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有鹿鸣 by 楚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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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有鹿鸣 by 楚危(3)
·提起宋珉他竟然眼圈有些微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在我印象中他明明还是个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走起路来股股生风,可今日坐在我面前的却是个胡须头发都有些花白的老迈父亲。
无论他的官位有多高,在朝中如何有威望,回到家中,他仍是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我心中戚戚然,不由想起了我自己的父亲,以前提起他总是既敬畏又厌烦,可现在想起他时却只能想到他的好,然而,已经太晚了,我已经没有父亲了。
“你出事之时,老夫自身难保,所以只能……”他叹了口气,下面的话他不说我也能够理解,那时宋尚书刚刚接到官复原职的旨意,岂能蹚我这趟要抄家杀头的浑水。
“倒是宋珉,说出来不怕子放你笑话,老夫三个孩子,就他最不老实,花样最多,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我只求他一生平安富足即可,不在乎他能出将入相有多大的出息。
可这次我真是没有想到,他竟能为你站出来,为朋友两肋插刀忠肝义胆,反而令我这个做父亲的汗颜·我没能帮上你家什么,就连你父母去世,我都得避嫌,插不上手为他们料理后事,我真是愧对老友、愧对你啊。”
说到这个,我的心立时揪了起来,忙问:“那我爹娘现在埋在何处”·他摇了摇头,“这我不知,是霍校尉为他们收的尸。”
“阿缜……”·“谁又能料到一个小小的伽戎奴,不出半年,便能有如今这样的成就·”说起霍缜,宋尚书唏嘘于命运之无常,可我却觉得那些本就是阿缜他应该得到的。
因为我亲眼见他一马当先,不计生死地冲入被东泠人驱来的狼群之中,面对尖矛利齿他英勇无畏,若不是他带着那一小队人马先冲上昆稷山,恐怕郁霖三皇子早已长驱直入,从昆稷山一路杀向苍那关,与安插在云城的细作里应外合,更是不知会有如何惨烈的结果。
“陛下当年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伽戎奴·”我面无表情地回道,宋尚书闻言脸色微变,连连称是,“他如今被调任到了武璋军教习,郡王对他十分看重,一则是因为他对于翎珂郡主有救命之恩,二则霍缜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是伽戎人,加官进爵不会有任何阻碍,可谓前途无量。
他这次考武举若能拔得头筹,便可一步登天·”·我皱了皱眉,“陛下难道不知道吗”·杨牧晨就连严大人在地方的私宴上说过什么话都一清二楚,他又怎么会放任一个手握重权的猛虎如此明目张胆地培植势力为君者最为忌惮官员们结党营私,他竟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陛下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就拿那个孙行秋孙将军来说,整个西津各个城池、关隘、要塞都收到了画像,势要将他捉捕归案,可我听说这几年他在外头过得挺自在,朝廷没有他的半点消息,这怎么可能呢陛下若真有心要捉他、想要他的命,他明日必会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菜市口等候问斩。”
宋尚书笑了起来,“我们这位陛下喜怒无常,冯平章过世之后尤甚,实乃君心难测啊·”·“那阿缜岂不是很危险”··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依老夫所见这倒是未必。”
宋尚书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道,“子放是不是很不乐意他为郡王所用”·“我若说我乐见其成那必定是在骗尚书大人您,可是,这仇我背着无怨无悔,想要报仇的人也只有我,和他无关。”
宋尚书看着我,目光突然变得十分柔和,“子放是真的长大懂事了,鹿兄泉下有知,想必也能安心了·霍缜是不是真心接受宁察郡王的安排,为他效力供他驱使,你自己去问问他不就行了他现在去了昆稷山查你生死,下月初他必定会回来。”
我一人一匹瘦马从云城走到上京也要两个多月,大半个月要他打一个来回岂不是要累死人况且我十分不解为何非是下月月初不可,“宋大人为何如此笃定”·“下月月初便是清明了,你父母都埋在这里,他岂有不回来的道理”·我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道,“宋大人是想让我接近阿缜吗”·他点了点头,“之前昆稷山一战,他救了郡主,在苍那关、云城那些边关边城的将士心中有了些声望。
这次武试最后一场陛下格外开恩要等他回来再重新比过,此前从无先例,陛下对他极为看重·霍缜原本就是你鹿家的人,你若开口,他不会有不应之理,但若真等到他被郡王拉拢、为名利所惑,就为时晚矣。”
“他若真能被郡王拉拢、为名利所惑,就算他此时答应相助我,也早晚会反悔的,”我不以为然道,“阿缜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宋谦同我的第一次会面谈论的并不多,却已撕去了所有覆在面上的重重伪装。
我知道如果不是宋珉这次闯下大祸,他只会对我避之不及,可现在,我成为了他手中的利剑,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实鹿鸣还活着,就连宁察郡王也不知道这个世间唯一还能控诉他的苦主与他近在咫尺。
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觉·我曾经对于自己的命运任由他人玩弄而感到生不如死,用很长的时间去思考为什么倒霉的人会是我,为什么自己会被如此残忍地对待。
可是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就算我想明白了又如何,我还是一个众人眼中的可怜虫,在怜悯的目光中被慢慢淡忘,这个世间多的是不会留下半点痕迹的失败者,还不如让自己怀着最深沉的恨意将所有的痛苦都回馈给对方来得痛快。
我仍住在冯幻的故居之中,日子过得看似平静,可我们都知道巨变即将发生在不远的将来·宋大人向我打听过孙行秋,对此我不愿意多谈,唯恐暴露了他的行踪,只实话说了我到上京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可宋大人看起来似乎并不相信。
他依然还是不同意将我带上大殿同宁察郡王当面对质,我的心情就像这几日开始多起来的雨水一般,连绵又阴冷··我打着伞,雨并不大,可依然沾湿了我的鞋,渗入我的鞋袜,冰冷的感觉不亚于当初在昆稷山的时候,可我却没有什么心思再去在意自己那点点不适。
·因为阿缜正跪在细雨中对着我双亲的那块墓碑悲伤地放声哭泣···☆、四十六·清明春雨润物无声,可痛苦却也在这方寸之地蔓延·我看着最熟悉的人失魂落魄的背影,心像是被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张了张嘴,想要叫了一声“阿缜”,却因为嗓子发干而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他冷硬沉默又稳重、是坚实的依靠与后盾、是无所不能的,是我最亲密最信任的人。
而他此刻正如此脆弱,没有任何防备,像是失去了冰冷坚硬外壳的海螺,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心中最柔软的那处竟然就是我··我的腿在昆稷山的时候被冻伤,每逢湿润的雨天膝盖关节就会有阵阵刺痛,严重时几乎无法站立与行走。
我想要靠近他,但并非像以前那样简单地走过去就好,现在每迈出一步都像是一场酷刑··我们都在磨难与思念熬成的岁月中变得面目全非,带着各自一身的伤痛,但幸好我们又再次重逢了。
“来看我爹娘,不烧纸也就算了,连吃的都不带·”我把伞往前挪了挪,遮住了他淋雨的身体,站在他背后故作轻快地小声抱怨,可声音却是哽咽沙哑的。
他身躯微微一颤,慢慢站了起来,头往一旁偏,却不敢真正地回过头来看我··“阿缜·”·我叫他的名字·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迫切地看着他转过身来露出的脸,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我甘美梦乡中的脸庞·他失神地看着我,风雨吹迷了他的眼睛,他缩回了想要触碰我的手,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抬起手,为他抹去了他脸上的雨水,拂过我熟悉的剑眉,然后停留在他消瘦下去的脸颊,“你又瘦了·”·我话音未落,手中的伞就被撞飞,整个身体被揽进他湿漉漉的怀中,我的鼻子猛然撞上他结实的胸膛有点疼,接着一酸就跟着流下泪来。
“我还活着·”·他听到了我小声嚅嗫连忙收紧了手臂,像是要再次确认他怀中的这个我是真实存在的,却一直都没有说过一个字··我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紧贴在他的胸口,勉强挤出几个字,“这样淋着雨会生病的。”
他这才松开手臂,但牵着我的手却没有放开,拾起地上的伞撑在了我的头上,接着解了外袍脱下里面干净的外衫披在我的身上··他终于笑了,但目光一直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过,我都有些怀疑是否是我外貌变化太大以至于他现在需要花费些时间才能认清记住我现在的模样。
我抬起手撩开了额发,看到金印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牵着我的手也跟着抓紧,捏得我指骨生疼··“这枚金印再也去不掉了,是不是很丑……”·“别说了,少爷。”
他想要抱我,却怕自己身上的湿衣再次将我的衣裳弄湿·他脸上刚刚呈现出的那点喜悦很快又被忧愁所代替,我敏锐地发现他的眉头多了深刻的难以抚平的皱纹。
不要伤心,也别难过·我想要安慰他,却知道这样的语言是苍白又无力的·我唯有能做的,就是用尽我的全力去拥抱他··我很难找到一个词来定义我与霍缜之间的关系,不是等级森严的主仆,不是君子之交的朋友,不是互损互捧的兄弟,也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和他是一种难以形容、难以界定的关系,但这世间唯霍缜一人在我心中是与旁人不同的,也是无人可替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只愿此心与君同··“我现在住在这里·”·我打量着眼前干净整洁的小门院,点了点头·我之前只在外面看过阿缜住的地方,进了大门,发现其中虽小但格局却和我家旧宅有些相似。
初春小雨暂歇,我跟着他走在青石板铺的小径上有种去别人家做客的拘谨,但内心更多的是感慨·他显然也有些手足无措,“这宅子是有点小,没以前家里宽敞。
我原本是想买下鹿家旧宅的,可没有那么多钱,恰好有个容城的老乡要回老家不收我房钱让我住在里头替他看着家·这样我当差的月钱都可以攒起来,等攒够了,我们就住回去。”
这个傻子哪里知道,单凭他那点当兵的粮饷哪里买得了我家以前的宅子,可他那份心却像是一股温暖的水流涌入我的心田,他并不善于筹谋将来,可他的打算中竟还包括我这个生死不明、不知归期的流放囚犯。
“她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她·”·阿缜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好,领着我去了后院,进门前却拦住了我,犹豫地叮嘱道,“跟在我后面……”·我却推开了他,道,“你不是说二娘只是有些痴傻,不伤人的吗”·“可是……”·“别说什么可是了。”
我绕开阿缜,大步迈进了后院的大门,正在院子里打扫的小厮回过头,刚要开口打招呼,却僵硬在原地盯着我慢慢长大了嘴巴··“阿宇·”我笑着唤他。
那小子嗷叫了一声,扔掉了手中的笤帚,风一般地向我扑来,一边呜呜哭,一边大声地干嚎,“少爷少爷”他还没到我跟前,阿缜就挡在了中间,剑眉一横,阿宇还有些怕他,只得放慢放轻了动作,生怕冲撞到我,探着脖子跟我说话,“少爷真的回来了,真是上天垂怜呜呜呜……真是太好了……呜呜……”·阿宇一直都在二娘的房里伺候,没想到我家家道中落,佣人都散了,他竟然还跟着,这令我有些感动,低头理了下情绪才问道,“二娘呢”·“二夫人喝了安神药,已经睡了,屋子里还有丫头在照顾着。
阿缜本事真大,竟然真的能把少爷给找回来,呜呜呜……”说着说着他又哭了起来,“这下子,二夫人的病也该能够好了·少爷这次回来是不是就没事了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走了”·他的问题真是问到了我,我想到了自己即将要去做的事,在衣袖下攥紧了拳头。
我能感受到身旁的阿缜等待我回答的炙热忐忑的眼神,也心痛阿宇哭红的眼睛与热切盼望的目光,可我只能张张嘴,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回答··我如何告诉他们我还是戴罪之身,我身上的血海深仇不敢不报,随时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我躲在氤氲的水汽之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洗澡水很热,热气蒸得我浑身的骨头都酥了,都要开始犯困·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按住了我的头,替我揉着两边的太阳穴·我微微睁了睁眼,又迅速地在阿缜熟悉的力道中舒服地闭上了眼。
·他的手慢慢地往下走,按着我的肩,而我只剩下舒适的喟叹··突然,他双手一张从身后将我抱紧,头埋在我湿漉漉的脖颈处不肯抬起·我睁开眼,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道,“阿缜也已经把头发扎成了发辫。”
他的唇贴着我肩膀的皮肤,声音有些发闷地回答道,“伽戎人过了二十就要结发辫了·”·“是啊,阿缜和我同年·”我难以避免地回想起去年我的那场生辰,那是一切的开端,如今回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
“可去年那个时候阿缜并没有编发辫啊·”我有些好奇地问道··我感受到他手臂收紧的力度,他抬起头,炙热的呼吸近乎可闻,我觉得耳朵在发烫,听到他说,“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笑了,觉得他这话不得了,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看着他的脸,揶揄道,“那怎么才是真正的男人”·他的双眸似是藏着星,凝视着我道,“再也不让人能在我面前将你带走。”
·☆、四十七·尽管已是初春,可阿缜还是在床榻旁置了一盆炭火·自从我从昆稷山出来之后,现在愈发畏寒,几乎终日四肢冰凉·洗刷干净之后我懒洋洋地靠在床柱上,床铺温暖舒适还能闻到我熟悉的安神香,实在开不了口说我要回去。
感觉身边的床铺凹陷下去了一块,我微微睁开眼,往里面挪了挪,可阿缜只是坐在床边并没有想要上来的意思··“困了吗要不要现在就歇了”他一边问我,一边抬起我的脚捂在怀里,手从脚踝开始慢慢地往上揉捏。
我摇了摇头,“我回去睡·”·他手里的动作只是一滞,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我有些不安,生怕他误会什么,解释道,“我现在就住到你这里多有不便,你有官职在身,万一被人看到我会连累你的。”
他没吱声,用手揉着我冰凉的膝盖,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吧”我顾左右而言他,“脱了衣裳让我看看。”
他抬头看我,沉默半晌方道,“没少爷身上的重·”·我脸一沉,“你这是在同我置气吗”·他低头,语气中带着苦涩,“没有,我只是……”·“那就是在同自己生气。”
我哪里不知道他那点心思,缩回了脚,爬过去凑到了他身边,伸手揽过他的肩,安慰他道,“这一切都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何苦往自己身上揽难道你能替我受不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该是我命中有此一劫。
可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债我早晚会向宁察郡王讨回来·”·他蹙着眉,伸手将我揽进了怀里,“若我真能替少爷受就好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现在怎么这么黏人了”我抚着他背,笑他孩子气的话和动作,“要是让你那几个官兵兄弟知道还不得叫人取笑”·“那就让他们笑吧。”
他埋蹭着脑袋,“我很快就不在那儿了·”·我有些诧异,原本以为宁察郡王手握武璋军保卫京畿,将阿缜调任武璋军教习是他的意思,恐怕是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必然不会任由阿缜打乱他的谋划,可阿缜这么笃定,不知这其中又有何我不知道的门道。
“我要去考武试·”阿缜道,“少爷以前说过要我去得个武状元·”·我哑然,想起当初我爹要我去考春试,我向他抱怨过,开过玩笑若家里必须要出个状元那就让阿缜去考个武状元回来,没想到我随口一言,他竟然记在心里,一直在朝这个目标努力。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高兴又心疼,“如今国事蜩螗,若阿缜高中,必将远赴边关·可我听闻宁察郡王对你十分看重,岂会轻易放你走他那种心狠手辣之人一旦发现你不能为他所用,必然会对你下毒手。
我怕到时候……”·他摇了摇头,“宁察郡王并未看重于我,反而对我十分防备·调任武璋军是我自己用命挣来的,我早有此打算,在上京好歹消息灵通些。
要考武状元也是我自己的意思,并非是旁人的安排·”·这下轮到我吃惊了,这些事实完全推翻了我和宋大人之前的猜测·可我此刻听到他亲口否认与宁察郡王有关联,心中更多的感受则是松了一口气。
尽管我早就做好了准备,阿缜可能已经归于郡王麾下,也做好了种种打算,确定这并不会影响我和阿缜之间的关系,但今日之前我的心中仍是忐忑··“那么,翎珂郡主呢”·“我起先不知她是女子,她与寻常士兵一道同吃同睡并无分别,就是操练总是落后,常被训斥,我偶尔会帮她,”阿缜的脸色有些窘迫,“不知为什么我受伤醒来之后,她就变成了郡主……”·“不是她变成了郡主,是她本来就是郡主。”
我生气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一想到在云城那个荒谬的梦以及城中人人都在谈论的八卦就生了些微妙的情绪,恐怕现在不知郡主对他有意的人就只剩下这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了。
我浑身都不痛快,恨不得再咬上他几口,可心里又是不舍得的,只得循循善诱地告诫他男女有别,以后见着了要绕道走,不准说话··他认真地答应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何时才会住进来。
我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叹了口气,“阿缜,今日能与你见面已令我欢欣异常·你说的每一件事,收留二娘、从军、直到做了校尉,调任武璋军,甚至还在准备武举科考,都令我惊喜。
我没有想到阿缜竟是个如此多思慎思之人,并不是个只会恃勇斗狠的迟钝莽夫·以前爹就说过,你本非池中物,是我太自私,习惯了你的陪伴,不想你离开·可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我险些耽误你。
阿缜,你现在做得很好,就继续按你的计划行事吧·”·“可是,我所做的所有的事、所有的打算,都是为了少爷·”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目光有些急切,那浅色的眼珠里却像是有滔天的涛要将我卷入。
“这不重要……”·“不,这十分要紧”他很少会这样说话,几乎是吼了出来,我有些发怔,想要挣开他的手,我忽然意识到,这大半年的时间不仅改变了我,同时也改变了阿缜。
我们两个脸上都有些不可思议的震惊,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暴躁的样子,而他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般强烈·他手劲极大,在我手腕上捏出了一圈青紫,他低头看见了,连忙松手,却再也没抬起来过。
