇头,“并非贺礼,这本就是宋公子之物·”·见对方还在犹豫,崇翘索性将那把伞塞进了他的怀里,拉紧了身上的袍子,转身就走还加快了脚步生怕宋家人反悔似的。
他路过我身旁时又冲我笑了笑,笑容依旧明艳,也依然还是那副叫人休想从那笑容里看出半分真心的模样·我一直分不清他脸上的笑何时是真,何时只是他天生微微上翘的嘴角牵出的弧度。
他令我想到了小时候玩的面人儿,那娃娃被捏成的时候便是一张笑脸,就算是日子久了,身子四肢纷纷龟裂掉落,变成一滩烂泥,仍是一张一成不变的笑脸·可是,我发现了他的余光在瞟过一眼宋家大宅时,目光里分明有稍瞬即逝的痛楚。
我觉得我偷窥到了他的秘密,同时,这才令我觉得这个人多少还是有些生动的颜色的··我微微叹了口气,蓦地发现身边竟不见阿缜的身影·我一惊,连忙四处寻找,刚一转身,只见他被我落在了后面,我心里暗暗埋怨他为什么不快点跟上来,就这点距离也会同我走散。
我站在原地唤他··阿缜,阿缜——·他无动于衷·我确定他看见了我,街上人并不多,不至于将我们两人的视线遮挡得毫无空隙,更何况,我都能瞧见他,他又怎会看不到我·我有些生气,不知他站在那儿发什么呆,气冲冲地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早就注意到我了,目光一直跟着我,这叫我更生气。
“喊你没听见吗”我气冲冲地问道··“少爷刚刚在想他·”·阿缜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一愣,没有明白他话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
阿缜的目光垂了下来,又长又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目光,低声道,“抱歉,我不会再离少爷这么远了·”··☆、十二·我无法否认自己当时确实是在想崇翘,但绝非与阿缜口中的那个“想”同义。
·阿缜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虽然他原本就是个寡言的人,可我总有种他比往常更加沉默的错觉·我哆嗦地坐在廊亭下,被北风吹僵了身体,还不得不嘴硬说是屋子里太闷要透透气,只为了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瞟两眼他在大宅里忙碌的身影,却始终都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向他解释的机会。
更何况,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不仅显得刻意,还欲盖弥彰··那些人总是能找出许多事来叫他帮忙·要么是将从南湘那两箱子贵重的织锦搬去库房,要么是厨房的那只肥猫爬上梁却被卡住下不来,琐碎却足以令那群丫头们红着小脸殷切地凝视着他。
我觉得他干得愈发来劲了··“咳咳·”我喝了口热参茶润润嗓子,放下茶盏时,发现他终于注意到了我,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冷吗”他开口问道··我装没听见,偏过头不理他·他索性走到我的跟前,不死心地说道,“回屋去吧·”他上来拉我的手,刚一触到便见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只不过想透透气罢了·”我甩开了他的手,拉紧了披风,“若是嫌本少爷在这里碍着你们做事了,那我出去溜达溜达·”·“少爷言重了。
小人们哪有什么要紧事这天色不早了,老爷就快回来了,我们已经在准备晚膳·”一旁有人听见我这会儿要出门,便急了·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可听到这话若再乖乖待在家里,岂不是要叫家里的下人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一听到老子就吓得不敢动的纸糊少爷·我昨儿二十岁了,可怎么各个都还拿我当孩子·“我出去转转而已,”我说完环视了一圈,众人纷纷低下了头,待目光落到了阿缜身上时,不由自主地补上了一句,“谁都不许跟着。”
我是挺着胸跨出家门的,阿缜果然没有跟上来·那句话摆明了说给他听的,可这会儿自己反而胸口堵得慌·初冬的夜晚来得早,还未到掌灯的时辰天色就已经昏暗了下来,容城是各地往来交互的重镇,没有宵禁,这会儿街边的酒肆饭馆纷纷挂起了灯笼,但生意都很冷清,所以无论是掌柜的还是跑堂的看上去都懒懒散散。
我在寒风中漫无目的地慢慢闲晃,也不知该去何处,愈发懊恼,觉得自己这是在犯傻,不知那时头脑一热到底是怎么想的,像个孩子似的想要引起谁的关注·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路上行人很少,大多行色匆匆,却有几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麻布衣,面目也极为平凡,脸被风吹得又干又红,像是普通的庄稼汉,但目光却似鹰隼般锐利,盯在人的脸上像是在盯猎物·他们的步幅比寻常人要长一些,阿缜说过,练过工夫的光看表面也许看不出什么,可气息吐纳、步幅、手都会暴露。
我再偷偷去瞧他们的手,却发现他们都把手缩在长长的衣袖里,看不真切,这显然是在刻意地隐藏手中的动作·容城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有几个江湖高手出现也属正常,却不似这般刻意掩藏身份。
看起来像是居心叵测,不怀好意··我低着头不敢同他们对视,脚下生风,待回过神时,才发现离家已经很远了··容城说大也不大,只是这会儿功夫我便已经站在城北的地界。
这里远比城南要热闹许多,不少人群住在这里,不算是什么好地方,甚至还是有些危险的·我这一身锦衣玉服过于惹眼,只能拢了拢衣襟,尽量无视旁人探究的目光,装作闲来无事观赏夜景的样子,继续朝前走。
街边有一家羊肉馆的生意十分红火,我想起阿缜最爱吃白切羊肉,正寻思着要不要用油纸包点带回去,却听见不远处的小酒楼上一阵喧闹,恐怕是有醉鬼在闹事·这种地方地痞流氓多得很,我已是后悔万分,只想躲得越远越好,却还是忍不住望了过去。
那小酒楼不过两层,醉鬼半个身子都探在了外头,那晃晃悠悠的样子像是要摔下来似的,发带松散开来遮住了脸,若不是我认出了他身上那件白狐裘袍,恐怕我是不敢认崇翘的。
我提着油纸包朝那小酒楼走去··“淄左佳处,旧时小榭,今唱轻词小曲·宗庙忽已远,只问归不归·多情总被无情恼,好梦终醒,犹厌痴缠。
梁上燕,亦在笑我,痴人说梦·”·他提着酒坛仰起头大灌了一口,身上那件白狐裘袍的前襟早已被溢出的酒液沾湿,晕染出一团团暗色难看的印记·我皱紧了眉,不知他为何在这里喝得酩酊大醉,此刻这副潦倒的模样哪里还是我见过的伶俐美人·忽然,人群一声惊呼,只见崇翘竟从楼上摔了下来。
我慌忙拨开人群,见他瘫软在地,头破血流闷不吭声,忙上前将他扶起,“崇翘,崇翘,你怎么了”·他起先并无太多反应,扬起那张沾着血污的脸茫然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呜呜”地小声抽噎着喊疼。
他的酒看起来并没有醒几分,仍将手里的那个酒坛子抱得紧紧的··“你还好吧·”看他哭着喊疼,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你是谁……”他睁着大眼睛问我。
我有些无奈,可未及开口他反倒先笑了,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鹿公子,又是你啊·”·我暂且松口气,没想到他醉成这样竟还认识我,心里多少有些欣慰,可他的下一句话,却叫我目瞪口呆。
“您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呢”·天杀的,什么叫我总是阴魂不散·“他明明知道我对他的心思,却偏带你来,亲近给我看,来告诫我自己不过只是个玩物,莫要痴心妄想。”
崇翘又哭又笑,话也说得不是很清楚,若不是我就在他身旁,恐怕根本不知他在讲些什么,“是我太傻,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却还捧出一颗真心来,终是无人肯信,也无人肯要……”·他又灌了两口酒,咳得厉害仍偏要咽下去,“我又不是女人,又不会缠着他,他又是何苦……呜呜,好痛……”·崇翘揉着膝盖,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道,“鹿公子,我上次敬你的酒,你还没喝呢,这次可躲不了了……”·眼前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骤然放大,唇上轻轻贴着一处柔软,我整个人都僵硬了,脑子里乱哄哄的,竟全挤满了阿缜愠怒的脸,待我反应过来时,唇齿已被撬开,热辣的酒液被喂了进来呛得我想流泪,我伸手去推崇翘,可喝醉的人却是力大无穷,箍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我隐隐听到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却无法回头,恰在此时,崇翘终于放开了我,身后一股劲风,我大惊,顾不得咳嗽,连忙转身挡在了崇翘的身前,大口地喘着气,紧张地看着霍缜那堪堪停在我眼前的拳头。
·“他……他不过是喝醉了,他不是故意的·”我看见阿缜的脸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见他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不知为何,我心中便如被千百根针一齐扎下去,急急地向他解释道。
话音刚落,随即肩上一沉,侧过头看到崇翘靠在我肩上呼呼地睡着了··作者有话要说:俩小受搂搂抱抱不要介意→_→·☆、十三·白烟伴着清香袅袅而升,一枚碧翠的茶叶打着旋儿沉入了杯底。
还是今年春天从南湘买进来的新茶,存了半年喝起来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外面的风吹打着紧闭的窗棂,除了呜咽的风声,房中一片寂静,我偷偷看身旁的霍缜,发现他的视线不动,依然黏在我的唇上,脸色并没有比之前好多少。
被他一直用那样的目光盯着,我有些浑身发毛的感觉··咕叽··“你咽下去了”他忽然问道··“啊”我以为他说的是茶,于是点了点头,却见他眉头轻蹙,拳头再次攥紧,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我想他大概会同我说那件惹了许多麻烦的事,就算埋怨我也好,指责我也好,可最终他只是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刚喝完一杯茶便听他道,“少爷早点歇息吧,明早还要去学堂。”
