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夺命 by 十方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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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夺命 by 十方未名
文案·六阳宫亦正亦邪,六阳宫主心冷无情··作为六阳宫主,卓不归心无所系,本应终老山中,不料被亲近之人背叛,身中奇毒危在旦夕,只能前往苗疆求药··尾随而来的武林盟主要落井下石还是雪中送炭出手相助的燕子楼主又究竟有何图谋……·相思蛊毒,武林轶事。
有的人爱却不吐露,有的人深陷而不自察··清衣教五情花,女娲庙神农池,一场缠绵成诀别··相思之毒,附骨之疽,无可拔除,唯有黄泉水能解··卓不归x杨意,又名《论远看超凡脱俗近处面瘫无趣暗自闷骚的武痴宫主与貌似纯良无害实则腹黑狡诈臭不要脸的流氓武林盟主在一起的可能性》——·这是一个有爱的江湖。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卓不归,杨意 ┃ 配角:江一月,九月 ┃ 其它:六阳宫,平原庄,连云阁,清衣教,美攻强受  ·==================·☆、一衣带水·桂林山水甲天下。
真正到了南疆,方知此话不假·青山绿水,景色无边,一时不知是在仙境还是人间··孤身乘船游于江上,独立船头,江风袭来,忽觉浑身泛冷·总算忍住喉间不适,抬眼望去,见悠悠绿水无波,万物安然,让身体的不适也慢慢平复了些。
客人久久不言,好心的船家不由提醒道:“公子可想好了去处待会儿天色晚了,江上可就更凉了·”说着又看了眼客人单薄的衣衫,想着江风再大点都能把他吹倒了。
说起来,船家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出色的人物·这客人相貌出众,衣着考究,一望便知不是普通人·加之他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一身气势很是慑人,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听得船家提醒,青衣人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俊俏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道:“不必靠岸,就在江上过夜·”说完不等船家开口便将一物“啪”地扔在船板上。
船家探身一看,竟是好大锭银子如此丰厚的船资,足够普通人家一年花销·船家看看江上渐起的雾气,想想家中暖暖的被窝,目光最后还是停在白花花的银子上,不再多言。
不多久,船家便听青衣公子的吩咐在浅水处住了橹,下好锚,任船在水上悠悠地浮着·轻松下来的船家自舱里拿了鱼竿,本欲邀客人垂钓,可见那青衣公子脸色一直没好过,也不再敢去搭话,只自己在船尾撒了饵,抛下线,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方才二月,江上冷风不断·本来沉思的青衣人挨下几趟寒风,嗓子被撩得发痒,忍不住掩袖咳嗽起来·大概是太过难受,咳得挺拔的身子都微微弯了,露出些与他气势不符的孱弱来。
船家总是热心肠,担心客人受了风寒,正要询问,却见他又蓦地挺直,目光如利器一般射向远处·那眼神活像要杀人一般,配上他斯文的脸,让人说不出的害怕,吓得船家将要说的话全咽回肚里。
暮色之下,雾气渐起,将两岸景致模糊开去·船家顺着青衣人的目光看去,只见江面水光隐隐绰绰,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船家正疑惑究竟是什么引得客人一身戒备,却突闻一声长啸乍起,声音高亢清越,有如鹤鸣突破江上雾霭,而后那迷雾中窜出一叶小舟,飞也一般迎面而至。
青衣人警觉地看向那飞来之舟,只见那小舟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破江雾而来,着实令人侧目·舟上一人负手而立,身材高大挺拔,白衣飘飘,甚是潇洒··白衣人转瞬到了近前,向青衣人问好道:“卓宫主别来无恙。”
他站在小舟上,与青衣人相距数尺,虽是微微抬头望向青衣人,却未矮下半分气势·说话间更绽开笑容,越发显得俊朗非常··青衣人垂目看他,冷冷回道:“杨盟主尚且过得惬意,卓某自然更不会差。”
青衣人这般说着,却是强咽下了喉头的咳嗽·嗓子憋得发紧,险些涨红了一张白净面皮,只得握紧了拢在袖中的手,十指险些扣近肉里,才总算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冷漠。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卓不归,你不累”白衣人突然道,直直地盯着青衣人·他一收了笑,一张刚毅面孔自带三分肃杀,威仪天成,让船尾偷偷探头来瞧的船家心生惧意,比见青衣人的冷脸更怕。
卓不归看着白衣人,眉宇间一片孤傲之色,并不作答··白衣人再道:“卓宫主兴许不累,我却是累了·”他说得十分认真,脸上立马换出两分疲惫之色,连带声音都有些蔫蔫的,“杨某舟车劳顿,疲惫不堪,能否向卓宫主借个地方歇上一歇”说着也不待卓不归答应,径自跳上了船。
本就只是忙时打渔闲来才渡人过江的小船,地方不怎么足,卓不归站在船头,白衣人再跳上来,顿时拥挤了不少·不过比起白衣人踏浪而来的一叶舟,确实宽敞了许多。
“卓宫主好会享福,江上游玩都不用自己摇橹·哪像我,百里水路过来,又累又怕,餐风饮露,遭不完的罪·”白衣人一面说,笑嘻嘻地向船尾的船家打招呼。
船家见他转瞬从吓人的威武换成十分和善的面目,有些转不过弯,只赶忙回了个僵硬的笑容·又看二人似乎是旧识,便依旧忙着自己手上的活计,不敢打扰··白衣人似乎真的累了,十分自然地席地而坐,随意往船门上一靠,两腿微屈,摊出个狂人模样。
他闭目深深吸了口气,被带着淡淡水汽的江风一吹,就差舒服地咏叹起来··见到白衣人如此不客气的模样,卓不归不由皱起眉头:“杨意,你平日里在武林盟不是日理万机吗,如今平白无故跑来占我的地方,有何贵干”卓不归讥讽道,对武林盟的无赖盟主很是不满。
杨意笑道:“没有贵干就不能来探望卓宫主了你我相识多年,不是老友也是熟人,同是在外游玩,两人结伴不比一个人热闹”·“怕不是热闹,是闹心。”
卓不归说着抬了抬下巴···杨意顺着卓不归目光看去,却见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船只直冲而来,黑压压一片十分壮观·每条船上二三五人不等,粗略一算足有五六十个如此阵仗,分明是来者不善。
“杨意,这是你送我的礼”卓不归道,嘴角浮现难以察觉的苦笑·若果真是杨意的安排,自己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了·卓不归终于没忍住,抬袖掩口咳嗽了一声,然后立即又挺直了身板,仿佛丝毫不曾动过。
但这般的动作怎能逃过近在咫尺人的眼睛··杨意察觉到卓不归一刹那的痛苦,忙问道:“卓兄有恙”说着更跨上一步要拉卓不归手臂,被卓不归让开。
杨意看着从手心滑过的青色衣袖,微敛了眸,收回手道:“卓兄莫要疑我·上元时你没到平原庄省亲,爹娘十分挂念·本欲修书问你缘由,又记起今年该是武林大会了,便弃了写信,想趁着送武林贴的机会上六阳宫探望你与卓雪宫主。
谁知到了六阳宫竟被告知你已下了山,我这才急忙忙赶来·你知道的,十余年来六阳宫的帖子都是我送的,不至于这次就别有用心·如今既然碰上了点子,我自然是要跟卓兄同仇敌忾的。”
·任杨意飞快地解释了一大堆,卓不归只道了句:“但愿如此·”说完足下发力,将一块船板踢落水上,随后足尖一点,展袖朝着围过来的船只掠去。
杨意忙道:“船家,麻烦先往前头靠岸,待我与卓兄回返再另行赔偿·”说完将碎银放在船公手中··船公刚见青衣公子蓦地从水上飞走,震惊得说不出话,又见白衣公子如神出鬼没般一下就从船头到了船尾还给自己银两,一时觉得自己眼花,整个人都呆了。
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手接过的银子,只是一脸呆滞地看着杨意,仿佛见了鬼·船公被传说中的轻功惊得回不过神,突然听到一声山响,远处江上忽地翻起巨浪,而后轰然砸下,将小船颠得老高,眼见要倾覆。
如船公自幼水里来去惯了,也被摇得跌坐下去本能地抓住船舷才免于落水·再看白衣公子,却是稳稳立在船上,分毫未动··“速去,小心·”杨意看船公吓得不敢动弹,便多嘱咐了一句,随后掠身出去。
见着卓杨二人这般水上漂天上去的模样,船公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心想这莫不就是书馆里先生讲的那些江湖大侠,原来还真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船公伸长了脖子往前瞅,但见原本安安静静的清江上多了好多船只,乌压压一团,更有打斗的声音传来,即便隔了数十丈也让他怕得发抖。
看两位大侠都打架去了,船公忙按着杨意的话往岸边靠去,慌忙中小船走得摇摇晃晃,却也渐渐远离了危险··☆、怒海翻江·杨意提气掠过水面,见一只小舟直向他冲来。
身子一扭翻身往舟上落,却被一道刀光劈过来,擦着手臂而过,竟被切下一片衣袖·还没站稳,又是一刀过来,忙旋身避去,脚下侧开险险在舟沿上站住,小舟却蓦地一沉,身子向外倾去,也避开了煞气非常的刀锋。
起手失利,杨意却并不着急,就着后仰的姿势再往后翻,抽出腰间软剑往水上一点,借着这一点改变方向,如蛇的软剑迅速刺向对方·对方抽刀回挡,软剑便顺势缠向他手腕。
“喝”那人大喝一声,生生将软剑劈开,一个回峰,斩向杨意腰间·杨意翻身后退,剑尖又在水中一点,飘飘往后退去··见杨意不战反退,对手并不罢休,重重一脚跺下,小舟立时四分五裂,人亦随之拔高数丈,直追杨意而去。
听得身后木头碎裂声响,杨意并不回头,一个燕子三抄水却是落在近处的另一小舟上,落下后也不停留,而是接连几个纵身朝着卓不归的方向跃去··这些人来得突兀,人数众多,清一色素白劲装,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花朵,头戴野兽面具,透着狠辣诡异的气息。
除去此时正与卓不归、杨意纠缠的刀手,还有一二十个弓箭手,弓箭手数人一起立在较远的小船上,远远将中间的几只小舟包围,大有一网成擒之势··对方人数颇多,身手也是不俗,加之被围在水上狭窄的小船上,杨意纵有多少本事也无法完全施展。
想清楚了当前形势,杨意暗叹不妙·四周的敌人已是棘手,更令人担心的是卓不归的反常··六阳宫主卓不归,高傲无比,视天下为无物·说得好听点是睥睨苍生,胸中不着一物,但知他如杨意了解他就是个寡淡之人,又或称懒得有风度。
除非事情来找,卓不归从不去找事,更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躲在六阳山上,当野人都好过涉足江湖上的纷纷扰扰·所以六阳宫主的冷静、冷血、无情和他的名字一样出名,哪怕被杀手刺杀,也要等到刀到了面前才把它打掉——卓不归的武功让他有一招制敌的狂傲资本。
像今天这般面对来历不明的杀手,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出手绝非卓不归的一贯作风,透着一股杨意在他身上不曾见过的速战速决唯恐生变的味道··杨意不敢大意,打算先与卓不归汇合到一处再做计较。
对方虽然人多,身手也算了得,倒不至于让二人无法脱身,只是方才交手之人武功尤为突出,杨意只能暂时避其锋芒,只退不接招,直直向着卓不归靠去·可还没靠拢,又听得一声尖锐鸣响,似哨似笛,响彻清江,并没有雷声的音量,却听得人心头直颤,气血不稳。
杨意大惊,这声音十分诡异,只听它在两岸山间回响,尖锐嘹亮,经久不绝,竟辨不出发声的方向·声音带着一定的节奏和韵律,似催促,又似警告··鸣声似乎很近,但找不到从何处而来。
又似乎很远,却听得异常清晰·自鸣声响起,杀手们更加步步紧逼·杨意在小舟之间如雀鸟几个辗转,总算落在卓不归近前··“卓兄”杨意挥剑将身前几人逼退,与卓不归站到一艘船上。
卓不归没有应他,但从他与自己后背一靠杨意便知卓不归的情况不太好,杨意感觉到卓不归背上传来一片湿冷··年纪轻轻就有望问鼎天下第一人的六阳宫主,就算是面对燕子楼顶级杀手都谈笑可破,今日跟一群算不得一流的不明人士混战不到一刻,竟已气息混乱,汗出如浆。
“卓兄请小心·”杨意明白了卓不归想迅速解决的原因·卓不归轻“嗯”了一声,与杨意背靠背,联手抵挡这莫名的袭击··杨意很快发现,攻击卓不归的杀手虽多,但都未下狠手,反而跟自己交手的个个有如拼命。
杀手们将二人包围起来,不计较自己的死活,竟是要生擒卓不归也不知卓不归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竟不惧他武林第一宫宫主的身份前来抓人。
看这些杀手个个武功不俗,杨意知道他们身后必是个极难对付的硬角色···杨意与卓不归二人合在一处,剑气配合掌风,结果数人之后,稍稍得了喘息·两人配合默契,倒让杀手一时近身不得。
突然,笛声又变了·笛声从锐利慑人的尖处骤跌下来,变得十分婉转,仿佛情人间温柔的呢喃,却透着迥异于中原曲调的诡秘··“蛊笛”杨意不由低呼。
难怪他觉得这笛声的曲调转折奇特似曾相识,竟是与曾听过的西域蛇王控蛇的笛声有异曲同工之处,都听得人发毛·杨意还在猜想笛声的含义,却听背后卓不归砰地一声竟跪了下去,力道之大,膝盖竟嵌进了船板里·“卓兄”杨意连忙唤他。
四周杀手虎视眈眈,杨意不敢稍有松懈·无法回头去看卓不归,便不知他究竟难受到什么程度·竟然能令卓不归屈膝,这幕后之人若有朝一日落到六阳宫或是自己手上,怎么也得剐他一层皮。
杨意恨恨想着,正焦急,马上腰间一沉,卓不归已反手扯着他的身体又站了起来··“无……事·”杨意听卓不归道,沉重呼吸,应是压抑得厉害。
两人分明露出了破绽,四周的杀手却未趁虚而动·远处传来的蛊笛声越来越柔和,卓不归抓着杨意的力道也越来越大,紧到让杨意也沁出冷汗··突然,笛声又欢快起来,仿佛春日里少女采青,无尽玲珑中透着点点羞涩。
与之相反,卓不归却越来越难受,杨意甚至听到了他压抑下骨骼错动的声音,和再掩藏不住的喉头发出的低声嘶吼·不知是怎样的痛楚,才能令自制超强的六阳宫主都无法忍受。
杨意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卓不归此时定是痛苦无比,知道无法再拖下去,只能无奈苦笑:“真是……”只低声自语了两个字,而后便提声喊道,“燕子楼主,杨某答应你了请速来救人请燕子楼主速速救人”·杨意喊话饱含内力,冲荡出去,将笛声都冲得顿了一顿。
但笛声并未停止,继而越发激越起来,曲点紧迫,让杨意都微微气血翻涌,卓不归更是受不住,抓着杨意手臂的手指已嵌进他肉里·杨意再顾不上强敌环伺,只得回身揽住卓不归以免他跌倒。
笛声越来越急,时间过得越来越慢,久到杨意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哨音突然飚起,如利箭冲破重重迷雾,截断蛊笛的诡谲之声·虽然只是单一的音节,却锋锐得无物可挡·“卓兄”杨意感到手上一沉,卓不归又跌了下去,忙抱住卓不归,再大声喊道,“江一月速来救人江一月速来救人”他喊出后,笛声更加急促,一众杀手再度动手,分明是要赶在江一月到来前将卓不归带走。
杨意紧皱眉头,一手揽着卓不归,一手蓄足十成功力,打算拼尽全力护住卓不归··“破哗——”水下突然钻出十数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青衣人,带着冰冷江水冲天,而后重重砸下,瞬间打破了杀手的围堵。
“噗——哧——”出其不意的袭击,令白衣杀手瞬间数人丧命·青衣人已迅雷之势抢占了两只小舟,逼得其余杀手迅速退开了些。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一声吟叹,一艘大船突然出现在江上··杨意听到箭啸,而后“咄”一声,一支拇指粗的乌箭没入脚下船身,之后一名青衣人迅速跳过来,挡在二人前面。
“走”青衣低声道,杨意朝大船方向看去,见江面上有一根黑色细索绷得笔直,从箭尾连出去,往大船方向,很快与水色融为一体··无法多想,杨意将卓不归抱起来,一只脚踏上细索,细索只微微下沉,竟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杨意深深吸了口气,施展轻功,踏着细索朝大船奔去··☆、突生巨变·只有拇指粗的细索连着小舟和大船,细索因为小舟上杀手与青衣人的打斗而晃动不已·杨意抱着一人在上面借力,差不多里长的距离让杨意出了一身汗。
杀手们被青衣人阻挡,让杨意与卓不归逃了开去,十分恼怒,曾与杨意缠斗那杀手见到杨意踏索而走,一跃便要追上,却被一条软鞭缠住了脚·脚踝刺痛,杀手回手一刀削断带着倒刺的鞭子,身体则落到卓杨二人方才的位置。
“铿”杀手一刀斩向细索,火花四溅,竟未能将之斩断心下一惊,断稍的鞭子又缠过来,杀手只好跃回自己人船上。
这些青衣人颇为无赖,除了站在杨意他们之前那小船上的用鞭之人未动,其余人等稍有不敌便钻入水中,而后便有尖刀从水下刺上来·如此水下船上地来来去去,仿佛浪里白条,滑不留手。