我捧起他的脸,见不得他脸上露出这种悲伤的表情,道,“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从阿缜的住处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慢慢朝冯幻的旧宅走,打更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打量了我两眼,仓皇地走了。
我想起来自己把那把伞落在了阿缜的家里,似乎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些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坐在灯下翻了几页书,我就冷得受不住,愈发想念那刚刚不久之前的那点温存。
索性吹了灯,裹在寒衾中,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亦有些道不明的冲动,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推开窗,外头寒风扑面而来,只见熟悉的人影正立在院外,月光在他的脸上刻画下阴影,却照亮了挂在他肩上的霜露。
·☆、四十八·我们并肩躺在那副描绘着恐怖画面的巨幅屏风后面,尽管夜已深,可我一点也不困,和他说昆稷山和孙行秋、说断了一臂的曹差拨和身份出人意料的郁霖、说分分合合的宋珉与崇翘,无论那些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想要把这段他缺失的短暂时光与他一起分享。
而他则与大部分时候一样,安静认真地听我说每一个字,在听到我受伤的时候会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也会在我说到有趣的事与我对视一眼会心一笑··我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和他在一起,仿佛就有说不完的话。
“困吗”我问他··他摇了摇头,在逼仄的空间里艰难地翻了个身,他人高马大,和我挤在一起并不舒服,可我却在他的脸上看到平静喜悦的满足表情。
“那现在轮到你说了·”·“少爷要我说什么”·“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都在干什么”·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严肃,开始仔细回想。
阿缜不是个善于主动叙述的人,所以我白天只听了个大概,这会儿睡不着就催着他多说一点··“我在想少爷·”·我呆愣地看着他,忍不住开始揣测他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我没听见,语气坚定地将思忖了许久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脸有些发烫,幸好是晚上,脸上的窘态没有展露人前,可内心却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兴起了惊涛骇浪·我控制不住地又想起了那天崇翘说的话,总觉得是他的话令我先入为主,以至于现在同阿缜相处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阿缜,”我不敢再看他,连手也抽了回来,稳了稳过快的心跳,“你们伽戎人什么时候可以成亲啊”·他大概对于我突然强行转变话题有些迷茫,可还是老实地回答道,“过了二十结了发辫就可以。”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可话一出口就立马开始后悔,无论他的答案如何,我此时此刻都不想知道·内心正在忐忑,生怕他又一次语出惊人爆出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说自己明天就要成婚娶妻,那我就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了。
可这次等了很久,久到我迷迷蒙蒙终于困得支撑不住合上了眼都没有再听到他开口··我终于在沉寂的将明未明时入睡,没有等到令我提心吊胆的回答·梦中有巉削险峻直入云巅的昆稷山,有冰封千里静谧无声的淄河,有崎岖难行道阻且长的赴京之途,可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到寒冷与无助。
那山河终将倾覆干涸,就连那遥远不见尽头的道路也会变得平坦顺畅,我忽然就有了无穷的力量,我奔赴,我拥抱,即使被灼伤乃至身死也绝不会放弃那一缕晨光··我睡了这大半年来最安稳的一觉,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暖炉内只剩下萤萤之火,阿缜已经离去,可他的袍子却还盖在我的身上。
我抱着那件旧袍呆坐了一会儿,却仍觉得尚未清醒·我披着他过大的袍子,去开窗,只见院内那棵细瘦的树已经抽了新芽,可预见其春叶葳蕤的模样··简易的马棚被重新固定了支柱,饲料和水都有添过的痕迹,我心不在焉地捋着那匹小马的鬃毛,毕竟只要稍稍留意就能发现阿缜出门之前已将这小院打扫过了一遍。
阿缜很少会做这种事,他以前跟着我的时候只需要照顾我、体贴我,这种粗活脏活哪里需要他沾手,我猜不透他这么做的原因,思来想去只有一条理由:他想住过来··果然,刚过晌午,他就出现在了门口,背着个包袱,像模像样的,同我幼时闹离家出走如出一辙。
他表情有些忐忑,像是个无家可归,眼巴巴地等着我收留·我站在门内瞧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放他进屋接过他那个宝贝似的包袱,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结果却叫我大失所望。
“你怎么竟带着这些东西这件衣裳好像是我前年穿过的……这小木剑是我小时候玩的,你怎么还藏着,不是全都扔了吗”他的包袱里都是些旧物什,几件眼熟的旧衣服,仔细看看竟全是我的东西。
我诧异极了,“人家挪窝都要带着贵重的东西,钱呀、银票呀、首饰呀,你倒好,怎么都带来这些东西”·他把我翻出来的每一样东西又一件件收拾整齐,淡淡地说道,“老爷夫人走了之后,店铺和宅子就都没了,少爷留下来的东西就只剩下这些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可我却不由眼眶一湿·阿缜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都是在鹿家与我一起度过,和我一样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他本性单纯性情直率,一夜剧变之下,他所经历的痛楚恐怕并不亚于我。
“都过去了·”我伸手搂住了他,说着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来安慰他,“我现在好好地回来了·”·他抱住了我,很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我知道,这一切并不会就这样过去,我回来了,这才是刚刚开始··阿缜对于这房子的来历并不是十分关心,可那副巨大的屏风却让他看了整整一下午··“知道这是谁画的吗”我把给宋大人的信件交给他派来的小厮之后就同他一起坐在地上看这幅屏风。
那上面的画面已经不会再让我惊惧到迈不开步子了,可那毛骨悚然的不适感仍然十分强烈,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对于我的问题阿缜自然答不出来,可他却说作画之人有悲悯之心。
“他在同情·”阿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屏风,“他在同情画里的人·”·“人”我摇了摇头,并不赞同,“你瞧瞧那样子,哪里像人分明就是恶鬼。”
“是人·”阿缜却十分坚持,“作画之人不能救他们,而感到万分痛苦·”·我抬头再看,仍是那片猩红的血海与沉沦的众鬼,可阿缜所言犹在耳边,果真看出了些我没曾察觉到的情感。
·对于众鬼而言,这血海乃冯幻所造,他既已知晓他们未来命运却不得不将他们投入其中,这痛苦这灾难都是源于他,可他却无从施救·我心中一惊,阿缜道破这些恶鬼其实都是人,那么冯幻所绘这巨幅屏风之意便已跃然纸上。
“别再想了·各人皆有造化,就算最后只能化作一摊血水,也要挣扎地久一点·”我惨笑道·阿缜皱眉看着我,刚要开口,却听外面有人敲门。
“少爷,”阿宇见我开门,忙把手中的信递给我,小声说道,“那个什么郡主又来找阿缜哥了,说要约他一叙·”·我看着信封上那一行娟秀的行楷小字,黯然一笑,“她以前常来找阿缜吗”·“常来。
不过大部分时候是托她丫鬟来的,但这次是她自己亲自来的·”阿宇十分忠心地向我汇报··“你怎么回的话”·阿宇一笑,“小的就说阿缜哥早上出门去禁军营还没回来。”
我点点头,“做得好,以后都这么回·”·合上门,手中那页薄薄的信忽然有些烫手,转过身只见阿缜正站在那里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把那信往他怀里一塞,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我也要去。”
·☆、四十九·夷岚珂约在酉时,地点是城南襄桥,未言何事··“我好像以前带你去过那里·”听他念完了信,我沉默了片刻,说道。
阿缜点了点头,“上元节·”·他说完我就全都想起来了·上元节处处挂花灯,但若要说上京城哪里的花灯最多最美,当属城南襄桥·看灯的人多,看美人的人也多,那年上元节,我带着阿缜同那群王孙公子们同游襄桥,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我被推来挤去一身臭汗,灯没看成,钱袋也不知被哪个偷儿趁乱给摸走,只待了一会儿就逃也似地回家去了,不知道宋珉他们到底为何乐在其中。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但那地方也多有小姐公子月下私会,成过不少佳偶良缘·一想到这儿,我的心里就有些堵得慌,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斜着眼看阿缜。
他的外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十分英俊·眼眉深刻,鼻梁高挺,眼珠的颜色比我们普通人要浅一些,这大半年的军旅生涯令他原本就高大的身材变得更为强壮挺拔以至于他身上伽戎人的特征变得愈发明显。
除此之外,我强烈地感受到他身上某些地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精神,也愈发自信,他大概是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开始慢慢透出一点原本固执之下的强势,也比以前更为主动,不再是过去那个只围着我转的阿缜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当然希望他能有所成就,甚至建功立业,但这样的阿缜势必就不会像过去那样是我一个人的··会有很多人喜欢他,他也有可能会喜欢甚至爱上某一个人,愿意为人家舍命。
我叹了口气,尽管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想想又万分不舍得··“少爷,不舒服吗”我的手突然被攥紧,从游荡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见阿缜正半蹲在我的跟前,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
我叹了口气,问他饿不饿,他老实地点了点头,我手一挥,道,“咱们去城南下馆子吧,吃完了逛逛,溜达着去襄桥还能消消食·”·“都听少爷的。”
他见我起身,便拿了披风为我披上·这些事情他以前常做,我也把他的照顾和体贴当作理所当然,可如今时过境迁,我再也不能将这一切当作是我应得的··我踌躇了片刻,道,“以后阿缜不要再叫我少爷了。
鹿家如今这种情况我还算哪门子少爷更何况,现在的我也已经不需要人来伺候·”·他没有说话,走在前面为我开门,台阶上青苔湿滑,我自然地伸手去拉他,忽听他问我,“那我以后怎么叫少爷”·我想了想,道,“就同他们一样叫我子放吧。”
他不答,既未说好也没说不好··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同阿缜也是相顾无言,我心事重重所以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虽然现在不是什么节日,但天气变得越来越暖和,出来游乐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我记得,以前这个卖首饰的摊儿在河对岸呢,现在搬到这边来了·”我指给阿缜看,就在对面拐角的地方。
阿缜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抹了抹嘴,道,“我们去看看·”·那摊主上了年纪,客人又多,哪里记得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我见到我来也只是生涩地客套。
子女不肖,以至于老父还要在该颐养天年的岁数出来挣钱,有些奸诈之徒欺他老眼昏花反应迟钝,只付一件的钱,却卷走他摊上全部的东西·我想起往事,只有沉默,一一看过他摊上的木簪,还是只有那几种款式,胜在黑檀用料扎实,老人手工磋磨,也算别致精巧。
多年前的我是看不上这些东西的,现在看着反而觉得踏实··阿缜见那支鹿角簪子我沾上手就没放下来,就摸了钱递了过去·他伸手将簪子从我手里拿过为我戴上,我抬眼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起来,道,“这还是阿缜第一次买东西送我呢。”
他也跟着笑了,在那车水马龙灯火阑珊中耀眼又俊朗·他低头在我额上落下猝不及防地一吻,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的举动令我浑身一僵,整张脸都有些燥热。
“霍缜·”·然而,当这个意外的声音突然响起的时候,我身上刚刚涌上的那点热度又迅速褪去,仿佛如坠冰窟,尽管额头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他嘴唇柔软的触感。
阿缜转过身站到了我身旁,我终于看清了被遮挡住的夷岚珂·尽管强装镇定,但她的表情明显有些慌乱··“我、我来早了,就想自己逛逛,竟没想到会遇到你……你们。”
她说话结结巴巴,目光闪烁,我向她施礼准备暂退,却被她叫住,“我约霍缜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要告诉他,三日之后陛下会重开春试武举最后那一场,还是在上次那地方,切记到时一定要准时来。
陛下这点私心昭然若揭,莫不要再辜负了·”·阿缜不出声,我只得替他开口,“郡主有心了·”·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的肯定不止这一件事,可碍于我在场,她又说不出口。
我寻思着还是暂且退开留些余地给他们二人,却没想到夷岚珂竟是个如此爽利的女子,只见她咬了咬唇,开口道,“我还要向霍校尉道歉·你想要找的人早就死了,我却因为……向你说了谎话,骗你考了功名就可以向皇上讨赏,就算是死囚也可以赦免,我原本是想……我……”·她满脸羞愧,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到最后几乎快要说不下去了。
“无须道歉·”阿缜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却并不冰冷,他转头看向我,道,“那并不重要,无论你骗不骗我都无法改变事情的本质·更何况,他确实没有死。”
夷岚珂闻言脸色大变,她仿佛忘了刚刚见到我时的不自然,紧紧地盯着我的脸,忽然惊呼道,“你、竟然是你你不是徐大夫的徒弟吗”·阿缜蹙起了眉,疑惑地看着我。
提到徐大夫,不知为何我心中就突生一股怒气,冷声问道,“郡主不拘小节豪爽直率,子放初见时便无比敬佩,更何况,阿缜当时重伤,性命堪虞,也是郡主请来云城名医救治这才转危为安,郡主之于阿缜有救命之恩,那便是于子放有救命之恩。
可今日,恕子放不敬之罪,敢问徐大夫可否还活在人世”··☆、五十·我的问题问得唐突轻率,若是惹得她不痛快也是情理之中,可我已经顾不得这么多,或者说我根本就无所畏惧,是生也好,是死也罢,我早就完全抱着一意孤行、玉石俱焚的心情来应对这一切了。
夷岚珂初是震惊,紧接着面带愠怒道,“我不知你所言何意霍缜醒来当日,我设宴款待了徐大夫师徒二人,之后就派人送他们回去了·”·“当日”我冷笑,“我亲眼看着你们五更时分启程离开云城,然后立刻就回了医庐,却仍然不见一人,他们根本就从来都没有回来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这不可能……”她脸色苍白,又无力辩白,被我逼得说不出话来,人群中忽然闪出一名侍女,着鹅黄袄裙,身手敏捷地扶住了她,看向我的目光十分不善。
我顿时清醒了几分,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咄咄逼人,早已变成了厉声质问,我别开目光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胸膛内仍有热血在汹涌地翻滚,这太不寻常了,如果仅仅只是因为徐大夫师徒生死不明可能惨遭毒手还不至于到我此刻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
我对夷岚珂的怒意似乎不仅限于此,她的姓氏、她的身份,还有那场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可怕噩梦·我的手开始颤抖,我突然感到十分惶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无情残忍,生怕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冲上前去对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手忽然被身旁的人握住,我像是惊弓之鸟拒绝任何人的触碰,仿佛我那些可悲可怕的情绪会因此被人洞悉,可阿缜的手抓得很紧,捏得我指骨生疼,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难掩惊慌与痛苦,而他也正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诫自己夷岚珂在我家的事情上是无辜的,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徐大夫师徒的下落不明也许她真的不知情··“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可我夷岚珂虽是女子,却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她恳切地看了一眼霍缜,对他道,“这件事我会弄清楚,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那个性格暴躁的丫头还没等她说完,就扶着她要走,临走前赏了我们好几记眼刀·我低着头,背上直冒冷汗,身体里所有尖锐的强势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被掏空后的空虚与软弱,任由着人潮将我的躯壳彻底吞没。
幸好,还有一只手拉扯着我始终都没有松开··晚上我早早睡了,尽管无梦,可睡到半夜身体却一阵阵发冷,阿缜的声音也在耳边不停地催我醒来,可我却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昏睡了过去。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支轻轻的羽毛,在一片混沌中沉沉浮浮,没有方向也不知道自己会漂到何处·可是阿缜的声音或清晰或隐约却始终都在,我浑浑噩噩地朝着他声音的方向而去,却怎么都追不上他也见不到他的人,只能埋怨地叫着他的名字。
“阿缜——阿缜——”·头顶忽然一痛,整个人犹如从万丈深渊中被捞出,包裹住我的黑暗顷刻弥散,我慢慢睁开双眼,只看见阿缜神色紧张满头大汗地扑了上来,将我一把抱紧在了怀中。
我很少看到霍缜会流露出如此急躁担忧的表情,下意识地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干涸到有一种火灼般的疼痛··“霍、霍校尉,还、还有几针没施呢……”·他这才如梦初醒,犹犹豫豫的将我放开。
大夫又在我头上几处穴位施了针,扎了我的手指放了血·痛楚和鲜血刺目的颜色令我从麻木中慢慢舒缓了过来,耳目清明了许多,就是头还有些昏沉·我看着阿缜红着眼睛紧紧盯着我的手指,便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蹭了蹭他的脸,他抓住我那只手,用脸颊贴着我滚烫的掌心。
他请来的那个大夫年纪不大,却留着一把胡子,施了针没有抓药,同阿缜说我这是情志内伤所致,心病也,故无药可治·阿缜硬是逼着人家开了两副清热降火强身健体的药方才安心,转头看我想要下床,立时皱起了眉头,跑回来把我的双腿搬回了床,口气也难得的有些生硬,“病了要好好休息。