他的视线没有再转回来,仿佛我已经令人失望到不再值得抱有任何期冀··我和他后来不得不把喝醉的崇翘送了回去,那个醉鬼指着阿缜一路上都在笑他醋了,这一横生的波折令我们到家时早已过了时辰,害我挨了爹一顿狠狠的痛骂,阿缜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地与我一同挨训,更令我内心愧疚、良心不安。
大概是我连挨骂都心不在焉的模样把老爷子给气得够呛,他一挥手就把给我留的饭菜全打翻了,我只得饿着肚子灰溜溜地滚回房··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摸了摸肚子,注视着阿缜的侧脸,这样看的时候会发现他的睫毛格外得长。
“你饿吗”我试探性地问他··他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披上外套准备出门,“老爷应该已经睡下了,我去叫人做点吃的。”
我连忙拉住了他,“算了,不过只是少吃一顿而已,万一把我爹给吵醒了又说我挨罚还不守规矩·”我想起了那些被他们嫌弃外面买来不干净结果全都扔了的羊肉,无不心疼地说道,“只是可惜了那些白切羊肉,我们回来的路上就该把它吃了,我记得阿缜最喜欢吃羊肉了。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连累你和我一起挨饿·”·他的睫毛快速地扇动了两下,这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我没有松手,看着他又垂下的目光,知道若是要他主动说些什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微微叹了口气,道,“今日之事……”·“那早点睡吧·若是觉得冷,我再去烧两个小铜炉来·”他十分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急匆匆地想要挣脱我的拉扯。
“我不冷·”我的手用了些气力,事到如今就连我也有些急躁··他避开我的视线,犹豫了片刻后,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少爷若是中意他,就把他讨回来放在身边好好对待他罢。”
我吃惊地反问道:“我中意谁”·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可就是不愿看我,我心里反而像是落下块大石,口气也平稳许多,“我何时说过我中意崇翘的”·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我毫不心虚地回瞪他。
“我若是真的中意男人……”我放开了手,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攥紧了外袍,坐了下来,抬起头仰视着他,“那也绝不会是崇翘那样的·他得是个可上马提枪、说一不二的英雄,至少得跟阿缜一样厉害。”
我同崇翘第一次见面是在那样的地方,便很难忘记他的身份,难以避免地会多一分轻视,更何况今日他大醉一场,还像个女人似的哭哭啼啼,明显是为感情所累,更教我无法认可。
我须眉男儿理应顶天立地,胸怀天下,那些缱绻旖旎的风花雪月至多只是热血征途锦上添花的美谈··后来我自己回忆起来时,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对崇翘的评价也并不公允。
也许只有像那时从未经历过情爱或者说还未来得及真正地爱上过一个人的我而言,才能不负责任地下这样的断言·我那时不懂情的苦,不知崇翘痛苦的所在,若是当时问我什么最苦,我定会唉声叹气地说日日去学堂念书最苦、要扛起整个鹿家的兴衰荣辱最苦。
然而,待我尝遍了苦楚,才知这世间有许多事其实都是我们自己在为难自己,忘了这些事尽数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可仍有许多事情却未必如此,所以有些痛苦是必须要去承受的。
而像我和宋珉这样的王孙公子,大概很难有机会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因为我们总比那些普通人更容易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坐在那儿往椅子里缩了缩,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阿缜正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在我身上钻两个眼儿出来。
我有些困,眯着眼问他,“怎么了”·他忽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猝不及防,手里半杯茶全泼在了衣服上,杯子被他撞落在地上,听了个脆响。
他的胸膛很硬很结实,硌得我有些难受,可只要我稍稍有些想要退出来的意思,就被他搂得更紧·他太用力了,令我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可我却不敢轻举妄动。
“阿缜”我保持着这一姿势,只觉得腰背酸痛,可他却还没有想要放开我的意思,“怎么了”·他不说话,却把头埋在了我的脖颈处,我忽然能够察觉出他沉默中所隐藏的痛苦,他不愿意告诉我,而我也无从得知他痛苦的根源。
在我所知中,我的阿缜从来不是一个如此脆弱的人,而此时此刻,他竟这样抱住我寻求慰藉,向我示弱,此举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夜色如水,跳动的烛火已经慢慢被黑暗所吞噬。
我低头看着蜷缩在阴影中高大的身影,心头倏地像是被刮了一刀,我伸出手,先是轻轻搭在他的腰上,然后收紧了手臂···☆、十四·我那晚睡得并不好,深深浅浅地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睁开眼,屋里一灯如豆,我伸出手摸了摸,发现阿缜的衣裳拉在了我的床榻边,便再也睡不着了。
我在床上翻着身,嗅着熟悉的安神香,眼睛睁到酸痛,身上像是比一夜未睡还要疲惫,我捂着胸口,不知为何竟有心慌的感觉··“阿缜”我叫了一声。
门口一阵窸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顺道灌了进来我连忙往被窝里又钻了钻··“什么事”他走了过来,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还没有睡醒似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寅时了·”他掌中托着一盏小灯,腰带还未来得及系上,外襟就这样敞着,竟也不觉得冷··我怔怔地看着他,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世上竟有我这么坏的人,自己睡不着还偏要把他也弄醒。
“你回去睡吧·”我道··他看着我,忽然将手中的灯置于一旁,快速地掀起我半边温暖的被子,我还未来得及惊呼,他就已经钻了进来··我目瞪口呆,昨日是我让他睡上来的,可没让他日日都睡于我的榻上。
我推了推他的肩,他却转了过来,把大半的被子推到了我的身上,待我张口之前就把我给裹了个严实·我怔怔地看着他佯装熟睡紧闭双眼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指摸了摸,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在学堂的时间枯燥又漫长,我在邬先生那通君王应当如何用士、礼士的解说中心怀愧疚地昏昏欲睡·老头子十分有学问,是位有名的通儒大家,讲解起来常常引经据典,古今多少名士巨著他都如数家珍,张口即来,却甚少提到当代第一名士冯幻之名。
初时我以为大概是因为冯幻乃当朝之人,而且过世时还不到三十岁,老头子大概有些好面子,不愿过多地提及后生,可有一次我却见他坐在那儿摩挲着一本有些旧的《源律》,连连叹气。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偶尔也曾有学生问过他《源律》中的内容,他总是先要沉默一会儿才慢慢讲解··邬先生说那半本《源律》尽是治国治民之良策,天若假年让冯幻能写完它,则必是一本奇书。
而如今,我等凡夫俗子只能读着这位旷古奇才的半部著作,从中亦能窥见他的奇智与雄心··我单手支颐,唯恐自己低着头的模样太过明显,眼皮直打架,视线有些飘忽,书上的字变得越来越模糊,我立刻抬起了头,殊不知正好对上了邬先生的双眼。
“鹿鸣·”·“学生在·”我立刻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何为以德治国”·我低头答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指的是若为君者有德,犹如北辰星,民众自然会围绕在为君者身边·”·他抽出戒尺慢慢朝我走来,我有些心慌,回想刚才自己所答,并无出错,只听他又问,“那当今天子据苍那关,入东泠,攻城略池,乃有德还是失德”·我闻言大惊,直接跪了下来,俯首答道,“学生不敢妄议当今天子。”
岂止是我,四周一片寂静,其他人也是大气不敢喘·听说邬先生在前朝做过地方官,瓛朝亡了之后他就索性回乡里以教书为生·他平日里对当今的伽戎皇帝多有避讳,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在辟雍里议论圣上。
他一挥广袖,留下一个冷冷的“哼”字,道,“今日便到这里吧·”无人敢动,唯有先生一人提着戒尺走了出去,身旁有人将我扶起,纷纷小声议论,却又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显得又紧张又谨慎。
我转过头,透过窗棂发现阿缜正坐在廊下,身旁有个不认识的小孩,两个人两颗头凑在一块儿也不知在做什么·待走近了,才看见小孩儿的手上抓着一只草蚱蜢,见我来了,立刻一溜烟儿地跑了。
“我又不吃人·”我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么早”·“嗯,邬先生今儿不知怎么了,有些不对劲,”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刚刚干什么了”·他没说话,却折了一根还未枯的草,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手,可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手指也十分灵活,不一会儿,就跳出了一只小小的草蚱蜢。