察觉到青衣人在拖延时间,之前那与杨意缠斗的杀手再跳过去,不再妄图斩断铁索,而是一刀劈向那稳住细索小船的青衣人·青衣人见刀光袭来,快速后退两步,小船微微一晃,并未移动。
白衣杀手一击不中,刀式已老也不变招,直直劈将下去,竟将船身砍成两段·在细索上走了大半的杨意突觉脚下一沉,稍稍跃起,回落时细索已再度绷直。
“哼”一声娇叱,眼见半截船身要被细索拖走,青衣人一脚前踏将之按下·江水灌满船身,眼见要沉默,青衣人一个鹞子翻身,将残舟翻过来扣在水面,再度死死踏住。
“不杀女人·”看不见面目的白衣杀手突然开口道,青衣女子不由得笑出声来··“咯咯……”女子娇声笑着,露出的一双剪水秋眸弯成了月牙。
女子笑弯了腰,脚下踏着的残舟却不动分毫·她笑了一阵,手抚着被削断的软鞭悠悠道:“男人照杀不误·”说罢将鞭子一抛,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手腕一抖,剑锋寒气逼人。
“十二”女子唤了声,一青衣人从战圈中退出,落在她身旁·青衣人一站稳,女子立即挥剑朝白衣人杀去··统共十多只小船,地方狭窄,青衣女子与白衣杀手均是身法上乘,斗在一处颇有翻江倒海的气势。
观这二人路数,与杨意和卓不归的武功套路大大不同·两者虽是为敌,招式却又共通之处,便是毫无花样,尽是要命的杀招··二人过了百十来招,青衣女子渐渐落了下风,但仗着身法灵活,也暂时未显出败象。
·白衣杀手怒气上涨,却仍恪守着自己不杀女子之言对青衣女子守多攻少·眼见缠斗久难结束,不愿再与青衣女子纠缠,晃个虚招便疾速退走·同时口中吐出句异族言语,青衣女子不知他所说为何,却见那些白衣杀手突然都退开,而后一起发力,将青衣人夺得的小船都击得粉碎。
“呃——”青衣女子来不及动作,四周已全是碎木·代替她压着残舟的十二同样落入水中,失去着力之处,乌箭与铁索便落了下去··这厢双方人马斗得正酣,杨意抱着卓不归已差不多走完悬索。
眼见只差不到两丈便可登上大船,杨意察觉细索下沉,连忙提气往大船跃去,却觉胸口剧痛,低头看,胸口竟被插入五指卓不归正冷眼看着他,慢慢收拢手掌。
杨意两臂一抖却没有放开,而后抱着卓不归一起朝后歪去··一声“噫”,也不知是笑是叹,大船上飞出一根白绸卷住杨意腰身,将他拽了上去··杨意落地后踉跄退了两步,跌坐下去,“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卓不归则被手持白绸的女子点了穴道拎过去丢在角落里。
“……别……动他……”杨意想要靠近卓不归,奈何胸前血流如注无法成行·勉强抬手点了自己两个穴位,而后已凝不起真气。
座上书生模样的男人走过来,看了眼一旁动弹不得的卓不归,啧啧感叹着“越看越像”,而后蹲在杨意面前道:“杨盟主真是重情重义,对自己的死对头都能舍命相救,佩服佩服。
喂,血流干了没”说着还伸个指头戳了戳杨意伤口··杨意苦笑,无力反抗他,只是道:“……归……元……”·男人“哼”一声,收了手指,顺道让一旁的白衣女子把他剩下几个穴道封住,杨意伤口的血这才总算止住了些。
男人起身后向白衣女子又道:“好好给杨盟主治伤·至于他,”男人指着卓不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看管起来,记得一定要看好了,要是有谁不小心跟杨盟主一样被咬到,管埋不管治。”
男子说着,笑得十分得意··一生难求六阳宫主如此落魄,眼下虽不能为所欲为,稍稍欺负一下总是可以的吧就算秋后算账,那也是秋后的事情了。
男子心里正打着如意算盘,却听身后杨意艰难地道:“……别过分……”男人回头,看着杨意挑起眉头·杨意一脸坚决地与之对视,明明喘气都艰难了却分毫不让。
男子不禁垮下脸色,扭头冲侍女道:“还不给杨盟主止血上好的金疮药给我不要钱地涂,涂得把血堵住最好听杨盟主的话,好好招待卓宫主,若是怠慢了,自己去柳河喂猪”说罢狠狠瞪着杨意,一副“这下你满意了吧”的神情。
杨意虚弱地笑笑,昏了过去··待杨意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眨了眨眼,许久后才感觉到一丝光亮,思忖大概是夜里了,四周才黑漆漆的·试着动了动身体,伤口还是异常疼痛,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想起卓不归毫不犹豫给自己那一下,杨意只能苦笑··虽然伤口很疼,但自己稍作检查便知并无大碍,于是放下心来打算起身出去看看,却听到外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只听一女子道:“这位哥哥挡着我是做什么我不过想给里面那位哥哥换药,又不会吃了他,你越是阻拦,便越会耽误他的病情哦·”她虽说的是中原的语言,却听得有些别扭,杨意也算见多识广,猜想大概是带了南疆的乡音。
又听另一人道:“东西给我·”是卓不归的声音·那时发疯一样的卓不归已经清醒了杨意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下来··女子咯咯笑起来道:“哎呀,里边那位哥哥本来就伤得重,你个大男人粗手笨脚的,要是再戳出两个窟窿来可如何是好”·这回没听到卓不归的回答,以杨意对他的了解,猜想那人此刻定是十分不悦,面若冰霜能冻死人。
未免伤及无辜,杨意起身要往外走,那两人却已推门进来··异族打扮的少女走在前头,身上配饰叮叮作响,慢上一步的卓不归则是正如杨意所料的面无表情··一进门就见伤患下了床,少女忙放下手中的竹篮过来搀扶,一面惊呼道:“杨哥哥要去哪里赶快躺下,还嫌血留得不够多吗哎呀你看,又浸血了,快躺回去”·被一个陌生女子如此对待,心宽如杨意,也是吓了一跳。
☆、夺命相思·少女一副惊慌之色,一面熟练地将杨意按回床上··杨意有些无措,被一双柔胰轻推着,只能乖乖躺好:“这位姑娘是……”·少女还帮杨意挪了挪枕头,直到见他舒服地躺好了才松口气,转而娇笑道:“我叫阿月拉,是水云寨寨主的女儿。
杨哥哥现下在我们寨子养伤,好不容易好了些,可不能胡乱动又伤着了·”·杨意记得自己昏迷时是在燕子楼主的船上,怎会一觉醒来就到了寨子里于是看向卓不归,卓不归也正看着他,虽仍是神色冷漠,但眼底可见关切之色。
杨意收回眼向阿月拉道:“那真是打扰姑娘了·”·阿月拉笑道:“杨哥哥这么客气做什么平日里少有中原人来我们寨子,族人们都觉着新鲜,高兴着呢。
况且水云寨曾受过江先生恩惠,得人恩果千年记,虽是你们汉人说的,我们苗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江先生将你托付给我们,我们当然会尽心尽力照应·”·杨意有些惊讶道:“想不到阿月拉姑娘也与江先生相识。
如今我受他一份情,不知何时才能报还·”·阿月拉道:“杨哥哥何必想那么多助人本是一件乐事,若杨哥哥心里果真思念着要报答,待江先生有需要帮助之时也施以援手不就好了”·杨意笑看着她,而后连连点头道:“姑娘所言甚是。”
阿月拉掩嘴笑道:“哎呀,杨哥哥还叫姑娘,太生分了,叫我阿月拉好了,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叫·”··杨意想了想道:“恭敬不如从命。
看年纪你与我小妹差不多,就受你一声大哥了,阿月拉·”·阿月拉道:“这才对嘛·”·两人一见面就相谈甚欢,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
一同进来的卓不归则见此形状不发一言,只自己往旁边桌子坐了喝茶·直到二人开始称兄道妹,大有坐而论道之势,卓不归方不咸不淡道了句:“换药·”·阿月拉“啊”地一声低呼道:“都怪杨哥哥太招人,光顾着说话,险些把正事忘了。
还是先给杨哥哥把药换了,然后再好好说话·”说着拿了伤药,伸手要解杨意衣衫··杨意忙伸手挡住道:“这个……我自己来·”·阿月拉道:“你自己换多不方便。
你是伤者,照顾你是应该的,杨哥哥是江湖男儿,还为这个忌讳不成”·杨意垂下眼后笑道:“倒也不是,只是这又是血又是伤的,怕污了阿月拉妹妹的眼。
卓兄总归是跟我一起来的,只好劳烦了·”说着看向卓不归··阿月拉却犹道:“杨哥哥也说让卓公子来是‘劳烦’,既然哥哥都称我一声妹子,还怎好劳动外人再说了,卓公子现在浑身是毒,若是再沾着伤口就不妙了。”
“这……卓兄中了什么毒”杨意看向卓不归,却见卓不归跟个没事人一般自斟自饮,十分悠闲··“换你的药,余事再说。”
卓不归头也不抬地道,没有回答杨意的问题··杨意只好从善如流道:“那就辛苦妹子了·” ·阿月拉让杨意稍稍坐起,解开他衣扣,轻轻将衣襟翻过来。
雪白的纱布上染了些血迹,是从未见过的鲜红,比丹砂还要艳丽·阿月拉小心翼翼地揭下纱布,伤口露了出来,五个血洞仍然清晰可辨,不过已经开始结痂·伤口周围一圈的皮肉颜色有些暗淡,与渗出的血色一比,更显得那血红得异常。
阿月拉手下轻柔地动作着,一面道:“杨哥哥倒是有副好身体,这伤口虽可怕,但只要毒不蔓延,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说起来,初看到杨哥哥这伤口的时候更吓人,几个指洞不停流血不说,伤口周围也红得好像涂过胭脂,十分古怪。
大祭司说是中了毒的关系,但现在颜色慢慢变浅,看起来倒是好了很多·”·杨意道:“多亏了妹妹与诸位恩人悉心照料,我才能侥幸捡回性命。”
阿月拉却道:“杨哥哥可说重了·你这伤口确实是大祭司看诊之后开的药,毒却是没有劳动大祭司,自己就好了·大祭司说你身体特殊,寻常的毒奈何不了你,不过若是被大量剧毒所侵而没能及时解毒也是要不得的,杨哥哥可要记住了。”
杨意道:“多谢妹妹嘱咐,性命攸关之事,我岂会忘记定会好好记在心上·”·阿月拉笑道:“那是最好·”又说了些小事,差不多上好了药,听到外面响起敲门声。
来人敲了三下,然后问道:“杨公子可醒了大祭司让我送东西过来·”·阿月拉停了一停,要开口,却听卓不归道:“进来。”
这回来的是个少年,同样是异族服饰,身材异常高大,比杨意还要高上半个头·他貌不出众,看起来不像是汉人,也不像是苗人··少年人得到卓不归允许便走了进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杨意,又瞄了眼阿月拉,而后向卓不归道:“这是大祭司送给杨公子的药,还有送给卓公子的冰蚕。
大祭司已经找出卓公子中的是什么蛊了,特意让我送来冰蚕暂时压制公子体内的毒·”说着放下一个小包袱,打开后,除了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只白玉匣子。
少年将匣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轻轻打开,盒子里顿时腾起一股寒雾·寒雾散去,可以看到雪白的冰面上卧着一直通体晶莹的冰蚕··杨意看了眼冰蚕道:“这位小哥,请问这冰蚕该如何使用”·少年道:“只需将冰蚕放在手腕脉搏处,冰蚕闻到烈毒的味道便会咬住不放,直至吃饱为止。
因冰蚕乃天下奇寒之物,本身也携有寒毒,吸毒之举不宜太过频繁,六个时辰一次就够了·”·杨意向卓不归道:“卓兄,不如先请这位小兄弟做个示范,你我也好学个用法。”
卓不归不语,只是打量少年·虽然他体形高大面貌刚毅,但能看出来年纪尚轻,而微显蓝色的眼珠子是卓不归从未见过的··见卓不归看着自己,少年有些窘迫,连忙道:“我叫可勒,是大祭司的学徒。
卓公子请这边坐·”·卓不归依言往旁边坐了,又听可勒道:“请公子把手放上来·”卓不归将左手搁在桌上,把衣袖挽到手肘··当卓不归把袖子撩起来后,杨意看到他手腕上有一圈红线。
红线颜色极深,殷红如血,仿佛利刃割出的一般·杨意于是问可勒道:“方才听小兄弟说大祭司已经知道卓兄中的是什么毒,不知可否相告此毒又该如何解除”·可勒一面将冰蚕放在卓不归手腕一面道:“书上说,有情人所育之蛊,以血养之,蛊成之后宛若红豆。
将蛊种于心系之人身上,可使两心相印,被种蛊之人则腕绕红线,圈住与施蛊之人的姻缘·故此蛊称红线蛊,又因思而不得才求以蛊虫,所以又叫相思蛊·传闻此蛊制成是在百年以前,迄今为止还是第一次现世。”
杨意道:“相思倒是个多情的名字·这蛊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可勒想了想道:“大祭司说,一百多年前,我族有一对十分恩爱的男女,男人在战乱中死去了,女人就给他喂下相思蛊,让他看起来像活人一样,陪着女人到老。”
几人一时沉默··半晌,还是阿月拉先道:“我若是那女人,我也这么干·活着不能长长久久,死了也必须跟我厮守一辈子·”·杨意不由叹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旁观之时尚能说出情深不在朝暮,云水相望亦知足的话,可这世间真正的有情人,谁不盼两情相悦厮守白头”··可勒又道:“相思蛊其实是一种子母蛊,把子蛊种在他人身上,不论是死人还是活人,都能做成傀儡。
傀儡只认母蛊,母蛊就是子蛊的主人·主人不管要傀儡做什么,傀儡都不会反抗·”·“包括爱上母蛊”问话的是杨意,只见他似笑非笑,衬着苍白脸色,不知是惊讶还是揶揄。
可勒看了眼卓不归,卓不归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冰蚕,可勒连忙收回目光点头道:“是·因为制成这蛊的女子就是为了留住自己的丈夫·子母蛊的特性,就是子从母蛊。
如果子蛊违了母蛊的意,移情他人的话,施蛊之人可以将母蛊取出焚灭,这样一来,被种了子蛊的人就会彻底死亡,所以相思蛊历来是被划入夺命蛊一类的·”可勒十分详细地解释。
听闻相思蛊如此霸道狠毒,卓不归倒也不慌,依旧喝他的茶·杨意反倒忽然向卓不归笑道:“卓兄,这么说来,原来相思……会要人命的·”·☆、无解蛊毒·卓不归没理会杨意的揶揄,反而看向可勒意味不明地道了句:“大祭司博古通今,真乃大智之人。”
可勒颇有些自豪地道:“大祭司是我族的大预见者,博古通今,天文地理无一不知·”·杨意又问可勒道:“能得大预见者相助,实乃三生有幸。
不知大祭司对于卓兄身上的蛊毒可有了办法”·可勒摇头:“古书上只提了蛊的效果,究竟如何养蛊种蛊以及解法只是略有提及并未细说。
这蛊原本是因相爱却不能相守之人而生,没料到会被人用来逼迫他人·”·杨意微微叹息道:“世间许多东西的诞生都是好意,只是人心难料,比如有人用药来救人,也有人用药来杀人。”
可勒有些脸红道:“杨公子说的是对,当时制蛊的前辈可能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过大祭司说过,凡炼蛊之法都有定律,有结必有解,只要能找到下蛊的人应该就能找到解蛊之法。
卓公子知道下蛊的人是谁吗”·卓不归:“知道又如何她不会给我解蛊的·”·可勒自知失言,歉意道:“是我多嘴了。”
心想那人既然能狠心给卓不归下蛊,又如何会轻易给他解开这位卓公子想必也是无法可想之下才会到苗疆来寻找另外的解蛊之法··杨意道:“还劳烦可勒兄弟先用冰蚕压制卓兄的毒性。”
可勒连忙应好,转头盯着在卓不归手上可劲吸取毒素的冰蚕··杨意不再多言·他重伤未愈,又多说了会儿话,脸色有些苍白,更忍不住开始咳嗽。
阿月拉慌忙道:“杨哥哥你快躺下吧,不然伤口又裂开了你这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再操心别人·”少女说话的时候又急又快,让杨意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乖乖依了她好好躺下。
·冰蚕还在卓不归腕上,杨意侧过头去看,只能看到卓不归垂下的袖子··杨意转回头默默躺着··可勒给一面卓不归施治,一面告诉他该怎么用好冰蚕,卓不归也不搭话,末了只“嗯”一声。
可勒也察觉出卓不归的不易亲近,不再多说什么··阿月拉见杨意确实十分虚弱,打算去做些补身子的吃食·再三嘱咐杨意好好休息,便先行离开了··又过了约一刻钟,听可勒说一声“好了”,杨意勉强坐起来,看见可勒将完全变成紫色的冰蚕轻轻放回匣子。
可勒将冰蚕盒子往卓不归推了推道:“卓公子请收好,三个时辰后冰蚕会恢复,可继续使用,每三天我会为冰蚕换一次寒冰,好让它能保持药性·江先生交代过,请二位放心在寨子里养伤,大祭司一定会找到除蛊的办法的。”
又看了杨意道,“两位静心休养,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找我们·”说完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卓不归和杨意两人,卓不归看着匣子,突然笑了一声,将匣子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用冰蚕吸毒后果然好受了很多,卓不归又恢复到翩翩公子的模样··“卓兄,”杨意叫他,欲言又止··“杨盟主有事请讲·”卓不归道,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回桌子边喝茶。
杨意道:“卓兄几时中的蛊是不是因为中了蛊所以上元才没有到平原庄来”·卓不归理了理衣袖,过了会儿才道:“师伯与庄主近来可好”·杨意听出他口气略微有些生硬,以为他是因为误了上元而愧疚,便安慰道:“都好,只是挂念你与卓雪宫主。
自卓雪前辈闭关之后,娘亲已经有三年没见到他了·加之今年连你也失约,她心中难免担心·所以我想请卓兄解决了蛊虫之事后能够前去探望探望,好让爹娘放心。”
卓不归又沉默了许久才道:“好·”·杨意看出来卓不归不太想谈论这些,一如往常,便撇了家事转而问道:“给卓兄下蛊之人如今在何处”·卓不归看他一眼道:“劳杨盟主费心了。