想要喝水是不是”·瞧着他坐立不安,一刻不停地忙进忙出,我一边喝着水,一边小声道,“我大概是累着了,从云城来上京一路上风餐露宿都没怎么休息,现在一下子歇下来就病来如山倒了。
不过大夫也说我没什么大碍,你还是别只顾着我,好好准备武试才最重要……”·他重重将盛粥的碗搁在了桌上,我一惊,手上无力,没喝完的水撒在了床铺上,他见状连忙跑了过来为我擦拭,一脸懊恼。
“你生气了·”我看着他,说道··“没有·”·“你摔了碗·”·他抬头看了看我,猛地一把将我从床上打横抱起,走到外间,放在太师椅上,硬邦邦地再一次重复了他的回答,“没有。”
他麻利地换了干净的被褥又想如法炮制把我抱回床,我觉得这抱来抱去的着实丢脸,怎么也不依,不过几步路硬要自己走,没想到脚一沾地就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他脸色愈发难看,却仍依着我,只是半搂半抱地扶着我回了床··“我刚醒,有点发虚·”我解释道··阿缜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用勺子不停地搅动。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少爷以前生一点小病就什么都不愿意做,不愿我离开半步,说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可为什么现在却不再需要我了”·闻言,我心乱如麻,以前的我在外人面前严肃正经,在长辈面前也显得懂事乖巧,只有对着阿缜,才会耍些蛮撒些娇,发现他在意我,就想他只在意我,只对我好。
一旦稍有些头疼脑热的,就非要赖在床上看他围着我团团转··我不知如何同他说,只觉得丢脸··“我也不愿意叫少爷的名字,少爷是我一人的少爷,子放却是世人的子放。”
我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一向不善言辞的阿缜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更不知该如何答他的话··我看着他又长又密的睫毛扇动着,喉结上下滚动,那两张薄薄的嘴唇间吐露着字句,心头一动,犹如春芽忽地抽出一枝来,竟不知何所起。
他终于慢慢抬起了头,将一小勺粥喂到了我的嘴边,“昨日才知那原来不是我在云城的一场梦·”·我看着他,张开嘴把那口粥喝下,然后便见他吻过来,贴上了我的唇。
·☆、五十一·我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屋外霍缜刷马的背影·一道屏风隔着,我只能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轮廓,抬手、转身、弯腰·他的手臂、背脊、胸膛,还有嘴唇、手指……再接着联想下去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那个由淡及浓的吻,遗忘一切放下理智的湿腻纠缠只不过才刚刚结束。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外面洗刷的声音渐渐轻了,他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还没等到他走近,我连忙闭上了眼睛装睡·身下的床榻沉了一下,我感到他坐到了我的边上,更是紧张万分,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他瞧出端倪发现我整个下午都没睡着,光躺在那里偷偷看他了。
额头上忽贴上一片冰凉,我微微睁开眼,便看见阿缜近在咫尺的眼眉·他正在用手探我的体温,我还来不及说他双手刚沾了水试了也不准,他就俯下身用双手捧住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下一刻我们额头相贴,鼻尖也顶在一起,气息纠缠着分不清彼此,唇似有若无地蹭过,又软又烫,我不是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脸,可此时此刻我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坦然与那双眼睛对视,却仍像是要坠入溺死在那片无波无澜的深海之中。
“烧退了·”·我看着他,发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有点泛红,镇定之中藏着一丝慌乱,原来他和我一样,所有的坦然都那么勉强,两颗心同样躁动不安。
我意外地生了一场无药可治的病,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却也着实耽误了阿缜那几日·他倒是完全不在意那场武试,所以我只能把话往肚里咽·三天转眼即逝,终于到了那天。
我早上早早起来,想要给他煮个鸡蛋·水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我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了进去,接着就听到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少爷,这样煮不熟·”·他穿在身上的袍子敞着前襟,露出一片肉色,脚上只穿好了一只鞋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我笑了起来,走过去帮他把衣服系好,“我没事,你别这么紧张·”他握着我的手,道,“你身体还没养好·”·他几乎什么都不让我做,只要乖乖在床上休息就行,可他不知这久了自然也变成了种煎熬。
我瞪他,“女人坐月子也没这样的·”·他一听立刻就脸红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着头都不敢看我了··为了把鸡蛋煮熟,我都快把水给煮干了,冲完凉水塞到阿缜手上又被他推了回来,“你吃。”
我气急,“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一个鸡蛋而已,我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其实我现在说这话挺没底气,毕竟我的钱都当作盘缠用得差不多了,在这只出不进的情况之下自然只能勒紧腰带过日子,这些鸡蛋算是现在的我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应了一声放进了自己怀里··阿缜不愿我跟去,所以我只能在他离开之后再悄悄出门·今天的武试现场比之前那场还要热闹也不用担心会被台上的阿缜发现,因为来得迟,我只能在人群里拼了命往前挤。
被踩了好几脚,才终于占了个好位置,挤得我气喘吁吁一身大汗··台上忽然有号角声传来,只见一彪形大汉□□着上身围着虎皮裙率先登场,还是上次那个被阿缜遗忘在比武现场的对手。
他在台中立定,活动了下筋骨,手臂和上身虬实的肌肉令我咋舌,这家伙鼻孔喷着气,像头蛮牛一样·我踮起脚伸长脖子,终于看见阿缜从后面走了出来,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看着阿缜走到面前,明显面露不屑,低声叱道,“今日怎么不临阵脱逃了你若识相,还是早点投降,拳脚无眼,免得伤了你这张俊脸,我可不想得罪郡主。”
他的声音不轻,台下离得近的人都听得真切,惹得一众人哄笑·不少人知道阿缜的身份,上京城中盛传翎珂郡主早就属意于他,想要招他为婿,这场武试只不过是想要为他攒个名声罢了。
我气急,恨不得跳上去抓住那混蛋大喊,阿缜才不是怕你不跟你比,阿缜是为了我,睁开你们的狗眼睛瞧清楚了,是我他是我的·阿缜显然不会理会这等无聊的挑衅,他甚至都没有瞧对手一眼,目光随意地往台下一扫,然后落在了我所处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连忙往旁边人身后躲了躲,幸好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淡然自若地无视身遭鼎沸的人声··那辆明黄色车辇姗姗来迟,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齐齐下跪山呼万岁。
赐了平身之后,我朝那高座上的人望了一眼·西津之主着绣金龙的黑袍,没戴冠冕,侧躺在那儿,乍一眼竟有些放浪形骸·他似乎心情不佳,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挥了挥,示意比武开始。
台下的武士们吹响号角,西津的狼旗在风中招展,最后一场殿前武试终于正式开始··可一文官打扮的年轻人突然走上了比武场,朝高座一跪,“监察御史禄察乙越有本要奏。”
“禄察大人还是明日早朝……”一旁其他文武面露难色地小声提醒道··“臣有本要奏请陛下取消霍缜武试的资格宣布柯察庆为武状元”·那位御史头一扬,露出张方正的国字脸,声音清脆掷地有声,背脊板直,一看就是个硬骨头,天生当御史言官的料。
只是他腰间系着白缎,手上戴着铜钱串,这身正是重孝在身的打扮··“霍缜于武试途中擅自离开,理应重罚,陛下仁慈赦免了他的不敬之罪,可从没有因为考生缺席而重考之先例。
臣知陛下惜才爱才之心,可此例不可开,为将者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要是个忠心事主的还好,若是个目无尊上的人,岂不是引火自焚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收了第二个孙行秋啊”·这番话说得人屏气凝神心有戚戚,我在心中大骂这个突然跳出来横插一脚的御史,忧心忡忡地看着台上的阿缜。
只见他低着头,仍是一言不发,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可我越看越觉得他委屈,看得我心疼极了,索性不要考这劳什子的武试了,总好过要在千万人面前受指责··高座上的人站了起来,那玄色的龙袍曳在地上,他站在高不可攀的台阶上,身形挺拔,有千钧的气势压得人抬不起头来,声音冰冷低沉,“孤已经恩准霍缜可以参加武试,但禄察爱卿说的也有道理,”他顿了顿,转向了霍缜,听不出悲喜地继续道,“今日这场武试,孤准你可以放弃,但若考了没中状元,就治你大不敬之罪,如何”·阿缜没有半点犹豫,跪下道,“小人要考。
只是小人有个请求·”·杨牧晨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阿缜抬起头,道,“若小人中了状元,还请陛下能赦免鹿鸣流放之罪,重审他藏匿逃犯之案。”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五十二·我怔怔地看着阿缜的背影,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他竟然会在这种场合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请求·我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几乎无法控制,他面对杨牧晨毫无惧色,可我却不行,我知道那个像冰山一样冷漠的男人象征着什么。
我想要冲上前将我的阿缜带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可挡在前面的人犹如一座座僵硬冰冷的墓碑··杨牧晨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在众人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不动如山。
他牵了牵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你和鹿鸣是什么关系”·阿缜抬着头,毫无半点犹疑地答道,“愿为他不计生死·”·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可我却听得真真切切,只觉得自己一腔热血涌上了胸膛,也想要尽数交付于他。
我拼命地拨开人群想要冲上去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胳膊制住,我刚病了一场挣扎了几下就几近脱力,一回头就连嘴都被捂得严严实实,想要大叫却只能发出呜咽的低鸣,于是狠狠地在那只手上咬了一口。
“嘶——你不要命了吗”我在极端激动的情绪下还激烈地反抗着,最后勉强镇定下来看清了来人,崇翘生起气来就像是只开了屏的孔雀,力气也极大,一点儿也不像红楼里那个柔柔弱弱任人揉搓的倌人。
他的手往我嘴上又用力按了一把,“你别出声也别吵别闹我就松开,答应就点点头·”·我的脸被他掐得有点酸疼,只能顺从地点头,他松了手之后反而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揉着被我咬出牙印的手,一边皱着眉对我道,“鹿公子在平反昭雪之前,仍是身负重罪之人你这样跑出去,霍缜岂不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一个窝藏之罪”他指着那个御史,“瞧见没那个大名鼎鼎的禄察乙越也在,难不成要让他再告霍缜一状吗我知道你是怕他有危险,可他愿意为你冒险,绝不是想要你和他一起陷于险境。”
我不知是因为听他说完这些话,还是刚才那场缠斗,我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站在那里垂下了头,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半天才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一介男儿身,纵使有泼天的血海深仇却也只能躲在人后,你们一个个都告诫我要忍耐、要等待良机,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重要的人为我挡在身前,代替我陷入险境甚至受到伤害……”·崇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松开了紧紧抓住我的手,“我又何尝不晓得……看着自己重要的人以身涉险,无论是不是为了我……”·我心乱如麻,回过头看向武试台上,阿缜已经起身,目光同我打了个对穿,极浅极淡地笑了一下,竟是在安抚我。
陛下显然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禄察乙越的脸色凝重,往那里一跪,言之凿凿,“陛下,武试是为国家选拔栋梁,岂可作赌儿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杨牧晨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有有眼力劲的官员赶紧凑上前道,“禄察御史也知这是为国选拔栋梁·若要深究起来,霍缜已有校尉之职在身,更没参加过地方上的考试,本就不能参加武试。
陛下念他救了翎珂郡主、应对东泠突袭有功格外恩典,正是因为现在乃非常时期,与东泠的战事一触即发·伽戎人生性豪放不拘小节,选拔任命有能者居之,当然不是尔等成天只会读些《源律》这类迂腐死板之书然后纸上谈兵的酸儒能够理解。”
禄察乙越闻言脸色愈发黑沉,“微臣虽非圣贤,就连《源律》也只读到一知半解,可也知道这天地之间有其运转之轨迹,我等凡人亦有规则必须遵守·国有法可依,人有律可循,方才是长治久安之策,岂可任性而为冯平章生前曾……”·“够了。”
陛下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冰冷,像是完全不想听到别人提起冯幻这个名字·任谁都能看出龙颜不悦,就算禄察乙越再敢于直言切谏,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冲撞陛下。
“孤意已决·”·杨牧晨转身,徒留一个决绝的背影,裹在黑金龙袍里的男人扬着高傲的头颅走向高台,看起来顶天立地不会屈服,却意外地显出一丝寂寞孤独的味道。
一阵鼓声之后,武试正式开始,阿缜那个对手看上去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刻意地绷紧身体,那身□□在外的腱子肉看起来嚣张又有力,他捏紧拳头,就连场下都听得到骨头咯吱声,威胁的意图十分明显。
倒是阿缜,站在那里像是个没事人似的,着实叫人捏把汗··突然,那个壮汉猛地拔拳袭来,他庞大的身形竟丝毫不影响他的矫健,只能听见一道劲风呼啸而过,而阿缜却只是侧身让过,那一拳蹭着他的脸划过,他竟没有任何防御或者攻击的意图。
那人岂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拳落空第二拳便紧紧跟上,这次冲着他的胸口而去,阿缜只能向后退去,几乎完全被对手压制··我急出一身冷汗,从小到大阿缜从不轻易动手,他骨子里就不是个恃勇斗狠的人,不会主动攻击别人,我并不担心他会赢不了、拿不回这个武状元,可就怕他受到一点伤害。
对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鲁莽、嚣张,反而在阿缜次次躲闪之后变得谨慎了起来,还用言语激他,“早知你就是个缩头乌龟,不如你此刻求饶认输,免得这张俊俏的小脸儿破了相”阿缜并没有多少反应,仍旧避免与他正面交锋,他的挑衅就像是小石头落进深井中连声回响都听不见,就连场下观战的人群都跟着急躁起来。
·对手的攻击变得越来越凶狠,而阿缜却仍旧一味躲避·几回合之后,旁人愈发困惑,而我却明白了阿缜的意图,心中微微诧异·与阿缜重逢后的这短短几日里,我像是重新认识了他这个人,又欣喜又忐忑。
可此时此刻容不得我纠结多想,台上形势鲜明,阿缜像是毫无还手之力,招架不住对方越来越猛烈的攻势··“赶紧认输吧”“是啊,看起来确实不行啊”“上次临阵脱逃实际上是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吧”现场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尽管还克制着,但都开始蠢蠢欲动。
听着这些话,我的内心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再看那壮汉的脸开始泛红,大汗淋漓,出拳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突然,阿缜不再退让,因为他已无路可退。
但那只拳头再无前进一寸的可能,阿缜一掌截下,我只看见对方的脸色在刹那间就起了变化··“上次失约是我不对,让你十招·”阿缜声音沉沉,他截住拳头的手掌并未收回而是以守为攻向对方推去。
那一掌看似软绵无力,但那人却一脸惊骇,只听一声明显的骨头迸裂声,那只过度施力以致极限的手臂便被卸了全部的气力,而下一刻,阿缜的拳头便已随风而至···☆、五十三·尽管有时霍缜会显得过分安静,但他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这一点却成为了他这场获胜的关键。
十招之后再出手,对方战意虽盛,但也难免会露出破绽··那人伤了一只手,虽有心再战却已无力回天·阿缜一旦出手就绝不会轻易停下来,对方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甚至连避都避不过。
金锣未响,但胜负已分··下一轮比兵器,阿缜挑了杆□□,那人抡着一把大刀,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旁衬着一脸痛苦的惨白··“你要认输吗”阿缜看着他问道。
那大汉瞬间暴怒,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刀劈向了阿缜··“你的阿缜赢定了·”崇翘忽然笑着说道,“先不说那人手受了伤,就算没有受伤,他也不是霍缜的对手。”
我眯了眯眼,台上的阿缜一杆□□犹如蛟龙出海气势凌人,我知他会些拳脚,学过□□,摔跤打架是在行,昆稷山一战之后人人夸他勇猛,但不知竟如此厉害,想来这大半年他在军营里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磨炼的。
“在前线军队偶有战事,都需要以命相搏,性命攸关的事情岂可偷懒懈怠那个人怎么同他相比”我望向台上两人火热的对战轻声言道,可声音却透着骄傲自豪。
阿缜虽然占尽了上风,但对手不仅强壮也足够骁勇,而且刀法娴熟,没有七、八年的功底是不会在即使一只手完全使不出力的状态下依旧没有流露出明显败迹的,若说上一轮阿缜赢得轻松,这一轮恐怕不会有崇翘说的那么容易。
场面一度胶着,那大汉已输了一轮,又伤了手,这一轮恐怕是要豁出去了,只听他大叫了一声,一刀劈上了□□,阿缜竟被他震退了数步··“呵没想到你这小子竟然如此奸猾狡诈,若不是我一时大意让你偷袭得逞,你上一轮岂会胜得那么轻松我看这一轮该认输的人应该是你才对”·阿缜刚刚稳住脚步,手中□□便是一抖,身形快似鬼魅,那杆银枪宛若游龙直直刺向对方胸腹罩门。
他竟痛下杀手,这令我始料未及,我很少见到他如此凶狠乖戾的这一面,一时竟生出了些恍惚,想起了那日他单骑来昆稷山救我,一人独战狼群,若他骨子里没有这点狠戾,我和他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我和他一起长大、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可今日我竟不敢说自己对他最为了解··只是一个短暂的分神,台上已然分出了胜负,□□的银制枪头直抵那人喉头,对方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满头满脸的冷汗,可谁又知道,台下的我远比他更为紧张,只怕阿缜忘乎所以,枪杆再往前前进半寸夺了人性命。