我笑了起来,放在手中看,“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他点了点头,“现在的草不好·”·我把它揣进了衣袖里,冲着他眨眨眼,笑眯眯道,“我觉得还挺好的,送我吧。”
“少爷……”他蹙眉,“老爷交代,小玩意不能让你沾手·”·“我知道,怕我玩物丧志嘛·”我上前拉住他,一同往外面走,“我不赌花,不玩蛐蛐,不过是个小小的草蚱蜢而已,而且还是阿缜亲手做的,我就把它吊在床头,也不会碍着多大的事儿。”
他听着,默不做声,不再反对··因为不着急回去,所以我特意放慢了步子,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天高云淡,除了有些冷·路上的人还挺多,路过我家铺子的时候,还看见里头的生意不错,这倒是有些稀奇。
毕竟我家布庄卖的都是些轻薄的织锦绸缎,华丽漂亮,价格昂贵,但在这个季节里不怎么实用·平日里生意一向是不咸不淡的,就算是旺季也未见过这样人头攒动的景象。
“这是进了什么新货色了”我说着就要往里走,想要去看看他们在买些什么··手臂上忽地一痛,被人牢牢地拽住,我扭头,见阿缜面沉如铁,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不放,对我摇头,“那些人看起来来路不明。”
“啊”我吃惊,听他这么一说,再去看时,竟然觉得是有些不对劲,那几个女人的举止不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女眷,跟着的男人竟塞满了半个大堂,还各个眼神如鹰隼一般锐利警惕,绝非寻常的家丁。
阿缜带着我迅速离开,我心里无比忐忑,不知是什么人竟盯上我家··“不止如此·”阿缜突然道,“容城里突然来了许多面生的人,而且都很厉害。”
我大惊,立刻想起了昨晚出门在街上遇到的那些陌生人,现在听阿缜这么一说,更是确定了,再看这大路上人来人往的,只觉得各个都不是好人··“莫不是东泠的奸细混进来了吧。”
“不是,”阿缜压低声音道,“不会有这么多·”·“最近我们还是不要出门比较好,我怕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我说道。
殊不知,那大事偏偏就在家里等着我···☆、十五·我脚步匆匆,一路上那些擦肩而过的行人不知为何看上去都面目可疑··“今天到底什么日子”·“九月初八。”
阿缜答道,可我显然并不是真的想要问他日期··走过里坊,离家尚有些距离,可我却已经看见有好些人围在了我家门口正小声的议论,我家那扇大门洞开,有几个着皂衣的官兵守着。
我大惊,却被身旁的霍缜用力按住了肩膀,“我去看看·”·我站在人群之外,焦急地紧跟着阿缜的背影,恨不能飞奔而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阿缜混在人群中站在门槛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转身往回走,我忙挤了上去问他情况,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但脸色发青,紧紧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就走·我不允,倔强地不肯挪动分寸,可阿缜却完全不顾我的意志,想要强硬地拖走我。
我一急,低头在他腕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出了一圈泛紫的牙印,他才停下了脚步,但握着我的手仍不肯松开··“放开我”我有些生气,想要甩开他的手却不得,气急道,“你弄痛我了”·闻言,他立即松手,紧盯着我小臂上那圈被他捏出的印子,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其实并不是很痛,我有些心虚地看着自己留在他手腕上的那个牙印··“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在前院。
有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人·”·我一听便腿脚发软,冷汗涔涔·这还能在等谁我暗自思量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事儿竟招惹来了官兵,思来想去,无外乎逃了一天的课,逛了逛南馆罢了。
“我要去看看·”·“别去·”阿缜立刻张开双手挡在我身前拦住了我,“你别去·”·“我爹娘皆在其中,我岂可坐视不理”我抓住他的衣襟,急切地说道,“若真是冲着我来的,男子汉大丈夫岂可让全家替我受罪你叫我良心何安”·我一把推开阿缜,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他的保护,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只凭着一腔上涌的热血,再也不要做那躲在别人羽翼下的雏鸟。
我站在门外,只见我家上下三十余口人全都站在前院里,就连我那个卧病在床脚不沾地的娘也被两个丫头搀扶着勉强站着,我爹那张脸黑得如锅底,可其中我竟也看出了几分忐忑和惊慌来,更别提那些家丁和丫鬟了,各个垂着头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儿。
除此之外,更有一些佩着刀身着官服的官兵们在各个屋子里来回穿梭,所有屋子的门全都敞开着,不余一处隐秘的角落··“来人,将其拿下”·忽听一人高喝,我猛地抬头,那院中正惬意端坐着的男人直指着我,那双眸子像是盯着猎物的狐狸露出些许狡诈的笑意。
恰在此时,二娘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推开那两个正冲着我来的官兵,大喊道,“鸣儿快走莫要被他们抓住阿缜,快带着少爷走”·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那两人一脚踢开,硬生生地撞上了一旁的石凳子,瞬间便没了声音,额头上磕出了血来吓得几个丫鬟连声尖叫。
我娘见不得血,当即便昏了过去,可阿缜却是没有半点犹豫,抓起我的手转身就跑,却不知何时整条街早已被官兵们堵了两头,那些看热闹的路人早就一哄而散,他们犹如瓮中捉鳖,只听得他们的冷笑。
“鹿少爷,可别不识好歹·”那带头的掏出一块金牌子,“我们可不是寻常的衙役,您看清了,这可是宁察王府在办事·”·“我不过是一介生员,父亲只是个普通商人,虽然做过皇家采办,算是有几个钱,但老实本分做人做事,不知为何竟然惊动了郡王殿下派了这么多人来捉我”·“鹿少爷莫要惊慌,郡王殿下也是奉了皇上旨意捉拿朝廷钦犯。”
他收好牌子,又从怀中抽出一幅画像,脸上仍是皮笑肉不笑,“公子可曾见过此人”·我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在茶楼外赠我名花的落魄男子。
只是画像上的他英气逼人,毫无我那日见他时的颓然委顿之状,更叫我惊讶的是,他那落在画像旁的名姓——孙行秋··行止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对于西津人而言上至八旬老妪,下至八岁稚童,对于此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大爃第一大将,曾率虎狼之师立下赫赫战功,却在三年前大败于东泠,有人说他早已暗中投诚于东泠,指责他是害死冯平章的罪魁祸首,陛下从三年前便悬赏千金捉拿他,为报十万埋葬在东泠冰原的将士们的血海深仇。
我怔怔地看着画像出神,还未做回答,那人便是轻笑了一声,手一挥,“来人,请鹿少爷回去好好聊聊·”·三、四个人逼了上来,想要拿我,却都不是阿缜的对手,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位少爷是伽戎人”当差的有些犹豫,伽戎人现今地位超然,就算没有功名在身,见了官都可以不拜··阿缜不理他,却仍执拗地将我护在身后,不让人靠近。
那人冷笑了一声,并不在意,“既然如此,就只能请两位一同回去了,毕竟此事关系重大,郡王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环顾四周,那些士兵站在那里像是在笑,看阿缜的困兽犹斗,看我们的惊慌失措,像是在看一出戏,我们的挣扎和反抗不过只是他们的一点乐子罢了。
我从背后抱住了阿缜,能感受到他轻轻摸着我抱住他的手背,反倒像是在安慰我··“帮我照顾好爹娘·”我说道,他的手一下子用了力,我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后颈,“我去同官老爷说清楚,很快就能回来的,开春还要去上京赶考呢。”
不得不说,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当真这样想的,可这也证明了我那会儿是有多天真··被那带头的官爷带去了已鸠占鹊巢的衙门,在问清姓名、籍贯验明身份之后,一系列我从未听闻过的事情全都拿来质询我,从去年的金科舞弊案,到今年的皇宫库房失火案,最后竟都成了言之凿凿同我鹿家有若干关系的案子,直至最后,那坐在明镜高悬牌子下的老爷拿出了从我房里找出来的那朵枯萎还未来得及被我制成干花的昼蓁,判下了我与孙行秋是同党的罪名,将我打入大牢,发配昆稷山。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我跪在堂下,并不为即将到来的刑罚感到惶恐和害怕,只觉得一切是那么荒诞,等我抬起头时,只看见那一抹神秘的紫色离去后仍在晃动的珠帘···☆、十六·我躺在牢房的烂草席上,浑身乏力,四肢早就冻得麻木,我睁着酸胀的眼盯着漆黑的虚无,两夜没睡,闭上眼就是噩梦连连。
这三天来没有人能来探视我,而不管是我大声的责骂还是苦苦的哀求,那些偶尔过来送饭的狱卒似笑非笑的脸上总是带着我看不懂的深意,他们完全无视我所说的任何一个字,仿佛是个聋子,我说什么都是徒劳的,而我最终也筋疲力尽,从最初感到可笑到后来震惊愤怒,再到最后的平静沉默,我知道这已是我不能更改的结局。
我并非真的如此平静,只是不那么做,更显得自己可怜无助··关于我的一切决断似乎都十分迅速,三天之内刑部就下了公文,那张盖着朱红色大印的纸上白纸黑字地写明了我即日就要被押解启程去昆稷山。