想从下蛊之人入手,这蛊怕是解不了了·”·杨意道:“卓兄这是什么意思”·卓不归道:“字面意思·”·杨意道:“卓兄何必与我置气”·卓不归看他,想到一向威风凛凛英雄俊朗的武林盟主如今一脸苍白卧床不起,怎么说也是因为自己,破天荒开口解释道:“我早与大祭司谈过,解蛊需要养蛊人用自己的血佐以制蛊时的秘法才能炼制药引。
给我下蛊的人已经死了,自然就说不出炼制解药的方法了·”说着看杨意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杨盟主记性不好我发现中蛊之后,习情便畏罪自杀了。”
杨意垂下眼道:“我是安插了眼线在六阳宫,也确实早收到了消息,但总是卓兄亲口说给我听的我才放心·”·卓不归冷哼一声:“杨盟主要亲眼见我死才放心”·杨意不答,反而道:“听闻苗疆的蛊许多是蛊的主人死了,被下蛊的人也活不了。
看来我们应该庆幸这相思蛊不在其列·”··卓不归却道:“杨盟主这倒想错了·”·杨意道:“卓兄可否解惑”·卓不归道:“人是死了,孤翁又救活了。
不过,虽然没死,跟死了也差不多·”卓不归说着难得笑了,“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人,还能解蛊吗若是能,孤翁便不会让我到苗疆来找蛊王了。”
杨意沉默片刻后又道:“卓兄无须气馁,杨某定会竭尽全力帮忙寻找解蛊之法·卓兄所说的蛊王可有消息”·卓不归道:“依照孤翁所言,蛊王成名四十年,行踪不定,二十年前更是销声匿迹,想要找到谈何容易。
这么多年了,蛊王是否还在世都不一定·再者,就算找到了,他能不能解蛊、愿不愿出手相助也是未知·”·杨意道:“话虽如此,但找到蛊王总要多些生机。
我定会全力帮助卓兄,世间难得一对手,卓兄若不在了,杨某会寂寞的·”·卓不归冷眼看着他道:“杨盟主如今半死不活,若再多说,恐怕寂寞的便是卓某了。”
杨意“哈哈”笑起来,笑了两声便扯着了伤口,忙捂住痛处冷汗直冒道:“卓兄放心,卓兄还在,杨某是舍不得离开这人世的·”·卓不归看着杨意,一张冷清的脸看不出情绪:“如此,为了不让杨盟主生无可恋,卓某必当长命百岁。”
杨意笑道:“还请卓兄莫要失言·”·卓杨二人身有伤病,解蛊之事又无头绪,便索性承了江一月的情在水云寨休养··卓不归思及那日在江上袭击自己的人,总不放心,然而更令他无法放心的却是杨意。
杨意此人,年纪轻轻便任了武林盟主,浸淫其道一久,深得正道一帮老狐狸真传,十分狡猾·他从六阳宫中安插的眼线得知自己中毒出宫,而后一路尾随,不知是想落井下石还是要借机拉拢,反正这两样于自己来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他因自己之故卧病在床,毫无责怪之意不说,还屡表帮助寻找解蛊方法的决心,其图谋更是难以揣测··身中蛊毒,又面对这样一个□□烦,卓不归心中越发沉重。
好在每日有冰蚕压制毒性,卓不归没再失控,但大祭司寻找解蛊之法毫无消息,也令人忧心·卓不归摸不准杨意的企图,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就这样在水云寨暂住下来,顺便观察杨意动作,好弄清他的用心。
不需怎么注意便发现,水云寨的阿月拉似乎对杨意十分中意,每日殷勤侍奉,照顾得无比妥帖·美人在前,杨意日日笑容满面,伤也好得快了··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卓不归有些不耐烦了。
他自幼长在六阳宫,除了参加武林大会或者跟随师父前往平原庄小住基本不会离开六阳山·此番无奈之下才来到苗疆,所查之事毫无进展,整日还要面对杨意,让卓不归暗暗有些烦躁。
相较之下,杨意则过得十分惬意,似乎有些乐不思蜀——烦躁的卓不归面对美人在侧舒心无比杨意就更加不快了··这日,阿月拉又早早就到杨意房里给他送汤,卓不归坐在一旁研究残局,完全无视了二人。
卓不归一向除了处理宫务只对两件事有兴趣,一是习武,二是解谜·正在兴起之时,耳边却仍传来杨意与阿月拉交谈的声音··只听阿月拉道:“杨哥哥,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大意不得。
若不好好将养落下什么毛病,让我如何是好”·杨意忙宽慰她:“我身体好着呢,又有可勒兄弟妙手,如今已经没什么大碍,妹子不必担心。”
阿月拉道:“杨哥哥不必如此安慰我·那日江先生把你送来的时候,胸口上好几个血窟窿,吓死我了·这才几天你就说好了,莫不是哥哥果真是神仙转世,所以伤也比旁人好得快些”·杨意不禁失笑:“你可别取笑我了。
若说真有神仙,也该如卓兄那般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像我这般五大三粗的,最多也就是个看门神·”·阿月拉“咯咯”笑起来:“杨哥哥可不要妄自菲薄,照我看来,神仙便应该是哥哥这般英武伟岸才对。
若男人都弱不禁风,怎么保护自己的女人呢”·杨意无法跟她争辩,只好道:“你怎么说都有理·”·阿月拉又道:“等杨哥哥养好伤,差不多也快到花山节了,到时候——”女子说着难得娇羞地侧过头去。
“花山节”杨意有些奇怪地问··阿月拉道:“嗯,是我们苗人的大节·月初就开始啦,到时候跳花赛马,可热闹了。
杨哥哥马术很好吧可惜你有伤在身,不然到时候得了头筹,要多风光有多风光·”阿月拉说起来十分高兴,一张俏脸灿若春花··杨意道:“原来是苗族盛会,那到时候我可要好好看看。
我二人凑个热闹罢了,哪能比得过寨子里的英雄少年,就算没伤我也只敢在旁边呐喊助威的·”·听他这般一说,阿月拉笑得更欢了··卓不归不置可否地“哼”了声,拈着棋子“啪”地按在棋盘上。
又说了会儿话,阿月拉有事便要离开·杨意特地送她出去,而卓不归似乎落子入了迷,完全没注意到二人离开··☆、总角情谊·杨意回来的时候,卓不归一盘残局已了,正自品茗。
滇山之茶,味醇香远,让本不好茶的卓不归都不觉多饮·杨意走过去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卓不归看他,毕竟是大家出身,这位武林盟主虽然经常耍无赖,但举手投足的风度确是显足了大家教养。
温文有礼又不显疏离,便是如自己一般冷情者也忍不住想要靠近·反观自己,不知言笑,煞气满身,旁人一见便觉得不近人情,只想躲得越远越好·卓不归不由得握紧了杯子,最后又慢慢松开。
杨意细品了香茶,向卓不归道:“卓兄心情不错·”·卓不归道:“不及杨盟主·”·杨意道:“哎,卓兄见笑了·阿月拉既然邀我参加花山节,卓兄肯定要一起的,大家都去才热闹嘛。”
·卓不归戏谑道:“杨盟主这是要留下当上门女婿”·杨意无辜道:“不过就是凑个热闹,卓兄怎地想这么远”·卓不归喝了口茶道:“我不信杨盟主当真不知道阿月拉邀你共度花山节的意思,杨盟主就算未曾听闻难道平日里也不翻看江湖志”·杨意眨了眨眼睛:“不怕卓兄笑话,武林盟不比六阳宫,旗下普通弟子众多,光知道习武练功是养活不了那么多人的。
区区不才忝为盟主,为了大家的伙食生计,难免被些俗事累得脱不开身,于是便懈怠了见闻,还请卓兄多多提点·”杨意笑眯眯地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卓不归没有笑,只是淡淡道:“杨盟主肩担重任日理万机,确实不如卓某身在山中百无聊赖来得清闲。”
说完又觉得争风之意太露,于是接着道,“苗人的花山节与上巳一般,是苗家男女诉情求偶的日子·”·杨意奇道:“不怪卓兄看不起我的见识,我还真不知花山节原来是这般意思。”
卓不归瞥他一眼似乎并不相信,却还是道:“寨主之女对杨盟主有意,若是杨盟主流水有情,自是佳偶天成·若是无意,还是不要随意答应了的好·苗人女子向来最是情深,若被她们看上,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了。”
杨意笑起来,意味深长地道:“想不到卓兄对于这男女情爱之事还颇有见解·”·卓不归道:“我只是不想,不是不会·”·杨意奉承道:“卓兄高明。
不过以我之见,阿月拉邀我花山节真的只是一起热闹而已·不过为防到时候真的脱不了身,还请卓兄一定要与我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卓不归“哼”一声:“杨盟主是要雇我做护卫不知出得起怎样的价钱。”
杨意道:“卓兄,你我都这么熟了,谈钱未免太伤情谊·”·卓不归道:“为了我六阳宫万千弟子的生计,卓某必不能与杨盟主谈情谊,需知谈情谊伤财。”
杨意无语·想着是说不过卓不归了,便转了话头问:“这几日卓兄可感觉好些了”·卓不归道:“没死自然算是好的。”
杨意笑笑道:“那卓兄怕死吗”·卓不归不知道杨意这么问的目的,于是仍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淡然道:“我还不会死·”·杨意看着卓不归,慢慢敛了笑意。
卓不归回视他,神色没有半分变动··许久,杨意又笑了:“卓兄好胆魄就算身中无解之毒犹能这般自若,天下恐无人能出其右·”杨意说着顿了顿,“其实我在好奇,堂堂六阳宫宫主,中了绝命蛊却孤身来苗疆寻找解药,就不怕一来无回吗”·卓不归盯着杨意,并不解释,只是问:“那杨盟主千里迢迢跟着我来苗疆又是为何不亲眼看到我死不甘心”·杨意的笑容僵住,而后换做苦笑道:“卓兄,你怎么觉得我会希望你死”·卓不归道:“难道不是吗若杨盟主不希望我死,卓某自负无人能让我丧命于此。”
杨意脸色一变,有些受伤地道:“不归,你我相识二十载,算不上生死之交总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我几番对你表示情谊,想助你找出解毒之法,只望你能逢凶化吉,卓兄为何总不信我”·卓不归被杨意略带埋怨的口气挤兑得太阳穴直跳。
有些人,或许长相太过纯良,就算是说假话都能让人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去想他若说的都是真的该如何美妙·卓不归看杨意一脸情真意切地望着自己,垂眼不理他。
·杨意又问:“卓兄为何不信我莫说娘亲与六阳宫与卓兄渊源颇深,我自与卓兄相识也从未找过卓兄麻烦·再者,武林盟与六阳宫向来相处融洽同气连枝,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会让卓兄对我如此防备若卓兄能为我解惑,我就告诉卓兄一个好消息。”
卓不归摇头:“杨意,你不知道什么消息对我来说才是好消息·”·杨意笑了,不禁问他:“卓兄想知道什么只要卓兄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卓不归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杨意,你什么时候放我走”·杨意愣了一下:“卓兄何出此言莫说卓兄本就是自由身,以卓兄的本事,谁能困得住你”顿了下似恍然大悟,立马有些愧疚道,“这些日子是我连累卓兄了,都是我的过错。
如今我的伤也已大好,卓兄不必顾忌,若是想要离开,我们可以立即启程·”·卓不归却是道:“杨盟主重伤未愈,需要休养,不必因卓某涉险·此事因卓某而起,卓某会自己去调查清楚。
另有那日燕子楼主江上相助,不知需要的是什么报酬还请杨盟主说与卓某,卓某必当还报·”·杨意无奈道:“卓兄如此客气又是为何你我总角之谊,我只希望卓兄能早日解毒,并不求什么回报。
那日是我有求于燕子楼主,报酬也是我的事情,卓兄不必放在心上·”·卓不归看着杨意目光深沉:“杨意,你所求为何·”·杨意摇摇头道:“卓兄为何一定认为我对你是有所企图大丈夫在世,快意恩仇本是平常,士为知己者死,区区所做又算得了什么。”
卓不归道:“我不懂你·”·杨意不答,却是笑道:“记得第一次在平原庄见到卓兄,方刚总角之年·卓兄非凡天资自幼可见,小小年纪便满腹墨水,规劝我‘大丈夫在世,当携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怎可与弱女子为难’,被父亲引以为榜样。
我那时候大字不识几个,所以才被父亲嘱咐来的侍女逼着抄写诗书,追得满院跑·卓兄讲的那番道理当时是不懂的,还落得被父亲多罚了一篇·不过也幸亏有卓兄一路为训,才让我免于长成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如此重义厚恩,就当我如今希望能与卓兄同舟共济是在报答吧·”·如此插科打诨的解释,卓不归岂会相信·只是对面的人脸皮太厚又能说会道,说起话来头头是理还显得十分真诚,让卓不归忽然不想揭穿他了。
卓不归于是道:“燕子楼有什么消息”··杨意没想到卓不归还记得这茬,也不隐瞒:“江一月派人传信说查到了一些关于卓兄蛊毒的事情,是跟苗疆近年出现的清衣教有关。
水云寨远离世俗,为求自保,几百年来不断在四周设下毒阵,令旁人难以靠近,所以消息传递起来就慢了些,还望卓兄见谅·”·卓不归道:“清衣教是什么来头”·杨意道:“清衣教曾经是苗疆最大的派别,擅长用蛊,曾与蜀中唐门齐名。
数百年前因为太过嚣张想要问鼎中原,被中原大派合力击溃,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差不多有一百多年没见过清衣教的人出没了,不知怎地突然又重现江湖·好在他们目前只是在南边一些地方偶有传教,多行治病救人之举,暂时没生出什么祸端。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在摸清楚他们的目的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真行善,还是以此为掩饰在暗地里进行些勾当·”见卓不归皱眉深思,杨意又道,“这些也都是我的猜测,卓兄权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细绢递向卓不归,“这是我从燕子楼买来的最新消息,卓兄可要读上一读”·卓不归看他一眼没有接:“卓某近日厌学,杨盟主不必费心了。”
杨意哈哈大笑起来·正觉相谈甚欢,却听到有人靠近·朝窗外看去,几个苗人正快步走入小院,应是为大事而来··杨意收回目光,别有深意地对卓不归道:“卓兄,看来又有好消息了。”
☆、大祭司·杨意难得与卓不归交谈融洽,还没高兴多久,就有人登门了··来的几个苗人,领头的是水云寨寨主、阿月拉的父亲巴固,他引着一个紫袍人,后面跟着两个小年轻。
卓不归和杨意听到礼貌的叩门声:“杨公子、卓公子可在大祭司和族长前来探望两位公子·”·卓不归瞟了眼杨意,杨意轻咳一声,疾步走出去,一面道:“可勒兄弟快请进”走到门口,又受宠若惊地对那中年男子道,“辛苦族长大人,这些日子承蒙您的照顾,杨意感激不尽。”
巴固哈哈笑起来:“杨公子太客气了你是江先生的朋友,自然是我们水云寨的上宾,为亲爱的客人献出我们的热情,是我族的光荣”·杨意连连称是,将几人迎进屋里。
卓不归已站在厅里,见几人进来,微微点头··杨意道:“族长大人,请坐·”屋里几把竹椅,杨意请了巴固上座··巴固点头,却请紫袍人在上首右侧落座,自己坐了左面。
杨意和卓不归坐了右边,可勒和另一个年轻人则在左边··坐下时杨意很快地看了两眼紫袍人··这男子身材高挑,浑身包裹严实,脸上带着面具,只露出半个左脸。
黑色花纹从面具中延伸出来,一直到下巴,但大部分被面具遮住,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图案·屋外太阳正好,吹着风可能感觉有些凉,但到了屋里并不会觉得冷·紫袍人两手完全拢在层层袖中,不知如何缘故。
收回眼光,杨意向巴固道:“族长大人,这位是——”·巴固站起来,微微欠身,以示对紫袍男子的尊重,而后介绍道:“杨公子,这位是我族的大祭司。
大祭司近日闭关制药,杨公子身体不适也在休养,所以还没见过·”巴固只说了大祭司的称谓,并没有说名字,可见其崇敬··杨意也起身,礼貌地向大祭司抱拳道:“在下杨意,得贵寨相助,感激不尽。
早闻大祭司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大祭司抬眼看了杨意一眼,开口道:“少侠不必多礼·”声音冷清略有些沙哑,衬着他独特的打扮,显得格外神秘。
杨意暗道这大祭司虽然看似诡秘但并非难相与之人,也不拘谨,依旧落座··巴固道:“杨公子伤势可曾好些”·杨意道:“劳烦族长大人记挂,杨某已无大碍。
这些时日多有叨扰,尤其是得到阿月拉姑娘和可勒兄弟悉心照拂,杨某不知该如何感谢·”·巴固笑着摆摆手道:“杨公子可不要这么客气。
常言道来者是客,能够让杨公子与卓公子在这里住得宽心,我们就高兴,也是对江先生的一点点回报·”·杨意微微点头·不论江一月对这些苗人究竟有怎样的大恩情,自己既然是承了江一月的情得到如此照顾,又欠下燕子楼主一个人情就是必然了。
而苗人虽说是因江一月之故对自己二人多加照料,其中的关心也不是假的·杨意于是道:“杨某无以为报,倘若日后有能够帮上忙的事情,定不敢推诿·”·巴固哈哈大笑:“杨公子重情重义,请允许我族将杨公子当做我们的好朋友。”
杨意亦笑应道:“能得贵族引为朋友,杨某受宠若惊·”·两人再相视而笑,结下一桩交情··与杨意说罢,巴固看向大祭司,又对沉默未语的卓不归道:“卓公子这几日蛊虫可有发作还请大祭司为卓公子看一看。”
大祭司点头,向卓不归道:“卓少侠请将右腕露出来·”·卓不归抬眼看了大祭司一眼,依言卷起袖子把手搁在旁边的竹桌上·大祭司这才伸出手来,只见他右手莹白如玉仿佛假的,而后飞快地朝卓不归动了一下便又收回袖中。