直等到他慢慢收回了枪,我一颗心才落回了肚子里,手心竟被自己掐破了皮··突然,那人一声暴喝,一刀劈向了毫无防备的霍缜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唯独以为胜负已定已经转过身的阿缜没有察觉。
血的鲜红色从我眼前的各个角落喷涌而出,迅速驱走了所有色彩,占据了我全部感官·这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可我却仿佛拥有了停滞的能力,能清楚地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如何狰狞,那把刀是如何落向阿缜的肩膀,如何切开皮肉,鲜血又是如何涌出。
之后阿缜将□□穿对方肩胛,将那个健硕的身体牢牢钉在木柱之上,都像是我妄想出的后续,真实的是我眼前一幕幕仍是刚才阿缜被劈中那一刀时喷溅出的血··崇翘扶着我,一遍遍在我耳边呼喊,终于令我稍稍回过了点神。
“别怕,霍缜只是受了点伤,御医已经为他包扎了,他没事的……你怎么了”·我摇了摇头,张开嘴“啊啊”了两声,却突然发现我竟无法发声。
崇翘立刻就察觉出了异常,强硬地将我从人群中拽出,他试着同我说话,甚至掰开我的嘴,他变得格外的急躁,最后摇晃着我的肩膀大声地喊,“说话你说话啊”·可我却仍旧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发出,他不得不放弃,目光中带着绝望慢慢松开了手。
“听说你要和宋大人联手·”·他来这里绝不会是对武试有什么兴趣,对此我心知肚明·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要想清楚。
宋大人他并不像你所想那样……”崇翘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我来只是想……我也不知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总之,你要自己多留个心眼,宋珉是真的想帮你,他是真心的。”
我心里一清二楚·几次接触下来,我发现宋大人似有更深的谋划,而我急于报仇,早就被他相中,变成了一枚棋子·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个老奸巨猾的人面前我显得多么天真可笑,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与虎谋皮,我没有办法告诉霍缜或者其他什么人我好像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专门等着我、就算我知道也不想爬出来的陷阱。
可我万万没想到崇翘居然早就看穿了我们这场各怀鬼胎的交易,甚至还会来专程提醒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来跟你说这些,但你是宋珉最重要的朋友,若你因他父亲而出什么事,这世上最痛苦的人只会是他,我不想看到他再痛苦下去了。
我说这些也许你不明白……”·我握住了他的手,以示我明白·情之一字,说来难懂,总能催人做出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可我此时此刻却能与崇翘感同身受,我不再好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作戏,我只知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深爱着他的情郎。
他惊慌无措,唐突冒失,但这一切都源于他对宋珉的感情··他的些许惊诧转瞬即逝,立刻破涕为笑,他眼中分明带着泪光却是我第一次从他的双眼中察觉出真实的笑意。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不远处有车马经过,一个着金铠戴紫金冠的男人骑着大马从我和崇翘的面前经过,他带着队伍从人群中穿过,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让出了一条路来,原本人声鼎沸的武试现场变得压抑沉静。
他朝武场高台走去,看见陛下也只是下了马,拱手道,“臣甲胄在身,不能行礼,请陛下恕罪·”·“孤终于把郡王给盼回来了·”杨牧晨看起来十分高兴,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急于同对方分享,但语气古怪,“武试也已结束,霍缜赢了。”
我在人群之中攥紧了拳头,紧紧盯着宁察郡王那张逆光而模糊不清的侧脸···☆、五十四·我同崇翘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拒绝了他要送我回去的好意,独自一人回家等去了皇宫的阿缜。
我也想跟着他们去看新课武状元骑白马戴红花的游街,看他满楼红袖招却只对我一人笑,可现在的我却只能躲起来,偷偷地看·走累了,双腿像是千斤重,连站都站不动,而血从阿缜的身上流淌出来时那种心悸心慌的感觉再度出现,令我头晕目眩,仿佛被砍了一刀的人是我,失血过多的人也是我。
我张大嘴叫了两声,可仍旧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不知到时见了面要如何同阿缜解释,但此刻相比突然失声我更担心的还是他肩上的伤··比武一般点到即止,但受伤在所难免,只是这次对手显然是心有不甘才会趁结束的金锣敲响之前阿缜毫无防备时出手伤人。
我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肚子饿得咕咕叫,就想阿缜这会儿也该饿了,我该去买只烧鸡、买坛老酒,在家里等他回来一起庆祝一番··可我太想见到他,一刻都等不下去。
若我是一只无人知道的小鸟,立在宫墙内的枝头,悄悄看他戴上金冠、佩上红花、跨上白马,从那道沉重的朱门内走出来,该是多好·我一边想一边笑,仿佛他就在不远处正朝我而来。
可现实却是两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将我臆想中的人取而代之··我识时务地没做任何反抗,他们也十分客气,说叨唠鹿公子了,请鹿公子移步·我提着酒和烧鸡,后头跟着两个寸步不离的人,看上去还真像是带着随从上门做客的。
我口不能言,他们更没同我说一句话,只把我带去了一间偏僻的小屋软禁了起来··屋子里的布置装饰倒是精致堂皇,后院繁花似锦,春意盎然,还蓄有一个水池,引山上的活泉,养着几尾锦鲤。
我坐在池边,看小鱼儿游得快活,心里猜着“请”我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在屋子里随意的走动,也没有人来管我,看着我的人只是站在门外,令我一时无从分辨这究竟是关着我还是保护我。
我原本饿得很,可现在看着凉了的酒和烧鸡却已没有了胃口·床铺被褥都是崭新的,就连桌椅都擦得一尘不染,我久久地盯着墙上那张弓发呆,对于背后之人没有半点头绪。
天色暗了下来,有个丫鬟来送饭,虽然一言不发,但瞧她那身打扮却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她放下碗碟就要走,被我慌忙扯住衣袖,她有些惊慌,拼命摇头以示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我不能言”这几个字·她显然是识字的,看着我的眼神除了惊诧更多的是慌张··饭菜很丰盛,竟都是过去我爱吃的,我心中微微有些惊讶,再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张弓,不知该不该往那个人身上猜。
饭菜看得出来是用心准备过,可我却没有什么胃口·我满脑子都是阿缜,但又不敢去想阿缜他受着伤,回到家还看到我不在会怎么样,只要一想整个人就会狂躁不安,难受得像是有把刀在割我的心。
我在桌边坐了许久,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帐放了下来,外面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在晃动·我想要坐起来,却因为没有进食腹中空空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人听到了声响,慌忙跑了过来,我认出是那个给我送饭来的姑娘,她见我醒了,忙回头大声兴奋地嚷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老头也挤了进来,二话不说抓过我的手搭了会儿脉,命我张嘴瞧了瞧,又在我脖子处按了会儿,一脸困惑地走了··我听见老头在同外面的人低声说话,那丫鬟捧着一碗粥坐到了我的床边,小声道:“鹿公子,你好歹吃点吧,都饿晕了。”
我想反驳她我不是饿晕的,可那碗燕窝粥就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没法同自己咕咕叫的肚子过不去,吃不下去与不想吃是两回事,我总不能再把自己的身体给搞垮了。
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怎么能劳烦陌生的姑娘执勺喂我,便自己伸手接了过来,喝了两口,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味道即使过了那么久还是难以忘怀,我一口气喝光了,在那姑娘惊诧的目光中抹了抹嘴把空碗递给了她。
老头似乎是已经说完了,被那丫鬟带了出去·我伸手撩开床帐,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烛光中看着我,我笑了起来,冲他伸出了双手,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裳有些犹豫,可我伸着手很坚持,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走过来同我拥抱了一下。
多年未见,姜慈瘦了许多,他那个胖子的外号恐怕是再也不能叫了··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加上宋珉,我们三个曾经几乎形影不离,好事坏事全都一块儿干过,只是我看上去就很乖巧,宋珉天生油滑,结果最后承担后果的往往都落在了姜慈的头上,被他那个当将军的老爹收拾得好不可怜。
他倒是体胖心宽,浑然不在意,哭过疼过照样同我们两个厮混在一起,一点心结都不留·我同他这些年没见,他不仅模样变了许多,就连气质也跟着变了,我倒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和他相处了。
他开口叫了一声“小鹿儿”,就坐在那儿不知再怎么说下去了··我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了几个字,问他过得如何,他低下头有些脸红地回答道,“我很好。
我升官了,去年年初成……成亲了·”我眼睛一亮,没想到我们三人之中竟是他最早成家,不过想想宋珉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性子,还有我自己……·我立刻想到了阿缜,忙在姜慈掌心写了个“缜”字,问他阿缜的情况,可他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作声。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有些着急,不知他受伤的情况,他也不知我缘何失踪,若没有我的任何音信,依他的性子,不搅得天翻地覆这事断不能完·从被那两人“请”进这宅子里我就认定,这背后之人绝不会伤害我,那碗燕窝粥还是姜慈乳母的手艺,现在见了他本人无疑落实了我的猜测,可我实在不知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我知道你的事情,”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对我问起的阿缜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说起了我的事情,“你和宋珉一直都很要好,还一起回了容城,可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他脸色十分凝重,顿了顿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宁察郡王是个好人,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他话还没说完,我就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把他推了出去。
我的力气不大,但毫无防备的姜慈还是被我推了个踉跄,我冷冷地看着他,他却不敢看我,从这一刻起我知道,我和姜慈多年的情谊已经彻底地完了···☆、五十五·我和姜慈僵持了一会儿,我得庆幸现在无法出声,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我盯着他看,还没看清这张略显陌生的皮囊里裹着的是不是我幼时熟悉的玩伴,却看清了刚才没有留意到的他身上衣袍纹饰以及里面那若隐若现的武璋军肩章··姜慈和我们一样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未来人生的方向。
当我们还在逃课嬉闹、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年纪时,就很清楚姜慈终有一天会像他的父亲那样穿上坚硬的铠甲,拿起寒光闪闪的兵刃,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功勋,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他最终选择加入的会是宁察郡王夷岚珣的武璋军。
他的父亲穷苦出身,最看不上的就是王孙公卿出身的前朝遗臣们··我蹭的从床上蹿了起来,光着脚也顾不上穿鞋,朝大门快步跑去,姜慈连忙冲过来挡在了我的身前,他比我高很多,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巨鸟,“鹿鸣,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可我现在不能让你走有很多朝堂上的事,你根本不明白陛下忌惮郡王已久,势必会借着这次事情的东风令郡王府不得翻身狡兔尽走狗烹,前车之鉴如冯相尸首无存,死在东泠哪个角落都不知道,宋谦大人当年不就是因为支持冯相才被陛下削去官位的吗你父亲都被牵连,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若夷岚珣也能尸首无存地死在东泠的冰原上我倒是十分乐见其成。
姜慈见我没有反应,以为我已经妥协被他说动了,继续说着那些与我毫无相干的事情,“陛下近几年来越来越暴戾,喜怒无常且不信任任何人,对外连年征伐,苛捐重税强征民兵,这次我们从献城回来,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只有上京仍是一片歌舞升平,陛下还在他一统东川的大梦中。
我敢于对你说这些杀头的话,因为这皆是我真心话,若仍由他除去郡王,犹如国之柱石被摧,我大爃……我并不是要为郡王开脱什么,只是容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帮你把事情调查清楚”·我冷笑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真想问问,若你最后查出真是夷岚珣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又待如何呢我亲身所历,他令押送我的差拨在去昆稷山的半路要结果我,这哪里还需要调查我深深呼了一口气,听他说着,“我们还是兄弟,我……”·听到“兄弟”二字我骤然暴怒,一拳打上了他的脸,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偏过去的头没有再转回来,脸颊上立刻就有了青紫的印子。
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跌一跤、碰一下身上就会马上出现乌青,我心冷至极,被背叛的感觉令我遍体生寒,我狠狠地推开他,将门拉开,外面一道惊雷落下,豆大的雨滴哗啦啦地从黑洞般的天空洒落下来,正逢一场倾盆大雨扑面而来。
姜慈不会让我轻易地离开,暴雨中我毫无章法地攻击着他,他沉默地承受着我的拳脚眼神哀伤,可我同样满腔的悲愤无处可诉,只觉得可怜可悲·他制住了我的双手,我发狠猛踹他,用牙齿咬在他的手臂上,咸腥味在嘴中弥漫开来,我看到有嫣红的血混在雨水中流了下来,可姜慈没有吭一声。
我的攻击没有任何作用,尽管他不会还手,可我不可能将姜慈击倒从这里离开,最后还是被同样筋疲力尽的姜慈拖回了屋里,按在椅子上·我俩浑身都湿透了,坐在那里不一会儿地上就会多一滩水迹。
“我让他们给你烧个热水洗个澡吧·”他柔声说道,口气仿佛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多年未见的好友,“对了,大夫说你的嗓子没有大碍,可能是受了惊吓才会失声,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不用太担心。”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了身,为我将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撩开,我痛恨他如此亲昵的举动,不想他再碰我,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头上去,这次他躲过了,我抬头冷冷看他,他的眉骨肿得有些高,眼睛充血,脸上有淤青,嘴角也破了,看起来十分狼狈可怜,我只觉得又痛快又难受。
他干笑了两声,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小鹿儿,我没有私心,若非要说有,那也是……那也是我不能让你成为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会被舍弃的棋子。
毕竟我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兄弟……”·他又提那二字,我欲挥拳再打,其实我早就不剩下多少力气了,可就是听不得他再说这个词,仿佛那是对我和他多年情谊的无情嘲讽。
这一拳他没有躲,可我的手却开始疼·他只留下一句还会来看我的话就仓皇地出逃了,门落了锁,我听见了声音·在灯火中端坐良久,抹了一把脸,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被姜慈彻底软禁了起来,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一个人,没有人会来打扰我,那些看守我的人只会待在门外,从不在我面前出现讨我的嫌·那个丫鬟倒是很乖巧懂事,所有事都能做得熨帖,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她偶尔也会同我说说话,但大多是无关紧要的话题,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都还是彼此相顾沉默。
姜慈并没有如他所言会来看我,也许他真的来过,只是躲在一旁没叫我发现罢了··对于姜慈,这几天下来已经足够令我平静乃至接受,无论他做如何的决定、有如何的打算,都已不再重要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就像是青葱岁月中倏忽而过的吉光片羽,毕竟我曾真心对待他,他亦真心待过我,对现在的我而言就足够了。
可我背负的是血海深仇,是我鹿家的两条人命,我无法强迫他选择,但他同样也不能用情谊来逼迫我··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霍缜。
每晚,我都会被噩梦惊扰,梦见武试场上的那一刀,反反复复,阿缜的血流了一地,他倒在我的怀里,我的手上、衣服上都是血,他说他冷,我只能抱紧他,他再说别的,我却不能回应他。
我想要告诉他,我已经不能没有他,恳求他不要离开我,可是在梦里我仍出不了声,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就已经太迟了··半夜惊醒,眼角微湿,我坐了起来,再也无法入睡。
·☆、五十六·这几天天气慢慢转暖但一直阴雨连绵,我浑身没一处骨头是不疼的,大概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我在姜慈的宅子里住了四天,终日无所事事,把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摸透了,连个狗洞都没找到。