那天夜里我终于扛不住滚滚而来睡意与疲惫睡着了,所幸梦里没有再见到头破血流的二娘、受伤疯狂的霍缜,而是今年早春我带着阿缜踏青时的景象·我还记得那艘画舫的帘布是金色的,落满春日的气息,带着淄河开封后漫上来的水汽,无人划桨,任凭它在河上自由地漂荡,无拘无束,快活非常。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翌日清晨,有人将我带去刑室在我额角上刺了字,冰冷的针尖刺穿皮肤带来的疼痛早已不算什么,我知道将有更疼更痛的东西在等着我,也许我熬得过,也许我会死,但余生我都将带着这枚金印度过。
沉重的木枷压在了我的双肩上,双手被铁链锁在胸前,我麻木地迈着步子,无视着众人的驻足停留指指点点,整座容城依旧还是我熟悉的模样,路仍是我每日去郊外的辟雍都会走的那条,我原本总是嫌弃它灰败颓唐被岁月侵蚀到没有棱角的模样,可此刻,我却恨不得将这些景致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兴许在我将来某个悲苦的瞬间还能回想起我的家乡——有桥有水还有深秋的霜白。
从牢房到城门我走了足足一个时辰,那沉重的枷锁压得我直不起腰来·我看见崇翘站在小楼上,神情忧郁,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上此刻却不见半点笑意·他没有下楼来同我说只言片语,只是目送着我,可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那些平日里的同窗、朋友,甚至包括宋珉都不会来,我现在恐怕早已令人避之不及··毕竟我从未真正地在乎过他们,也没有真心相交过,所以也并不感到有什么好失落的。
这才是君子之交,平淡似水·无悲无喜,亦无牵无挂··那些捧着真心而来的,俱是有所图的——图的无外乎也是一颗真心··到了城门口,押解我的官兵停了下来,朝城楼上看去,我跟着望了过去,带着如此沉重的木枷仰起头来真是不容易,可我还是看到了那个男人。
穿着紫衣,戴着金冠,上头缀着一颗硕大的珍珠,这在远离大海的西津并不多见·那人身材魁梧,因为背光而面容模糊,但他的身形轮廓在我印象中十分陌生·我应该是不认识他的,却隐隐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日我在堂下受审,似有惊鸿一瞥,同样是这一抹幽紫。
那人察觉到我抬头看着他,立刻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子放——”·听到熟悉的声音唤我,我忙回头,只见我爹带着两名小厮追了过来,他似是一夜间就生出许多白发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令我一刹那就红了眼眶。
他给那两个官兵塞了些钱,一个机灵的小厮将他们带到一旁喝酒,我们这才有机会可以说上一点话儿··“我儿受苦了……”他摸着我戴着的木枷和铁链,眼泪直流,不停地摩挲着我的脸,声音有些哽咽。
在我印象中,爹总是十分严厉,对我要求甚高,甚至不惜代价一掷千金送我去念书,只求我能有个好的前程,可如今,那些他曾看重的功名利禄一切都已化为泡影·此刻他哭了,是真的在心疼我。
我强忍着泪,委屈地说道,“我是被冤枉的,我同那人只是一面之缘,我根本不认识他,何来同党一说”·他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爹知道,爹都知道……爹一定想办法,把你救回来”·我闻言,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偷偷往我衣服里塞了点钱,打开了带来的食盒,亲手喂我吃东西,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而我却无法触碰到他,想要抱住父亲,却因为身上的枷锁只能作罢,一时更令我伤心。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东西,忙问他一些家里的情况,他也是一概不提,只说都还好··“阿缜呢,他还好吗”·若说我最记挂的人,除了爹娘,就只剩下阿缜了,我还记得那日他看着我的目光,而我却不得不食言了。
我想也许我不能“很快就回来了”··“他没事,只是一直要来见你,我怕他闯出乱子来,叫人把他给绑了·”·我一听便着急起来,可看见父亲的脸色,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不无道理。
若是叫阿缜看见我现在这般模样,还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想他再受到任何伤害了,更不想叫他也跟着伤心难过··“阿缜这个人傻乎乎的,不通世故,不懂人情,又是一根筋,除了我的话谁说也不听,我不在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骗、被人欺负……”我小声地说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明明知道他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伽戎奴隶的身份,没人能欺负得了他,就连那什么劳什子郡王的人都不敢对他动手,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怕他离了我过得不好。
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零星的小雪,城墙上插着朱红色的旗帜在寒风中招展,颜色陈旧,却依旧十分显眼··该是入冬了吧·我心里默默地想··我脚步深深浅浅地走进风雪中,没有回头。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阿缜··作者有话要说:下次再见阿缜的时候,就是男神啦括弧一直都是男神括弧·不过势必两人会有段时间没有见的~小鹿也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的~·祝大家端午安康啦·☆、十七·在城门口的时候,那两个押送我的官兵收下了我爹整整一袋银子,可对于一个命运被别人拿捏在手的人而言,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
去昆稷山路途遥远,一走便是一个多月,入冬之后更是行路艰难,我哪里受得了这样没日没夜赶路的苦,开始还拼着一口怨气,咬着牙硬撑,后来实在受不住,双腿几乎迈不开步子,那沉重的木枷和铁链,将我的肩膀和手腕磨得鲜血淋漓疼痛难忍,被束缚住的感觉又十分难受,几乎叫我发疯,我恨不得直接躺在官道上,任雨雪将我掩埋,直至押送我的官兵抽出皮鞭来赶我继续前行,那鞭子很细,十分不起眼,打在身上不着痕迹,却是疼在了内里,我为此吃了不少的苦头。
·我像头牲口狼狈地在地上躲避,默默忍受这等屈辱,他们似乎在凌虐我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中得了趣,我在他们不怀好意的嬉笑中强忍着不哼一声,慢慢站起来,心中更怨了几分。
可不知不觉竟也这样撑过了半程,而我也是第一次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能够忍耐疼痛·毕竟我从小到大别说受这样的苦,就连跌倒摔跤、刺破手指都不曾有过,不禁猜想大概是过去该受的罪、应受的疼都被攒了起来,到现在让我一次还清。
也没有谁天生娇贵,柔弱得像是只要受一点折磨就会一命呜呼·当我看到昆稷山越来越近的时候,愈发深刻地体会到只要人想要活下去,就能像杂草一般顽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这与东泠的边境之地十分寒冷,加之此时已过小雪时节,入了昆稷山的山林之后几乎夜不能寐,即使白天也冷得不行。
我身上有些单薄,行走时还能忍耐,一旦停下便立刻冻得四肢僵硬,都不用那两位差拨拿出鞭子赶着我走,我自己都不敢休息·我实在累得不行,冷得牙齿直打颤,想要裹紧身上的衣服,却因为手被束住而无能为力。
我苦笑一声,这短短一月有余,我便已记不起高床软枕,温茶暖炉,取而代之的是栉风沐雨、风餐露宿,就连渴了捧一掬溪水也做不到,又不愿苦求那两个差役,便只得伏在地上狼狈地去舔食晨露和积雪,想到这儿不由对自己钦佩起来。
我吸着鼻子,仰头看着参天大树,叶子早已掉光,只余光秃秃的树杈纵横交错,将碧蓝的天幕分割得十分细碎,阳光被云朵遮住了,有些许能从那些间隙中漏了下来,却是照不到我身上的。
不知阿缜怎么样了,他必然想象不到如今的我的模样·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头发像是杂草,形容枯槁,而那沉重的木枷压弯了我的背脊,我暗暗庆幸他见不到此时此刻的我,在他的回忆中恰是最好的我。
我在这样的矛盾中想念着他,却不知他是不是也在想念着我·不知他寻不到我会不会发疯或者,他已经慢慢开始习惯没有我的生活,不用再整天陪着我、跟着我,保护照顾我,可以去做一些他自己的事情,甚至离开鹿家,真正自由地过他自己的人生。
他是荒沙上空的苍棘鸟,一飞冲天,飞得比鹰还高,朝着太阳飞行,永不停歇·我比谁都要明白,我的阿缜是雄鹰,是蛟龙·而我却是束缚他的枷锁、铁链,将他困在我身边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小少爷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走在前面的差拨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问我·那押送我的官兵们一直嫌我走得太慢,拖累他们一路要同我一起多受些时日的苦,一路上对我也没个好脸色,像这样和气地同我说话十分稀奇。
我摇了摇头,嘴唇已经干裂,一开口就要裂开流血··他突然阴笑了两声,给我身后的那个差拨使了个眼色,我突然被一股重力从背后推搡,早就脚下发软的我跌倒在地一时间眼前发黑,伏在雪地上喘气。
“爷爷告诉你,这儿就是你的埋骨之地”·我微微睁开眼,问道,“你们为何想要杀我”·“不是我们想要杀你,是宁察郡王想要杀你”·我微怔。
他口中所说的宁察郡王是何等身份,他的亲妹妹荣妃是陛下唯一儿子的生母,他本人又手握武璋军,是皇亲国戚,与我身份有云泥之别,别说得罪他,我和他之间就连产生误会的机会都没有,他何故要同我过不去甚至要将我处之而后快。
可容不得我再多想,他们两个拔出了刀,一步一步向我靠近,也许是因为实在太冷,冷到我连恐惧都变得迟钝,我的内心此时此刻异常平静,心里竟只有一个念头:我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熬到昆稷山,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死在山脚,真是不甘心。