若非卓杨两人武功高强目力极佳,恐怕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动作··杨意转头瞧,卓不归白皙的手腕上已停了一只蛊虫·那蛊虫约莫江南夏季林间的墨蚊大小,竟是透明,落在卓不归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
然而很快,蛊虫变成了艳红色,而且变成了芸薹籽大小,圆滚滚有些吓人·蛊虫继续吸取卓不归的血,又胀成紫红色,然后从卓不归的手腕上消失了··卓不归手腕上留下一滴小小的血珠,被杨意伸手抹去。
杨意又仔细看了看卓不归的手腕,向大祭司道:“大祭司,卓兄目前的情况如何”·大祭司思索了片刻道:“暂无大碍·只是蛊虫一日不除,不敢保证不会生出新的变故。
江先生描述过卓少侠发作时的情形,不分敌我,貌似癫狂,所以还是早日除之为宜·”··杨意又问:“请问该如何除蛊”·大祭司看了眼一直波澜不惊的卓不归道:“若照平常之法,养蛊需要特别的药引,便可据制蛊药引来研制解蛊药引。
然卓少侠曾言制蛊之人已亡,那便需要使用其他的方法·”大祭司说道这里停下了··巴固看了看大祭司,得到同意,然后向不解其意的杨意道:“杨兄弟有所不知。
苗族蛊毒制毒方法特殊,解法也遵循一定的道理,但难免还是会发生无法解蛊之事·水云寨是蛊苗中精于医蛊的一支,制蛊是为了救人·先人研究多年,总算找到了一种对付一些没有解药的蛊的方法,便是破蛊。
解蛊的方法多数是将蛊虫引出体外,对被施蛊者的伤害要小一些·破蛊就不一样了,是想办法杀死蛊虫破除效果·一个掌握不好,中了蛊的人保不住不说,破蛊的人也会遭到反噬,以致双双丧命。”
想来蛊毒也是毒的一种,通常药毒若是以解药解毒,中毒者解毒后自然恢复得好一些,而有些没有解药的毒,通常只能以毒攻毒,或强行驱逐或使几种□□互相压制共存体内,这样的方法难免落下遗症,虽然是救了性命,有时也不过是保得不死罢了。
想来破蛊之法便是这个道理··“这——”杨意不知该如何说是好·沉默了稍许,杨意忽然问道:“大祭司可曾听过雪融果”·大祭司还未说话,却听卓不归冷声道:“雪融果虽号称可解百毒,却百年难遇。
与其相信如此缥缈之物,不如破蛊来得实在·”·杨意没有被卓不归说服,仍然期待地看向大祭司,大祭司于是道:“有所耳闻,但从未见过·传说雪融树一生只结一枚果实,且必须在采摘三日内服用,否则与一般青果无异。
诚如卓少侠所言,实乃缥缈之物·”·杨意却道:“雪融果确实难寻,但并非虚无·实不相瞒,我少时有奇遇,曾服用过雪融果,是以可以抵御一般毒物。
雪融果虽难寻,但我既然服用过雪融果,或血或肉,不知是否有同样的效果”·听杨意这般说,卓不归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捏紧··大祭司与巴固也感于杨意对卓不归深重情谊,十分欣赏,但大祭司仍然道:“杨少侠为挚友操劳之心着实可贵,然苗疆蛊虫与一般□□不同,尤其红线蛊,并不能以药物杀死,只能将蛊虫引出,故纵使雪融果亦无法解蛊,杨少侠的血肉亦然。”
杨意喟然道:“竟会如此·”·卓不归倒是轻松了一些,见杨意失落,终是道:“杨兄何必气馁天无绝人之路,我卓不归的命,便是天也没那么容易收去。”
听卓不归这般言语,巴固首先拍掌叫了声好:“卓少侠这话我喜欢以前听过你们汉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是不屑的。
女娲娘娘造人,就是因为人能活出个千奇百怪,人的造化可不是天来定的·”巴固这说法让人失笑,却也令杨意稍稍展眉··杨意道:“卓兄和族长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自然相信。”
又朝卓不归笑了笑,卓不归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移开··大祭司看卓杨二人这情形,也开口道:“卓少侠胸襟开阔、气度卓然,令人赞叹·常闻能处惊不变、看淡生死者,必是人中龙凤。
人定胜天是古训,两位少侠莫要忘了·”·杨意道:“大祭司所言极是·”·卓不归则道:“那便请大祭司赐下破蛊之法·”·大祭司看了眼杨意再看向卓不归道:“破蛊之法凶险难料,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今日告知少侠,是希望少侠知道,虽是下策,但并非无计可施·不过破蛊之事毕竟凶险难料,为了多些把握,我需再斟酌几日·”大祭司这般承诺,卓不归不再追问。
巴固又道:“卓少侠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相信大祭司一定会令少侠化险为夷的·五日后便是我族的花山节了,到时候赛马唱歌,十分热闹·二位难得来到,请一定要参加我族的花山节盛会。”
又转向杨意笑道,“杨兄弟,你们有句话叫做‘花儿开的时候就要摘下来,免得凋落了后悔也来不及’,我族的花儿们即将绽放,请一起期待花山节的到来吧。”
杨意笑着应承··送走大祭司一行人,杨意看卓不归又在喝茶,不由道:“卓兄对茶情有独钟·”·卓不归道:“苗族的茶或许不是最好的,却有它自己一番独特味道。
杨盟主,‘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看来,卓某不得不讨杯酒喝了·”说罢放下茶,兀自进屋去了··杨意看卓不归离开,不反驳。
转身坐到卓不归刚才的位置,端起茶杯,却又失笑·于是伸头向屋里喊:“哎卓兄,天气晴好,风景怡人,去院子里教我下棋如何”·☆、花山节(上)·花山节开始的时候,桃花开得正艳。
山上一片一片的粉,袅袅婷婷,娇俏明丽··杨意受了阿月拉邀请,换上一身正式的苗人装束,看着虽不如原先持重,却也显出另一番俊朗来··卓不归听见杨意出来,似不经意地瞄了眼又低头喝茶。
最近他喝茶上瘾,大部分时间不是泡茶就是闻香,几乎没出过门··“卓兄觉得我这一身这么样”杨意特意站到卓不归跟前,抬起两只袖子冲卓不归笑。
卓不归装作吝啬地只看了一眼,便低眉垂眼道:“杨盟主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印堂发亮,应是红鸾星动好事将近了,恭喜恭喜·”·杨意哈哈大笑,并不在意卓不归的敷衍,往旁边坐下道:“卓兄该不是羡慕吧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果真杨某好事来临,卓兄可得赏光来喝杯喜酒。”
卓不归哼一声,懒得回答··杨意看起来颇为中意自己的新装束,一直笑眯眯的·在杨意分了卓不归一杯茶喝之后,外头响起阿月拉的喊声:“杨哥哥,杨哥哥准备妥当了吗准备出门啦”·杨意于是向卓不归道:“卓兄,走吧”··卓不归放下茶杯:“我没打算去。”
杨意有些吃惊:“这么热闹的事情卓兄怎能缺席阿月拉还让我一定要把你拉去,好让她水云寨的姐姐妹妹们都开开眼界·”·卓不归眉毛一挑:“开眼界有你杨大盟主就够了,一个人就能五光十色得让人眼花缭乱。”
杨意道:“卓兄可别说笑了·花山节是苗家的大日子,入乡随俗,卓兄可不能错过·”·卓不归哼了一声,起身往外走:“我虽然对花山节没什么兴趣,不过若能见识一番杨盟主花蝴蝶的模样,也算不虚此行了。”
杨意笑了,低声自语道:“蝴蝶飞了半天花都不知道是冲自己来的,是不是非得要停在你身上才明白……”·卓不归和杨意终于走出门,阿月拉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她身边还有好几个小姐妹,都是一身盛装,琳琅环佩,比山上的桃花还要鲜艳·一群妙龄女子嬉笑打闹,个个笑得灿烂,胜过一轮春景··杨意走过去道:“让阿月拉久等了,卓兄第一回参加花山节,有点不好意思,向各位姑娘陪个不是。”
阿月拉笑着摆摆手:“没关系的杨哥哥,再说花山节要中午才真正开始呢·卓公子害羞了,杨哥哥也在害羞吗”·杨意道:“我糙汉一个脸皮厚,怎么会怕能见到这么多美丽的花朵是我的荣幸,高兴还来不及。”
阿月拉被逗得“咯咯”笑起来,身边一个胆大的少女往前了站了站朝杨意道:“这位中原的哥哥好会说话,就是不知道骑术和酒量怎么样待会儿有骑马祝酒的表演,哥哥可愿露上一手”·杨意还没回答,却听身后人道:“杨盟主武艺超群臻于一流,酒量也是上乘,若是参加山花节的比试想来能拔得头筹。
不过他刚伤好了没几天,若是今日得了头筹,怕是要再往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消受得了·”卓不归如是说,慢慢走上来·他这几日换了一身玄色长衫,头发高高束了,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真真俊美无俦,让一群苗家少女不禁侧目。
如此举止从容,气度不凡的人物,若非神色冷漠不见笑容,恐怕要引来不少狂蜂浪蝶··被卓不归取笑,杨意并不在意,却听个清脆的女声道:“我们的勇士不会输的,加里他们不会被外人赢的”·卓不归看过去,是个娇小的女孩儿,约摸豆蔻年纪,刚好站在杨意旁边,看起来才半个杨意的身板。
她是冲自己说的,一双葡萄大的眼睛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和杨意··“尼娜”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轻叱,“不可以这么对客人说话。”
名叫尼娜的小姑娘委屈地看了姐姐一眼,负气般偏过头去,还“哼”了一声以示不满··杨意笑道:“早就听阿月拉说过苗族勇士们的事迹,我一直是十分佩服的。
有幸赶上盛大的节日,我和卓兄能与大家一起欣赏他们的表演,已经是十分好运了·”·“谢谢客人的夸赞,相信他们不会让客人失望的·我叫朱娜,这是我妹妹尼娜,有什么冒犯客人的地方希望客人不要介意。”
名唤朱娜的女子大约二九年华,身材高挑,一身彩装显足苗疆风韵·朱娜落落大方地向杨意致歉,又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器宇轩昂的卓不归··注意到朱娜的视线,杨意看了看冷着脸的卓不归,充当和事佬:“朱娜姑娘太客气了,不知花山节的赛场在哪里还得有劳美丽的姑娘们引路。”
阿月拉咯咯笑起来:“杨哥哥快别跟朱娜客气来客气去了,热闹就要开始了,我们快去坝子上面吧”说着拉了小姐妹朝花山节聚会的坝子而去。
朱娜向卓不归笑了笑,拉着尼娜跟上去·少女们彩衣鲜艳,如同盛开的花朵,让□□更加美丽··卓不归忽然觉得一阵烦闷,又听见杨意在催促:“卓兄,我们也跟着去吧。”
卓不归看杨意在笑,笑容和少女们的笑容如出一辙,都是十分欢快的模样··杨意真的是入乡随俗,迅速和当地人打成一片,也是真的在为即将开始的花山节而高兴——卓不归困惑,为何杨意可以这样花山节再热闹,那是异族的节日,与自己这些外人何干既然没什么关系,又怎么会有兴趣既然没有兴趣,又如何融入其中。
或许这便是自己与周围始终显得格格不入的缘由,卓不归想着·不过那又如何·自己不过是个过客,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往后一生未必会再来·若费尽心力融入其中,以致恋恋不舍,到头来会有更多麻烦。
卓不归站在原地,脑中千丝百绪,看着杨意的目光有些捉摸不定··杨意见卓不归驻足不前,又笑道:“卓兄莫不是真的害羞了”·卓不归看着杨意,面色难测。
觉得自从与杨意相遇后就有了许多的烦恼,而最令人抑郁的是,他无法责怪引起烦恼的源头·这就是庸人自扰吧,卓不归在心底冷嘲自己·再听杨意的调侃,有些负气道:“卓某的性命尚不知能不能保住,哪有闲情如杨盟主一般计较些儿女情长。”
·杨意收敛了笑容道:“卓兄之危,杨某感同身受,无时不挂念·至于这花山节,卓兄只管享乐便是,一切有我·其余诸事,待花山节过后自会有结果。”
杨意说得十分郑重,仿佛真的一切已在掌握之中··卓不归知道杨意不是只会夸夸其谈的人,他虽不是一诺千金,但总归还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空口说白话。
于是卓不归终于道:“杨意,我再信你一次·”·☆、花山节(中)·花山节是苗人的重大节日,卓杨二人跟着阿月拉等人来到坝子时,已是人山人海。
坝子中央竖了几丈高的木杆,上头彩带翻飞,更映出底下人头攒动,无比热闹·小伙子们个个精神抖擞,女人们则装扮得十分精致,跳舞赛歌,笑声不断··卓不归被杨意拉着找了个不错的位置,然后就是观看表演。
杨意兴致高昂,卓不归也不至于毫无兴致,于是该吃吃该喝喝,倒也还算自在··中途杨意要拽着卓不归去跳舞,被卓不归直接拒绝,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转身·杨意也不恼,自己跑去和阿月拉他们跳舞,现学现跳,竟还有模有样。
·卓不归没跟杨意去闹腾,趁着旁人不注意飞身跳上了坝子底下的大树,背靠着树干,把自己掩藏在树冠中·如此好位置,加上卓不归的目力,轻松就能看清楚杨意的一举一动。
坝子上的杨盟主秉承着他一贯的狗尾草作风,丢哪儿就在哪儿扎根,一身苗装混在苗人堆里跟着一起唱唱跳跳,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外乡人··卓不归在看到杨意跟苗人手挽手开始跳舞后“哼”了一声撇开了眼。
杨意是真的做到了四海之内皆兄弟那句大话,但卓不归却觉得并不喜欢·觉得如果杨意是有目的地混入苗人当中,就是笑里藏刀不怀好意·若他没什么目的,就是在浪费时间。
卓不归在心里评论杨意,浑然不觉自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卓不归不知道杨意是怎么发现了自己,跳舞之余冲着自己的方向挥了挥手·有其他人看到杨意的动作的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中原客人孤零零窝在树上,纷纷朝他招手,示意他下去加入。
卓不归没有理会,继续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太阳在苗人的笙歌中落下,日暮之后,生起了篝火·有看对了眼的小青年躲到一旁说悄悄话,更多的人则围着篝火继续载歌载舞,大口吃喝。
苗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谈笑清唱,气氛仍旧热闹,不过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惬意··卓不归不爱热闹,一个人在一旁喝点小酒·杨意或许是闹腾过了,走回卓不归身边,也不多话,跟卓不归两人安静坐着看苗人跳舞。
有些诧异杨意的安静,卓不归半开玩笑道:“杨盟主这么快就玩儿累了”·杨意笑着道:“是有一点·手脚动来动去费力气啊,比不得卓兄一天都老神在在地只看不动安逸。”
卓不归淡然道:“杨盟主乐在其中就行了,不必揶揄卓某·”·杨意有些无奈地看向卓不归道:“我只是想问问卓兄坐了一天闷坏了没有,久坐不动腿脚容易抽筋什么的。”
卓不归忍不住白了杨意一眼:“有劳杨盟主关心,卓某年轻力壮又习武多年,身强体健的,除了身上的毒还没解其他好得很·”·一提到蛊毒,杨意从花山节欢乐的气氛中清醒过来,安慰卓不归道:“大祭司说过花山节过了会有答复,届时无论结果如何,我必与卓兄共进退。”
杨意言辞恳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倒让卓不归不好说什么了··卓不归不想再说这事,欲顾左右言他,却有人跑了过来··阿月拉冲过来拽住杨意胳膊道:“杨哥哥怎么偷懒了说好只休息一小会儿,这已经很久啦姊妹们还等着你呢,全跟我这儿打听,问得我都答不上来了”阿月拉笑说着,朝小姐妹的方向努嘴。
卓不归看过去,那一圈人都是青年男女,几个苗女确实大胆,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地笑,更招手喊道:“中原的哥哥们快过来吧,要下霜了,这边暖和呢”·阿月拉也笑:“杨哥哥快跟我来”就要拉杨意过去。
杨意回头看向卓不归:“卓兄——”·卓不归不说话··阿月拉见状向卓不归道:“今天是大日子呢,卓公子愿意与我们一起品尝美酒吗”·俏丽女子邀请,纵是卓不归也要保持风度:“阿月拉姑娘盛情相邀,卓某岂能辜负”·阿月拉笑了道:“那杨哥哥、卓公子我们快过去吧”说着拽了杨意就往姐妹们方向拖。
苗女们围坐在篝火旁,不时发出银铃般悦耳的笑声·阿月拉拉着杨意过来,卓不归也随着加入·苗女们似乎对于杨意离开太久很有怨言,纷纷要罚他·杨意忙一番狡辩外加巧言夸赞好不容易才被放过,直引得苗女们笑得花枝乱颤。
卓不归静静地看着杨意他们,接过阿月拉递来的酒·刚喝了一口,卓不归发觉有两名苗女似乎在谈论自己·状似不经意地看过去,是那唤做朱娜和尼娜的两姊妹。
叫朱娜的姐姐似乎在劝说叫尼娜的妹妹,把她往前推着·小姑娘却不怎么愿意,但看到卓不归看过来,回头望了望催促自己的阿姐,还是别扭地走到了卓不归面前。
名叫尼娜的少女明显心不甘情不愿,可拗不过姐姐,只好向卓不归举起酒道:“姐姐让我敬你,上午的时候发火是我不对,现在加里他们已经赢啦,我先喝了”说完一口干掉。
卓不归看着小姑娘一脸悲壮地给自己道歉,忽然笑了:“尼娜姑娘不用介意,相逢即是有缘,喝下这一杯酒,一切不快都会忘掉·”·“……”尼娜没想到这个一开始就冷冰冰不理人的中原公子居然会笑,而且笑起来还十分的好看小姑娘心直口快,脱口而出道:“你笑起来真好看,要是经常笑的话,肯定能迷倒一大片的。”