若是能顺着那山泉从假山上爬出去倒是个可行的方法,就是危险了点,我靠在廊亭的柱子看着池中悠哉游哉的那几尾小鱼儿若有所思··用过午膳,我抹了抹嘴,翻出纸笔给那丫头写下了几个菜名,她脸一阵红一阵白,小声地问我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我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这几年我口味确实变了许多,小时候喜欢吃的现在都不怎么感兴趣了。
我这人容易得寸进尺,被软禁了还要点菜吃,没有半点自觉··相比换几个菜,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阿缜的近况,可我旁敲侧击那丫鬟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只会推说不知。
我十分不安,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源于我所发现的关于阿缜的那点变化··那丫头收拾完就立刻动身离开,见她撑开油纸伞还没走出院子裤子和鞋就都已经湿透,我拍了拍门弄出了点响声叫住了她,从屋子里翻出了一件油绢雨衣。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倒是十分心安理得,反正这本来就是姜慈的东西··雨声正烦,我在门口立了会儿就膝盖疼得站不住,却听外头一声女人的尖声惨叫,我大吃一惊,顾不得大雨冲了出去,等到了门口只消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
地上七七八八倒了好几具尸体,那些都是看守宅子的护卫,虽都不认识但面熟得很,各个脖子处都被捅出了个血窟窿,干净利索看不出多余的伤·那丫头跌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地哀叫求饶,那支银枪的枪头正对着她的喉咙。
马打了个响鼻,地上的血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我在一个接一个的寒颤后终于回过神来·阿缜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就如同他手上的那杆枪一样,冰冷且没有一丝怜悯。
他头发有些散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消沉又狼狈,像是在阴处搁置久了的花,颓败而没有生气·他见到我时眼睛亮了,立刻丢掉手中的枪,大步走到我的面前,一把将我揽进怀中,一遍遍摩挲着我的背脊,沉默良久之后喉咙里终于发出压抑的悲泣,仿佛一头受伤而四处攻击的猛兽。
他用滚烫又起了皮的唇亲吻我的脸,反反复复,传递而来的是与他外表极其不符的热烈,可我却觉得越来越冷,那种被冰水从头浇下的冰冷渗入了骨髓··阿缜把我带回了他自己住的地方,这次我没有再拒绝。
我坐在床边喝着姜汤,换下了湿透的鞋袜和衣衫·阿缜这些天应该都在寻我,尽管他并未在我面前提起,但从他的模样我就可以猜出一二,但没想到的是,最终还是我从云城带来的那匹白马带着他找到了我。
姜汤里溶了不少糖,但依旧辛辣冲鼻·我尽量不去想那些被阿缜杀了的人,可捧着碗的手还是在微微发抖·这种感觉和在昆稷山时完全不同,我知道在他的眼中这些都是企图伤害我的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护我,我哆嗦着咽下姜汤,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小声地说,我不能就这样成为他施暴的借口,这同样也不能掩饰他已有所改变甚至变得令我感到有丝陌生的事实。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过去·我有一种预感,在阿缜如此沉默的背后,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嬗变·他一直小心翼翼,可我不可能永远一无所知··门“吱呀”地开了,我应声抬头,看见阿缜抱了一床新被褥走了进来,便挪了挪屁股,让他把床铺好。
“这些天总不见晴,等天好了,再拿出去晒晒……”他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我也心不在焉地听着,可他说着说着,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屋子里彻底归于寂静。
他本来就不是善言的人,也不爱说话,现在没有了我的回应,一切都变得滑稽又尴尬·我俩仿佛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我和他多年相处从未有过现在这种情况,以前即使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别扭,可现在却令我连一刻都待不下去。
“怎么不说话”他见我手中的碗已经空了,便极为自然地接了过去··就算我能说话此刻也不想同他说一个字,他心里应该十分清楚,却还要明知故问,阿缜从来都是个直肠子的人,何时学会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甚至还要在我面前迂回宛转。
我连看都不愿再看他,偏过头暗自生着闷气··“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想要杀他们,我……我控制不了自己……”他的声音很低,但尾音竟有些控制不住地打颤,我吃惊地转头看向他,听他继续脸色发白地向我坦白他内心挥之不去的恐惧,“你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
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他肩上,他有所察觉,忙道,“只是皮肉外伤,没什么大碍·”·我皱眉,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在武场上被对方砍伤的情景,他索性拉开衣领,露出半只肩膀,给我看已经重新上药包扎的伤口,可我对他伤口淋雨沾水依旧不满。
我无法开口,只得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下几个字,告诉他我暂时失声的事·他脸上立刻阴沉了下来,我不能将原因直接告诉他,却也不能任由他猜测把这笔账算到姜慈的头上,连忙写下解释,这不过只是暂时的。
他看着我,眼神竟有些痛苦,我不甚明了,可心里却跟着痛了起来··这大概已变成了一种本能,我和他,完全没有血缘的两个人,却有种无法言说的默契,感受对方的感受,在意对方的在意。
我凑过去轻轻吻了他一下,用舌尖小心地濡湿他干裂的唇,他一动都不敢动,任由我的舌头撬开他的唇齿在其中肆意地捉弄·突然,我腰上一紧双脚就离了地被他抱了起来,我惊得忙用手搂住他的脖子,又忽然想起他肩上的伤,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再低头,就发现他正仰头看着我,脸颊竟有些泛红··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看着他一逗就会害羞的脸,眼神中透着的还是我熟悉的清亮,我就明白无论他如何改变,他始终还是那个陪我一起长大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番外有几个选择,大家想看哪种·1. 第一人称红烧鹿肉·2. 第三人称红烧鹿肉·3. 清水~·话说我有没有发过这个选项怎么感觉好像发过了呢……·☆、五十七·我原本以为这几天道贺的人会络绎不绝,没想到却格外清净,一个上门的客人也没有。
阿宇告诉我,是陛下赐了间新宅连同仆役给新科武状元,恭贺的人都直接到新宅去了,他也从武璋军调任至禁军营护卫皇城,可这些事阿缜一点儿都没同我说过··二娘的痴傻日愈严重,嘴里一直叫着我的名字,每每我去后院看她,她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睛才会亮一亮,拽着我的手不放,拿些拨浪鼓、布老虎之类的小孩玩意送我。
这些东西我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低头看着样式都是旧的,可保存得十分好,看起来还像是新的一样··“这是嬷嬷给你买的,”二娘是锦州人,离南湘很近,说话口音也与那边很接近,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鸣儿喜欢吗”·她很少敢这样亲昵地叫我,以往我都会给她脸色瞧,我看着她已经全白的头发和苍老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她得了我的肯定,像个孩子似的兴奋了起来,“鸣儿要都藏起来,不能被她们瞧见了,否则就都没了……没了……”·她喃喃着“没了没了”,神情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我还是说不了话,阿缜心焦,找了不少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反倒是我一直在宽慰他·我知道他总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怪自己没有照顾好我,尤其是姜慈那件事之后,他特意遣了自己的两名护卫寸步不离地保护我,就算是在家里,也要守在我屋子门口。
那对兄弟面容极为相似,年纪也不过就十四、五岁,云城人,父亲早早被抓去当兵,一直了无音讯不知死活,下面原本还有个小妹,在某一年深秋被他们年迈的奶奶领了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去年冬天两人母亲病重,兄弟俩花光了贱卖祖屋田产得来的钱还是凑不够,不得已只得有一个出来插标卖首,可两人谁也不舍得让对方为奴,被奔去投军的阿缜撞见,施了银子,可老母还是没挨过今年这个绵长的冬季。
兄弟俩安葬了母亲,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索性跟着阿缜一同入伍了··两人就叫阿大、阿二,乡下小子性子单纯老实但有些畏生,老是被阿宇那些滑头小鬼欺负,和我说话毕恭毕敬,对阿缜则是崇拜尊敬。
可惜,他俩都没读过书,我写字他们不识,所以我们之间甚少交流,他们只知阿缜叫我少爷,对于我的身份一概不知··我要出趟门,阿大、阿二都面露难色,我只得留下字条说明去向,叫阿大跑了一趟禁军营,结果过了晌午阿缜就回来了。
他要亲自陪我去··阿缜的过度保护与担忧令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痛恨自己连自我保护的能力都没有,总是令他担心,我只希望这一切都能快结束,我们都能从这接二连三的噩梦中逃离出来。
崇翘没料到我会把阿缜带来,可神色也只是微微一滞,立刻换上笑颜,“崇翘见过霍大人,当初一见便知霍公子并非池中之物,没成想再见已是陛下钦点的新科武状元了,果真是一飞冲天。
恭喜霍大人,恭喜鹿公子·”·阿缜不言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崇翘·近几日类似的恭维恐怕他已经听了不少,加之他性格使然,于此仿若未闻·崇翘看惯了人脸色,对他的不理睬只是报以粲然一笑。
我好不容易“说服”阿缜先下楼,就看见崇翘坐在对面一双眼来回打量··“你们俩,”他细白的手指摩挲够了茶杯的边缘,拿起来沾湿了嘴唇,“看上去关系和过去不一样了。”
他是何许人也,我根本就没有想要隐瞒我和霍缜之间的关系·我瞥了他一眼,在纸上写下“宋珉”二字推给了他·他拿起那片纸手指划过那个名字,目光流连不忍移开,叹了口气。
我猜测他们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而我最近和宋大人也没有多少接触·一来我被姜慈“请去”数日,回来后又住到了阿缜那里,就算是有心想要同他联系也没有那个机会了,更何况他希望我在宁察郡王一事上能缓一缓,这与我的计划背道而驰,所以我与他的联络也就冷淡了下来。
他自然有他的打算,光我这个筹码恐怕不足以彻底绊倒宁察郡王,可对我而言,我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已是度日如年··“虽然他现在禁了足,可我知道他至少是安全的。
将来……我也绝不会再让他有一点危险·”崇翘透着坚定的语气令我羞愧难当,我亦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同样绝不会允许我的任何一个亲人朋友再因为我的事受到一点伤害。
我俩相顾无言,他淡淡笑了一下,问道,“那鹿公子现在是作何打算你家状元郎在陛下面前为你求了恩典,你理应进宫谢恩才是,那便有机会面见圣上陈述你鹿家的冤情了。”
他前倾身体,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诚恳建议,可我却觉得他事实上并不希望我这样做·果然,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色,道,“只是若真能治了他的罪还好,可就怕宁察郡王权势滔天,狡辩逃脱,说句过头的话,鹿公子再坏也不过现在这样,可霍公子就不一样了。
他现在正是如日中天前途似锦之时,恐怕……不过,霍公子那样的性格势必不会将权势前程放在眼里,他既然能在武场上同陛下讨这样一个恩典,恐怕早就想好了。
鹿公子索性就承他这个情吧·”·不得不说,崇翘所言确实足以搅乱我的心神·我哪里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事实上这也正是我一直隐隐感到不安的问题。
这是我眼下最好亦最适时的一次能够面圣的机会,若错过,恐怕我今生再也等不到·可阿缜怎么办·我不能利用他··崇翘连唤了我两声,我终于提笔问他有何见解。
他像是立刻紧张了起来,说起话来也吞吞吐吐,“你们读书人不是有一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霍公子总是站在你这边的·”·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苦笑了一声,算是明白了,这是要我依靠霍缜而活,利用现在“前程似锦”的霍缜去报仇。
我年少时出了名的清高,不管是真清高还是假清高,至少还是有些真气性的,年少气盛与人一言不合就再也不肯瞧对方一眼、说一句话,可现在却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继续喝茶聊天,说不到一块儿便将这个话题略过罢了,可崇翘摆明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的。
他拐弯抹角这么久,其实同宋大人的意思并无二致,亦是希望我不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告宁察郡王的御状··“我有个主意,”崇翘突然开口,唇边那淡淡的笑容完全消失了,神情竟显得有些严肃穆然,“只是事成之后,鹿公子要替我做一件事……先别急着拒绝,并非什么强人所难、伤天害理之事。”
我竟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哀求的意味,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在他一片恳切的目光中我缓缓点了下头··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不知为何又踱到了后院,二娘未醒,她昏睡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我坐在她身边,晚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我给她披了件袍子,坐看院子里的草木在暮色中渐渐失去了葱绿的颜色。
·☆、五十八·阿缜这几日像是个养了两房媳妇的男人,我起了个大早发现他人已经出门了·我踌躇了一晚上的话,好不容易想要开口,却又只能暂时咽了回去·阿大阿二对于我又要出门感到十分苦恼,我觉得好笑,却又完全笑不出来。
我自幼习六艺,琴棋书画亦不敢懈怠,父亲为我请了不少名师,甚至花了大把的银子把我送进平民难入的辟雍,可惜我不知珍惜,耽误功课,到如今捏着狼毫,对着一大片白纸却是不知该如何下笔。
冯幻那幅巨大的屏风虽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冲击,那画面即使我闭上眼也会在脑海中浮现,但若要我自己下笔临摹一幅一模一样的,仍令我感到力不从心··我硬着头皮照着屏风画了一幅,搁下笔时内心已羞愧得无以加复,只恨自己浪费光阴虚度二十载,到头来只学会吃喝玩乐。
我临摹了十几遍,从生涩到有了些感觉,终于能搁下笔,可看着冯幻的原图我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想要揉了再画,手腕却被人握住了·我抬头,只见阿缜不知何时出现,看起来还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我看了看天色,不知是要下雨还是日近黄昏,外头已十分昏暗,我这才察觉腹中饥饿,画得太过专注,午饭没吃多少,就连水也没喝几口··手腕被阿缜这么一扣,我浑身的气力像是都被他抽走,顿时感到身体空乏,筋骨酸痛。
因为画纸奇大,我只能铺在地上跪伏临摹,这会儿想要站起来的时候,两条小腿竟没有了知觉,连直都直不起来,整个人眼看着往旁边倒去结果还是栽进了阿缜的怀里·他半搂半抱地带着我稍稍走了几步,又弯下腰替我揉小腿和关节,他手劲不小,揉得我呜呜直叫唤。
那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只有小声的呜咽逸出,我嫌丢人硬是憋着,直把自己的眼泪都快逼出来了··他不说话,耳朵却红了,直到被我轻轻地推了一把,才停了手,抬起头看我。
他那双眼睛有伽戎人特有的颜色,比我们要浅淡一些,可看着人的时候却是一样深沉犹如夜空·他看我时的眼神和过去一样依赖、忠实且毫无顾忌,仿佛藏着一整个星空。
“少爷腿还麻吗”·我摇摇头,他忙把地上的画纸收了起来,道,“天色昏暗,也不掌灯,莫要伤了眼睛·少爷画得那么好,怎么不要了”·我知道我临摹出的仿品没有冯幻真迹百分之一的森然气势,也没有那种浑然天成的细腻笔触,更谈不上他屏风里所流露出的悲悯情感,可阿缜说出这一句肯定时,我心里却还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他一如捧着珍宝一般将我那些废弃的画纸抱回了家,虽然他没有一句疑问,可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直到晚上要睡了我才猛然发现阿大阿二不见了·他背对着我,在剪灯花,我上去夺了他手里的铜剪,双手捧住他的脸,令他不得不直视着我。
“他们照顾不好你·”他眼眸清冷,竟有些森然的寒意··我皱着眉连连摇头,张着嘴想要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这种有口难言的感觉叫我越来越急躁,可他的眼神却犹如冰水将我一腔热血瞬间浇凉。
我一直试图找回我们过去相处的方式,可阿缜变得如此强势与陌生,仿佛故意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我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将我一度掩埋起来、自以为可以无视的问题重新挖了出来,直截了当地放在了我的眼前。
他反抓住我的手,往前进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腰抵到了桌沿,再无可退,只能仰着头看他,“少爷,你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我本能地吞咽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摇了一下头,他目中期待的亮光兀自暗了,像是十分失望,他的脸凑过来的同时还松了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手垫在了坚硬的桌沿上。
“我……”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足勇气才敢开口一样,“我可以帮少爷,”我瞪大了眼睛,他继续说道,“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说一句,无论什么我都能做到。
你摇头,是不是不信我”·这叫我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只能苦笑··他垂下眼帘,那浓密纤长的睫毛掩住了他的目光,“阿缜言出必行。”