“小少爷,我们哥俩也是听差办事,冤有头债有主,你死了以后可别来找我们,”差拨舔了舔被风吹干的嘴唇往我怀里瞄了一眼,“你死都要死了,我们哥俩拿你一些身外物,把你的尸身好好埋起来,免得被野兽飞禽给吃光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苦笑,人死如灯灭,留得一摊腐肉又有何用我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并不是想要记住害我性命的人,那个想要我命的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模样,同我有何恩怨,此刻又身在何处,在做着什么事。
我仰起头,看不见一点清明,耳边有风声,那是刀劈开虚空的喧嚣,我知道下一刻,那锋利的刀刃就会落在我的头上·在同这个世间临别时,我连自己这短暂的一生都来不及回顾了,阿缜却忽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知道总有这一天我会和阿缜分离,我想要再等一等,再看一看,我是那么不舍得放他飞走,可是没想到的是这一切竟来得这么快,快得叫人措手不及,甚至连分别时珍重的话都来不及说一句。
我叹了口气,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地,我将连这样平静地思念阿缜、思念的家人的机会都所剩无几了··“当——”·料想中的刀并没有落下,只听到两声惨叫,我缓缓睁开眼睛,雪地上已经染上了刺目的鲜红,还有两只鲜血淋漓的断手,两个差拨抱着手臂鬼哭狼嚎,我讶异地转过头,看见一旁多了一个男子。
那男人将刀入了鞘,慢慢地转向了我·那张脸熟悉又陌生,夜夜在噩梦中出现,将我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猛地捏紧了拳头,朝他怒吼道,“你到底是谁”·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着那两个官兵踹了两脚,道,“把他枷卸了。”
那副我带了一个多月从未从肩上卸下的沉重枷锁就因为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没了,我的手臂和双肩还保持着僵硬,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个危险的男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将外衣披盖在了我的身上,“我送你回去。”
“回哪儿”我下意识地问··那个男人抬了抬眼皮,直视着我的双眼,仍是我第一次在小茶楼外遇见他时的目光,令人沦陷不知所措,他看着我像是在怀念着什么,停顿了很久才道,“你想去哪儿可以。”
·☆、十八·我并没有回答,而是仍然警惕地盯着他的双眼,他似是察觉到了,安慰我道,“你别害怕,我不是想要害你·”·“不是想要害我”我有些愤怒,“我现在这模样又是拜谁所赐”·他低下头敛了敛目,道,“我也不知道竟然会变成这样……”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是我连累了鹿公子,事到如今,任何补偿都弥补不了,所以今后无论鹿公子有何差遣,我都绝不推辞,必当全力以赴,不计生死。”
·我向来吃软不吃硬,他这样说,我什么埋怨指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了,只得别过头去,生硬地回了一句,“不必了·”·“我去结果了他们,然后送你回容城吧。”
他站了起来朝那两个差拨走去,他们俩听见了孙行秋的话,吓得大叫了起来,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刀,颤抖的刀锋直指孙行秋,脚步却在不停地后退,还不断挥舞着没有手的断肢,脚下苍白的雪混着鲜血的暗红色,被踩得泥泞不堪,他们说着威胁性的话语,却颠三倒四,脸上涕泗横流,满是濒死时的惧意。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远比他们这几日苛待我时的模样更丑陋一些··“不要·”我用冻僵了的手指攥紧了披在我身上的厚实外衣,身体慢慢聚起了些暖意,“你杀了他们,把我放走,我在容城的父母亲人宗族朋友又该如何是好那么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少的少,得脱我一人,却害了更多的人。
子放生性愚钝,可这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孙行秋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问我,“那你是要去昆稷山吗”·我一言不发,转过头望向身后。
这一路朝着这山走,只觉得它高不可攀,被云雾缭绕,可如今身在其中,仍看不清它的真面目··“也罢,我会托人照顾你·”·最后一段路程那两个押解我的差拨轮流背我,累得直喘气,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似乎十分畏惧孙行秋,看见他就像见了猫的耗子。
入冬的昆稷山被白雪覆盖,有着漫山遍野犹如梨花盛开的雾凇美景·我不合时宜地赞叹了一声,孙行秋却道,“你在营牢里要小心些,莫不要靠近淄河,尤其是这个时节。”
我知道昆稷山一半在西津,一半在东泠,只要渡过淄河,翻过东边的山头就是东泠了·孙行秋解释道,“淄河此时已彻底冰封,又十分辽阔,昆稷山看守不多,不少流放的死囚都会在这个时节尝试逃往东泠。
一旦被看守的官差们发现有人靠近淄河,无论缘由,一律按叛国射杀,你须牢记·”·我点了点头,默然不语·那些人怕只是被这里的劳役折磨得无法再活下去而孤注一掷寻找生路罢了。
而我呢,我能挨到爹为我平反,堂堂正正地从这里再走出去吗·昆稷山人迹罕至,猛禽野兽时常出没,就算夏季也十分酷寒,几乎没有人会在这里安家落户,最近的城池也相距数百里。
到了地方只一间小木屋突兀地立在官道上,旁边一块小小的界碑,上书昆稷二字,木屋上头挂着一面旗,屋前生着炉火,里头只零星一点火光,也没人加炭眼看就要灭了·一个穿着差拨衣服的老伯走了出来,看到孙行秋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朝他恭敬地行礼问候,紧接着把我们带进内堂,从那两个官兵身上摸出了公文,准备将我带去昆稷山的牢城。
说是牢城其实也没怎么修葺过,这种地方本就是个天然的牢房,只要进来了便是插翅难飞··我转过身望去,孙行秋不知同那两个官差说了些什么,他们俩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身旁的老差拨哼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道,“小公子是孙将军带来的人,老夫自会照顾,只是鞭长莫及,这山上营牢我也不是日日都能去的。”
他的意思我明白,颔首道,“还请大人提点·”·他笑了笑,一边走一边同我细细介绍昆稷山上的人,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末了又问我有没有钱。
我身上是有些钱的,临出城时父亲偷偷往我怀里塞了一些,也不知有多少·我哆嗦地掏出了一叠银票,抽出一张交予他,“全是百两的·”·他却没有接,只是盯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若是寻死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寻个简单的。”
“什么意思”·“财不露白,在牢城里也是一样,这些钱在你身上买不来安逸,只会令你死得更快一些·”·他轻轻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唤了我一声便抛了过来。
我伸手接过,是几块碎银,那上头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本文为最新修改章,在晋江发布,请支持正版网站··“见了管营大人,便得领那二十杀威棒,就连强壮健硕的汉子挨上二十棍杀威棒也得在床上趴两个月,我瞧你这副身子骨怕是一棍子下去,气儿就上不来了。
你那些银票可得好好藏起来,千万别拿出来让人瞧见了·”·“还是我替你保管·”孙行秋已经走近了,不远处那两个官差还长跪不起··老差拨笑道,“那两孙子何时如此服帖过,还是孙将军有手段。”
他头上戴着一顶十分常见的毡帽,但是有些旧了,脖子上围着一圈狐貂的围脖,也不是什么上好的毛色,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得那双眼睛看得真切,带着点笑意望着孙行秋。
他转而面向我道,“孙将军人品贵重,绝不会贪墨你的钱财,交给他最是放心·”·我自然不会不放心··老差拨走在前头领路,我与孙行秋走在后头却一路无话,我心里有些乱,也多了几分忐忑,却不像刚开始那么害怕了。
“我爹会去上京为我鸣冤的,我是被冤枉的……谢谢你救了我·”·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甚在意,目光穿过山岚望向了东边更深更远的山林。
直到牢城的吹角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对我说道,“那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十九·昆稷山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那高山像是直插天幕的利剑,又像是连绵不绝的屏障。
这里苍青色的天空高得不可思议,没有一缕云彩,整片都和山连在了一块儿就像是个巨大的笼子,抬起头看一眼便觉一阵晕眩··管营大人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除了递上银子的时候他稍稍抬了抬眼皮瞥了我一眼外,一直都眯着眼抱着手炉小憩。
我木楞地被带走,跟着差役穿过一个小小的校场,还来不及留心四周的景物便已经站在了牢营的门口,来时的路上有些积雪,我走得小心翼翼,浑身都紧绷着,生怕脚底打滑,所以到了地方,反而令我松了口气,我回过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早已被新落的雪覆上了实际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迹。
当我还没来得及记住自己的牢房番号和位置的时候,我人就已经被推进那间昏暗潮湿的房间·这里面四处漏风,同在外头一样冷,我只是站在原地,直到无孔不入的来自昆稷山的寒意快要将我冻僵。