卓不归莞尔道:“多谢尼娜姑娘谬赞·尼娜姑娘比花儿更美丽,哪家好儿郎能得到尼娜姑娘的芳心,是他的福气·”·尼娜被夸得小脸通红,但亮晶晶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十分高兴:“谢,谢谢你,已经有人了。”
越说越低,说完害羞地垂下头··“尼娜——”姐姐朱娜走了过来,看妹妹一脸绯红左顾右盼,问道,“向卓公子道过歉了吗”·尼娜不敢看卓不归,也不敢看姐姐,只说了句:“我说完了姐姐我去找加里他们了”说完不等姐姐回答就跑开了。
·朱娜看妹妹跟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得飞快,无奈地摇头:“这小丫头——”转回身向卓不道,“尼娜妹妹年纪小,说的话若是有冒犯了卓公子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尼娜姑娘娇俏纯真,能得到他的夸赞,卓某高兴还来不及·”卓不归如是说,犹带着三分笑,一张俊脸被火光一衬,温和了不少··朱娜呆了一下,微微垂下眼,又抬头举起酒杯向卓不归道:“卓公子果真大人大量,请允许我也敬你一杯。”
说着喝下美酒,举着空杯笑了···朱娜正是如花盛开的年纪,相貌出众,笑起来尤其漂亮,不说颠倒众生,也是十分的妖娆妩媚··卓不归笑笑,又喝了一杯。
难得六阳宫主没有板着一张脸,身边又有朱娜笑靥如花,恰如金童玉女,看起来十分登对··一旁的苗女打趣道:“哎哎,快看,咱们漂亮的朱娜和俊俏的卓公子真是非常般配呢。”
“这就是什么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吗”·苗人开始起哄··“卓公子如此潇洒俊美,不知有多少人芳心暗许。
卓公子是不是”·卓不归道:“姑娘说笑了,卓某一平常俗人,哪有如此本事·”·“难道不是吗”那位说话的人把卓不归的自谦当了真,有些惊讶道,“听闻中原女子娇嫩得很,中原男子也是风流儒雅,所以中原女子最喜欢如卓公子这般的俊俏书生,不知可是真的”·卓不归还未答话,便听一人笑道:“中原女子多柔弱,自然喜欢弱质书生。
我们苗疆女子最敬仰大英雄,就应如杨哥哥这般高大英武,才靠得住·或如我家阿贡哥哥,结实能干,又知道体贴人,这才是最好·”说话的竟是阿月拉,她看着卓不归,脸上的笑并不真实。
周围已聚了好些人,都是来看卓不归和朱娜热闹的·听阿月拉说话,纷纷给她让开路··卓不归不知哪里惹得阿月拉不高兴,见少女走过来,有些不悦地瞪了自己一眼,然后硬生生站到自己和朱娜中间,挽住朱娜胳膊道:“朱娜姐姐说是不是阿贡哥哥可是今天得了头筹的真勇士呢。”
说着朝一个高壮的汉子笑··那汉子应就是阿月拉所说的阿贡哥哥,被阿月拉这么一赞,有些害羞,只是呵呵地笑,看了眼朱娜,又低下了头··卓不归看得明白,那阿贡明显是爱慕朱娜,阿月拉这番说辞,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打朱娜的主意。
卓不归但笑不语··“朱娜姐姐,干站着没什么意思,我们还是去跳舞吧”阿月拉说着要拉朱娜走··朱娜看了眼阿贡,又回头向卓不归道:“卓公子,那我们先过去了。”
卓不归点头:“姑娘请便·”·阿月拉又瞪了卓不归一眼,拉着朱娜走了··“哎,你说阿月拉妹子可真是伶牙俐齿,也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了卓兄”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了过来。
卓不归瞥他一眼道:“杨盟主以为卓某就这点气量”·杨意连忙呼冤:“卓兄明察,我与卓兄相交多年,岂会如此揣测卓兄只是羡慕卓兄桃花满地而已。”
卓不归有点懒得理他,却还是道:“杨盟主有阿月拉这枝桃花还不知足”·杨意朝一旁看了看,连连摆手道:“卓兄可不能乱说。
卓兄慢慢休养生息,我还是跟着阿月拉妹子他们跳舞去吧”说完跑了··卓不归朝杨意方才看的方向看去,见那名叫可勒的大祭司学徒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舞蹈的阿月拉,立时明白了。
不过这些事与他无关,卓不归并不计较··卓不归正坐在一旁自斟自酌,偶尔瞟一眼杨意,可以看见他和那些苗人手拉手地围着篝火转圈··“卓兄,我敬你”杨意拎着个葫芦站在五六步外,冲卓不归笑喊道。
卓不归看了杨意一眼,举起酒壶示意,饮了一口··杨意没有喝,只是哈哈大笑··卓不归莫名其妙地看他,他却什么也不说又跑回苗人堆去了··知道被杨意耍了,卓不归按住直跳的眉头转过身去。
平息了被戏弄的不快,卓不归再转回身,发现那个方才手舞足蹈的人不见了·环视周围,篝火明亮,人来人往,唯独不见杨意的踪影··☆、花山节(下)·杨意不见了。
卓不归沉下脸··“王一·”卓不归唤道,一个身着苗装的男人站到他面前··这人相貌普通,低眉顺眼,扔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杨意去哪儿了”·王一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卓不归把酒壶放在一旁,起身顺着王一的方向走··走出人群后,卓不归没有跟得太近,只远远落在王一后面·夜色中又行了一段距离,周围再没有其他人,王一运起轻功飞快地在前面带路,卓不归跟在后头,心里思量着杨意的事情。
王一是六阳宫的影子,是卓不归此番带出来的三个影子之首·卓不归在江上遭受伏击被带到水云寨之后,影子花了好几日才来到这里··影子由玄阳护法管派,自有自己的一套联络方式。
卓不归将王一留在身边,安排了一个影子在外头与六阳宫中联络,剩下一个则关注杨意的行动··王一快速地朝着目标前行,应是循着另一个注意杨意动向的影子留下的记号。
大约走了有一刻钟,王一在一片林子外停了下来·王一回身,跪下向卓不归行礼,卓不归摆摆手,自行往前而去·王一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来路上··卓不归打量四周,这片林子不大,长在一个山坳中。
树木高大,夜色掩映下,看起来有些阴森··卓不归抬脚往里头走去,进了林子,月光被树叶挡住照不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卓不归没有夜能视物的奇技,只能看到四五步外,便放轻了脚步,缓缓前行。
走了数十步,卓不归能听到前方有人交谈的声音·稍微再靠近了一点,卓不归在一株巨树下停住,刚好能听清他们说话··树林中央有小片空地,正在说话的二人,一个苗装一个长衫。
苗装的自然是从卓不归眼前无故消失的杨意,长衫那个一副书生模样,正在向杨意讨要什么东西··听那书生道:“把归元刀法给我·”·杨意道:“江楼主,事情还没办完,我若把东西给你,你食言了怎么说”··书生“哼”了一声道:“杨意,燕子楼做的是诚信生意,从来没有食言一说。
你这点都不相信也敢来求我办事”·杨意笑道:“江楼主,你我各取所需,‘求’之一字,生分了·何况江楼主知道我也是诚信人,向来一言九鼎,否则江楼主怎么敢随随便便接了我的生意”·“你诚信个屁”书生指着杨意破口大骂,“上回给六阳宫送消息的账不跟你计较,剩下把解药在苗疆的消息给六阳宫、江上救人、送人到水云寨、还有给你胸口补窟窿——我出了多少人多少力,东西至少先给我一半”·杨意笑着挡开书生举着的手道:“看来江楼主是要跟我算账了,那我们就来算一算。
首先,解药在苗疆的消息是我给的,你转手就卖了我不收一文钱算是还你送消息的情分·至于江上救人这事,本来就是生意的一环,你臭显摆来晚了害得我胸口白挨几个窟窿,难道后面的事情不该由你料理”·“那——”书生一时语塞,立马又狡辩道,“总归事情已经办到,一点点小小的波折根本无关痛痒。
千年冰蚕我花了一万两,折成刀法给我十页·”书生又把手伸到杨意跟前··杨意再度笑着推开书生的手道:“江楼主,十页没有,三招,不看我可就走了。”
书生气得牙痒痒,来回跺了几步,终是咬牙道:“好三招点个火把照亮点,给我看清楚了一遍记不住看两遍,两遍记不住看三遍,没看明白不准走”·杨意点头道:“好说好说。
我相信以水心姑娘的悟性,一遍足矣·若江楼主想看明白,免不得我要到燕子楼长住了·”·书生气得直抖,一旁的蒙面女子利落点燃了火把,向杨意道:“杨盟主请。”
杨意笑了笑问女子道:“我出来的时候没带兵器,可否请水心姑娘赐下一件”·女子看向书生,书生有些不耐烦地道:“给他给他”·女子解下自己的佩刀递给杨意。
杨意抽刀出鞘,三尺青锋在夜色中亦觉寒气扑面··“好刀”杨意不掩赞叹,随手划了两下,隐隐可闻啸声,“归元刀法共计十三式,这前三式水心姑娘请看清楚了”说罢将三式刀法使出。
归元刀法乃前武林盟主骆风行所创,是连云阁绝技之一,见过骆风行归元刀法的人无不叹一句“精妙绝伦”··卓不归看过骆风行的刀法,飘逸而不失刚毅,与他青衣客的名号十分相配。
骆风行的刀法精妙,不以刁钻取胜,而以洒脱应敌,招式收敛杀气而流露从容俊逸,可以说是正道大侠的典范,当年不知道俘获了多少芳心——这是师父卓雪的评语,卓不归不全以为然,但对其所言骆风行刀法大气从容是认同的。
若论招式严谨不漏,归元刀法与六阳宫传承数百年的功法还有些差距,但就意境而言,确实各有千秋·骆风行功力见识都是武林顶峰,归元刀法在他手中可直逼六阳宫武学,而眼前杨意使出的归元刀法又与骆风行有极大不同。
卓不归原本一直以为杨意应该和骆风行很像,因为杨意是骆风行的徒弟,又都是武林盟主,正道大侠差不多都是那个样子吧后来越是打交道,发现他们其实很不一样。
相比骆风行的磊落侠气,杨意更为谨慎周详,处事方法也偏于计算·倒不是贬低杨意,只是比之骆风行内外如一的豪侠慷慨不拘小节,杨意则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好的结果——卓不归觉得杨意比骆风行更适合武林盟主的职位。
而这次苗疆相遇,卓不归觉得自己对杨意的了解还太少了··杨意使出的归元刀法,和骆风行大不相同,却不是卓不归原本以为的不同·卓不归以为杨意使出来的刀法会更加刁钻,就与他狐狸一般的性子一样,但这次卓不归看走了眼。
杨意的刀法,凌厉刚猛,举轻若重,竟是毫不遮掩地泄露着煞气,全然不见平日的宽厚模样·如此恣意张扬的杨意,让十丈开外的卓不归都感觉到了危险··三招使完,杨意收刀回鞘,将刀恭敬还给女子,还是那副温和亲切的声音道:“江楼主可看清了”·卓不归看不到杨意的脸,却知道他一定在笑。
再回想他方才的招式,心中腾起寒意··书生自然是没看清的,转头问女子道:“看清楚了吗”·女子恭敬地道:“杨盟主悉心指点,受教了。”
书生嗤笑:“没看出来哪里细心,就看见妖魔乱舞·”·杨意不介意地笑笑道:“江楼主如今看到了刀法,可满意了”·书生道:“看到了未必是真的,如果到时候打不过骆风行,还是得你上。”
杨意道:“江楼主要让我跟师父对阵我可不能做这种欺师灭祖的徒弟·”·书生理直气壮道:“受了我的礼就要帮我办事。
说好的我助你解蛊,你助我娶芳菲·让你打赢他,又不是打死他,怎么就欺师灭祖了”·杨意笑道:“江楼主不会以为师父输了就会把芳菲嫁给你吧”·书生道:“这叫有备无患,你不懂消息给你了,刀法我也收下,五月二十七,宜出行嫁娶,连云阁之约,你若是不到,就等着过中元吧”·杨意笑道:“江楼主如此威胁我,倒让我有些不快了。
要知道,师父原本可是要把芳菲许配给我的·”·江一月不禁跳脚道:“杨意,朋友妻不可欺”·杨意道:“我与江楼主似乎只是买卖关系,丝毫没有朋友情义,刚才江楼主还说让我过中元。”
江一月老脸一红道:“算我失言·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忘了我一时心切言语无状吧·我承诺,你要的消息燕子楼都会配合,只要你届时全力以赴不要放水就好。”
杨意笑道:“江楼主放心,杨某必将尽心尽力·先在此预祝江楼主马到成功,抱得美人归·”··书生道:“那是自然”说罢转身走了。
女子向杨意抱歉地一礼,跟随书生而去··☆、关关雎鸠·卓不归看杨意在原地站了须臾,然后朝自己走过来·他停在离自己不到三尺的地方,笑着对自己道:“卓兄好兴致,一个人出来赏夜景”杨意又是那个杨意,语气亲切,面带笑容,连被自己跟踪偷听了都一点吃惊不在意。
·或许,这就是他本意··卓不归突然不想看杨意温和的模样,转身就往回走··“卓兄”杨意叫卓不归,口气急切,追上去见卓不归不理会也不停步,愣了一下呆在原地。
“卓兄……”杨意又唤了一声,语气轻柔又讨好··卓不归听着背后带了几分委屈委婉的语调,终是停下来,转回身看着杨意道:“杨意,你是故意的吧。
只是既然你故意要我来,何苦又做出一副怕了我的样子”·杨意一愣,没有说话··过了须臾,卓不归看杨意走上前两步,伸手像是想要拉住自己,不知怎么又收回了手,只是柔声道:“卓兄在生气我与江一月联系本不该避开卓兄,只是这终究是我和他私下的交易,不想把卓兄牵扯进来给卓兄添麻烦。
卓兄若想知晓原委,我一一道来便是,卓兄可否听我解释”·卓不归道:“我没有生气·杨盟主为了帮助卓某人连归元刀法都拿来做交易,是卓不归受不起。”
杨意道:“卓兄还是生气了·此事是我自愿,不干卓兄的事·至于归元刀法一事,师父本不曾将这刀法视作秘密,亦并不禁偷师之徒·我用归元刀法对上师父也走不过两百招,江一月要正面和师父较量,燕子楼里没人能奈何得了师父的。”
杨意如是解释,有些可怜地看着卓不归··被杨意这般期期艾艾地看着,卓不归无声叹口气道:“杨意,我没有生气·天这么黑,林子里可能有野兽,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回去再说。”
知道杨意可能还是不相信自己没有发火,卓不归也无可奈何·虽然,他确实有那么些不高兴,不过卓宫主可不会说出来,只继续往回走··见卓不归走了,杨意不敢再多说。
只能想着,或许卓不归真的只是觉得月黑风高,林子里不好交谈,并没有责问的意思··两人于是各怀心思回到苗寨··两人回来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识得两人的苗人打招呼,杨意应了,和卓不归回到住处。
一进屋,杨意便拉住卓不归道:“卓兄现在可以听我解释了吗”·卓不归看了杨意一眼道:“杨盟主,坐下说·”自己则慢悠悠煮了一壶茶。
见他如此,杨意自嘲道:“遇见卓兄,我也是半分脾气都没有了·”说罢依言坐下··“杨盟主请讲吧·”·杨意道:“卓兄可还记得曾问过我江一月帮助我的条件”·卓不归挑眉道:“肯说了”·杨意有些无奈地笑了:“但凡卓兄想知道的,我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卓兄没有问。”
“杨意,我从不求人·你不愿与我说的,我不需知道也不想知道·”·见卓不归这般模样,杨意越发无奈:“哪敢让卓兄说个‘求’字,卓兄只要有一个字透出想知道的意思,我都立马倒个干干净净,绝不会藏着掖着。”
卓不归沉默了少许,这才道:“说·”·杨意似乎有些失望,还是看着卓不归道:“卓兄真是惜字如金·其实江一月的要求很简单,他要我助他迎娶洛芳菲。”
“洛芳菲”·“是我师父,也就是前任武林盟主的掌上明珠·”·“燕子楼主与连云阁联姻,江湖上不知又有多少变动。”
杨意笑了笑道:“江一月只是想娶芳菲,倒没有其他的意思·”·卓不归道:“杨盟主又如何知道呢”·杨意道:“其中过往有些复杂,我却也不想隐瞒卓兄。
卓兄可知江一月不会武功”·卓不归道:“知道一些·传闻江一月是流落在外的私生之子,十八岁才被江淮南找回·因为已过习武年纪,所以不通武艺。”
“正如卓兄所言·江一月甫被找到时,着实惊慌了好一阵,以为是江湖人士要杀他·斯时江淮南夫人尚在,找他的人中也确实有想要他命的。
江一月逃命时受过芳菲和兄长骆知言的恩惠,如今江一月想要娶芳菲,只能说一切都是机缘·”·卓不归道:“这机缘倒有些长·”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江一月直接向连云阁求亲即可,何必还要找你,又是要打架的模样,费这么多周章。”
杨意道:“师父不同意江一月的求亲·”·卓不归有些诧异道:“哦燕子楼基业颇大,江一月相貌也不差,虽然不谙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是青年才俊。”
杨意道:“江一月确实身家不错,但他已是而立年纪,芳菲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卓不归道:“江一月正值壮年还未娶妻,骆家千金又恰好是出阁年纪并未婚配,也算门当户对。”
杨意笑笑摇头:“古来老夫少妻虽不少有,师父却还是希望有个更合适的女婿·”·卓不归一哂:“骆盟主竟是嫌弃江一月年纪俗话说先立业后成家,为建功立业,平常人家男子三十未娶也是寻常,江湖儿女不是更应不拘小节譬如华山岳门主,比宁夫人年长二十有余,不也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卓不归倒掉第一壶水,再添上新的,然后慢悠悠整了整衣袖道,“说起来,杨盟主也而立将近,还不娶亲,不怕届时落得如江一月一般”·杨意微微笑了道:“卓兄在担心我”见卓不归哂而不语,又道,“不瞒卓兄,杨某其实已有心仪之人,倒是不必在意些其他。
卓兄今年也二十有五,可曾想要结亲卓兄的家世容貌都是人中难寻,就是性子太过无趣·不过想想六阳宫向来都是行事恣意不拘礼法,或如卓雪宫主终身不娶,又或哪天卓兄告诉我你中意的是男人,我也都不会觉得奇怪。”
·卓不归冷哼一声道:“卓某若想娶亲,应征的女子可由六阳宫山门一直排到平原庄去,不需杨盟主操心·还是说,”卓不归冷冷瞥了杨意一眼,“原来杨盟主想要下嫁于我却碍于身份不敢言明”·杨意一愣,没料到卓不归会这般说,不过很快恢复过来,故作娇嗔道:“卓兄若是想娶杨某岂敢不嫁只怕卓兄嫌弃我除了身体结实会养家,没有那如花的容貌、如柳的身段。”