我知道,这我都知道··“我不想再站在少爷的身后了,”他忽然抬起了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站在你的身后并不能保护你·在少爷的心里,阿缜还不是一个可靠的人,也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我必须变得更强大一些,才能好好保护少爷,才能分担少爷的担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皱着眉摇了一下头,却不知我的心声他该如何才能得知他以为我不愿告诉他是因为我不信任他,仍将他视为寻常一家仆,我原本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默契的,这时才发现,我们在对方面前都是如此畏缩。
何故如此轻视自己,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连累你··我伸手抱住了他,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贴得那么近,仿佛这样我的心里话才能传到他的心里。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那一晚我们两人坐在桌旁,一支红烛垂泪至天明·我手中的笔不停,一页页写下我近日所思,他安静地细细读过,或皱眉,或点头,没什么话,可我久悬多日的心却落了地。
“太过冒险·”他放下最后一张纸,终于说道·这我自然心知肚明,我拢了拢一桌的纸,三两张合在一起,置于那快要燃尽的蜡烛旁,只见那原本还微弱的火光骤间大亮,很快又暗了下去,只剩下焦黑的灰烬。
“天亮了·”窗外已经能听到鸟鸣··我扭头看了一眼,晨光点亮了每一格窗格,点了点头··“今日就去”·我不答。
“我让阿大阿二陪你·”·我笑了,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却见他整只耳朵和半边脸都红了··一夜未眠却一点儿都不困,我沐浴洗漱之后,囫囵喝了一碗粥,带着阿大阿二还有自己昨日临摹的画就出了门,朝最热闹的市口而去,这么早连卖早点的都还没出摊,我定能占个显眼的好位置。
·☆、五十九·虽已过了清明,可今年雨水充沛,雨黏黏糊糊将那些骚动的暖意又浇灭了·乍暖还寒尤未定,所以我早上出来时裹了一件厚袍子·没想到晨雾散了之后,倒是慢慢热了起来,袍子就穿不上身了。
这市口在两条街交汇处,一条是直通城门大道,往来的人三教九流,好事的更多,我挂出来的那副画引得不少人驻足,兼有小声议论,却没人上前答问,我也只能闭目养神放任自由。
·阿大阿二隐在人群里暗中保护我,就算凝神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哥俩·只是在这闹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若真有能对我下手的人,必然是他俩抵挡不住的角色。
可经过昨日的那番波折,他俩唯恐再叫阿缜失望,一路上都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对我像是对眼珠子似的,小心翼翼,连被人撞着碰着都十分紧张·我这人向来不喜连累别人,就连求人也很难张得开口,恩怨情仇,一笔一笔要算得清楚,否则就像是用绳子捆着我的心,寝食难安什么都放不开。
看这哥俩的架势,我过意不去,心中五味杂陈,回去就和阿缜说,千万不要再这样··“哎你这上头写的什么”·我睁开眼,只见眼前已经围了一圈的人,一个粗膀圆腰的杀猪汉好奇地指着我写在画旁的字。
“朱二,你不是说你认得字的嘛哈哈哈”·人群中有人起哄,那叫朱二的屠夫摸了一把光头,冲着后面的人呸了一声,“老子认得数就够了,一本识字的三字经就有这么厚,”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两根粗指头比划厚度,“上头那么多字就算我吃进肚里也记不住”·我跟着笑笑,指了指画,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金子。
只听在场围观众人皆倒吸了口凉气,无数双眼珠子紧紧盯着我手中那枚金锭子,各种贪婪欲求毫无遮掩,没有丝毫做作,所以这些人尽管粗鄙,但并没有让我有多少不适。
“这是在问,画中所绘是何处,说得出的人便有赏·”·市井中不识字的人多,有识字的解释了,我点了点头表示就是如此··议论的声音立刻就多了许多,有说是罗刹鬼国,也有说是炼狱血海,一时议论纷纷说出了不少答案却都被我一一否认。
那朱二憋红了脸,瞅了瞅金子,再瞅了瞅我,忽然抬起了眉毛,质疑道,“这哑子是来寻大家伙儿开心的吧”·我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愿再搭理他了,那杀猪的反而兀自笑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试图同我平视,可话却是冲着身后众人说的,“要是我说对了地方,他却硬要说没有,不肯给钱怎么办”众人纷纷附和,连带着打量我的眼神也都多了几分猜疑。
“我看啊,可不止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他们一边说我是傻子,一边却还把眼睛盯在我的金子上··“小哥,这画有什么来历”忽人群中走出一中年男子,蓄着山羊须,穿着普通却干净整洁,带了点南方的口音,看起来对我的画要比对我的金子更感兴趣一些。
我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写下一人名字,识字的那几人见之便沉默,沉吟半晌,那中年人才干笑道,“小哥倒是写得一手好字·这凌峰体俊雅极了,只是棱角过于尖锐。”
我冲他拜了拜以示受教··不到一个早晨的时间,我这桩“疯事”便从菜市口传了出来,传遍了整个上京·我的画、我的字、我的钱都成了旁人口中议论的焦点,而我知道,事实上并不会只有这些。
我的脸以及我写下的那个名字,那像是躲在我身后的巨大谜团,那些许零星的、被我故意漏出来的线索,才是真正的鱼饵,而钓上来的只会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想起曾在昆稷山时的心境;想起当初曹晖威逼利诱的言语;想起那时我对自己这张脸的愤慨,想起我那深植于骨、一直都有些不太合时宜的清高,等到我不顾一切想要终结于此时,我准备好了迎接迈出这一步所带来的一切煎熬与苦痛,它却像海浪高高地扬起又轻轻地落下,只扑湿了我的面。
我的内心如静水般没有波澜,并没有感到多少痛苦,我竟有些惆怅,也许痛苦并不在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它犹如共生的蔓藤,只纠缠在这漫长的过程之中,吸尽心头的那点血,那些反复犹疑、进退两难才是最难捱的。
我曾那么害怕,害怕会丢了自己,害怕会被那些属于别人的如潮思念淹没而被取而代之,即使现在,我也无法预见后果,但我知就算世人都忘了我的名姓,至少还有一个人不会忘;就算我旧貌换新颜,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在人群中一眼将我找出。
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是我的良人··那夜我将自己全盘计划一一细说给阿缜,他虽没有多言,也无阻拦我的意图,可我知道他心中却是不安·我已孤注一掷,自然放下恐惧,但他却不同。
我知他最近常被噩梦侵扰,半夜惊醒,醒来之后就定要抱住我才能再次入睡,我看着他的倦容,揣测自己或许就是他噩梦的根源;他派来保护我的人看起来还是只有阿大和阿二,但暗处亦同时有默默注视着我的暗卫,他小心翼翼不敢让我知晓,或许他只是想再求一个心安。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这些我俱默默看在心里,所以在等了两三天仍未见有人上钩时,我便有些心焦··我蜷缩在隔壁摊子草棚延伸过来的阴影中闭目养神,这几日阿缜睡得不好我便也睡得不好,难有再像第一天那样早了,所以占不到什么好位置,但仍有不少人特意来看我那张画。
有和尚途经此地,坐在我那张画前冥想了一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临走前脸上还有些大彻大悟的清明,旁人问他此乃何处,答曰不可说,随即便飘然而去,有认得的人说那和尚是中州国寺空云寺的云游僧。
管他是中州的和尚还是南湘的蛊师,我无甚在意,只能在想这头一步就失败该如何收场··“哟,又见面了·上次见鹿公子还是在奇珍斋,现在居然要在菜市口才能见到你,真是……”我抬了抬眼皮,只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停在了我的跟前,脸上既遗憾又怜悯,可惜矫揉做作之中掩盖不了他的讥笑和嘲弄。
我朝欲上前的阿大阿二使了个眼色,阻止了他们俩想要现身的动作··见我不理他,那男人又跑到画前端详了起来,还“啧啧”了两声,自言自语道,“这画的是什么鬼玩意”说完竟直接上手将那张画给扯了下来,两三下便撕了个粉碎丢在了我的身上。
此举引得不少人围观,那卖肉的朱二见状要过来,却被旁边卖菜的大婶一把拉住,指了指年轻男子腰间的玉牌——宁察王府··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可能有二更_(:з」∠)_·☆、六十·见我既不反抗也不恼怒,那人愈发变本加厉,弯下腰把脸凑了过来,“鹿公子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啊”·我下意识地避让,却被他一把扯住了头发,他脸色中带了些揶揄,道,“你瞧瞧,你自己睁开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你鹿少爷这么矜贵、清高的人居然也挤在这群腌臜匹夫之中,啧,公子即使曾是块美玉,如今也已落在烂泥之中,何人问津也就江某怜惜罢了……啊”·只听那人一声惨叫,我眼皮跟着一跳,便见阿大已经冲了出来,抓住了那人揪着我头发的手,掰扯着他的手指,脸色沉得犹如寒铁。
那年轻男子痛叫了起来,我连忙拉了拉阿大的衣角,示意他快点松手··阿大有些不情不愿,放开那人的手之后就把我扶了起来,和阿二两个人挡在了我的身前·我低头整了整衣襟,拾起地上零碎的纸片。
“呵,这是要走”那人捂着手指,拦住了我,却被阿二推了个踉跄,他站稳后打量了一番两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原来是有禁军营的人撑腰,这才有恃无恐。
也难怪,一个流亡的逃犯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闹市……”·“皇上已许了我家校尉恩典,鹿公子现在同你一样,也是良民·”·“啊哈哈,我倒是忘了,还有个霍缜。
你这仆从真是又忠心又出息·”他脸上带着不屑与鄙夷,令我心中突觉不快·我早已对类似于之前的那些恶意羞辱麻木,可若是涉及阿缜,我立刻便心中生苦了,仿佛有人拿了根针往我心尖上扎。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只恨现在失声无法说话,不能动口只能动手,我紧紧攥着拳头,头脑一热之前那些不想惹事的理智全被我抛到了脑后,若他再敢对阿缜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只怕我会冲那张厌烦的脸来上一拳。
“公子可认得此人”身边的阿大问我··我摇了摇头,那人见状竟脸色骤变,突然激起怒意,睚眦欲裂,我猝不及防地被他抓住了肩膀,疼痛瞬间传遍整条手臂。
他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许颤抖,厉声问道,“你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罢你不记得我是谁你看清楚鹿鸣你看清楚”·我一把将他推开揉着自己的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扭曲又痛苦,紧接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鹿子放啊鹿子放,你别以为这样还能羞辱我,现在的你不认得我是你有眼无珠可这回是该让你长长记性了”他拍了拍手,冲出来一队人马将我们三人围了起来,各个身穿宁察郡王府的府兵甲,手持长矛,站在那人身后,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将我就地□□。
阿大阿二不再多言,挡在我身前,叫我退后,原本热闹的早市早已人作鸟兽散,有些摊子还来不及收,东西散了一地,那些原本日日都在斤斤计较的摊主眼下却不知所踪,空放着摊子任人作贱,谁都不敢冒头。
情势一触即发,我没想到宁察郡王竟如此猖狂,敢在天子脚下、上京城内光天白日就下令亲兵行凶,可想而知他当初要拿捏我全家岂不是就像拿捏蚂蚁一样简单·就在此时,那群府兵后方忽然起了骚乱,似乎又来了一群人反将他们围了起来,我抬眼看去,只见有一人拨开人群疾步走来,看到我时方才脸上一松,安然一笑。
我亦跟着浅笑,同阿缜对视了一会儿,看见他额头上冒出的汗,抬手为他抹去··“在上京城里私自调动禁军营可是要按谋逆论罪,霍校尉可真是大胆,江某佩服。”
阿缜慢慢转身,扫视了一圈这才看到那人,问道,“你是何人”·那人脸上顿时十分好看,生硬地回答道,“玉川江作影”·阿缜哪里会记得他,扭头用目光询问于我,我哑然失笑,想起之前两次我都没认出他来,恐怕他在心里早就记恨上我,可这回又有些不一样。
我细细回想当年那个没有门路的年轻人,站在冰天雪地的高门大户外只为了送一份贺礼,得一次贵人相见的机会,他卑微而讨好的表情掩盖了因为我没认出他的难堪,可心里终究还是有根刺。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攀上宁察郡王这根高枝,这些早已不再重要,但看着他恶言恶语、一副小人一朝得志的模样,我终于明白这不过是在释放他被压抑许久的本性与恨意··“不认得。”
阿缜观察完我的表情,答道·在对方再次动怒前,他竖起了手中的□□,“宁察郡王府于闹市捉人,敢问所为何事”·江作影哼了一声,“你也说了,是宁察郡王府。
这是我们府中私事,禁军营可管不着·倒是霍校尉带兵出营可有上谕”·霍缜对此闭口不谈,只是死死地盯着江作影,他带来的那些禁军将王府府兵围了起来,两方对峙,稍有不慎恐怕就要血溅当场。
江作影分明已有些露怯,可拿住阿缜这个把柄显然让他多了些底气,色厉内荏地站在那里不肯离开·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每次出来都要讨一些好处的穷酸小子,绝不肯就这样空手而归。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可阿缜不是个懂规则的人·他不是一个可以用所谓规矩、人情、关系去说服、约束的人,他天真又放肆,天性中的狼性只教会他挨打就要反击,永远只有“打得过”和“打不过”,没有“能不能打”、“可不可以打”。
他常常让我觉得自己是失败的,为何要让这样一个不懂人世的人入世·我见他抬起了枪,立刻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大惊之下飞扑上去,用身体压下了他的手,他只能伸手抱住我,低头看我时眼中已杀气凛然,我连忙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能杀江作影。
“今日真是热闹·”·这声音端的是掷地有声,气势如虹,听起来竟还有些耳熟·见人先闻声,我猜这人必是个官儿,恐怕还不小,否则怎会来趟这浑水·果然,人群外还有一人,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身材不算高大,但背脊板直。
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还是武试那日初见时的模样——腰间系着白缎,手上戴着铜钱串·他仍是在守孝··“禄察大人·”江作影立刻上前对他作揖,禄察乙越脸上没甚表情,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仔细打量一番,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一句,“一点儿都不像。”
他转身朝江作影拱了拱手,道,“宋尚书家的三公子告了宁察郡王的御状,此案陛下会亲自审理,这人若我没看错,才是真正的苦主、宋三公子为之出头之人,郡王理应避嫌才是,竟敢如此高调拿人,眼中可还有陛下明日早朝我必要参他一本。”
江作影欲辩解,被禄察乙越抬手打断,只见他转了过来,朝阿缜走近了几步,语气生硬地说道,“霍校尉乃陛下钦点的武状元,陛下委以重任,本是我国之栋梁,虽然今日出来的人都只作平民装扮,可依然改变不了你带着禁军出来耍威风的事实,明日我也要参了你一本。”
“至于你……”见他又打量我,阿缜忙挡在了我身前,惹得那位御史一声嗤笑,“我可没法参你·只是你在司衙监的死囚名册之上,为何会死而复生我一定会查清,其中若有官员渎职徇私,我也定会参上一本。”
·尽管由这位御史一通说教,人人都会被“参上一本”,可原本拼杀前萧肃的氛围顿时被瓦解得一干二净·江作影带人回去了,阿缜带来的那些禁军营的人由阿大阿二点齐人数,也都跟着回营了。
直到禄察乙越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眼中,我方才低头看地上被撕碎的零散纸片··“少爷笑什么”阿缜轻轻牵起了我的手,问道。
我笑了吗我摸了摸脸,兴许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六十一·尽管两方人马都散了,可街上的人依然不少·阿缜牢牢地抓住我的手,掌心湿热,我想了想随即张开手掌与他十指紧扣。
他立刻就发现了我的小动作,却低下头不敢看我,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靠近我这边的耳朵却是没半点迟疑地红了··我不是存了心思故意去招惹他的,可现在心情大好,一直看着他英俊的侧脸上那抹红慢慢晕开来,就忍不住想要大笑。
忽然被握住的手一紧,阿缜停下了脚步,我的目光不舍地从他的侧脸上挪开,就看见了街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队佩武璋军肩章的士兵列队齐整地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姜慈被他们簇拥着站在正中,阿缜显然已经知道了当日软禁我的人就是他,二话不说便抽出了背着的□□,挡在了我的身前。
“别离我太远·”他小声地叮嘱我,一甩手中的枪,枪头点地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划下了一道刻痕··而姜慈只是盯着我和阿缜相握的那两只手上,对于阿缜的举动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我按了按阿缜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冲动·我不知道姜慈会在此间出现的目的,到底是为了防止江作影失手而留的后手,还是怕我死得不够彻底来亲自送我最后一程,但至少他绝不会是偶尔路过。
我和他相隔十来步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地看清他脸上惊讶又若有所思的表情,却也远到再也找不回可以靠近彼此的路了··我挣了一下手,没有挣脱掉,阿缜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坚定,手上抓得更紧了。
姜慈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他似乎有话想要问我犹豫了良久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了·我有些吃惊,在他离去的背影中,我突然发现他已变得如此强壮高大,却没有了一点儿我曾熟悉的轮廓。
那一刻,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姜慈或许并不是来要我的命的·可无论怎样,我们终究立场不同,能形同陌路而不拔刀相向已是彼此之间最好的结局··阿缜午后没有回禁军营,我有些担心,他却不甚在意。
我以为他会有别的安排,却发现他只是安静地守在我的身旁··“我今日不出门·”我想了想写了纸条递给他·他扫了一眼,没说话,却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堆被江作影撕成碎片的画。
我笑了,写下解释,“画已无用,无需再画·”·我眨了眨眼睛,偏过头看他,阿缜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走了我手中的笔,将我揽进了怀里·我微微一怔,旋即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搂着他的腰闭上了眼。
他身上没有了过去我房里常熏的那种安神香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有些陌生的草木清香,我之前没注意,这会儿觉得十分好闻,忍不住把脸蒙在他胸口又嗅了嗅··“少爷是想要面圣吗”他突然问道。
我身体一僵,一动未动,也没睁开眼,却能感觉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全都想好了,“如果少爷想的话,我们就一起进宫谢陛下赦罪之恩。”