我抬起手捂着嘴呵气,掌心终于有了些许暖意·牢房外面摆着一个暖炉,我慢慢朝那里挪动步子,想要过去取暖让身体快点暖和起来·忽然,脚下一绊,我猝不及防摔了个踉跄,只听有人怒喝一声,“你他娘的没长眼吗”我还在踩到旁人的慌张之中,便突觉小腿上一痛,是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脚。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昏暗中,只见一个人影从地上跳了起来,看轮廓身材十分魁梧动作却十分敏捷,看不清脸只听得见他嘶嘶地倒吸着凉气,紧接着我身上又重重挨了几脚,那人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道,“哪儿来的龟孙子,扰了你爷爷我的清梦”·我被冻得浑身发僵,倒在地上,又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踢上几下,连日来无处宣泄的一腔怒火和委屈几近要满溢出来,忍不住争辩了几句,“明明是你横在那里,怎可全都赖我”·那人啐了一口,骂了一声娘,抬起脚就要往我身上踩,牢房内十分昏暗,我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和具体位置,可凭着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我还是就地滚到了一旁,若是被踩实了,恐怕我小命也快没了。
那一脚果真势大力沉,光听到那闷闷的声响就令人后怕,我确实不够冷静,不该招惹那人逞几句口舌之利,他占着最近暖炉的地方,想必是这牢房里的霸王··我捂着胸口,大喘着气,叫道,“你这无赖还想要动手吗”·他岂会就此作罢,冷笑一声,走来揪住我的领子将我从地上拉扯了起来,我这才看清,那人是个宽额扩面的黑胖子,只见他轻蔑一笑,道,“呵,我还以为是何等人物,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有个屁用今儿爷爷就教教你这昆稷山的规矩”他离得我有些近,一口浊气喷在我面上,令我觉得恶心,我怒目圆睁,心中忿忿不平,想起这连日来我吃尽苦头受尽白眼,若不是孙行秋及时赶来,我连命都要丢在无人所知的半路上,如今竟连这等腌臜匹夫都可以羞辱我,这等足下草芥、池中蜉蝣也配站在本少爷面前同我这样说话·我放弃了想要掰开他那双令我感到窒息的手,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我极少动手打人,从不欺辱家中的下人,对待外人更是彬彬有礼,这一巴掌下去只听见一声干脆的“啪”,我的掌心就立刻跟着发热发麻··他没想到会挨我这一巴掌,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大怒,一拳挥了上来,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脑门上,我应声摔倒在地上,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我的头劈成两半,与此同时,四周一片寂静,而我知道那只是因为我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我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无望又无助,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愤怒都无济于事,我内心疯狂地在呐喊:快站起来、快杀了他一瞬间身体深处从未有过的暴戾残忍的念头破土而出占据了我全部的神思,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无比陌生,仿佛这已经不再是我,但很快的,我就连保持清醒都无法做到,疼痛最终变成了麻木,而我也随之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我是在月升中天的时候清醒过来的。
头痛并未缓解几分,但令我意外的是我的额头上缠着一层白布,隐隐透着一股清苦的药味··“你醒了”身旁忽然响起了一个很轻的声音,我的视线在黑暗中还无法聚焦,只依稀分辨出坐在我身旁的瘦小身形。
“哎,你可别乱动了·”我刚想要撑起身子,肩膀就被人轻轻地按了回去,他的动作并没有多少力度,却温柔得令人无法拒绝,“你好好睡一觉吧,明儿早上还要干活的,你新来的,怕是不知道,挖寒铁可是个力气活儿,他们可不会管你有没有受伤。”
他有些唠叨,声音听上去十分年轻·我笑了笑,满嘴都是苦涩,竟没想到还会有陌生人关心我··“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他被人呛了一声,立刻便闭嘴噤声了。
我躺在烂草席上沉沉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我的动作惊动了他,他却只敢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想做什么别再招惹韩四了。”
我转过头,问道,“我头上……”·一开口就令自己吓了一跳,嗓音十分沙哑,像是被灌了一大缸的醋,说不出一个字来··“是张差拨亲自为你包扎的,”那小子随后更是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那仍霸着最靠近炉火位置的黑胖子,“韩四还被罚了呢。
以后只要你别再去招惹他,他定不会来招惹你了·”·他眨巴着一双眼,看起来还像是个纯真的孩子,我摸了摸头上纱布粗糙的质感,觉得他不会说这些话来戏弄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眼前的少年··“林愈·”他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也十分显眼··他非常年轻,骨架还没完全长开,看着有些瘦小,毫无任何威胁性,他的声音轻快活泼得听不到一丝对现状的怨怼与对未来的怀疑,音调更是蕴含着孩子特有的无忧无虑,我猜想他不过只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不知道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竟然也被流放到这种地方来。
“我叫鹿鸣·”我躺在冰冷的干草席上,在昏昏欲睡之际才想起自己似乎并未报上姓名··“我知道·”·他的声音极低,那句回话隐约是这三个字,又不像是,我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细究,便已被拉进了沉沉的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追爸哪儿3,所以更文很缓慢→_→·然而为什么上一章那么多点击·☆、二十·冰冷清澈的河水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脸,我伸出双手将那张已显得陌生粗糙的脸孔搅得支离破碎,掬起一捧水扑在面上,刺骨的寒冷足以令我麻痹所有的痛苦。
林愈在我身后咯咯得笑个不停,把一只豁了口的破瓷碗敲得咣咣作响,提醒我,“若你只顾着梳洗打扮,恐怕来这儿的第一顿就得挨饿了·”·我平静地看了一会儿水中自己的影子,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这时人不人鬼不鬼的邋遢模样。
我拆下裹在头上早已沾染上冷汗和血渍变得脏兮兮的布条,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昨夜刚刚认识的少年,摇了摇头··“哎,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不信这里吃饭若是去晚了,可连谷糠汤都没剩下的。”
他在我身后喋喋不休,正处在变声期的嗓音显得格外地嘶哑,“你新来的不知道的事儿可多着呢再过几日这淄河就彻底冰封了,到那时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随意靠近了,免得惹上嫌疑,谁叫年年都有人想要逃跑。”
他遥遥一指大山,那昆稷山的背面就是东泠的国境··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他说的我都明白,因而令我愈发烦闷,为了放过自己的清净,我最终选择妥协,顺从地跟着他回去。
刚刚扑面的冷水并没有令我恍惚的神智回归身体,我发现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走神,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我强迫自己注视着走在前面那瘦小的背影,却发现林愈年纪小小竟然有些佝偻,说话也十分老练,能够熟练地应付差役的质询,正在为我们这一不同寻常的举动开脱。
我无法想象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像他那样,被这牢笼关到驯服,殚精竭虑想要的不过只是一餐温饱··不,我绝不能就这样过一生··“新来的”·那个差役一声低喝,我猛然抬头,一根用旧了的马鞭已经指到了我的眼前,我不敢轻举妄动,瞥见一旁的林愈正在给我使眼色。
只是那差拨看见我的脸时似乎有微微的愣神,但在我还未觉察出他异样的原因之前就恢复平常,使我怀疑那不过是我自己的错觉而已,“你就是昨儿来的那个不安生的”·昨日到昆稷山的确实只我一人,可天地良心,昨夜和那个狱霸起冲突绝非我所愿,我只求在这多事之秋少惹事端,等待父亲上下打点能将我救出这场从天而降的灾难。
“听老张说了,”他放下了马鞭,跟着语气缓和了许多,说话带着些上京的口音,“你昨儿夜里被韩四打得头破血流的·”·这话听起来令人有些恼火,他的语气又十分肯定,仿佛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无从争辩,只得点了点头··他嗤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以后乖乖听我的话,我保证这里没人敢再欺负你·”·“我……”·他像是看出了我一脸茫然的狐疑,笑了起来,“有人瞧见山下那老不死的亲自把你送上来的,我好奇翻了你的卷宗,说你和逆贼孙行秋是同党。”
他顿了顿,我瞥见他对着远处的群山微微蹙起了眉,露出略带自嘲的轻笑,“总比跟着他的烈风军将士们好一些,为国为民拼尽最后一滴血,最后却身负污名,落得个通敌叛国之罪。”