卓不归着实被杨意的话恶心到,当即转开眼去道:“杨意,我没心情与你玩笑·如今我性命堪忧,便是有天大的心,也该为自己担忧一二·我虽不畏死,也不等死。
此番承了杨盟主的情,还请杨盟主把和江一月得到的线索说与我听听·”·杨意闻言正色道:“不瞒卓兄,从燕子楼来的消息看,相思蛊该是从清衣教流出,清衣教可能就有解蛊的方法。
清衣教近来才为人所知,除了知道名字曾是百年前的魔教,并没有更多了解·今年六月十五又是武林大会,我作为武林盟主,既然已经来到苗疆,前往请教一二也是应该的。
毕竟,它的前身可是魔教·” 杨意说至此,多了一丝担忧··☆、青青子衿·卓不归倒是没料到杨意会有意去清衣教·看杨意品着茶一副餍足的神色,哂道:“那杨盟主是要我等到武林大会再向清衣教要说法,还是已经准备好去清衣教的干粮了·杨意道:“若燕子楼消息属实,相思蛊果真是从清衣教流出,那清衣教必有蛛丝马迹可寻。
前往清衣教,能找到解除蛊毒的方法当然最好,便是找不到,也能多得些线索·再者,卓兄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蛊毒会出现在六阳宫”·卓不归道:“我自然明白前往清衣教或许能找到解蛊之法,不过有是一回事,能不能拿到却要另说。
若毒真是清衣教用来对付六阳宫的,我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杨意又道:“清衣教或许是龙潭虎穴,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与卓兄共进退,武林盟主亲自送上的武林贴,怎么也得有点分量吧”·卓不归没想到杨意会怂恿自己去清衣教,有些玩味地看着他道:“杨盟主究竟为何这般不辞辛苦,劳心劳力去不去清衣教是我的事,杨盟主不必搅进这趟浑水。”
杨意怔了一下,摇头苦笑道:“卓兄,如大祭司所说,破蛊凶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为之·卓兄是否想的是不论如何总有这条路可走,但卓兄可知,我只想找到解毒之法。”
卓不归不再说,神色复杂地看了杨意一眼,只是低头喝茶··卓不归心中有很多疑惑·自从中毒后在苗疆遇上杨意,杨意说话奇怪,作为也奇怪,有时对着自己的神情更是奇怪。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口口声声句句说的都是为自己好,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图是什么是自己六阳宫主的身份是六阳宫的武功武学还是六阳宫的其他秘密更或是……自己这个人·卓不归想不出答案,只好扫去脑中杂念道:“杨盟主有没有想过,我如今身中蛊毒,若是在前往清衣教的时候发作了,怕是会再度连累你。
我若是像江上那次一样再被控制,又当如何须知要去的是清衣教老巢,尚不知有多少陷阱在等着,杨盟主的伤势……好全了”·杨意听着卓不归别扭的关心,知道他已经差不多承认了自己的想法,于是笑着道:“卓兄放心,我的命大得很,世间太多留恋之事,便是阎罗王把我叫进了鬼门关,我也是要回来的。
鬼挡杀鬼,魔挡杀魔·”·卓不归不予置评,转而道:“我会等大祭司的消息再做打算·杨意,夜深了,好眠·”说罢起身回自己屋去了。
清衣教也好,其他人也罢,卓不归已经不关心到底谁给自己下的毒,因为凡是妄图控制自己的人,都要除掉··花山节终于过去,大祭司有了消息··这一次大祭司没有亲自前来,而是让可勒将卓杨二人请到了大祭司的住处。
卓不归和杨意跟随可勒前往大祭司住处,原来大祭司并没有住在寨子中,而是住在十分边缘的地方·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走,走到一处小山谷,可以看到有泉水从山上落下,积成一个小池塘。
再往里走,是大片大片的药田,竟在这个时节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药田中有一块巨石,大祭司的竹屋就搭在巨石之上··可勒领着卓杨二人走到门前,门没关,可以看见大祭司正在躬身整理药材。
大祭司依旧是一身紫袍,款式与日前所见的大同小异·一双白玉般的手迅速翻飞,原本有些杂乱的药材很快分门别类变得十分有序整齐·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依稀能看到袖口白色内衬上淡淡暗纹。
见到客人来了,大祭司放下手上的东西,让卓杨二人在小厅就坐,吩咐了可勒去采集药材,这才回转向卓不归和杨意道:“这几日我在准备破蛊的药材走不开,所以让可勒请你二人过来。”
杨意道:“有劳大祭司了,不知进展如何”·大祭司道:“寨子里多数技艺都是口口相传,并没有记载·这几日我向附近几位巫医打听了一些,倒是有了个好一点的方法。”
卓不归道:“不知是什么方法”·大祭司道:“红线蛊的来历如今是找不到了,不过据说那位大人还有传人在世,曾经是毒蛊绿藤寨的医师。
后来跟一个汉人男子离开了寨子,如今不知去向·”·杨意失望道:“已经不知去向的人要如何寻找即便能找到,也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大祭司道:“那位医师的确找不到了,但那汉人男子也许你们会知道·他也精通医术,所以才能得到医师芳心·他有个很特别的地方,左手有六个手指,因为医术高明,当初似乎被你们中原人称为圣手。”
“六指圣手难道是——孤翁”杨意有些吃惊地看向卓不归··卓不归沉默了少许,忽然笑了道:“这么说来我倒不用找解药了,直接回家即可。”
·大祭司看了眼卓不归道:“我对你们中原的事情不太了解,不过若是能找到那人,也许他会有办法·”·杨意摇了摇头道:“大祭司有所不知,六指圣手正是卓兄宫中的医师。
卓兄既然远赴此地来求蛊,想来孤翁也是没有办法的·”·大祭司想了想道:“这倒也是·”·杨意看卓不归脸色有些冷淡,不知道此事与孤翁究竟有多大关系,不便询问,依旧只是向大祭司请教:“大祭司,我二人昨日收到一些消息,得知这红线蛊似乎与苗疆西部的清衣教有些关联。
此番我与卓兄打算前往清衣教一趟,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不知大祭司觉得这样做能否有所助益”·大祭司淡淡道:“水云寨不理世事多年,什么清衣教我也不清楚。
不过既然你们有了消息,前往一试也无不可·路上带着那只冰蚕,可保暂时无恙·我会继续准备破蛊的东西,如果到时候你们回来,也就只剩下这个方法·”·杨意点头:“有劳大祭司了。”
想了想又问,“此去清衣教也许真的能求得解蛊之法,不知蛊毒解除可有什么特征”·大祭司道:“红线蛊炼成之时,有苦香,是谓相思苦。
服用之后,血液有幽香,可以被制蛊之人操纵,是谓相思毒·红线蛊每一枚蛊虫的幽香都不相同,才能使宿主不被其他蛊虫异香迷惑,专情一人·而去除之时,蛊虫离体,血中幽香化作血泪流出,便是相思泪了。
这泪滴有剧毒,所以又称作黄泉水·然而这些都只是古籍上所说,我亦不曾见过·至于究竟如何,二位少侠都是聪敏之人,相信可以好生判断·须知方法都是他人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也只有他人知道。”
杨意看了看卓不归道:“大祭司教诲得是·只是事关卓兄,我也难免有些关心则乱·届时若无法判断,还要再来向大祭司请教,劳烦大祭司解惑。”
大祭司道:“好说·”起身去取了只匣子交给杨意,“此乃医苗信物,在苗疆地界多少有些分量,你们带上吧·”·杨意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只蝉型紫玉,光泽厚重,显然十分贵重。
当即合上道:“如此贵重的东西岂能随我二人奔波已得了水云寨诸位与大祭司百般关照,不可再受此重礼·此去清衣教,我有武林盟之名傍身,为的只是求助,并无其他非分之想。
若清衣教果真要与中原武林相交,量也是不会太过为难的·”说罢将匣子双手递回··大祭司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意,也不再劝,接过匣子道:“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
你有此胸襟,何愁事不能成·”·杨意笑了道:“不敢当·有言语无状之处,请大祭司不要与小子见怪·”·大祭司点点头,把匣子收了回去,又递给杨意一只药瓶:“这里是解毒丹,能解许多蛇虫之毒。
中毒不超过一刻钟服下,不用半盏差的功夫就会见效,若是不见生效,便是无用了,需得想其他办法·”·杨意接过后小心收藏··杨意又与大祭司说了些路上需要注意的事情,卓不归始终不多话,杨意看不出他是否在因孤翁的事情忧虑。
本想旁敲侧击地向大祭司打探一些关于当年那位医师的消息,却也只得到年岁已久,许多事情早已不明的回答··二人辞别大祭司,打算返回水云寨·大祭司道:“苗人性直,不喜蒙骗。
若那清衣教也是苗人,二位与他们相交时,若真心以待,或许能有些好处·”·杨意道:“多谢大祭司提点,希望此番清衣教之行能一切顺利·”·大祭司也点点头:“便祝你二人都能得偿所愿。”
杨意洒然一笑··卓不归亦道谢:“承君吉言·”这才与杨意跟着可勒返回水云寨去了··☆、辞行·杨意与卓不归向巴固辞行,巴固惊讶道:“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卓少侠的蛊毒还没解,杨兄弟伤势也未大好,怎么就急着离开了”·杨意解释道:“我们并不是仓促决定离开,是因为前几日收到江楼主的传信,说有了解蛊的新消息,这才和卓兄想要去探上一探。
若事未办成,到时还得请大祭司帮助破蛊·若是事成了,也会再回来向诸位道谢,到时候还请不要嫌弃我二人叨扰·”·巴固连连摆手到:“杨兄弟这话就见外了,水云寨随时欢迎你们。
你们这一去需要准备些什么,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杨意道:“多谢多谢,倒也不需要准备什么,就一点干粮,我和卓兄都是好脚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到那地方。”
巴固道:“那就让阿月拉好好给你们准备些吃食,免得路上餐风露宿的,没了力气办正事·”想了想又道,“杨兄弟说句实话,我一直觉得卓少侠的蛊毒很是古怪,你们得到的新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有什么难处”·杨意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江楼主的手段。
左右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既然有了一条路,总要去试一试的·”·巴固哈哈大笑道:“杨兄弟肯如此为兄弟奔波,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希望你们这次出行顺利,也好让你不用再为卓少侠担心。”
卓不归也笑了下道:“能得杨兄照拂,卓某也是感激不尽·”·杨意只是道:“兄弟之间肝胆相照是应该的事,但愿此番能得个好结果,不负这一番辛苦。”
巴固依旧有些担心,正询问杨意一些有关出行的事,却听阿月拉的声音从外传来:“杨哥哥要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是怕被拉住了衣袖走不掉吗”阿月拉提着裙摆疾步走来,后面跟着人高马大的可勒。
阿月拉几步跨进门,如风一般卷到杨意跟前,胸膛起伏得厉害,显然是急忙忙赶来的··杨意忙站起来道:“阿月拉妹妹误会,我与卓兄是有了离开一段时间的打算,也正想要告知妹妹。
方才没见着妹妹在家,想着明日走之前总是要道个别的·”·“这还差不多·”阿月拉“哼”了一声往旁边坐下,可勒有些拘束地给几人见礼,最后还是忐忑地站在阿月拉身后。
·“杨哥哥这次要走多长时间”·杨意看了眼卓不归道:“江楼主带来了新的消息,我与卓兄商量着前去探探,需要多少时间还真不好说。”
阿月拉道:“那是去什么地方”·杨意道:“大约是此地往西去几天的路程·”·阿月拉想了想道:“是在朵依山的方向听说那里有一支不喜与人交往的族人守着,是不允许外头的人进去的。”
巴固道:“女儿放心,这个我已向杨兄弟他们说过了,况且有江先生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阿月拉撇撇嘴道:“阿爹总是相信江先生的话,我看江先生也是年纪轻轻,能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所有土地都能管得到,那不是成了皇帝就算是皇帝,也还有山高皇帝远的说法,江楼主总不能比皇帝还厉害吧杨哥哥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才好。”
巴固咳嗽一声道:“阿月拉担心得也有道理·虽说杨兄弟二人武艺超群又见识非凡,不过还是得万事小心,才能使船驶得更长久·”·杨意点头称是。
阿月拉叹了口气道:“本想着留杨哥哥多住些日子,多看看我们水云寨的风景,看如今只有等下回了·”·杨意笑了,还没说话,却听卓不归道:“阿月拉姑娘不必遗憾,等杨兄甩掉我这个□□烦,肯定是会回来的。
到时候卓某也要登门道谢,或许还可以做一回红媒之事·”·杨意忙道:“卓兄莫要笑我,你我二人是生死兄弟,哪有麻烦之说到时候一同回转致谢也是应该的。”
阿月拉道:“杨哥哥就是客气,让你来是为了相聚,又不是为你的谢礼·”·杨意道:“我当然明白,只是总给你们添麻烦,纵是我脸皮再厚也会过意不去,只好自己说点冠冕堂皇的话来挽回面子。”
阿月拉“咯咯”笑起来:“杨哥哥真是太有趣了·”·巴固看了看自家女儿,又看了看杨意,再瞄了眼阿月拉背后的可勒,终于道:“杨兄弟和卓少侠已经定下来明日启程,阿月拉就好好为他们准备些带着方便的东西吧。”
阿月拉当即应下来:“阿爹放心,我这就去准备·杨哥哥、卓公子,我准备东西去了,让阿爹招呼你们·”说罢又如花儿一般飘出门去。
可勒连忙向几人道个别,又跟着阿月阿拉去了··翌日,卓不归与杨意早早便起了,拿好行囊出门,遇上来送行的巴固和阿月拉·可勒也跟在一旁,不知是受了大祭司的嘱咐还是因为别的。
阿月拉先上来道:“杨哥哥,这个你拿着,是我昨天晚上收拾的一些小东西·我也不知道出门要带什么,这些是大祭司从前准备给猎人们的东西,你和卓公子兴许能用得上。”
阿月拉说着交给杨意一个小袋子··杨意把袋子收好,向阿月拉道:“妹妹费心了·”·卓不归也道:“多谢阿月拉姑娘·”·巴固道:“两位一路上还请多加小心,若是最后仍旧需要破蛊,请一定回到水云寨来。”
杨意和卓不归点头答应··阿月拉忽然有些怅惘地道:“日子过得真快,杨哥哥和卓公子这么快就走了,可怜了那些向我打听的姐妹们·”·杨意不由失笑:“妹妹这挽留的话真是让为兄忐忑,走到半路上想起都会被吓一跳。”
阿月拉却是道:“杨哥哥不知道自己和卓公子在花山节上惹了多少鲜花,路上多想想就不会失了警惕·”·卓不归哂道:“杨盟主可别边走边想被吓成了惊弓之鸟。”
杨意无奈道:“卓兄一日不奚落我看来是过不开心的·”·卓不归看了看天色道:“相逢终有一别,这段日子打扰了,来日有幸,卓某必当再来,以谢诸位收容照料之恩。”
说罢向巴固三人作了个揖··巴固忙道:“可承不得卓公子这礼,莫说是帮助江先生的朋友,本来就是助人的乐事,水云寨的人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杨意也作了个揖道:“我和卓兄仍旧要感谢水云寨的古道热肠,希望以后我们也会有这般胸襟,不负这段相助。”
“水云寨外有一些保护的东西,可勒会带领二位平安离开·杨兄弟,卓少侠,保重·”巴固也行了个别礼··“保重·”卓不归和杨意还礼。
二人正式拜别,终于离开这个休养了月余的地方··☆、孤翁·卓不归与杨意出了水云寨,首先见到了六阳宫的人马··六阳宫来了一队影卫,约有三四十人,领头的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汉子,卓不归叫他王一。
杨意自觉不算过目不忘也算记性不错,可认真看了王一好几眼,还是觉得下次人堆里见着他肯定认不出来··杨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卓兄勿怪·我对影卫之流早有耳闻,但从未亲见过,不由有些好奇。
如今看见了才知道·卓不归见杨意盯着自己的影卫头领一直看,有些不悦道:“王一脸上开花了,还是杨盟主打算看出朵花来”·,原来影卫的长相也很重要。”
卓不归有些无语,也看了王一一眼·卓不归觉得那真的是一张十分平常的脸,不明白杨意又在弄什么幺蛾子,只好道:“杨盟主看得喜欢就领去,算是此番操劳奔波的酬谢。”
杨意吓了一跳连忙拒绝:“如此大礼我可不敢收·我若是将他领走了,卓兄再上哪儿去找这么个貌不出众看完就忘的绝佳影卫”·卓不归实在不想理会这不像话的恭维。
王一也没什么反应,恭敬地跪在卓不归面前简单禀报了六阳宫中事务··卓不归道:“师尊近来如何”·王一道:“十日宫主不在宫中,秦护法依照宫主嘱咐上凌雪峰向老宫主报平安。
因往年宫主不曾离开过这么久,老宫主有问起宫主去向·”··“秦朗怎么答的”·“秦护法依照宫主之命回禀老宫主,说宫主已依照旧例前往平原庄探望卓灵大长老,而后往江南处理事务,因为有些耽搁,所以要较往年回得晚一些。”