我猛地睁开了眼,手指同时绞紧了他的衣服,他叹了一声,“我原本是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伤了你,可我不该擅做主张·对不……”·我没让他把剩下的话再继续说下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了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双眼中的情绪。
他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握紧了我的手··天还没亮我就已经和阿缜两个人等在了宫门外,直到皇城上钟楼响起了钟声,属于夜晚的黑暗被驱散,第一缕晨曦落在朱红色的宫门上,为其抹上一层金光,我才像是如梦初醒。
没有传召也没有宫牌我暂时还不能进那扇门,阿缜有些担心,在门口徘徊,反而引来了不少关注·偶有人看见我的脸明显一惊,纷纷低头仓皇疾走··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拍了拍阿缜的手,示意他快点跟上别人,宫内不能奔走千万不要迟了,禄察大人是个言出必行之人,说第二天会参他二人一本就必定会递上折子,不能这会儿再多一个无礼的罪名。
“你就在这里候着吧,千万别乱走,若是陛下招你,会有人来带你进去的·”守门的小太监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身上自有些皇家的傲慢,对我这种布衣平民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日头越升越高,晨雾却没散开,在太阳下站久了便有些闷热,我出了一身薄汗,濡湿了内里的一层单衣有些难受,我腹中空空地想以后定要叫阿缜吃点点心垫垫饥再出门。
庆幸的是我等的时间不算太长,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内臣仕官出来找我,他乍看我一眼时竟吓退了一步,然后才敢壮着胆子将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战战兢兢地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眼中的惊慌才慢慢平复下去。
“这边走·”他的话比之前门口那个更少,一路上都十分安静,我不能说话,他也没有开口的心思,我见他的手指紧攥着衣袖竟还在微微发抖,不知他紧张慌乱些什么。
穿过宽阔的广场,要入第二道朱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发现那也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程而已··我到殿外时,里头正情绪激昂地争吵,我偷偷瞧了一眼,只认得其中一人是禄察御史。
我自然只想找阿缜,可殿内人不少,又都穿着朝服,着实难以分辨··“我没有说陛下不该立后只是立后乃是国之大事怎可操之过急、如此草率”禄察乙越嗓门不小,我站在殿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立后人选尚未有定论……”·“禄察大人,荣妃是太子生母,夷岚氏更是国之脊柱,后宫中还有比荣妃更有母仪天下之姿的吗”有人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
我没听见禄察乙越的回答,因为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我没忍住偷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跪在阶下··“承蒙陛下错爱,胞妹得以侍奉左右,如今更有幸诞下皇子,是我夷岚氏之幸,臣与胞妹不敢奢求更多,此事全由陛下做主。”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却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哗啦啦——身边的人似是跪了一地,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夷岚珣的背上移开,跟着旁人一同下跪。
我听见有人徐徐走来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我的面前,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一些··那声音还是一贯的冰冷,出人意料地响起,“你说,孤要不要立皇后”·我惊讶地抬起了头,只见那个裹着黑金龙袍的男人早就从高座上走了下来,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六十二·我不知道杨牧晨是如何发现我的·当时他正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大殿前挤满了他的子臣,他们在高声议论着他的终身大事——同时那也是大爃王朝的国事。
或许是不在意才心不在焉,或许是早已看破毫不在乎,又或许是已有打算胸有成竹,这个原本是当事人的男人却和我成了这大殿内外唯二对此没什么兴趣的人··“孤在问你话。”
他将双手交叠插在衣袖里,微微弯下腰,脸上看不出喜怒··大殿上寂寂无声,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紧张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迎着他的目光抬起头,张了张嘴,可喉咙里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顺势盯着我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轻松,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压迫气氛并不是他营造出来的·尽管他的脸堪称俊朗,笑起来更是丰神俊秀,可阴晴不定的性子却令我从心底产生了一股惧意,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孤早忘了冯幻长什么模样了,”他顺势捏住了我的下巴,扳正了我的脸,“今日瞧见你,倒觉得有点儿印象了·禄察,你为他守孝了三年,想来是与他十分亲厚的,来瞧瞧他们两个像不像”·我一怔,想起了孙行秋曾无意识对我透露过的那点他二人之间的秘辛,眼下对比竟觉得十分荒谬。
禄察乙越脸色苍白,眼中似有喷薄的怒火,刚要开口却被身边的人扯了一下衣摆,眼神交汇中似有千言万语,迫得他长叹一声,生硬地答道,“微臣觉得不像·”·贵为九五之尊的男人闻言轻笑了一声,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
他揣着手在众人之间缓缓踱步,他未发一言,却能明显地感受到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势与压迫感·殿内安静得就连那袭黑底绣金龙的龙袍曳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都能分辨而出,皇帝没有坐回那属于他的王座,他站在正中,扬了扬手。
“宣霍缜觐见——”·我腹诽这太监真是帝王肚子里的蛔虫,单凭一个动作就能明白意思·但听到那太监唤来了阿缜,便有些管不住眼睛了,偷偷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我与他在宫门外就分别了,刚才一路进来我也留意着遇到的每一位禁军士官,却一直都没看到他··老太监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响,我就看见着银色软甲的霍缜匆匆从东面而来,在家里瞧他穿这一身我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看却觉得我的阿缜真是器宇轩昂、玉树临风,横竖都英俊不凡。
他同样远远就看见了我,然后目光便与我胶着着再没我身上移开过,走到我身旁时竟还停了下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五、六月里的太阳,温柔又炙热,令我心头发热··阿缜下跪行礼,我难得见他如此循礼的模样,心里发笑,却不小心发现陛下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
这令我一下子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有多余的举动,老实地把头埋了下去·我第一次面君就如此不知礼数,这会儿才后怕起来,又想到杨牧晨那喜怒无常的性格不由心有戚戚。
“当日陛下曾许臣一诺赦免鹿鸣流放之罪,今日臣带他进宫谢陛下隆恩·”阿缜磕了个头,杨牧晨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那太监高声将我唤进殿来··我躬身走进大殿,迅速地扫了一眼,发现那些大臣们看看我的脸又瞅瞅我的双腿,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不敢多想,跪在阿缜身旁,磕头行礼··“鹿鸣失声,口不能言,还请陛下恕罪·”阿缜为我解释了一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可有请大夫医治”·“大夫说是受了惊吓。”
杨牧晨挑起了半边眉,哼笑了一声,显然对我这等胆小之辈不屑一顾··陛下赐了平身,转身慢慢朝宁察郡王走去,“孤当日还答应要重审鹿鸣一案,而此案似乎还牵涉到郡王。”
“臣问心无愧·”·我冷冷地盯着夷岚珣,好一句问心无愧·若换到以前,我多半会气到双手发抖,恨不得冲上去与之拼命,可现在除了身上都变得冰凉之外并没有那种冲动了,只是愈发觉得我这大半年过得十分荒谬可笑。
那种早已深植骨髓中的厌恶与痛恨像是黑暗的潮水淹没了我整个人,从脚趾吞噬到头发,将我所有畏惧、谨慎和谋划全都冲刷得一干二净·我的眼前只有一整片、一整片的红,是我爹娘的血,是我鹿家的仇。
他看了我一眼,这是我第一次同他对视,却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警惕与恨意·他或许不会想到我竟然还能活下来,会呼吸会眨眼地站在他的面前·我至今仍不知道他对我的仇恨从何而来,可我已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去寻找这其中的误会,原因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他所带来的一切早已毁了我的一生。
阿缜脸色不虞地向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就被我从身后一把扯住·这是何等场合,我岂能任他率性而为更何况,此案涉及我家两条性命,岂可在大殿上草草争辩·“陛下,这个鹿鸣这几日在闹市上卖画,画上尽是魑魅魍魉,行为妖异,整个上京都传遍了,不可尽信啊。”
有大臣出班秉奏··我还未作辩解,禄察乙越便站了出来,“陛下,臣昨日刚好在街上遇到鹿鸣·”他看了一眼宁察郡王,“还有郡王的门客江作影。
郡王爷派出那么多府兵恐怕不是请他去府上做客吧”·他郑重地向皇帝鞠躬,从袖子中摸出了奏章,太监连忙接了过去,只听禄察乙越继续道,“依大爃律例,各王亲公爵的府兵不可轻易列队上街,不仅如此,郡王府的府兵还险些同禁军在大街上起了冲突,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百姓只得闭门不出。
臣身为御史台御史怎可坐视不理,任由人目无法纪今日奏明陛下,还请陛下圣裁·”·宁察郡王连忙下跪辩解自己并不知情,我见状忙拉着阿缜效仿却未作解释。
陛下从一开始就只是不停地拨弄着手中的珠串,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漫不经心地问道,“孤听说你的画上画的都是恶鬼,悬赏重金问画上为何处,可有结果”·我摇了摇头。
“画呢”·我从怀中取出了被撕碎后又重新粘贴在一起的画纸,只是在那张画上多加了冯幻的落款·杨牧晨貌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却在看到那个名字之后脸色骤变,失态地将那副画捧了起来,盯着看了半晌,最后搂在怀里,脸上已恢复了平淡的表情。
“即日起,宁察郡王禁足于府,非上谕不可出,着上京府尹彻查鹿鸣一案·”他转过身,似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江作影杀了·”··☆、六十三·我没有想到昨天所见到的那个刚刚脱离贫瘠过往的江作影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在听到那声“斩立决”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直等到禁军士兵上殿来报已将其押至刑场,我方才如梦初醒·可我仍然不敢相信他竟然将要死了,对此我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痛快,相反,内心竟隐隐感到一些恐惧。
殿上群臣拦不住一个想要杀人的皇帝·看着那个西津乃至整个东川大陆的霸主高高在上的背影,我想起了那些并不遥远的与他相关的血腥传说·而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宁察郡王——这个我原本以为离我十分遥远、权势滔天可以只手遮天的男人,如今在生杀予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杨牧晨面前同样也与旁人一样脸色骤变。
我是第一次如今近距离地接触到皇权的威严,不能让人生,却能令人死·我的身体微微发抖,幸好可以靠着身旁的阿缜令我稍稍心安,却仍然无法控制内心的惊惧。
“陛下此举有违律法江作影还未曾定罪,岂可行刑更何况现在正乃仲春之月,古训有云:毋肆掠、止狱讼,就算要处决犯人,也该等到秋后才问斩。”
不少人纷纷复议,更有言官直言皇帝此举有碍江山社稷··“陛下……”·宁察郡王被几个禁军士兵带走,临了,到了门口忽然冷不丁地开口,我朝他望了一眼,正巧撞上他的目光。
我强压下心头那些许恐惧,试图令自己表现得更冷静一些,免得露了怯叫他发现我不过只是外强中干,其实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连腿都发软到站不起来·只是他迅速转移了视线,不禁令我怀疑他这是不是心虚。
不过,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便被杨牧晨冷冷打断,“你若有话可以留着,孤现在不想听·”·太监上前想要将他手中的画接过,却被他不留痕迹地推开了手。
那老太监只是惊诧了一瞬,立刻低头退回了原处·皇帝一直看着手上那张伪作,对于方才汹涌的谏言全无半点反应,甫一开口,大殿上便立刻安静了下来,可他却只稍稍偏了偏头,留了一个看不清神色的侧脸,冷声道,“退朝吧。”
“陛下”禄察乙越向前疾走了几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请陛下收回成命今日没有论罪就处决一个江作影,来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此事不可复,从此律法便形同虚设,岂不是想关就关、想杀就杀还请陛下三思而行,莫要做……”·“莫要做什么暴君”杨牧晨猛地顿住了脚步,众人立刻跪下噤了声,平日里都威风八面,现在却也同我一样瑟瑟发抖,只见禄察乙越脸色惨白,深深磕了个头,回答道,“臣不敢。”
“卿想的不错,孤就是个暴虐嗜杀的昏君·”·“陛下陛下”禄察乙越慌忙朝前爬了几步,杨牧晨却已经一甩衣袖扬长而去了,老太监不紧不慢地拦住了禄察乙越,仰着头高声喊道,“退朝——”·山呼万岁还在殿上余音绕梁,我俯首于那光洁到可以看清自己的青玉地面上,待再起身时早已看不见杨牧晨的半点身影。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禄察大人,”那老太监抬手扶起了禄察乙越,“陛下只是在气头上·”·禄察乙越脸色依然惨白,他抿着唇摇了摇头,道,“下官并非是害怕因言获罪,我本就是言官,谏君是我的本分,可是……”·可是陛下最后所说那句话却是惊到了众人。
我还有些心有余悸,感慨一声伴君如伴虎真是古人诚不欺我·同阿缜对视了一眼,他脸上一贯没有多少表情,这会儿更显得比这殿上任何人都要平静沉稳,恐怕是还没有明白这朝上刚刚发生了什么,这令我又担心了起来,官场毕竟不同于家里,有个可以随时砍人脑袋的皇帝,阿缜心思单纯不会算计别人,但难保他不会被别人算计。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忽然问道,我看着他只想叹气··正抬脚往外走,却听身后那太监叫道,“鹿公子请留步”·他急急地从后面追了上来,绕到我面前施施然站住,看起来有些焦急,可动作却十分有礼,道,“鹿公子,陛下请您一叙。
这边请·”几乎不容我反对,便躬身让出了一条道,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他却笑眯眯地道,“这不碍事,您不用担心·”·阿缜忽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并且没有打算放开的意思,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那快成人精的老太监迅速反应过来,笑了起来,“陛下多半只是想问问那张画儿的来历,鹿公子随老奴走一遭,免得叫陛下久候。
霍校尉也不用太担心,没多大的事儿,不过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我跟着老太监穿过曲折的回廊,有年轻的宫女太监见着他都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他来公公,而他总是礼貌疏离地回礼,看不出半点趾高气昂。
“就在楼上·”来公公带我到了一座小高楼,停下了脚步,满面堆笑地对我说道·我看出了他没有要上楼的意图便有些迟疑,在楼梯上磨磨蹭蹭,他也不催促,仿佛知道我是插翅也难飞,笑得温和又亲切,“老奴就在这里等鹿公子,一会儿再送您出宫。”
我回了个体面又僵硬的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天气有些湿闷,风拂在脸上有些潮,总觉得有一场雨在逼近·一旁火盆里还留着冬天烧剩下来的炭来不及清理,弓箭架上有一张生了锈的弓,箭囊里却是满满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把摇椅,铺着一张有些旧的白虎皮,脚踏上还裹着一圈绒皮。
此刻,年轻的君王正凭栏远眺,黑底金龙的背影嵌在这昏暗的景色里显得并不突兀·我怔怔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直到他开口··“你怕孤”·我低下头。
他根本没有回头,自嘲般笑了一声,似喃喃自语道,“这天下何人不怕孤也就只有他罢·”·我不知该说什么,想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问完话,却没想到被他叫了过去。
“别害怕,过来看看吧·”·这小楼造得不高,原本猜想登顶之后眼前也会被重重楼阁遮挡起来,没想到从这里看出去竟是皇宫外的寻常市井·我忽然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正朝那道朱红的大门走去,几度回头似是在等人。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却听耳边一阵风声,眼角瞥见一抹刺眼的亮光,杨牧晨已拉开了那把生锈的弓,箭囊里少了的一支箭正搭在弓上,瞄准的似乎正是阿缜··我几乎来不及思考,甚至还没有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先行做出了反应,那些生死畏惧都已被抛诸脑后,此刻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字。
“——不”·耳边有利箭疾飞而去的声音,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铁腥味弥漫而开,一口血随之吐了出来。
·☆、六十四·我闭上眼,强忍下胸口再次涌上的血气,整个身体全靠在栏杆上才能勉强站立, “哗啦啦”一群黑色的苍棘鸟突然从小楼前的树上飞了起来,它们张开翅膀,从我的头顶上飞过,盘旋了一会儿又落在了小楼屋顶之上一动不动,像是一个个忠实的守卫者守在一片昏暗之中从高处俯视着我们这些入侵者。
那支箭只是射中了它们停留的树干,没有射进任何人的身体里·可是,还没等我稳住心神,另一支箭的银制箭头便抵住了我的眉心··“现在能说话了”杨牧晨的脸逆着光令我即使在离他如此近的距离也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孤,冯幻在哪里”·我听清了他的话,却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