我顿时明白过来,昨日那个姓张的差拨帮我,今日这个也是因为知道我被发配昆稷山是与孙行秋有关,将我当作了孙行秋的朋友··我内心五味杂陈,因为孙行秋,我非但要承受这祸从天降的一切,我的前程、我的未来更是因此晦暗不明,我的人生兴许已经彻底改变,就算我不爱去学堂,不想上京赶考,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可如果我的未来是成为一个被流放的囚犯,那是完全偏离了我对未来所有的预想。
我想过,也许我会度过碌碌无为的一生,但一定会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儿女成群,待我老了,不求我的名字可以留在青史中,鹿鸣这两个字只要能镌刻在一块不大不小的墓碑上,在这西津的砂石泥土里有我的一席之地就行了。
然而我却无法怨恨孙行秋·他只是送了一朵花给我,甚至还救了我的命·真正不辨是非冤枉我的人是那他们口中的宁察郡王··“我姓曹,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我就在采石场,一会儿你们干活的时候就能见到我·”·我一怔,立刻想到了那个老差拨对我说过的人,其中就有一位姓曹的差拨,是营牢里真正管事的牢头,曾经是孙行秋的同僚挚友,可他俩现如今却是水火不容。
我这会儿再回想一番他刚才说的话,果然觉察出其中处处暗讽、争锋相对之意··等我再匆匆赶回去的时候,发现林愈说的没有错,留给我的只有清可见底的残粥·我只得用勺子一点点将木桶壁上挂着的那点儿刮拉下来,送到嘴里。
那味道实在难以言说,粗糠秕屑无法下咽,更无法填饱肚子,我心中叫苦,可这全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不痛快就使性子,毕竟那时在我身边的是霍缜,他总是会让着我,因为在意我而妥协,他并非真的怕我,而是真心地对待我,以至于能够容忍我无良的少爷脾气。
可这里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在意我了··我将两只粥桶刮得一干二净,摸了摸肚子,还没有半分饱,可我能得到的已经没有更多了··几缕晨曦透过山岭的间隙照射了过来,照耀在我手中拿着的陌生工具上,而我正学着身边人的模样挥动着手臂将可能蕴藏着寒铁的石矿挖出来,然后再用冻僵了的手捧起那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想象着它们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柄柄利剑、□□。
从这一日起,它们绝不会再无人知晓地被埋没在这一片大山之中···☆、二十一·所有在昆稷山被流放的犯人都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将寒铁从大山深处挖掘出来,然后再装运送回上京。
这种寒铁在西津十分少见,他处更是无处可觅,但在东泠却遍地都是,那个贫瘠极寒的土地上盛产这种特别坚硬的铁石,加之他们特殊锻造方法制造出的各式锋利武器,那个孱弱的小国借此才能在这东川大陆上偏安一隅。
我的掌心微微发热,握紧铁锹的时候犹如有千百根针扎在上面,尽管这样的疼痛还不足以令我无法忍受,但绵长得仿佛在提醒我它将常伴我的左右··当我以为自己最多不出三日就会被这枯燥繁重的劳作逼疯时,却已在一恍惚间过了十来日,而更令我恐惧的是自己的身体竟然已经开始慢慢习惯。
一开始我还会在那昏暗潮湿的烂草席上被冻得失眠,过了几日只要一躺下一闭眼就能立马陷入昏睡中连梦都不会做一个;清晨牢房外击打在地上的响亮鞭声能令我瞬间清醒,睡意了无,丝毫没有从前躲在被子里赖在床上的毛病;一双手不再握笔,被冻僵的手指保持着微微的弧度,手背上的皮肤龟裂开来,沾了水生疼生疼,不知还能不能写出那一手飘逸俊秀的字。
那些高床软枕、金裘氅衣、山珍海味连同四五月间烟波浩渺的淄河一样遥远得仿佛前世的梦··我并不是一个能吃得了这种苦的人,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才撑下了这些日子。
离开容城时还是秋末,如今已悄然换季,冬日寒风凛凛,尤是这极北苦寒之地,对我而言简直就是煎熬,三五日还行,眼看着都快过了半个月,容城那里依然没有传来什么消息,叫我愈发绝望失了耐心。
我的床位还是在离火炉最远的地方,今日入睡前刚下了一场大雪,我浑身都透着寒气,冷得睡不着,遂睁着眼透过那通气的小窗看着苍青的夜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身后有窸窣的声响,我挪了一下位置,只听林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鹿鸣你怎么不睡”·“赏雪候月。”
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立刻用双手捂住嘴·我见状不禁叹了口气··少年见无人被吵醒,才慢慢放下了手,也学着我的模样,躺平在烂草席上,跟着沉重地叹气。
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侧脸忽然有些好奇,小声问他,“林愈,你还这么小犯了什么事被流放到昆稷山来的”·他眨了眨眼睛,反问我,“大少爷,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犯事儿的人,你又是如何来的呢”·一路而来无人肯信我所言的冤屈,现在被他这样问起,令我眼窝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一时更是思绪万千,分外想念亲人。
堪堪咽下心头涌上的委屈,将事情一一道来,这两个月以来,我并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倾诉,如今有了个宣泄的出口,竟对还不曾熟悉的少年说了许多只是隐瞒了孙行秋救我的那一段。
可惜他听完对我境遇毫无同情之心,倒是对孙行秋和宁察郡王多了几分兴趣,追问了我一些问题,可我自己若能窥得一二,又何致落得如此下场·我有些生气,“我同孙行秋当真只有一面之缘,在官差找上我之前,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那宁察郡王更是何从谈起……难不成你也不信我,真以为我同孙行秋勾结在一起”·他支起胳膊撑着脸侧卧着身子,同我说,“我当然信你。
表面看来,你同孙行秋、郡王爷都没什么关系,可若是细究……”·“细究如何”·“郡王爷捉拿朝廷钦犯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若你与孙行秋是同党,他大可以你为饵诱他出现,可他却急急地将你打发到老远,我看他才不是要捉什么孙行秋,他想要对付的根本就是你。”
我大惊,我故意隐去了宁察郡王安排押送我的官差在半路结果我一事,但这与他的推测完全吻合,我顿时慌了神,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可这样一来,更让我困惑,宁察郡王乃当今国舅,圣上面前的红人,他的亲侄子乃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这是何等身份,为什么非要取我的性命·“他手握生杀大权,想要你的命也是易如反掌,可他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你,而是先将你放逐……”林愈在我耳边低低垂问,“会不会是他认错了人呢将你当作了别人,一个他想杀却不敢杀的忌惮之人”·“怎么可能呢。
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宁察郡王,还有无数精明强干的手下,想要弄清我的身份岂不是易如反掌怎会将我当作他人”我反驳道。
“说的也是……”他若有所思地接道,“看来还是同孙行秋有关·”·我头痛欲裂,连绵的睡意席卷而来,与他随意敷衍了几句,基本都是他问什么我答什么,白天的劳累终于令我支撑不住,半梦半醒之间才恍惚想起,这小子似乎还没告诉我他到昆稷山的原因。
“来日方长,我会告诉你的·”他在夜半的低语更催得我入睡··我喃喃了一句,说自己很快就能离开,他似是不信,轻笑了一声,在我一边睡下了。
兴许是同林愈倾诉过的原因,我不自觉地和他更亲近一些·虽然他年纪比我小,但对昆稷山十分熟悉,就连哪儿有哨卡,哪儿能偷懒歇息一会儿都一清二楚,不仅是囚犯,就连管营、官差他都了如指掌,这让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总觉得这个少年兴许不如他外表那样的单纯,他偷偷记下这么多,我暗自怀疑他可能是想要逃走。
我想没有人是想要在这种地方挖一辈子寒铁的,见不到亲人朋友,没有未来,眼睛一睁一闭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天,我知道这会逼死人的,林愈那样年轻,他想要逃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冬至那日不上工,难得一日得闲,我嫌牢房里拥挤难受,更不想面对那些人,只得受点寒倚在破柴门外看雪·我想起幼时还在上京没去学堂的时候,一到冬日就在我家的大院里同阿缜疯玩,常弄得自己一身的汗,回了容城后岁数见长,性子也沉了下来,整个人都懒了,泡上一壶茶可以闲坐一下午,有兴致了就给阿缜念念书,他常常被我念得昏昏欲睡,想睡又怕我生气,那强撑的样子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可怜。
而如今我终是明白,冬日里那些情趣全都立于我的衣食无忧··我站在门外,只觉得身上有彻骨的寒冷,那件破棉袄根本无法御寒,即使眼前苍山负雪美景如画,我也无心欣赏。
“鹿鸣·”·我看见曹差拨朝我走来,低头向他行礼··“容城来了一个人,说要见你,”他面无表情地向我陈述,“戴上铐子脚镣,我们走吧。”
·☆、二十二·脚上的铁链在雪地上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灰线像是大地被劈开的裂痕,它限制着我的步伐,却无法制约我雀跃的心情·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来了容城的人。