卓不归叹了口气道:“师父可有问起师伯”·王一顿了一下道:“此前杨盟主到宫中的时候留下了信函,秦护法便依照信函回禀了老宫主。”
卓不归看向杨意,杨意笑了笑道:“娘亲已经写好了信,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我上山的时候就留给了秦朗·若是卓前辈知道你中了毒,必然会告诉爹娘。”
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就算我做了许多准备,再耽误一段时间,也是瞒不住了·”·卓不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谢谢·”·杨意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反应,卓不归已继续问王一道:“孤翁何在”·王一道:“秦护法已着刘三和吴十四护送孤翁前来。
宫主离宫后十三日,孤翁欲私自离宫,被秦护法所察,着影卫护送·依照昨日收到的传信,大约还有一日路程·属下等在西侧山上发现一间木屋,应是往日猎户所用。
方刚开春,并没有人,已经收拾好了,可供休息·”·卓不归点点头:“我便等他一日·”又向杨意道,“杨盟主意下如何”·杨意道:“如卓兄所想,此番涉及孤翁,其中许多曲折不当面询问无法弄明白。
不如等他来了再做打算·”·二人这般商定,由王一等影卫引着前往山中木屋··第二日,影卫果然送了孤翁上山·卓不归坐在上首,只留了杨意和王一在侧。
孤翁见到卓不归,“噗通”一声跪下去拜道:“属下无能,令宫主陷于危境,不敢求宫主开恩,只愿能解了蛊毒弥补过错,方能以死谢罪·”·卓不归看着孤翁愧疚不已的模样不语。
·孤翁在卓不归的师父卓雪做宫主时便入了六阳宫,是看着卓不归长大的·卓不归并不怀疑孤翁的忠心,但幕后之人却是一定要揪出来的··静默了稍许,卓不归问道:“孤翁,习情自尽谢罪时,你没有说出自己与此事有关。
现在我可以知道原委了吗”卓不归声音听似平淡,却掩不住其中的失望··孤翁在六阳宫是救死扶伤的医师,资历极高,与几位护法相当。
卓不归虽贵为宫主,却一直视孤翁为长辈·被亲近之人背叛,习情已是极致,卓不归不想再经受第二次··孤翁跪着伏到地上,满是悔恨地颤声道:“属下愧对宫主和老宫主……那红线蛊本是有人托给属下的。
起初属下并没有在意,以为是旧友捎来的稀罕之物,因着对苗疆蛊毒有几分兴趣,想着等有了空闲的时候再看看·后来才发现是红线蛊,属下不敢大意,连忙仔细收了起来。
属下……”孤翁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杨意看向卓不归,见他一张冷面越发冷清,一语不发,只等着孤翁继续说··没有得到卓不归的回应,孤翁更是愧悔,长叹一声说下去:“昔年属下曾到苗疆寻找蛊王求教蛊虫之事,与……一苗女相交,得一女。
后来惊闻终山出现太岁,便别了妻女前往一观·不料遇上兵灾,数年之后才辗转得还·待再往故地找寻妻女时,却得知噩耗,妻女已在两寨争斗中不知所踪……苗妻也通蛊虫之术,曾向属下提及红线蛊之事,言道她本是那红线蛊之主的传人。
她说起过一些红线蛊的事情,属下也并未见过·待发现是红线蛊时,属下便留意收藏了起来·只是这蛊送来时便是习情接手转给属下的,最后竟害了宫主……属下难辞其咎,应当万死。”
孤翁再沉沉地磕了个头··卓不归没有再看孤翁,而是从开着的木门看出去,看着才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林·孤翁依旧伏在地上,杨意和王一也默不作声。
过了许久,卓不归问道:“既已铸成大错,为何还要隐瞒于我,让我来南疆”·孤翁道:“属下无法解蛊,只能保得习情不死·担心宫主若与习情相离太近更易引发蛊毒,只好请宫主离开六阳宫一段时间,希望在此之间能尽快找出解蛊之法。
因昔年蛊王与苗妻有旧,便想请宫主前往找寻蛊王,或许也能解除蛊毒·”·卓不归低笑一声道:“你如何断定能找到蛊王若是找不到,我也算死于非命了吧。
就算找到了,又怎知蛊王是否会出手相救”·孤翁磕头泣道:“属下只能出此权宜之计,若最终找不到蛊王,属下愿以命换命,也要保全宫主。”
卓不归对孤翁的说辞不置可否,稍微沉默后又道:“我到苗疆后,一路遭人追堵,也许还没找到蛊王便会身死·如今尚还苟活,只因天不绝我,更兼得了杨盟主相救。
那些追堵我的人可与你有关”·孤翁连连叩首道:“属下罪该万死,但此事并不知晓·属下离宫之前收到信件……自称是苗妻之女,要属下前往清衣教换取解蛊之法。”
杨意皱眉道:“又是清衣教,如此阴魂不散,是又一代魔教要出世了难不成他们加害卓兄是为了借此立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清衣教是必定要去的了。
好在我们已经有了准备,到时候不至于太过无策·”·卓不归没有在意杨意的话,而是道:“信件中可有提到你前往清衣教后要如何对待”·跪在地上的孤翁不由一颤,沉沉埋下头去道:“当年无论如何,是我弃妻女而去。
如今因果循环,愿一力承担,恳请宫主准许属下告老·”说着又磕了个头··卓不归却忽然叹了口气慢慢道:“记得幼时,师父严厉,督教文武,日日不殆。
有一年冬夜降大雪,翌日不愿早起,被师父罚在武场扎一个时辰马步·那时年幼,分明记得往年下雪师父都会特许贪睡免去晨练,不明白为何突然就变了规矩·心中十分委屈,便在雪地里一边扎马步一边哭,泪珠子都变成了冰渣子……后来染了风寒,烧了三天,哭浑了直叫喊着讨厌师父不要师父,师父无奈只能离得远些。
那时候是您抱着我喂我吃药哄我睡觉,在床前守了三天,我一直记得·”··听卓不归如此说来,孤翁更是落下泪来:“属下有负宫主所望,有负老宫主所托,无颜面对宫主与老宫主。”
看着昔日亲近长者颤抖地伏在面前,卓不归心中终是起了涟漪,温和了稍许道:“探查清衣教势在必行,我已有杨盟主相助,此行定有收获·便是不成,也已有了破蛊之法可做考虑,不必担心。
本座绝不会受他人所制,至于犯我六阳宫者,本座也必让他付出代价·”卓不归说到这里言辞凛冽,垂了眼不再看孤翁,浑身散发出浓重的杀气··“宫主——”孤翁听到卓不归的话有些没反应过来,更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不知他的打算。
卓不归又抬起眼向孤翁,而后沉声道:“清衣教之行孤翁就不必去了·王一,安排好送孤翁回去,本座回还之前,六阳宫上下需严阵以待·若月末时本座还没有回转,就让安宁和秦朗上凌雪峰请老宫主主持事务。”
孤翁磕头求道:“请宫主准许属下前往清衣教·”·卓不归起身走到孤翁面前,俯首看了他许久,却是冷声道:“孤翁,在本座心中,师父如父,你亦如此。
清衣教之事自有本座解决,你随刘三等回返六阳宫去,即刻启程·”·“是”王一领命,叫了侯在外头的影卫刘三和吴十四进来,向孤翁揖首道,“请孤翁随影卫离开。”
孤翁难以置信地看向卓不归,连连磕头老泪纵横道:“宫主怎可以身犯险求宫主准许属下前往赎回解蛊之法,以偿属下犯下的过错……”·卓不归没有理会孤翁,只是道:“本座心意已决,无需多说。
离开吧·”·二影卫得令,不顾孤翁还在磕头,径直将他架了出去··“求宫主勿要以身犯险……”孤翁犹凄声喊道,但很快消声,应是被封了哑穴。
杨意看着卓不归负手而立悲喜难测,终是叹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他此时方知劝你不可以身犯险,却不知来到苗疆便是入了虎穴,如今也只能进不能退了。”
卓不归眼看孤翁被影卫架着离开,忽然哂道:“好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杨意不解其意,有些狐疑地看着卓不归··卓不归却不解释,只是道:“杨意,清衣教之行,你肯为我涉险,我感激不尽。
希望我二人都能无恙·”·☆、迷幻林·定下清衣教的行程后,卓不归从影卫中挑了七人随行,其余尽皆散去,杨意亦无法察觉他们行踪·又走了三日路程,两人终于踏入朵依山地界。
朵依山脉是苗疆的最大山系,峰峦叠起,绵延数百里·远望朵依山的山头,大小足够构建门派的有几十个,虽在二月,却没有一座山峰积雪·所有山峰都被茂密的森林遮掩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到底哪一个已经住进了人群,是清衣教真正的栖息之地。
离开水云寨时,卓不归以为此行江一月多少会帮忙,但行走了几日,燕子楼的人都没出现·卓不归猜想或是江一月只卖给了杨意情报,并不打算在寻找清衣教老巢的事上出力,或是由于周遭有六阳宫的影卫在,燕子楼的人便不来自讨没趣。
不过,若真少了以刺探见长的燕子楼相助,寻找清衣教的路途可能不会那么顺利··在卓不归等人进了朵依山大约一天后,杨意收到了江一月用雕送来的新消息··能把猛禽驯为信使,燕子楼的确有些本事。
只是卓不归有些莫名担心,雕在南疆太过打眼,若是被有心之人猎了去,身上的消息恐怕就要作了烤鸟的柴火了··卓不归没有问杨意江一月传来的是什么,杨意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向他献宝,只说了句此行的把握更大了。
卓不归并不太担心杨意会做什么手脚,二人虽然常常争斗,但毕竟自幼相识,又有杨夫人这层关系,真的遇上什么也会联手抗敌的·再者,卓不归想起这一路来杨意对自己的关照,若是杨意真有什么歹心,自己就算不死也早该受了罪了。
至今仍安然无恙,说明至少杨意没有想要谋自己性命,至少暂时··真正进入朵依山后,发现这里并非远观那般荒无人烟,而是有着很多清衣教的痕迹·不说那些看似荒草实则杂乱得刻意的毒草,山中隐隐显出的奇门遁甲想来也是清衣教的外围防御手段。
卓不归和杨意走在影卫中间,早已放弃了车马·抬头看向远方,卓不归神情有些凝重··杨意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卓不归示意王一,而后影卫也都停下来等待卓不归的命令。
“卓兄,看来清衣教已经在迎接我们了·”杨意说着,指了指前方荒草的压痕··朵依山山高连绵,人迹罕至,山势陡峭,终年弥漫着山岚,加上野兽众多,是资深猎户都不敢涉足的地方。
这里的荒草生长茂盛,许多比人还高,经过一个冬天虽枯死了大半,但依旧密密麻麻立着,阻人行走··众人面前出现一条明显道路,枯草被整齐地压向两边,绝非野兽踩踏所致。
除了在此占山为王的清衣教,应该再无人有这闲情来做这些标记··卓不归也看到了那些被折断的荒草,看了一眼杨意道:“杨盟主以为如何”·杨意又看了看那已经被开辟出来的路,竟有些欢快道:“有现成的路可走,总比披荆斩棘要强。
对方既已开门见山,我们何不恭敬从命也省了到处去绕弯路·”·卓不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或许你是对的·”于是吩咐影卫顺着折草的路走。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发现上了当··这荒草中开辟出的道路虽然一直向前,却在意想不到的几个拐弯后并没有前进多少·虽不至于原地绕圈,但远比不上之前影卫开路的速度。
卓不归下令停下,看着远方的一处山峦,目光幽深·沉默了许久,卓不归缓缓道:“杨意,此刻你还觉得沿着这路走,能去到清衣教吗”·杨意看着卓不归有些晦涩难定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卓兄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你我本就有求于人,受些刁难也在情理之中·”··卓不归闻言却是冷了几分道:“料到是一回事,真正遇上是一回事·如这般似猴一样被戏耍,莫说本座,便是杨盟主也不曾受过这窝囊气吧。”
杨意却是摇了摇头道:“卓兄高抬了·我原本不过一乞儿,所见所受,辛苦良多,这小小捉弄于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杨意似在劝慰卓不归,卓不归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杨意突然又笑了道:“不过卓兄说的也没错,自我入平原庄之后,确实不再受过这种鸟气·虽说这点委屈与我曾经的经历比起来不算什么,但老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虽比不得卓兄六阳宫主的风光,好歹也做了几年武林盟主,人前人后耀武扬威惯了,这猛地一吃瘪,还真有些光火·不如别再管什么先礼后兵,我与卓兄直接杀上清衣教去,看他清衣教又能奈我何”杨意说得十分认真,还带点跃跃欲试的表情,看得候着待命的王一忍不住额头直跳。
说得倒是豪气,且不说以这一队晓行夜宿的影卫能否敌得过以逸待劳的清衣教,现在连清衣教在哪个山头都不知道,有那么多人杀上去也没地方杀啊·也只有这武林盟主敢这么挤兑六阳宫主,换个人早让自家宫主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王一一脸平静地在心头想着··果然,卓不归虽然没有直接把杨意踹出去,也是冷嘲道:“杨盟主若能找到捷径,六阳宫便可攻上清衣教·”·杨意依旧摇头道:“卓兄还要挖苦我若我真知道去清衣教的路,早早就领着卓兄杀上去了,方才又怎会上了他的当。
该不是卓兄怀疑我是故意走错路,想要加害于你——原来卓兄仍旧不相信我”杨意失落不已地看着卓不归,满目委屈地控诉卓不归的不信任。
卓不归不愿理会杨意的表演,吩咐王一道:“继续沿着痕迹走,本座倒要看看清衣教到底敢将我等戏耍到何时·”待踏上清衣教之地,便是天罗地网,又岂能困住他卓不归·王一领命指示影卫继续前进。
杨意笑了笑,依旧优哉游哉地走在卓不归身旁:“我原本以为以卓兄刚直,或许会半路上打道回府再派人攻山·不想卓兄受此折辱挑衅亦能从容对待,实在令人欣慰。
父亲曾言卓兄秉直,长居山中自能达到武学巅峰,但刚极易折,若遇变故或许会有些遗憾·如今看来,是父亲多虑了·”·卓不归闻言没有立即回答,脚下却明显顿了一顿。
又走出了一段,卓不归忽然嗤笑一声道:“原来杨盟主一直当卓某是井底之蛙·本座便是终日呆在深山老林之中,也有六阳宫藏书万卷可窥世界,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岂会不懂。
杨庄主确实过虑了·”·杨意不在意卓不归的嘲弄,只是道:“卓兄说得是·人生在世总会有些不得意的时候,为求事成受些困苦在所难免。
至于事成之后,风光在手,小小差错瑕不掩瑜,便也无伤大雅了·”·卓不归微微侧头瞥了杨意一眼道:“正合我意·”·杨意得意地笑了道:“如君所愿。”
二人打哑谜地商定,加快速度朝着清衣教赶去··沿着清衣教留下的痕迹又走了两天,翻过四五个山头,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在朵依山深处某座山峰的半腰,竟有一片宽阔的药田。
山中还只是初春,除了常绿的树木,其他草木才刚刚发芽,药田中却已是姹紫嫣红,花开得如火如荼·药草长势茂盛,几乎都有半人高,大片大片的,将土地整个都覆盖住了。
药田中央有几间竹屋,与大祭司的屋子相似,都是苗疆的建筑格局··清衣教故意设下迷阵虽然没有什么机关陷阱,却实实在在把卓杨二人耍了一回·看到整齐的药田时,卓不归知道距离清衣教已经不远了。
杨意看了看开着许多花的药田,向卓不归道:“卓兄,我等未经主人允许还是不要靠近了吧·这些花开得虽美,说不定有会要人命的,还是离远一些的好·”·卓不归道:“本座一人前往便可。”
杨意吃惊道:“卓兄这是要做什么不是我怕事,只是清衣教确实邪乎,若还没找到解蛊之法又中了什么古怪的毒,那就更难办了·”·卓不归却是道:“杨盟主说得对。
我既已身中蛊毒,尚不知能否解蛊,也就不怕什么奇毒了·”说罢往药田间的小路走去··杨意看着卓不归执拗的模样,有些无奈,还是跟了上去··只是一行人还没走到竹屋,花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开始只是一小点,慢慢的,越聚越大,听得人心中发毛··卓不归停住了脚步,仔细倾听声音的方向·四周传来的全是那种声音,高大的药草也摇动起来,卓不归心中顿感不妙。
“走”卓不归与杨意同时发声,双双腾身拔地而起,朝竹屋掠去·六阳宫的影卫都是身经百战,闻声跟随跃起,同样飞快朝着竹屋奔去。
他们方才落脚的之处,已经被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东西铺满·那些东西到了几人原来所在之后没有发现目标,稍有停顿,很快又朝着卓不归等人方向追来··田间的小路已被对面涌来的东西占满根本无法落脚,来不及计较田里的是不是毒草,卓不归等人当即从那些绚丽得诡异的花朵上借力,匆忙落在竹屋屋顶上。
回身看去,前一刻还烂漫缭乱的药田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新的颜色,弥漫出令人心惊胆寒的气息··☆、百毒田·卓不归等人在屋顶上站定,药田中那些古怪的东西也穷追不舍地朝着竹屋飞速爬来。
但当他们靠近竹屋的空地时,却突兀地停住了——并不是它们真的停止了追逐,而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空地之外··空地的边缘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东西在接触到边沿后,便开始在原地打转,没有再突破到更里面去。