冯幻不是死了吗整个东川没有人不知道三年前的那场东征将这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埋葬在东泠万里无垠的冰川之中·也许是我沉默得太久令他烦躁起来,他的口气开始不再沉稳,“孙行秋把他藏起来是不是孤就知道……”·“冯、冯幻已经死了。”
我刚刚才能发声,嗓音有些嘶哑,只说了几个字嗓子就像是揉了沙子进去那样疼··他突然十分诡异地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轻蔑和漠然,仿佛我所说的是个非常可笑的笑话。
眉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我知道尖锐的箭尖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这个暴虐、随心所欲的皇帝完全没有被我这张肖似冯幻的脸所迷惑,他从一开始就分得格外清楚,没有半点迟疑和疑惑。
这让我不禁怀疑起来,也许我和冯幻并没有那么相像··更或者,是他对冯幻的熟悉已经深刻到了骨髓里··可是,除此之外,他的表情里还隐藏着更深的某种类似喜悦的情绪。
对此,我很难用贫瘠的语言描述清楚,只能小心翼翼地去感受这其中隐约的试探但又极力回避的矛盾·我曾被刀锋或是野兽的利齿威胁过很多次,在生死之间也走过几回,像是这样的威胁早就不会令我的情绪有任何的起伏,可此时此刻,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我还是会再一次想到死亡,甚至死亡都不及这个男人来得恐怖。
他身上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气息,是不成功便成仁的疏狂,我毫不怀疑这个男人能够带领一个被奴役了上百年的民族重新站起来,成为一个新王朝的创立者,甚至在东川大陆上制定新的规则,这一切不是源于他拥有一个冯幻,也不是因为他有光明的力量成为凝结、指引众人的王者,而是他身上令人无法侧目的比死亡更深远的固执。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之前有过一个阴暗的念头·他的臣子们看到我这张脸之后会不会动些坏心思,找来一个比我更像冯幻的人,教得乖巧温顺,慢慢俘获帝心取而代之,进而鸡犬升天万人之上。
可现在,我明白这是有多可笑了··这短短的几次交锋,杨牧晨已经令我明白即使你清楚他的软肋在何处,甚至于你已经紧握住,但仍然无法拿捏得了这个人·他有绝对的骄傲,骄傲到不会容忍任何的代替。
我又一次想到了那些关于他和冯幻之间的传言,那些也许并不会随着冯幻的死亡而彻底湮灭,就像是雨幕中零落的花,再也不见曾经鲜艳的颜色,只余留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却又并非无迹可寻。
谁也无法说清这扑朔迷离之中的曲折,孙行秋不能,恐怕就连杨牧晨自己也不能··“告诉他,”杨牧晨的语气轻快,却带着明显的轻蔑与毫不在意,令我怀疑他口中的这个“他”是不是指冯幻,“他离家太久,该回了。”
说完,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我双腿一软顺着栏杆滑下跌坐在地上,只听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似是十分遥远,“你也早点回吧·”·我埋着头向他跪别,那黑色的衣摆在我眼前划过,待我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便只有他的背影。
他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可我却不敢多留,立刻从小楼上退了下来,一路上仍是心跳如鼓,生怕这个性情难以捉摸的帝王突然发难··来公公果然还等在楼下,我看到他时不由长舒了一口。
他多看了两眼我眉心的伤,想要开口,可最终却只是化为了唇边微不可闻的叹息·我像来时那样跟着他出宫,依旧还是来时那曲折的长廊,却不再遇见来时的人··来公公还是不紧不慢规行矩步,我也仍是老实地埋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可心境却与之前已经大不相同了。
来时心中忐忑,去时则归心似箭,我想到刚刚在小楼上晃过一眼的阿缜便一刻都不想再多忍耐了··“前面的,站住”来公公冷不丁地高喝了一声,吓了我一跳,只见不远处两个小太监正小步快跑,这显然是坏了宫里的规矩。
来公公看起来温和,人也没什么架子,可那两人被喝住之后却显得十分惊恐,身体都抖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来总管,驻思殿上的屋顶漏了一直没人来修葺,这天气说变就变,您瞧这乌云滚滚的,说下雨就下雨,到时候又要漏一屋子了……”·“行了,我知道了。
这外面到处打仗,能省就省着点,宫里头也不宽裕,你们早早准备起来多覆层油毡就是了·”来公公打发走了两个小太监,显然是不想当着我的面多谈这些宫里的事。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并不富盈,立国之本也是靠着当年瓛朝灭亡时留下的根基,现在恐怕也剩不下什么了··只是皇宫里的房屋损坏居然也不修葺,倒是令我大感意外,难道宫里已经入不敷出到如此田地了吗·来公公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解释道,“驻思殿偏远,里头供奉着陵氏的牌位……”·“啊。”
我惊呼了一声,这样不修葺倒是可以解释,却并不合情合理·陛下是个爱憎分明心狠手辣的人,当初他初登帝位便将那些前朝皇室宗亲杀得一干二净,对于那些还没有成年的孩子则多充为官奴官妓任人□□欺辱,以报他们伽戎人百年来所受的奴役之辱。
来公公笑了笑,像是在回忆,“老奴还记得当年冯平章说的话,‘也该叫陵氏看看这千秋山河如何延绵·’陛下便把陵氏宗亲的牌位放进了驻思殿里。”
他说起冯幻时表情极为平常,没有半点犹豫和避讳,也察觉不到有试探的意思,可我还是愣了一下,将他的话搁进了心里··之前崇翘求我打听宫里的事情,我没敢打听多少,便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他。
再后来过了几个月,在大暑那日,听说宫里走水,烧了一片房子,其中最严重的就是这年久失修的驻思殿,那些牌位也终是归为了灰烬··那都是后话了··我等着那道沉重的朱红宫门一点点开启,天上黑云翻卷,我已经能感觉到有冰凉的雨水吹拂在脸上,像是从禁宫深处传出的低声耳语,有无数的不可说隐藏在这寂暗深幽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上还能依稀看出杨牧晨的身影,佝偻、苍老,一代雄主在这黑云压城之下更添了几分孤寂与落寞,我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想法,兴许他并不是不清楚冯幻已死的事实,而是根本不愿去相信,宁愿活在自己努力编织的迷梦之中。
雨终于彻底下了起来,来公公从守门太监那里递了一把伞过来,“老奴就送到这里了·”·我弯腰鞠躬以表谢意,撑开那柄红色的油纸伞,迈出了宫门。
那笔直的通道尽头有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等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令他多少看起来有些狼狈·我加快了步子,最后跑了起来,手里的伞太碍事,索性被我扔下。
我朝着阿缜飞奔而去,像是分离了很久很久··作者有话要说:我记得我之前埋过关于崇翘的伏笔,但写的太久了想确认一下,搜了半天文档都没搜出来_(:з」∠)_·☆、六十五·尽管回想起杨牧晨阴晴不定的性子仍让我有些害怕,但他把夷岚珣禁足在府中还要彻查我的案子多少令我心生感激。
这样的结果令我之后连续几天都恍恍惚惚,有些难以置信,有时冷静下来想想,真觉得像是大梦一场,从开始就十分不真实··我对着镜子撩起了额发,手指轻轻拂过额角凹凸不平的那块皮肤,尽管已经完全不疼了,可那枚金印还是那么碍眼,无时不刻在提醒着所有看到它的人我曾经是一名流放的囚犯。
但我觉得还是有所不同,我能像以前那样走上街,不用再躲躲藏藏深怕别人对我指指点点·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多了份期待,期盼着一切都能重回正轨·可我心里其实都明白,就像是我额角的金印一样,永远都不会有平复的那一天。
原本恭贺阿缜夺得状元而往家里送礼的已经消停了不少,可自从我出现在朝堂的那天起,家里头又热闹了起来,一时间竟门庭若市,登门造访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是故意趁着阿缜不在家才找来的,只是我像个大家闺秀一直待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算他们的算盘打得再响亮却终究只能落空。
可怜阿宇为此苦不堪言,每日都得去打发那些人,还得不卑不亢免得折了我们家状元郎的面子·我为了安慰他,晚上给他多加了一碗饭、一个鸡腿·至于那些送来的东西,我则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可没过几日我住的屋子就堆不下了,令我颇为烦恼。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烦心事了·我每日闲坐家中,心情甚佳地又看起了以前喜欢的话本,或是去后院陪陪终日浑噩的二娘。
虽然日子过得像洼静水,平淡无趣,可我仍倍感珍惜,这是我之前半年里求都求不来的·如今我吃得下睡得着,早上起床照铜镜意外发现自己还养胖了些··短暂湿漉的雨季终于要到头了,阿缜也越来越忙碌。
武璋军现在群龙无首,听说姜慈暂代日常事务,与他们禁军营多有摩擦,我虽不知其中到底有何纠葛,但单凭我对姜慈的了解,他似乎并不是那种会挑事的人,可阿缜更不是了。
我问阿大阿二,他俩推说不知,可看神情我就明白,他们似乎是不想让我知道··我渐渐感觉阿缜也有事在瞒着我·他的朋友们我不认识的越来越多;他心里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他不会再事事同我说,虽然明白这才是最正常不过,可我心里还是难免感到失落惆怅,就像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鹰终于要将它放飞,只是享过自由便再也不眷恋曾经那点温存了。
府上热闹了几日这才终于清静了,我寻思着是不是该出去走动走动,老闷在家里好端端的也能闷出病来·可阿大阿二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俩对此如临大敌,仿佛这道门后便是穷凶极恶的刀山火海,令我哭笑不得。
“我不过只是出个门罢了·”我穿上他俩硬披在我身上的斗篷,用帽子遮住了脸,“又不是上回故意要引人瞩目,我这么打扮只会惹人多看两眼。”
他俩哭丧着脸,死活不依,我没法子只能在这暮春初夏时节裹得严严实实地出门·刚从后门钻出去,瞥见巷尾站着的两个人我就站住不动了,甚至还想要往后退两步。
阿缜的背影还有轮廓我都很熟悉,夷岚珂的脸也算令人印象深刻,我一下子刹住了脚步,后悔怎么就会撞上他们俩·夷岚珂于我印象里是个直爽的女子,此刻却垂着眼眉默默流泪,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肿得似杏核一般,柔弱得我见犹怜。
她恐怕是马不停蹄地从云城赶回来,刚刚得知她哥哥的变故··我见不得她对着阿缜哭哭啼啼地撒娇,心里烦躁得很,整个人像是只被困在笼子里好斗的狮子,内里蠢蠢欲动,面上却冷冰冰的,连一丝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郡主,别来无恙。”
这声音冷得能掉冰渣,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阿缜闻声回过头时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发现是我便立刻走了回来,“怎么出来了”·“我出来的不是时候”·我的反问几乎是脱口而出,可马上就有些后悔,因为这句话里分明带着不善的语气与莫名其妙的情绪,就算旁人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更别提阿缜了。
我深吸了两口气,试图令自己再开口时能恢复平常的模样,可事与愿违,看着阿缜略显局促不安的表情,我不知怎么的又烦躁了起来,我索性不再看他,可说出的话却像是带着刺,“郡主可从云城归来不知徐大夫还康泰否”·夷岚珂脸上蓦地一红,豆大的泪珠从大眼睛中滚落,看起来十分伤心,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哽咽地说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徐大夫是怎么死的,真的,我真的没有害过他,他、他是在我们走后突然暴毙的……”·“突然暴毙”我冷笑道,“郡主自己相信吗云城知府肯将私宅相让,可见他与令兄相交甚笃,您何不去问问您的兄长、您的护卫,徐大夫究竟是怎么死的”·她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我心中何曾不也如她这般伤心。
徐大夫救过我的命,也救过阿缜的命,可他自己却因此而枉送了性命,我欠他良多,注定今生都无法偿还,说来生结草衔环实在太过遥远,我能做的只有时刻将他的恩情与冤屈放在心上,莫不敢忘。
作为罪魁祸首之人,我必也要与他清算到底··“别再说了·”一旁静默的霍缜突然开口,我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内里刚刚还翻涌的满腔愤怒顿时被他这句话给浇灭了,只剩下一地丑陋的余烬,照出我扭曲的脸。
原来我的迁怒、我的仇恨早在不知不觉中将我的灵魂吞噬得一干二净了···☆、六十六·那日最后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而是直接从朝南最舒适的卧房搬进了后院。
一屋子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猜来猜去以致流言蜚语四起,可谁也不敢往不好里头猜,互相宽慰着兴许只不过是小小不快,心里想着却是另一回事,所以各个面上惶惶·阿大阿二两人则是知内情的,一个字都不敢说,一脸恨不得从来都不知晓才好,想要跟着我去后院,却又不敢靠近。
谁叫我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那么正经的性子,平时也不同他们怎么亲近,总是客气,如今更是谁也不想见,对谁都冷淡,所以他们都不敢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都别跟着来了,”我最见不得人为难,也见不得他俩一副丧门星的模样,扔下句话给不知所措的阿大和阿二,“我也不缺人伺候,叫我清静清静罢。”
这话一出,果然后院变得十分“清静”·原本服侍二娘的丫头不少,整天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可自从我住进来后,就全都被打发走了,换来两个手脚麻利但为人沉闷老实的,整个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我知这必然都是阿缜的安排,可他本人我则是从那日起便再没见过了··事实上我并没有在同霍缜闹别扭的意思·虽然他叫我不要再说下去的那一刻我确实非常震惊,但那种震惊并不是源自他不再对我盲目地听命服从,而是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
这种出离的愤怒并不是第一次产生,我原本以为那只是因为她那个令我最痛恨的姓氏,她的亲大哥毁了我的一切还想要结果我的性命,我激烈的情绪完全情有可原,可现在陛下已经答应要彻查这个案子,一旦查明,夷岚珣就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但为什么我对于夷岚氏的仇恨却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愈演愈烈我忽然感到十分害怕,那些曾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占据了上峰。
就算夷岚珣死了,被五马分尸,被凌迟,在油锅里滚过,被碾碎了扔进烂泥里,我所失去的一切还能弥补吗我失去的便已经失去,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双亲活不过来,我额上的金印也不会消失,所有的一切还是现在这狼狈扭曲的样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因缘邂逅恩怨情仇·我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春风和煦还带着花香的甜味,西津短暂的春天是一年中最好的辰光,可我却像是一滩发臭阴冷的黑泥碍眼地待在那里,任凭晾晒,仍驱不走那深藏在内的寒意。
忽然,身边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了起来,细声细气地问道,“鸣儿,你怎么不高兴”·我睁开眼,朝旁边瞥了一眼,结果二娘神色紧张地抓紧怀里给孩子穿的小衣服——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我家开的是布庄,也卖成衣,二娘的针线活儿自然很不错,只是她现在混沌又痴傻,眼睛也不好,手也不如以前灵活了,手上被针扎得又红又肿,做出来的小衣服不是把袖子给缝死了就是里料没缝上。
尽管如此,她却是十分认真,哪里不对了就拆了重新做,还要用最好最舒服的料子,不让她做就会像个孩子一样不停地哭闹·我不知她是给谁做的,做来又有什么用,费这么些功夫,看着就叫人难受。
我伸手想要从她怀里把那件快完成的衣裳拿过来,那上面还有针,我怕她不小心又扎到自己,可她却像是活见了鬼,完全不认识我似的,在我的手还没碰到她时就立刻惊恐地朝后退去。
“不、不要……不要抢……不要抢我的孩子……”她流露出惊惧万分的表情,与此同时眼睛里竟滚出眼泪来,令我措手不及,只得讪讪地收回手。
我同她一向都不怎么亲近,这会儿只能生硬地安慰了她两句,自然不见效·我下意识地逃避,遂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去,却不料又被她抓住衣角··她的表情怯怯的,就像过去她面对我时常常会表现出来的模样。
我心头一软,问道,“认得我是谁吗”·“孩、孩儿……我的……”她望着我,嘴里颠三倒四说不清一句完整的句子,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几个词。
她举起手里快要完成的小衣服,语焉不详地说道,“鸣儿,给鸣儿·”·我低头细看,她如枯枝一般的手指正轻抚过衣服上绣着的一只白色小鹿,那只鹿儿除了颜色稍稍有些怪异之外,体态优雅十分美丽,形态状貌栩栩如生。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惶恐,不敢再细想下去,可她却像是不依不饶,又念叨了起来,“鸣儿……鸣儿要白色的鹿儿……我的……我的孩子……”·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便紧紧抓住那只绣得精巧的白色小鹿,双眼有些鼓胀的酸涩感。
“喜欢吗”·我点了点头,却再也不敢看她了··“不要难过了……”她不知道我的局促和震惊,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不要……鸣儿,不要不高兴……娘重新给你做……”·“我没有……”那个字眼像针一样落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我没有不高兴·”我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拉住了她的手,问道,“你要送给你的孩儿吗他在哪里”·她浑浊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我的脸,但目光却极其温柔,令我完全没有了躲避下去的能力。
她突然反扣住了我的手,眼泪再次滚落下来,开始失声痛哭··“鸣儿……鸣儿……被抱走了……夫人……呜呜呜……”·从哽咽到恸哭,她越哭越伤心,像是被抢走了稀世的珍宝,哭到最后竟喘不过气来,我连忙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她靠着我的肩,眼泪汹涌,不一会儿,我肩膀那处的衣料颜色便染成了深色。
那温热的泪水洇了进来,烫痛了我的皮肤,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尚处在震惊之中没有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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