“是鹿家的人吗”尽管马上就能见到,可我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向曹差拨询问··“不知·”·“那他叫什么”我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没问·”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嘲笑道,“我真不知道你在高兴些什么·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破地方,何人会来探监一年到头也盼不来一个亲人,真有家人来,反倒不敢见了……”·他一顿,翘了翘嘴角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着前面的屋子扬了扬手,让我自己过去。
我困惑地望了他一眼,方才心头的狂喜慢慢淡了下来,他欲言又止令我有些忐忑··昆稷山牢营的房子都十分破败,就连管营大人的住处也不比我们待的牢房好多少。
会客的那屋子也是灰石砌起来的,但屋顶上不但铺着灰瓦,还垫着稻草,地上不平整,但铺着石板,比别处讲究许多,只是那两张椅子看起来四脚都掉了漆,蒙着一层灰,看起来摇摇欲坠,确实很久没人用过了。
来探望的人十分陌生,我站在门外打量了半晌依然想不起他的名字,同样,他在看到我时也思忖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道:“可是鹿鸣鹿公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还叫什么公子,我现在是戴罪之身。
您是……”·“真是鹿公子,”他朝我一拜,“小人是宋府的护院,受我家少爷之托送封信来·”·我疑惑地接过宋珉的信,还未及拆开,便听他说道,“公子被官兵带走后,鹿夫人一病不起,怒极攻心,终是药石不灵,撑了十日还是熬不过,宾天了。”
他语气平静,我却是“轰”地一声,眼前一黑,不能思考,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连在一起却令我无法理解··“夫人头七过后,鹿老爷就上京去给公子疏通,可这一去却不复返……”·我强忍着泪,问道,“什么叫一去不复返”·他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了头,似有不忍,“鹿老爷……”·“我爹怎么了”·“鹿老爷散尽家财,可惜根本于事无补,不是人家压根不收就是收了又都还回来了。
鹿老爷最后无计可施,去了上京府击鼓鸣冤,上京府收了案子,一开始还是公正严明,眼看此案就能重审,可不知怎么的,府尹大人却突然拒绝再见鹿老爷,那些只要曾经与鹿家有一丁点干系的人都遭殃了,就连我家老爷的复职都被搁置了下来。”
我咬牙,字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定是宁察郡王”·他叹了口气,“鹿老爷不甘心,还在上京走动,可好景不长,上京巡尉缉拿流民,结果将鹿老爷给捉进去了。
我家公子听说了,使了银子想把鹿老爷保出来,却不想迟了一步,鹿老爷已经……”·我双手捂住了耳朵,宋珉那封未拆的信被揉得乱七八糟,可它现在于我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这个宋府的家丁接下来的话我几乎可以猜到一二,可意识里却是拒绝去听·我知道,这一刻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不,事实上在我还在白日幻想时就已失去了。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跌跌撞撞地从那扇破旧的门出来,霎那间完全认不出自己身处何处·我用尽全力去撕扯拷住我双手的铁链和限制我步伐的脚镣,那封还没拆开的信被我抛在一旁,很快就被地上的冰雪洇湿。
有人冲过来想要制住我,我认不出他的面目,于是拼命地反抗,甚至将束缚我的铁链缠上对方的脖子,我从未有过的凶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远处有人影朝我奔来,他们着皂衣,惶遽地看着我,我嫌恶极了,丢下了一切虚伪的迂回,再也无法假装容忍,我尖叫着让他们滚开,却发现自己只是徒劳地张大嘴,什么声音都没能从喉咙里发出来。
有木棍有皮鞭落在我的身上,炙热钻心的疼,很快我在围困中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血在胸腔内翻滚着,最终从我嘴中喷涌而出,落在凌乱的污雪之上,黯淡得看不出来颜色,只有一股血腥气弥漫在其中。
身体的伤害随之停止,可后续疼痛却绵长得愈演愈烈·我想要咆哮,想要哀嚎,可我却无法发声,徒劳地瞠视着天空,我所有的痛苦与悲伤无处可泄,全都深深地困在我的身体里。
天空是灰色的·我被人倒提着双脚在雪地上拖行,那是唯一落在我双眸中的景色··还是那间熟悉拥挤的牢房,各种气味混杂,现在又多了血腥味·而我直观的感受就是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阴暗不明。
我躺在差拨们抛下我的地方,离暖炉很近,但我的躯体和四肢却冰冷得没有知觉·我听着他们骂骂咧咧敲敲打打弄出的响声直至离开后四周如同一潭死水的寂静,这才无声又肆意地流淌属于我的眼泪。
依然没人敢靠过来,他们似乎是有些害怕,就连那个被我占了位置的韩四都没有出声叫我挪地方··“鹿鸣,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林愈小心翼翼地爬了过来,解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我的身上,面容满是忧色,“你是逃跑了,被他们抓回来了”·我没理他,目光甚至没有转向他。
我到这里来的第一天时心里就没有在意过他们,就连林愈也没有什么分别,如今我更是连虚情假意都不需要演··“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要是难受要是疼,就哭出来吧,别这样憋着忍着。”
简直可笑,我有什么好忍耐的我哪里有忍耐过我明明是个娇生惯养的,是个吃不了苦的,我哪里能够忍耐我只是哭不出声来也喊不出来。
我也想要大声地咆哮,用撕心裂肺来表达我失去双亲甚至不能见他们最后一面的痛苦,可我只能在这偏僻阴暗的牢房里默默地流泪··狂喜无法与人共享,如今我终明白,极致的痛苦也是如此静默。
·☆、二十三·有人一直在我的耳边低语呢喃,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忽远忽近、时急时缓,我在漆黑的深渊中紧紧跟着它,直到意识慢慢地恢复清明·我睁开双眼,待蒙在眼前的水雾慢慢褪去才看清那是曹差拨的脸。
他的嘴唇上下开合,像是在急切地说着什么,表情过分激动,可刚才那低沉温柔的声音像是冰封的淄河下缓缓流淌过的水流,与他那嗓音相去甚远··我记得,这就是阿缜的声音。
又闭上眼,想要将眼前所见彻底遗忘干净,任由那深沉的声音包裹充盈我的心·可是它并不能缓解身体上随之苏醒的疼痛,也不能让我忘记自己刚刚失去双亲的痛苦,在我醒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现实依旧那样残酷,只有那声音是我此刻唯一的眷恋。
“操,你这混账终于醒了,阎王怎么也没收你”我的脖子忽然被人狠狠掐住,顿时喘不过气来,那些恍惚缱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被迫睁开眼睛,只见鼻青眼肿的曹差拨正凶神恶煞地瞪着我,“老子他妈差点被你这畜生给勒死了想必是我平日里是待你太客气了,教你以为老子是个好欺负的”·我本能地反抗,想要去拨开扼住我咽喉的手,挣扎的过程中蹭到了身上的伤,几乎又快痛得昏过去。
“这会儿倒知道要求饶了呵,你那么能耐能以一敌十啊,我可真没瞧出来,你这只兔子咬起人来还真他妈的疼瞧瞧你曹爷爷我这脖子你睁开眼瞧瞧”·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放……放开……”我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完全出不来,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他大概实在是气得不行,几乎是在朝我怒吼,“这会儿由不得你了,老子就是要你的命从来都只有旁人巴结我的份儿,今儿却叫个犯人爬到我的头上来拉屎撒尿了他还当自己是矜贵的少爷我呸我告诉你,鹿鸣,你今日若是死在这儿,也不过是拿张烂草席裹一裹扔进山里,没人替你收尸,更没人记得少了你这么个人不对你这混账不能算人狗都比你有良心”·尽管他嘴中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可掐着我脖子的手却是慢慢松开了。
我好不容易缓上了一口气,按着发闷的胸口大口肆意地掠夺昆稷山冰冷的空气害怕下一刻又被他掐住了脖子,同时,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也不知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卷土而来的悲伤。
“阿晖·”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俊朗的男人,我记得他姓张,韩四打伤我那次是他给我上的药·只见他内里着一件同曹差拨一样的皂衣,外面多披了一件青毡衣,上面沾了几粒细雪,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张差拨放下扛着的那半箩筐炭,朝曹差拨走了过来,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他激烈的举动,平静地说道,“老虞来了,给我们带了些炭·”·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曹差拨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淋熄了,他彻底松开手,也没有再接着谩骂下去,反而仰起头给那人看他脖子上的伤还一边极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挣扎再次迸裂,疼得我时而清醒时而恍惚,额上冷汗直冒·直到身边有窸窸窣窣拖动铜炉的轻微声响,我才微微睁开了眼,看清了那张差拨口中的“老虞”——送我上昆稷山又给了银子贿赂管营大人以避杀威棒的那个老差拨。
他其实看起来并不算老,大概是他所呈现出的暮气沉沉的状态令我每次见他都会混淆他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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