而其他远处的东西则依旧在向竹屋缩拢,直到全部挤在了一起·它们爬过自己的同类到达空地外沿,然后同样被挡住,不断反复,却无一能越雷池一步··看着底下挤得密密麻麻的东西,一向冷静自持的六阳宫主也不禁有些头皮发麻,竟下意识地撇开眼看向杨意。
杨意也没好到哪儿去·放眼看去,全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虫子,把整个药田铺上一层又一层·数不清的虫子汇成了海,如此惊悚的景象,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武林盟主也有点眼睛发晕:“卓兄,那玩意儿……是蜘蛛”··卓不归又看了眼底下几乎没有间隙挤在一起的东西,然后继续转回眼看着杨意道:“应该是。
还没到清衣教就送上这么份大礼,本座是该感谢你们好心留下这座竹屋吗”卓不归后一句问话暗含内力,听起来声音不大,却远远传了开去,在山间都有了回声。
在卓不归喊出问话之后,杨意十分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然而除了数不尽的蜘蛛还在试图进入竹屋空地却又不知为何无法进入,并没有其他变化··杨意与卓不归对视一眼,按兵不动。
卓不归不由猜想或许这里真的只是清衣教一处用来种药养虫的普通地盘,因为这些药草和毒虫无需人看守,所以才没有派驻人手·若真是如此,恐怕自己和杨意将成为史上首二被饿死的六阳宫主和武林盟主。
不过,显然清衣教早就清楚自己一行人进了朵依山,且知晓己方的来历和目的,这里的恐吓,不过是另一次敌暗我明的较量而已··那么既然已经被看穿,不如更加恣意些卓不归在心中计较着得失,影卫依旧将他与杨意护在当中。
“卓兄,这数不清的蜘蛛若久不散去,我们需得想其他办法了·”卓不归的喊话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杨意也不禁皱了眉头··卓不归点头沉声道:“如此宽广的药田,就算到处是奇毒,总也需要人看守。
需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若清衣教如此大意,我也用不着来这一趟了·”·杨意道:“我与卓兄所见相同,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怎样才算是看够笑话·我还是希望他心肠好一点,多怀慈悲一点。
被这么多恶心的蜘蛛觊觎,可不是什么享受的事·万一这屋子要是突然失灵挡不住它们了——”杨意说着顿了一顿,大概是想象了一下被成千上万蜘蛛吞噬的情景,面色有些难看,“我想过自己的各种死法,可也没想过被虫子活活咬来吃了,那种感觉应该不会美妙。”
卓不归闻言脸色也更加凝重··虽然蜘蛛似乎被空地上的什么东西挡住了无法进来,卓不归等人仍然不敢懈怠·每个人都紧绷着精神注意着蜘蛛的动向,不多时,就感觉有些脑袋发晕。
“有毒”卓不归和杨意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卓不归连忙看影卫,发现他们受的影响似乎还比自己二人还小一些,大概是由于培养影卫的时候也有试毒的缘故。
杨意连忙拿出大祭司给的解毒丹让卓不归和影卫服下,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颗,这才驱散了晕眩,立即又警戒起来·然而还是没有变化发生,卓不归和杨意背靠站立,一遍一遍打量目所能及的动静,不敢放松丝毫。
就这般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卓不归背上有了一丝凉意·然而马上,又感染了靠着自己的属于杨意的热度·卓不归心情越发沉重··若再对峙下去,或许真的会输。
卓不归这般想着,却听到药田中躁动的蜘蛛突然安静了下来··卓不归和杨意看向药田的一处出口,从那方向先是传来了清扬的笛声,而后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蜘蛛,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
当巨大的彩色蜘蛛出现在药田的入口时,笛声拐了一个小弯儿·笛声还在轻快的流出,控制着蜘蛛不慌不忙地沿着药田小路爬向竹屋·地上原本密密麻麻的蜘蛛纷纷为巨蛛让路,巨蛛一路畅通很快就来到了竹屋的空地前。
距离更近,卓不归等人将巨蛛看得更清楚·足有三尺高,脚都有汉子手臂粗细,身上分为五道,每一道颜色都不相同·外鼓着一对铃铛大的黑漆漆眼珠子,在卓不归观察它的时候甚至转向了卓不归——与如此一只巨大的毒虫对视,卓不归一阵恶寒。
还好只是须臾,巨蛛就调转了方向,把屁股对着竹屋,头朝着来路方向,如同在迎接什么人的到来··笛声仍在继续,只是声音越来越轻·一个人影出现在蜘蛛来的路口,一面吹着笛子,一面缓步走向竹屋。
他走的是巨蛛走过的路,姿态也与巨蛛一般从容·而那些刚刚为巨蛛让完路又马上合拢的蜘蛛,在这个人的到来的时候再度让出了一条道路··吹笛人走得虽慢,不多时也到了竹屋前。
与巨蛛和其他蜘蛛不同,他抬脚跨过界限停在了空地上,然后放下吹奏的竹笛··吹笛人站在空地上,抬头向卓不归等人,然后微微倾身行礼道:“清衣教护法慕风,欢迎客人。
初次见面让客人受惊了·”·这慕风而立左右,一身靛蓝色布袍,分明是汉人打扮·慕风自称护法,想来在清衣教中地位不俗,却不知一个汉人是如何得了苗疆邪教的青眼。
卓不归与杨意对视一眼,跳下落在慕风一丈开外·影卫也纷纷从屋顶跃下,依旧将卓杨二人护住·外面的蜘蛛似乎感受到卓不归等人的气息变化,又要开始骚动,然而巨蛛极快地转了一圈,其他的蜘蛛又都安静下来。
卓不归暗暗松了口气,向慕风拱手郑重道:“慕护法客气·六阳宫卓不归与武林盟杨意不请自来打扰了贵教,还望海涵·”·论江湖地位,六阳宫主是不需给清衣教一个护法见礼,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卓不归给足慕风面子,就是给清衣教面子。
同时言语中抬出自己和杨意的身份,让对方也要知道给自己留点面子··慕风不卑不亢地同样拱手还礼,脸色如常地平静道:“六阳宫主与武林盟主大驾光临,敝教有失远迎。
还请诸位与我一同前往教中与教主一叙·”慕风不是询问,虽然说了“请”,其中也并无尊敬,反而显出了傲慢··卓不归看到他双手上纹满了栩栩如生的蜘蛛,与满地毒蛛相应,更显可怖。
与杨意交换个眼色,卓不归向慕风道:“慕护法请·”·慕风点了下头,转身跨出空地·同时笛声又响了起来,巨蛛朝着来时的路返回,其余蜘蛛又让出道路。
慕风吹着笛子走在巨蛛后面,十分淡然,仿佛看不见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慕风走出空地大约已有了三步距离,让路的蜘蛛并没有合拢·卓不顾皱眉看着慕风和巨蛛,又看了看那密麻的蜘蛛,挥手止住影卫,抬脚向外走去,不料被杨意拦住。
杨意笑了笑道:“如此阵仗也算是平生仅见了,卓兄可不能抢了我的风头·更何况我有一技傍身,总要比卓兄稳妥一些·”说着率先往前走···卓不归看着杨意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让影卫先行,是不愿向清衣教示弱·杨意身怀雪融果之效,不会被一般的毒毒倒,但大祭司也说过,雪融果虽有奇效,也会被累毒所破·周围是无数的毒蛛,若杨意陷身其中,安能得全·然而不等卓不归阻拦,杨意已三两步跨出空地。
随着他的脚落在空地外,卓不归蓦地感觉心都提了起来··万幸,杨意的脚落在空地外的土地上,相隔不愿的毒蛛却似不知道他已经出来一般,依旧保持着让路的模样,没有向他发动攻击。
毕竟还没有见到清衣教教主,若就这般让武林两大人物落入了蜘蛛之口,清衣教纵是毒物遍地也难逃被血洗··确认了安全,杨意回头朝着卓不归笑,泰然跟上慕风脚步。
卓不归看到他的笑容,心中石头落地,发觉短短一瞬自己又出了一身冷汗··“杨意……”卓不归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时不知如何感受·不过也只是一念,便自然地迈出空地跟上杨意,仿佛只是先后而出,没有停顿。
就这样,卓不归只是跟着杨意,仿佛四周那万千蜘蛛都不存在了,很快走出了药田··☆、九黎君·出了药田,慕风又吹奏了一支怪异的曲子,那些不知何处来的蜘蛛又很快回到了不知何处去。
只有巨蛛依旧跟着他,并不用笛声控制,如同普通宠物,自然就知道跟随他的脚步··慕风领着卓不归等人在没有道路的山林中穿梭,将后背随意地留给客人·慕风的脚步看起来慢悠悠的,速度却并不慢。
走了一段路之后,杨意回头无声冲卓不归说了一句话·卓不归读出杨意的唇语,似乎是“秋明”··秋暝,是方丈洲慕家的一种轻功·据传慕家原本是某代皇族之后,因故隐入方丈洲,后在方丈洲开枝散叶,成了隐逸世外的大家族。
慕家闻名江湖已有两三百年,如此长盛不衰,可知根深蒂固·方丈洲一向自诩为方外之地,如今慕家子孙竟然牵涉进了清衣教,卓不归不由有些为杨意担忧·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不日便是武林大会,若真有什么变故,到那时或可见分晓。
卓不归等人跟着慕风一路走,开始是在往上,后来又往下,起伏不定·所走之处没有道路,杂草丛生,让人很容易就迷失方向··太阳下山的时候,一行人终于看到了清衣教的山门。
说是山门,其实并没有门,而是两块直入天际的石头,原来进入清衣教竟要通过一段狭窄的通道·通道很窄,大概勉强能让两个成年男子并排通过·两侧石峰高耸入云,其上野草蔓生,若非事先知晓,决计想不到这巨石背后会隐藏着一大教派。
山门无人看守,慕风直接领着人就走了进去,似乎并不惧怕被外人知晓清衣教所在·诚然,依仗着一线天的天然屏障,清衣教确实易守难攻,如此山门,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进入通道,更感石壁极高,通道中有些晦暗,王一走在了最后,以防不测·通道很长,越到里面几乎完全不能视物,让人怀疑继续往前是否真的会有出口·终于穿过通道,出口处有左右各五人把守,八人着葛袍,两人青袍,覆兽形傩面,与江上袭击之人显然是一路。
卓不归极快地扫了一眼守关的清衣教众,再转回眼,终于见到了清衣教的真面目··这是一个坐落在深山谷地的桃源,地方极大,不乏山坡水塘,甚至有溪流瀑布。
房屋林立,树林田地交错,仿佛一个普通小镇·如此祥和景象,与想象中的清衣教千差万别,也让远处雄伟威严的宫殿显得更加突出··宫殿依靠绝壁而建,高低九进,堪称雄奇,在一片苗疆风情的吊脚楼中有如鹤立鸡群,惹人注目。
宫殿与其他房屋不同,明显是汉族样式,让人不禁揣测清衣教或许不仅仅是一苗疆教派,也许与汉人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时值黄昏,田地里劳作的人们正在归家。
慕风领着卓不归等人从大路径直朝宫殿而去,遇上两农人,都恭敬站在路边向慕风行礼,请慕风先行·两农人皆是普通苗民打扮,手中拿着农具,身形气息,不似习武之人。
到了宫殿长阶之下,便是五步一岗·守卫的打扮与通道入口处一致,不过全部换做了青袍··慕风领着人走上台阶,守卫只是微微躬身行礼,并不询问,可见是认识慕风的。
拾阶而上,依旧一路畅通,很快来到最高处的宫门前··这里把守之人是四个白衣教众,见到慕风先是鞠躬行礼,而后道:“护法请留步,容属下前往禀报教主。”
慕风也还了个礼道:“有劳通报,我已将客人们迎接到了·”·其中一人这才转身进入宫门·不多时,那通传的教徒回到宫门前向慕风道:“教主有请护法与几位客人入殿。”
慕风冲卓不归做了个请的手势,卓不归微微点头,率先踏入宫门··进入宫门甬道,两侧的守卫依旧是白衣·大约走了三丈远,面前开阔起来,已是到了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大殿。
清衣教大殿与中土门派议事厅的格局相似,厅中宽敞能容纳百余人·上座则比一般门派高出许多,犹如帝王宝座一般高高在上·此时,那王座上已经坐了一人,应该就是清衣教的“帝王”。
慕风引着客人在大殿上站定,距离“王座”大约一丈,抬头便可以看清座上之人··座上之人一身黑衣,头戴玉冠,一手支额似在假寐,宽大的袖子直直垂下,上面绣着金红色花纹。
花纹形如火焰,大片大片的,十分张扬··慕风向座上之人行礼道:“教主,我已将六阳宫卓宫主、武林盟杨盟主与一众客人迎入殿中·”·座上之人闻言放下支着额头的手,换了个方向斜靠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托着下颚,看起来随意却又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威严,开口道:“欢迎杨盟主、卓宫主与诸位护卫来到清衣教。
我是清衣教教主,你们可以称呼我九月,又或者九黎君·”九月说着笑了起来,纵是黑袍不掩其风姿,英姿飒爽却透着异样妖娆,美好如花又让人望而生畏··☆、解蛊法·清衣教主是个女人。
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也称不上风华绝代,却英气十足,有种君临天下的霸气——她居高临下地面对卓不归等人,让六阳宫主都有了一瞬为臣的感觉···不过也只有一瞬,卓不归泠然抬眼直视九月道:“阁下以九黎君自居,是九黎之后,还是自诩魔君蚩尤”·九月听出了卓不归的不快,轻笑一声慢慢坐直身体,拂了拂广袖方道:“在清衣教中,我便是帝君,一如卓宫主在六阳宫中。”
卓不归却是淡然道:“本座虽有六阳宫千万教众,也不过一山之王,岂敢相比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九五至尊·”·九月仍旧笑着道:“卓宫主此言有理。
我也不图天下王土,不过是想从武林分一杯羹而已·”·卓不归道:“你有此胆识难得,可以问问杨盟主答不答应·”·九月笑看向杨意道:“杨盟主意下如何”·杨意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卓不归,再看向九月道:“此事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
不如坐下来详谈如何”·九月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久闻杨盟主是个玲珑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妙极·是我怠慢了·看座”·两侧有黄衣侍女抬了椅子上来,依次放好,又次序退去。
九月道:“诸位请坐·”·卓不归转身在左侧首位坐了,杨意跟着坐在他下方·卓不归看了杨意一眼,杨意只是笑笑,并不往右侧去·卓不归不再管他,向王一示意,王一在右侧第二位坐下,其他影卫分开两边而坐,将右侧首位留了出来。
九月道:“慕风,你也坐下·”·慕风揖首道:“尊教主命·”在右侧首位坐下··九月收回看向慕风的眼光转而看向杨意:“卓宫主此来目的我已知晓,不知杨盟主此番大驾光临所为何事”九月说话速度稍微有些慢,说的时候带着笑,虽也有一张不俗面孔,却不似一般女子娇俏可人,而是两分慵懒中带着八分高傲,让人感觉到十分威严,十二分危险。
她看向杨意的目光有些轻佻的探究,如同发现了十分有趣的猎物··杨意还没有被一个女子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却也没有不快,只是大方与九月对视,同样微笑着道:“九黎君既然知道了卓兄的目的,我与卓兄同气连枝,来此自然是为了与君分忧。”
九月击掌两下道:“有趣·卓宫主质疑我的称谓,杨盟主则坦然接受,看来便是二位同气连枝,也有见解相左的时候·”说罢特地看了卓不归一眼。
卓不归却并没有看她,而是噙笑垂眸,似乎并不关心九月和杨意的谈话,有些心不在焉··杨意也看了一眼卓不归,依旧笑对九月道:“人生百年,遇上的事情何其多,我与卓兄纵是心有灵犀,也毕竟是两个人,总会有想法不同的时候。
不过此生能得一知己,大多数时候能够英雄所见相同,我已是知足了·”·九月笑了一声:“杨盟主确实灵慧,知足常乐,倒是好事·”·杨意道:“彼此彼此。”
说着冲慕风笑了笑··九月看着杨意的目光深了些许,脸上的笑意也有些难以察觉的收敛,转而道:“听闻六月初九即将召开武林大会,广邀天下武林同道坐而论武。
我清衣教虽沉寂百年,亦有一颗向道之心·难得杨盟主纡尊驾临,可否向杨盟主讨一张武林贴,届时好让我教也领略领略武林盛世的风光”·杨意道:“九黎君有此意,真是大好不过。
武林大会本就是所有武林人之事,若九黎君能不吝前往,便是为盛世再添一笔重彩,杨某自是求之不得·”说着起身拿出了武林贴··慕风看向九月,九月微微点头。
慕风同样起身,上前从杨意手中双手接过武林贴·接过武林贴后,慕风并没有呈上去给九月,而是将帖子收入怀中··解决了这桩事情,卓不归方缓缓开口:“了了你与杨盟主之事,清衣教主可愿谈谈你我之间的事情。”
九月收起两分笑意,看向卓不归的目光较之杨意明显多了几分针锋相对:“卓宫主所说的可是我教流出的迷心蛊”·杨意有些诧异道:“迷心蛊九黎君说的可是红线蛊或相思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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